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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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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1-09-06
Words:
3,6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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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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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3

创口贴

Summary:

韩太柱总是用疼痛和伤口警示自己存在于现实世界,直到有人抹掉了他嘴角的血。

Work Text:

他做了一个幸福的梦,梦见神允许天使将他杀掉。

——三岛由纪夫《禁色》

“臭小子,袭警是重罪,看不清形势还是想早点死啊?”姜东哲喘着粗气叉着腰,奔跑时产生的气流拽出他原本束缚在发胶里的几撮头发,戴上手铐的犯人早已没有了那股嚣张劲儿,缩着脖子鼻血滴在地上小小的积水潭里。赵南植偷偷调了手铐的松紧度,铁皮卡着男人的手勒出红痕。

“啊啊...太...”脑袋开花的小混混顿时嗷嗷直叫,脏话挂在嘴边又随着李龙基暗地里狠狠踹的一脚憋回去。

“太抱歉了,你想说的是这个吧?”姜东哲回了挥拳头,绕过他的时候貌似无意地踩住了犯人的脚面,从惨烈的痛呼声推测,这不小心的行为用了十成力气。

“我们太柱的脸真好看啊,谁都喜欢!”

韩太柱坐在地上瞪他,嘴角裂开的口子还在往外渗血,他的眼眶因撞击而发红,不出一会儿颧骨上的红痕就会变成渗人的青紫色。

姜东哲伸手去拽他,轻而易举地把又白又瘦但脏兮兮的首尔小子拎起来。“可惜韩太柱自己不喜欢,不然怎么老往别人拳头上凑?”他咧嘴笑起来,看梗着脖子的下属吃瘪是他改不掉的新爱好。

这样的事儿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常态,西部警署重案三班的受伤率显得就好像只有韩太柱班长一个人在认真工作,姜东哲本觉得刑警虽然有点危险,但二十多年的从警生涯倒也没像韩太柱这样费心费力。首尔小子的体格看上去像个坐办公室的技术员,追起逃犯来却像是准备去参加奥运会,抓人积极带来的后果除了稳步提升的结案率,还有韩太柱身上永远好不了的细碎伤口。鼻梁上的划痕还透着血肉生长的淡粉色,脑门上就贴上了洇血的纱布。

姜东哲又想到他和自己打斗时矫健的身手,不禁怀疑韩太柱的格斗技巧是不是只针对他这位上司有效。

韩太柱扶着腰,一边调整气息一边对逃犯做捕前告知,直到警车载着犯人鸣笛而去,还没有意识到嘴角的血快要沿着下颌滴上他白色的衣领。

姜东哲盯着首尔人削瘦的脸颊看了一会儿,心想如果再多点肉就比广告纸上的明星还漂亮了。“韩太柱!”他叫了一声,广告明星候选人盯着他的眼神里还有点不耐烦。姜东哲觉得他脸上挂着的红色不好看,没来由地心里冒出怒气,只好吐了口唾沫在掌心,准备抹掉他嘴角蜿蜒的血。

韩太柱偏着头往后退了半步。

“没教养的小子!拿我的好心当什么?”姜东哲更烦躁了,但韩太柱在他进一步动作之前,先用手背抹掉了嘴角的血,淡红色的痕迹从嘴边延伸到脸颊上。

“没教养的”韩班长探出舌尖舔了舔嘴角裂开的血口,视线在姜东哲沾着口水的手上停留了一下。“系长,你太脏了,我的伤口会感染的。”

姜东哲想,感谢现在要求警察文明执法吧,不然我非得在你小子脸上来上一拳。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姜东哲的口袋里多了一个创口贴,虽然直到卷了边都没能送出去。

就算有些小打小闹,韩太柱依旧习惯了80年代仁城的日子,他已经有些时候没想起2018年的事了,有时候他会怀疑到底哪个才是自己的幻想,何处又是现实,又或者这只是两个风格迥异的梦境。撕毁的调任书和关掉的收音机是首尔留给他最后的遗迹,耳边不再出现生命检测仪器有序的滴滴声,用手捂着胸口时,前几天被抽屉上翘起木刺扎伤的指尖会微微发麻。韩太柱只会偶尔想念20世纪先进的物证鉴别技术和随时联络的信息通讯,但这些总会随着年月的流逝而重新出现,而他所需要做的只是耐心等待,等到的就会是姜东哲有意无意地向自己炫耀最新款的无线电话。

