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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安号事件后,张海楼的腿瘸了。
与其说是瘸了,不如说是瘫了,如同当年的张海侠一样,从肩胛骨以下的身体毫无知觉。张海楼坐在医院里面,医生上上下下检查了半天居然丢下一句并无大碍。
张海楼坐在轮椅上,张海琪从后面推着他,厦门比南洋的气候干爽点,街上也少了点腐臭黏湿的气味,扑面而来的花生甜汤和沙茶香绕着张海楼,让他有点恍惚。
张海琪停了下来,走到旁边的铺子里买了点炸五香塞到张海楼手里。他捧着油纸包着的炸五香,手里被肉卷烫得发热。肉香钻进他的鼻子里几十年过去了还是一样的味道,甜的、油的、里面放着葱白和荸荠。
这些东西他小时候爱吃,和张海侠在逛集市的时候他总是买上几个。张海侠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铜板,放到桌子上,他自己不爱吃,只买张海楼要吃的一点点。那些钱是来买盐的,张海侠只偷偷拿一个出来。
老板娘从油锅里捞出炸五香,还没等到放在油纸上就被张海楼拿了一块塞进嘴里。回到家张海楼嚷着嘴疼,张海琪扒开一看,发现嘴里烫掉块皮,知道他又缠张海侠着偷吃,脱下鞋子就要打他。
挨了打,晚上张海侠用手指沾着烧好的草木灰涂在张海楼嘴里的破口上。涂好的灰块很快就被张海楼舔掉了,张海侠也不急,继续沾着草木灰伸进去涂。
如此反复,拿出来手指都是张海楼的口水,黑灰混着口水,张海楼的脸和张海侠的手都脏得一样,后来张海侠又拿着布去擦他的脸。
白布变成花布的时候张海楼的脸也跟着干净了,张海侠把手在布上蹭了蹭,下一秒手中的布就被张海楼拿走扔在地上,鼓着腮帮子凑上来讨个吻吃。
张海楼觉得自己一定吃了太多的草木灰,不然为什么现在想起来嘴里还有苦味,又涩又苦,呛得他喘不上气来。
他记不起南安号上最后究竟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张海琪对他说,他在南安号上大杀四方,如果不是她逃得快,估计也要被他砍得身首分离。
张海楼开口问:“干娘你说,要是南安号上死的是我,你会像亲虾仔那样亲我的额头吗。”
“……”张海琪没回答他,伸手朝着张海楼的后脑勺狠狠来了一下子,张海楼被这一巴掌打得向前倾过去,很快又被张海琪拉回来靠在椅子上,推着他又往前走。
他感觉自己脊骨能支撑得住他的上身了,或许真的和医生说的一样并无大碍。说不定哪天福至心灵他从轮椅上站起来,成了一个健健康康的人也未可知。
张海楼不知道到底是这样瘫着好,还是能走路的时候好。他记着他健康的时候张海琪时常不管他,只让他去缠着张海侠,现在瘫了,多少不像以前那样冷漠。
说不定她觉着我是虾仔,现在才对我这么好。但干娘总是一人孤零零的,或许她早就习惯了,在我之前也有无数个张海楼和张海侠,她年纪大了看的次数多了,说不定早就麻木了。可我原本不是孤身一人。
手里的炸五香凉了,张海楼拿到嘴边突然闻到一股冷下去的猪油味。怪不得张海侠不愿意吃,油烟味这么重,难为他还陪着自己在摊边站了那么久。
“想个屁想,不吃扔了。”张海琪甩出这么一句话了,他一回神发现已经到了院子里。
