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张继科喜欢荡秋千,马龙在地上看着他荡。秋千的铁链在他手中咔嚓咔嚓直响,他荡得很高,像是要飞到天上去。马龙怕他飞到天上去,也怕自己飞到天上去。他是这么想的:如果张继科飞了,肖指导一定会找他的麻烦;但如果他们都飞了,肖指导一定会被他们气死。被找麻烦总比把肖指导气死好。所以张继科荡秋千,马龙看着他荡。他想,这样张继科掉下来时,没准还能接住他。
“你慢点昂。”马龙对张继科大声地说。
张继科大概率是没听到的。小区里有三个秋千,两个限乘一人,大的可以坐很多人。张继科不喜欢坐大的那个,他嫌弃它晃得慢,荡不高,里面总坐着一对小情侣。马龙觉得小情侣也是嫌弃张继科的,毕竟空中飞人的存在破坏了谈恋爱的气氛。大部分时候马龙能当一个旁观者,同时欣赏极限运动节目和八点档肥皂剧;但当张继科和小情侣吵起架来时,他得就得当调解节目的主持人了。无论如何,他对自己出现在这里的定位很准确:他就是来帮张继科擦屁股的。
他想起他刚进二队的时候。从走进训练馆,张继科就一直盯着他看,好像目光黏在他身上一样。马龙也不示弱,于是他们俩的目光互相往对方身上扫。如果他们身上有灰尘,这时大概已经被扫得一粒都不剩了。马龙早就听说过张继科的厉害,他们同龄,又几乎同时加入国家队,马龙觉得这冥冥之中是一种巧合。
张继科。马龙在他的笔记本中写道:反手拧拉很厉害。他又在脑子里复盘和张继科对打的情景,把丢的每个球都分析了一遍。
“写什么呢?”
马龙猛地把笔记本合上,看见张继科站在他床旁,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蛮不正经地晃来晃去。
“没啥……写日记昂。”
“昂。”张继科有样学样地重复了一遍他的口癖,“你还写日记。”
他也没打招呼,大大咧咧地在马龙身旁坐下了。马龙看着他。他却不说话,只是看着眼前开着的的电视。电视里的鱼游过蓝色的海面,游过彩色的珊瑚,又游进他的眼睛里。他眨了眨眼,鱼就全都不见了。
“你在看啥节目。”张继科说。
马龙回头看了电视屏幕一眼,把上面的的标题念了一遍:“动物世界。”
张继科笑了:“你还看这个。”
这实属没话找话。马龙在心里的笔记本又给他记上一笔:张继科有把天聊死的天赋。他从床上坐直,直接问道:
“找我什么事昂。”
“没什么。”张继科的眼睛始终没从电视上移开,他慢慢地说,“聊聊天……认识一下你。”
真巧。马龙想,我也想认识一下你。但他还没想好怎么开始,张继科就闯进来了,推开他的宿舍门,直接坐在他的床旁边,好像他本来就属于这里一样。他仿佛在告诉马龙,我张继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马龙做不到像他那么直接。他总是暗中看,暗中想,暗中揣摩。
这样倒好,马龙想,这我可得好好想想。
我得想想怎么对付他。
他打球很凶,一手直板抽得人措手不及,盯着球看的时候就像蓄势待发的动物。马龙觉得他特别像老虎。电视里的老虎伏在草丛里,一双金色的竖瞳注视着屏幕外的马龙。老虎不害怕露出破绽,它足够强,也不在乎别人在暗中注意他。
现在老虎盯上马龙了。他开始频繁地出现在马龙周围,不仅是在球台的对面,还在他饭桌的对面,在宿舍里,在同一张床上,和马龙看着同一台电视。马龙得和老虎周旋。他揣摩着老虎的动作,打球的姿势,抽拍的力度,还有那个绿色的玉佩,有时会从他的衣领里溜出来,张继科不耐烦地把它捞回去。他低头发球,站在他对面的马龙却满脑子都是那个玉佩的样子。碧绿的玉佩在他的汗水中闪着光。
“你和张继科玩得挺好嘛。”陈玘说。
“是嘛。”马龙低头粘球拍,“我和继科儿。”
继科儿。马龙在被窝里小声地说。他反复地念了几遍,像是在咀嚼一块糖。这个称呼的尾音在他唇齿间流连。我还没这么叫过他,他想。第二天他就这么叫了。在吃包子的张继科愣住了。包子把他的腮帮塞得鼓鼓的,他平日总是睡不醒的眼睛突然睁大了,还带着点预想不到的慌张。