他几乎忘了自己荒诞的经历,直到再一次的耳鸣和眩晕将他击垮。

赶在冬季干燥的冷风占领田埂之前,雨水随着厚重棉外套的需求一起来了。韩太柱站在警局门口的屋檐下搓搓手,发红的手指卷着潮气,雨还在下,天气预报都算不准什么时候能停,警车边的小水潭里沉着湿透了的烟头。

姜东哲穿着蓝黑色格子的厚夹克,在这个年代算是时髦又保暖的打扮,他站在韩太柱旁边,和常年穿着薄风衣白衬衫耍酷的首尔人仿佛处于两个季节。

“失物处不是有伞吗?”姜东哲把衣服往头上撑了撑,显而易见是准备淋着雨跑到停在院子里的车那儿。“有撑不起来的,得多花点功夫挑挑。”

韩太柱刚才就去看过了,把最后剩下的一把粉色女士伞留给了女警员。

“不用了,没到不撑伞不能走的地步。”韩太柱有点轻微耳鸣的症状,似乎从很远的地方又传来了细细碎碎的说话声,但等他努力去听,除了发胀的耳膜以外又没有什么别的征兆。下午从办公桌前站起来时,他又听到电视机滋滋作响,瞬间的眩晕让他很难控制自己发软的双腿,好在及时撑在桌面上的双臂让他免于摔倒,索性阴冷的午休时间大家都忙着睡觉,没人注意到他的疲态。

姜东哲皱着眉头看他,“韩太柱,精神不好还要强撑什么?下午开始就晃晃悠悠,又低血糖了吗?要不还是搭我的车,大不了下次请我喝酒就当车费了!”他又开始唠唠叨叨,理所应当地关爱下属。

韩太柱还是不太习惯坦然接受别人的关心,他摇摇头重复了一遍,“没事的,我自己回去就可以了。”他无视了再一次出现的耳鸣,快步走进雨里。

耳鸣和头晕的症状并没有随着身体的干燥而缓解,反而愈演愈烈。韩太柱本以为这里是他所选择的现实,但现在的状况和从医院顶楼坠落前并没有区别,很可能还更加严重。他不清楚听不见医生护士的说话声代表什么,但总不是什么好事,沉默往往和死亡挂钩,维生设备不会永远代替自主呼吸,肉体的死亡是放弃2018年现实世界的惨痛代价。

身体的异状再一次提醒他,这里不是现实。

他用工作麻痹自己,努力抵抗睡意,避免这次合眼后再也看不到仁城的月亮。

韩太柱慢了一步,这次先罪犯先碰上的是姜东哲。

搏击的技巧要靠力量实现其威力,姜东哲从漫长刑警生涯中形成的搏斗经验让他很容易处于上风,只可惜赤手空拳抵不过冷兵器的利用和帮凶的袭击,巷子里的追捕从单方面压制的单打独斗变成了警方劣势的群殴。

等韩太柱的拳头砸上街头混混的镀金牙时,姜东哲已经挨了三棍,手臂上的鲜血浸透了手表的缝隙。二打五明显不是什么明智的抉择,但人数众多的一方可不准备履行公平原则,姜东哲只后悔这次行动没有申请用枪,解决这群混混还不至于让他光辉的生涯在这儿画上句号。

打斗中总有人挂彩,可能是惮于姜东哲凶狠得要人命的外表和韩太柱打架时不要命的气势,这样的局势拖到其他巡警赶来绰绰有余,但平衡的状态总要被打破,尤其是持久战对一方并不友好情况下。

“系长!”姜东哲还没反应过来这声呼喊意味着什么,另一具的身体就挡住他,迎上了明晃晃的刀尖。

增援警力姗姗来迟,直到姜东哲开始大声叫他的名字,韩太柱才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

寒意顺着冰冷的刀面爬进腹部,视线中充斥着熟悉的红色,等他晃晃悠悠靠着粗糙的墙面滑坐下去,才发现到疼痛早已顺着伤口蔓延到了神经的每个角落。他不可抑制地开始颤抖,但像个精神病患者一样由内心散发着快乐。

他勉强集中起快要涣散的意识,想到只有在现实中才会感到疼痛这个真理,他的脸上、腿上、背上,所有在扭打中受伤的地方都被唤起了疼痛意识,甚至连依旧在眩晕的头都疼了起来。

但耳鸣和头晕仍然伴随着他,拷问着他对现实的认知,在姜东哲大声的怒吼声中,韩太柱迷迷糊糊地想,原来灵魂也会受伤吗?