张海楼抓了一块炸五香塞到嘴里,发现虽然炸五香外面凉了,可到了芯的那一块还是烫的。熟肉馅贴着他口腔的软肉,张海楼被烫得一激灵,直接将炸五香喷出来,连着手里的炸五香一起随着他的动作掉在地上。
看着地上一团一块、油皮肉馅,张海琪没说话,走回自己的屋子里把门啪地一声关上了。关上的时候张海楼隐约听到了几句骂人的话,那两句脏话里带着点抽鼻子的声音,很快又被门板隔住了。
他转着轮椅到灶台里面抓了点草木灰,手伸进去再拿出来,整个袖子都沾了灰。灶台坑里的味道呛得他鼻子发痛,泪水马上就从眼窝里冲出来,掉在那一把灰草上。
从前他烟酒俱下,现在着了张海侠的道,居然也走上了他鼻子矫情的老路。
张海楼用手沾着草木灰向嘴里送去,碰到伤口的第一下痛得叫出声来。也不知道小时候自己是怎样忍着一声不吭,可能张海侠动作温柔,也有可能那时候正练着“吐痰”的法子,嘴里割得一块块没什么好地方,早就习惯了。
想到这他又不明白了,当时嘴里的伤都能忍,怎么就忍不住烫掉块皮。想了一会儿,张海楼心里突然有了一个答案。
他叹了口气,到院子中央把掉在地下的炸五香都捡起来。张海楼发现自己上半身渐渐也能动了,手臂稍稍有了力气,肩胛骨一下也有了点知觉。和之前那副不死不活的样子不太一样,起码他知道现在心是疼着的。原来想清楚了能有这么大的好处?
下一年春天的时候张海楼能站起来了。
不过他还是习惯坐在轮椅上,不然就是凳子上。干娘不再给他派些活来干,或许是惩罚他害了虾仔,又或者是觉得他的能力也就到那个地步不能再进。
干娘也有了些新的儿子们,那些孩子都是十三四岁,正是他们当时被捡回来的年龄。他坐在屋子里看着张海琪训话,那两个男孩跪着,其中一个睁着大眼睛往张海楼的房间里看。
张海楼朝着他笑了一下,他自认为笑得足够坏,别人说他的脸奸邪,看了会心生厌烦,只有张海侠当做无事发生。
张海琪看着男孩走了神,气冲冲地走到张海楼的窗前,将那扇窗砰地一关,风吹过张海楼的脸。他并不气恼,过了站了起来,踱着步到了院子里。
他走到男孩们面前,张海琪出门去了,罚他们继续跪着。张海楼看了看他们两个——身上一点自己和张海侠的影子都没有。
“你们来了这,就走不了了,以后见面的日子多得去,要互相扶持关爱,不要打架。”
跪着的男孩看着张海楼,眼睛依旧眨个不停。男孩过了一会问张海楼:“那你也有同伴么,怎么没见着他。”
“他死了。”
“他什么样子。”男孩并不机会,反倒开口继续问了下去,张海楼不得不回答他。
“身量与我相仿,眉眼端正柔和,老实稳重,看起来很靠谱。”
“你不要说你自己。”男孩对张海楼说。
“哈?”张海楼弯下腰,把脸凑到男孩面前,“我和我刚才哪里像了。我一点也不老实,坏着呢。”
“我不了解你,所以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但你看着非常像你说的那个人,不要骗我,你是不是没有朋友。”
张海楼回答:“谁说我没有?我没他看起来那么靠谱,反正,不太像。”
“那他和你玩得好吗?”
“当然好啊。”
“虽然玩得好,但他或许不喜欢你。”
“他喜不喜欢我,我不知道,但我喜欢他。不过我猜他也不懂,我们活着就是工作,只要能讨生活就行。”
“那你会什么呢,既然你不靠谱,干娘要你做什么呢?不能只是闲得没事来拉着你作数。”
“我听他的话。”
“如果只是听话,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世界上听话的,不要命的多了去,凭什么偏偏是你?”
“不要命的多了去,我只为他不要命。”
“我听不懂。”
“听不懂算了。”张海楼一甩袖子扭头回了房间,麻布衣服在风里晃晃荡荡,“总之记得互相陪着就行,不要放另一个走。”
他听见那个跪着没有说话的男孩说,“海禄,干娘说他是疯子,我们不要理他。”
那个问话的答道:“我倒觉得他虽然疯,但说得有些道理。海厦,我觉得他很痴。你也痴,和他一样痴。”
“我不痴,我懂得,我是喜欢你。”张海厦说。
“那……”张海禄停了半天,而后又小声回答,“那我也只为你不要命。”
“我听不懂。”
“你不是不懂,你是不信。唉算了算了,我们好好跪着吧。”
张海楼想起来,他和张海侠说到是否会死的第二天,算命先生的摊子着了火。“他说治不好,而且我快死了,并且死了也不得安生,会变成妖怪。”
张海侠死了,会变成什么妖怪呢?瘟神的名号张海楼已经占了,要是死了之后还在一起的作恶的话,张海侠可能要变成风才行得通。
于是他又找到当初那个算命的地方,让降头师给他算了一卦。降头师看了眼他,甩出来一句“无法相”,伸手就朝着张海楼要钱。
张海楼怒了,揪着他的领子破口大骂:“你一个算命的道士,跟我说佛家的东西,我三十年前能烧了你的摊子,今天也敢烧了你的家。”
降头师大惊,“原来我师傅的摊子就你烧的?”
“不是我。”张海楼突然顿住,他也记不得是不是自己烧的,脑子里也没什么印象,只知道那摊子着了大火他也脱不开干系,“我记不得了。”
在摊子面前坐了一会张海楼就站起来,临走的时候降头师对他说:“你明天不要烧我的摊子,我从不骗人,只有算错的时候。”
“算错了不也是骗人?”
“我们正经算命的,只会打马虎眼,绝不胡诌。”
“那真的没算对怎么办?逆天改命了?”
降头师皱了皱眉,“倒也不是,大多数算命的时候是问自己,帮别人求的或许也准,但未必发生。”
“你再骗我就把你摊子掀翻。”
“问自己的人多半信命,求他人的时候未必信命。得到了结果,发现他人的轨迹不是自己想求的好运,就拼了命也要帮他改了。”
“你是在说人定胜天这么回事。”
“不算,我说的是人心难测。”
“好吧,那倒也是。”
“但也不一定难测,只是你不懂他。”
张海楼又坐了下来,“那你说,怎么才能懂人心?”
“远离爱憎是非,可以观人心。”
“你再给我扯法相。我现在就去旁边买点火柴把你这破摊子点……”
“入爱憎生是非,才能懂人心。”
“……”张海楼突然觉得自己无话可说。
“我师傅三十年之前给一个瘸子算命,算的是他要死。结果他大难不死,我师傅觉得自己没什么法道,把摊子丢给我,自己进山修行去了。结果没几天就去了,后来才知道并非我师傅算错了,是叫人改了命。”
“怎么改的?”
“这我不知道,而且我也不懂,我在这算了三十年的命,以为自己算得足够准。今天见了你,或许我也得回山里再修行修行。我的卦象是不足够的,算不懂你们姓张的。”
“你他妈,说话别说一半,我听不懂。”张海楼气得脸色发青,上次脸色这样的时候还是……“你怎么知道我姓张?”
“你自己在黄纸上写的张海楼。”降头师一指桌面,“这么多年来我加上我师傅只算过两个海字辈的人,没一个正常。”
“还有谁?”
“一个叫张海楼,还有一个你。”
“你这话说的不对。”
“怎么不对,张海楼这个名字我算了一次,我师傅算了一次。没一次是他自己来的。”
“我就是张海楼。”
“你有疯病,我不和你计较。他要救你,结果你却一脚踏进爱憎里破了法相痴缠不休,这是命。”降头师起身,“你不信神佛,又偏偏要问,我只能打马虎眼。摊子你要是想烧就烧掉,我明日还是回山里去。”
“你把话说明白再走!”张海楼站起来伸手去抓降头师,没想到腿上一麻,像是被下了咒,整个人摔进摊子里。桌子被他撞断了桌腿,把上边遮阳的草席子撞下来,把他缠得严严实实,张海楼脱身不成,只能看着降头师拿着黄纸大步离开了。
回到院子里,海禄海厦还跪在那里,张海楼一瘸一拐朝屋子走去,两个男孩的目光顺着他从院子到门口,看见他鼻青脸肿,身上还沾着几根黄草和几条黄纸。
“你说他怎么和档案里记录的样子一点也不一样啊?”两个男孩小声交谈。
“干娘不是说了,不允许我们看档案的吗?你什么时候偷偷翻了!”