黑色的梦好像永远也不会醒,就好像仁城的月亮永远不会落。韩太柱梦到了一只丑陋的飞蛾,毛绒绒的触角伸向燃烧的炉火,它展开翅膀,两翼组成了破碎的血色花纹。韩太柱看着它摇摇晃晃地扑向火堆,在明亮的火光中安静地化为焦炭,火星四溅,落到地上变成不停旋转着的电视机按钮。

“患者...”有人在远方说话,听上去不是原本熟识的医生、护士,他努力辨别,男男女女的声音又变了说辞。“韩太柱班长!”

疼痛一瞬间回来了,韩太柱从齿缝间憋出一阵闷哼,受伤的腹部就好像有人用尖刀刺进去搅了两圈,当然事实和这也差不了多少。

沉睡了一天的伤者睁开眼睛,看着透明的药水顺着细细的管子往下滴。耳鸣和头晕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浑身上下伤口叫嚣着疼痛。韩太柱费力地舔了舔干涸起皮的嘴唇,听到耳边传来水流的声音。

“醒了?”虽然是疑问句,用的却是肯定的语气,韩太柱一偏头就能看到站在一边倒水的姜东哲,后脑上滑稽地贴着一块纱布,左臂缠着干净的绷带。“生病了还这么拼,西部警署又不会给你发勤奋奖。”他用没受伤的手垫在韩太柱的脖颈下,微微施力支撑,让刚刚苏醒的下属能喝点水润嗓子。

水流划过食道的时候韩太柱才觉得自己真正活了过来。“系长也受了伤,难道你就会有勤奋奖吗?”睡着的首尔人安静乖巧,醒过来一开口就惹姜东哲生气。

“就对救命恩人说这个吗?我又没有发着高烧往人家刀上凑。”姜东哲嘀嘀咕咕地又倒了一杯水,这下全进了自己的肚子。“淋雨好玩吗?为了耍酷冬天也穿成这样,让别人看了还以为警署没给你发工资买棉衣呢!”

韩太柱坐起来,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耳鸣和头晕同时也是感冒的症状,他突然为自己之前的胡思乱想感到羞愧。

姜东哲在他身边坐下来,缠着绷带的手臂贴着他,来自中年人的热度透过薄薄的布料传递到韩太柱身上。“为什么总要受伤呢?”

医务室的常客转过头没说话,姜东哲并不在意,他习惯了首尔小子没有回应的自言自语。“我观察了几次,你总是不自觉地暴露自己的弱点,明明有别的方法避开,却好像是刻意追求受伤似的。”他叹了口气,“是对疼痛上瘾吗?”

韩太柱似乎在想些什么,居然表示了同意。这回轮到姜东哲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有时候身体比脑子动得更快。”韩太柱低下头搓了搓手,冰冷的药液钻进血管,让手上呈现出一种发紫的血僵色。“有时候我又在想,也许只有疼痛才能让我意识到自己存在的地方是现实。”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病房门外的有其他患者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由消失在走廊末端。

姜东哲突然搂住了他的肩,把韩太柱的身体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这样的姿势正好能让韩太柱感受到对方的心跳,从衣料下有力地传出来。

姜东哲隔了一会儿才说话,“这样呢?现在感受到是现实了吗?人都是吵吵闹闹活着的,心脏在扑通扑通跳呢!”

腹部的伤口还在作痛,吊着点滴的手因为姿势的变动而发生跑针的现象,针头带着药水和鲜血落在韩太柱手背上,他耳朵发烫,别别扭扭地推开系长。

“别乱动啊臭小子!”姜东哲用手抹掉了他手背上的血珠,他想了想,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创口贴,这一次韩太柱没有拒绝。

他想,这里就是现实。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