“知道了干娘也只是打你,我老实,就算看了她也不会怀疑是我。”
“你好不要脸,我本来还想赖到小偷身上!”
“嘘,我知道你也看了。你说刚才进去那个是张海楼还是张海侠?”
“当然是张海侠啊,张海楼不是死了吗?”
“你说什么!”
院子里响起来第三个人的声音,两个人抬起头,正是刚才要进屋子的那个男人,他扶着门框,身体瘦得像纸片,可声音却大得很。
张海侠记得他和张海楼在马六甲的最后一面,张海楼没回头看他。
他走得很急,像是笃定了二人会很快再见面。张海侠看着他,离去的步子迈得那么大,好像是命中注定的告别。张海侠不知道以后的日子会怎样,如果两人再不能见,张海楼又要独自承受什么样的命运。
至此南洋三十年,无论发生好的还是坏的事情,日子都这么过来了,可偏偏到最后一年生出变数。或许这些早就被安排好了,当初他不和张海楼一起来,张海楼可能会死,如今他来到这里,好像自己又回不去。算命的说这是早晚的事,他和张海楼最后总是要分别。
没有什么好悲哀的,但当张海侠看见张海娇转过来的时候,多少有些不甘心。都一起走了这么长时间,凭什么不能走到最后。
张海侠以为张海娇会从袖子里拔出一把刀,没 想到她只是轻轻地将腕口的衣袖卷起来,露出一节洁白的皮肤。接着迅雷般的速度撂倒了身边的两个男人。队伍一下子乱了,张瑞朴掏出手枪,下一秒就被张海娇夺过来爆了头。四周的埋伏接到暗号,一下子涌出来,把张瑞朴的队伍包得严严实实。
张海侠坐在轮椅上看着张海娇,眼睛里没什么疑惑。他突然想起来,有一次傍晚他和张海楼在阁楼上赏花。那时候张海楼还穿着他的军服,衬衫上的扣子解开两颗,双手撑在栏杆上抽烟。
烟灰飘到张海侠的麻布衣服上,用手一捻就化开了,像小时候被弄脏的那块擦脸布。抽着抽着张海楼突然问张海侠有没有见过黄树叶。
“咱们小时候在厦门,现在又在南洋待着,只有夏天和更长的夏天。一年到头树的叶子都是绿的,偶尔落下来的营养不良的黄叶子。”
“那怎么了。”张海侠嫌弃他的烟卷劣质呛人,不愿多讲话。
“我是说,咱们这没有四季。我听街口那个讲故事的人说,北方四季分明,到了冬天那树上一片叶子都没有,光秃秃落着一树枝子的雪。”
“嗯。”张海侠把眼睛闭上想了想,发现自己想不出来那种画面,南洋和厦门都太热了,他没见过雪,觉得雪和棉花差不多白,一树棉花放在高树上多少有些奇怪,所以他怎么想也想不出来。
“秋天的时候,绿叶子都变成黄色,都是枯死造成的。”张海楼继续说,将烟头扔进不远处的烟灰缸,“这是上天告诉它们时候到了要死了,所以他们就死去了。他们还说,落叶归根。”
“是吗,还可以这样。”张海侠没有再听,虚虚实实的叶子遮住他的眼睛,好像把他的神经一起扰乱了。
“反正和这里不同,这里的叶子那么长寿,每天贴在树上半死不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尽头。你说树叶待在树上那么长时间有意思吗。”
“人不是还有长寿的吗,和这些叶子也差不多。”
“所以我以前总是想着要多活几年,最好要活上一百年。现在觉得早早死了可能也挺好的。”
“你在南洋都待了二十多年了。”
“我要做这些黄叶,命数到了就去死,不要留恋人间。”张海楼伸了个懒腰,风从花丛里带来一阵香味,他扶在栏杆上叹了口气,“只是舍不得你。”
“又开始放屁。”
“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我说咱们这年岁太长了。”
“什么咱们这,这不是南洋吗。”
“算了算了,说了你也不明白。”张海楼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突然又很沮丧地继续解释,“我是说,咱们这夏日冗长,白昼不尽,什么时候是个头。”
“快了,马上就三十年了。”张海侠回答。
“虾仔,你根本不懂。”
张海侠觉得现在的自己或许是那片黄叶。周围乱作一团,张海娇看着他,像是在判定他的死刑。
看到这里,张海侠突然明白,此次一别,张海楼走上的早就不是张瑞朴设定好的路了。当然,张海楼是否走在张瑞朴的计划里都不重要。无论是张朴瑞,还是夹杂进来的另一方势力,最后都会让自己死,当然,也没想要张海楼活。
他们两人飘飘荡荡三十年,终归还是要死在南洋。他的结局早在陪着张海楼画押的时候决定了,他那么孤注一掷地投进去,根本没想着能陪着张海楼一起回来。
他不仅没处躲,也没命躲。他和张海楼早就是棋盘上的黑线,一纵一横,在交汇处相遇,为的就是要放上这枚生死的棋子。
张海娇冲了过来,那是一瞬间发生的事,这个顶着张海娇的脸的人用手活生生地把他的腹部撕开了。
她的五指像树枝一样干枯修长,手掌铺展开来,然后张海侠想起小时看见的榕树上的寄生根。她已经不像是人了,而是彻彻底底的怪物。那种诡异的力量超出了科学认知,张海侠唯一能想出的解释只有一个。
张家人。
他曾经听干娘提起过,他们只是被抛弃海外的一部分张姓。真正的张家人,势力范围仍在东北。那些人身手矫健,双指奇长,拥有鬼神般的力量。张海侠看向张海娇的双手,虽然不是奇长的双指,但那惊奇的骨骼也足够让他生畏。
张家分崩离析,各方势力暗自涌动,这些事他从未和张海楼提起,以他的军衔或许连这些的边角都不会被听到。但说到底是他不愿和张海楼提起,他还希望保留张海楼对于家的观念。
这么看来实在有点可笑,当张海琪从外面将张海楼领回来的时候。他们就清楚地明白,这所谓的家庭都是由各种漂泊的碎片随意拼凑出来的。
有和没有其实并没什么不同,但他却妄图用这种欺瞒的伎俩去维持这种完全不由人定的蛛网。算了,张海侠大叹一口气,他和张海楼相识这几十年,在面对对方的时候并不是一点别的心思都没有的。
他清楚张海楼知道这点,所以才总是说些疯乱的话给他听。而张海侠也并非听不懂,只是他们连姓名都不完全属于自己,更何况是性命。张海侠在失去意识之前突然明白,他只是不敢信。
南安号上,张海楼被忽明忽暗的灯光闪得睁不开眼睛,向后躲藏的时候撞翻了货箱。
货箱翻倒,箱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一并滚了出来,像是很重的东西掉在床上。张海侠不在他身边,他怎样都没法分析个彻底。
货仓里一时变得很安静,只有一些窸窸窣窣的声音。而那些包围他的杀手并未冲过来,似乎是被掉出来的货物吓到了,靠在或站在那里不敢贸然上前。
张海楼闻到熟悉的消毒水味,抹了点脸上的血到镜片上,才看清周围都是些脸色发青的人。那些人身体七零八碎,有的脸已经被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啃得只剩下一半。
他仔细观察了半天,发现不是所有的货箱里都是有人的,其中有些箱子里装着棉花,正因如此那些尸体在掉下来的时候才未发出巨大的响声。
而这些棉花中似乎藏着什么东西,张海楼看见棉花堆正在耸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其中蠕动。他定睛一看,所有棉花里几乎都藏着黑色的甲虫。
这些黑虫爬到尸体,上没过一会儿就咬掉一大片尸肉,它们似乎感受不到饥饱,永无休止地撕咬食肉。张海楼估计了一下它们的速度与时间,这些尸体应该是在自己上船当天就被一起运送到货仓。
这场有组织有预谋的行动,到底是谁来策划的?
恍惚间他在其中看见了张瑞朴,再顺着张朴瑞的身体看过去,在七零八碎的四肢与头颅之间看到了一具尸体。
张海楼不愿再回忆他看见张海侠躺在那堆碎尸之时的情感,他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停住,紧接着一股脑涌向了自己的头部。
“张海侠!!!”
没有人回答他。
张海侠躺在那里,和那些碎尸混在一起,所有人的脸色都差不多,一样青紫,大概是因为张海侠面容英俊才在那些头颅里显得稍微好看一点。
他面部平静,与其他尸体的神色完全不同。好像死前没经历过痛苦,又或者是很自然地接受了自己的死亡。张海楼在反应过来之后立刻扑了过去,他不知道自己的手为什么会这样抖,连用衣角去擦张海侠的脸时都不行。
虾仔死了。张海楼坐在那里,慢慢消化着这个让他一生都无法接受的事实。他抱着张海侠的尸体,身边站着那些还处在状况外的杀手,那些黑虫似乎怕他,纷纷绕着他走,去寻找别的尸体撕咬。
他小时候和张海侠放爆竹的时候,张海侠说爆炸的时候都会有火光或是气流。爆竹只是小的爆炸,这种小声量的爆炸几乎不会对人造成影响。
如今张海楼他心里有了一场大规模的爆炸,可他被震得五脏剧痛,却无法发出一点声响。你总是骗我,张海楼想。你总在说自然万物,却偏偏忘了我。
过了一会儿,张海楼发现事情并没这么简单。张海侠的尸体保存完好,并没有像其他的尸体一样被这些黑虫啃食,只是左腹有一道颇深的口子,但并不致命。
他贴近张海侠的鼻口听了听,还留有一丝微弱的气息。这对他们这些水性好的人来说,足够活下去了。那些人并没要张海侠的命,相反却用了一种极为特殊手法将他保存。
但为什么要将他与这些尸体混在一起?张海楼心电如念,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他以前听张海侠讲,他们身上有一种特殊的血液,这种血液是一种长寿基因,除了这以外,还有很多辟邪防身的功效,为此有许多人觊觎他们的基因。
那时他还年幼,以为张海侠编故事诓他,并没放在心上。现在想起来,他和张海侠到了南洋三十年,容貌还和来的时候差不多,又想到南洋蚊虫颇多,自己却很少遭受蚊虫叮咬。
张瑞朴的姓氏如今看起来也不仅仅是姓张这样简单。他们本要调查瘟疫事件,现在却大规模灭口。可见有另一个势力在大规模猎杀或是追捕张家人。
他们的目的就是要得到张家人血脉的秘密,但张家势力庞大分散复杂,手下仍有许多普通的杀手。而分辨真正的张家人方法,就在这些黑甲虫身上。
他们将张家人捉起来放在棺材里,这些黑虫以 啃食尸体或将死之人的身体。而张家人的血液会使它们避开。
整个南安号的进行中这些黑虫不断啃食繁衍,将那些活尸啃尽,等到那些人被吃光之后,在没有食物的情况下最后必然自相残杀。
等到靠岸之时,整艘船上只剩下他们的手下和半死不活的张家人。
而自己到这艘船上,或许是个意外。他们的计划和张瑞朴的计划重合……不,他们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人,照这样说他们本可以在自己和海侠还在与张瑞朴会面时就下手,可偏偏要等到张海楼上船才开始行动。这船上还有张家人,甚至是自己认识的张家人。
干娘?!
张海楼环视了一圈,并没有在尸体中发现张海琪的面容。心里稍稍安定。但下一秒,射出的子弹打在张海侠的手臂上,张海楼抬头望去,那十几个杀手的眼神,都落在他身上。
以一当十的奇迹,或许不会在他身上发生第二次,但张海楼总是想去赌一把。即便他今天死在这里,张海侠也要活着回去。
虾仔,三年前我能让你活下来一次,现在就有第二次。欠你的太多了,还都还不完,本想着下辈子投胎再还你,但现在想想,我们还是不要再见面。
“那个叫张海娇的姑娘,是莫云高养的怪物。”张海琪坐在张海侠的对面,“莫云高为了追踪张家人的秘密,猎杀张姓以张家人为食喂养一批杀手。”张海侠坐在椅子上,听着张海琪的话,五味杂陈。
南安号上,张海楼没活着出来。
“当时海楼杀红了眼,我如果不带着你逃走,说不定也要被他杀掉。”张海琪从桌子上拿起来个苹果握在手里。
“……”
“可能是莫云高处理尸体的药材和那群黑甲虫有什么奇效,我发现从南安号之后你的肌肉和骨骼都在以惊人的速度恢复愈合。”
“……”张海侠坐在那里,不知该如何回答张海琪说的真相。
“你在那之后总觉得你是海楼,我也……都过去了,虾仔。”张海琪把苹果丢向窗外,外面跪着的海厦伸手一接,站起来迈开腿就跑远了。
张海禄站起来去追他,谁知脚下一软,扑通一声摔了个狗啃泥。他马上又站起来向前追:“你等等我,不要总是自己先走了!”
张海侠看着跑走的两个人,愣了神。
“我们最后都没到岸上去,那批怪物因为没了张家人做吃食,把莫云高活生生撕碎了。莫云高大概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最后死在了自己养的那帮怪物手里。”
张海琪站起来要往外面走,突然停下来回头看张海侠:“但是虾仔,在面对人心面前,总是要先面对自己的。”
他没说话,他还是不明白。
“吾诚愿与汝相守以死。”张海禄坐在台阶上说。
“这又是什么疯话?”
张海侠靠在椅子上,海禄和海厦已经回来了,两人手里都拿着一半苹果。不过海禄手里那半要比海厦大得多,两个人一边吃着苹果一边坐在台阶上聊天。
“不是疯话,是《与妻书》。”海禄回答。
“那你说给我干什么。”
“不为什么,因为很喜欢最喜欢后面几句。'第以今日事势观之,天灾可以死,盗贼可以死,瓜分之日可以死,奸官污吏虐民可以死,吾辈处今日之中国,国中无地无时不可以死。'”
“嗯,很伟大。”
“你就会这么敷衍我。”张海禄生气地说。
“那你以后是要这么死咯?”
“算了,不和你说了,我手里的吃不完了,留给你吧。”张海禄把手里的那一半大苹果塞给海厦,“你把你这半给我。”
“我也吃不完。”
“吃苹果又不会吃死,以后还会有更多的苹果吃。只要我们不分开,总有你的苹果吃,也总有我的苹果吃。”
“吃那么多苹果干什么,又不是没有别的水果。”张海厦捏着大半个苹果愣神。
“算了,你根本不懂!”
“我懂。我明白。”海厦回答他,“我是喜欢你的。”
盘花海礁案结了,这中间也有很多的谜题还未破解,但张海侠已经没心思再去查。
再后来秋天的时候张海侠去北方看了看,树上的枯叶落下来,行人不耐烦地将落叶从身上拂下去。他们只管赶路,从不看黄叶。
下雪的时候树上落下的叶子还没腐烂干净,被大雪埋在地下,等到春天冰雪消融的时候,那些黄叶也随之不见。
老人说这叫落叶归根,生于土中,秋天一到,知道自己要死了,马上就回到土里,寻根而去。没爱恨憎也没有贪痴嗔。
张海侠恍惚间想起南洋层叠的高木和绿树,突然明白了张海楼说的话。他和张海楼都不是黄叶。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