“哎……哎。”他犹犹豫豫地应了一声,又低下头去啃手里的包子。
马龙发现老虎也在偷偷看他,但不是那种盯着猎物的,带着敌意的眼神。这很奇怪。每次他顺着视线摸过去,张继科就会立刻撇开视线,然后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老虎为什么要躲着他呢?马龙不明白,但这件事给了他信心,让他觉得自己在和老虎的对峙中已经占据了上风。老虎也没那么可怕,他想。他开始明目张胆地往张继科那看,张继科越要躲着他,他就越要追着。
他太大意了。他沉迷于和老虎玩躲猫猫,却忘了老虎也是要吃人的。他们夜跑回来,在橙色的灯光下靠着脱皮的墙根站着。他像往常一样向老虎望去,老虎却没有像往常一样躲开他。这是他们第一次互相对视。张继科汗湿的头发黏在额前,黑色的瞳仁湿漉漉的,汗水沿着他的脖颈流下来。这时一点风都没有,空气潮湿而黏腻,马龙觉得自己热得有点恍惚。
被抓住了,马龙想。他的心跳得很快,一种异样的感觉梗在他喉咙里,不上不下的,他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不过他倒是没有被发现时的心虚。即使被抓到了,他也要反将一军,倒打一耙。
“你看啥。”马龙笑咪咪地说。
“没啥。”张继科咕哝着,偏过头去,把左脚和右脚换了个位置,像是要让自己站得更舒服些。
马龙忍不住笑出声来。他笑起来时五官都挤在一起,张继科后来说他像包子成精。张继科也笑了,他轻轻推了推马龙,马龙笑得更厉害了。
“你笑啥?”
“没呢……没啥。”
老虎突然凑上来了。他正大光明地挂在马龙身上,两个人一起跌跌撞撞地往操场走,从操场的一头晃到另一头,影子和橙黄色的光影重重叠叠。马龙想,这样他就不像老虎了,倒像条粘人的小狗。有点凶的……粘人的小狗。
龙,龙仔。小狗在他耳边说,你为什么老是偷偷看我。
我没偷偷看你。龙仔说。
我可都看见了。小狗说,我可都看着呢。是不是因为我长得帅?
放屁。龙仔推了他一把。少自恋了昂。我是把你当对手才注意你。
那当然。我张继科可是要拿世界冠军的。他突然兴奋起来了,狗尾巴往天上翘,不过呢,你也不赖。
马龙还没来得及呛他两句,张继科空出来的那只手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腕。马龙被吓了一跳,差点要从地上跳起来。他想把手往外抽,张继科却不肯放手,反而把马龙的手拉到他面前。马龙挣扎着,用那黏糊糊的口音说:
“你干嘛昂!”
“让我看看。”张继科瞟了他一眼,“有什么的,又不是小姑娘牵你手。”
马龙白了他一眼,“看什么?”
“看看你能不能拿世界冠军。”
“你还会看手相昂。”
“嗯。”
张继科捏着他的手,柔软的指腹划过那些长短不一的细小沟壑。他看得意外地认真,就和打球似的,虽然耷拉着眼皮,但那黑眼睛就是盯着那小白球转。他像是非得从中分析出些什么。马龙知道他指定是不懂的,但不知为何就是要做这个不懂装懂的主。
“继科儿。”
“继科儿,别看啦……痒。”马龙咯咯笑。
张继科松开了他的手,他耳朵红红的。看他这样子,马龙又笑,笑个不停。他就喜欢看小狗窘迫的样子。就像现在,他从秋千上跳下来,差点栽进沙地里,地上一片飞沙走石。他抖着鞋里的沙,一扭一扭地向马龙走来,一屁股坐他旁边。马龙坐着的那一头跷跷板立刻往下一沉,咚的一声敲在地上,张继科压在他身上,马龙觉得自己要变成肉饼了。
“你起开,重死了。”马龙嫌弃他,“要被你压扁了。”
“就不。”张继科说。但马龙明显感觉到他往后退了退。口是心非的家伙,马龙想。
“这大爷还挺厉害。”张继科看着大爷们打乒乓球,“不过我更厉害。”
“你当然厉害啦。”马龙说,“你还年轻,又是职业的,你怎么欺负人家大爷。”
“我就是老了也很厉害。”张继科不屑地说,“整个小区都没我的对手,啧,真无聊。”
“龙啊。”张继科看着马龙说,“我们干脆退役后住一个小区得了。有你和我打球,我退役了就不会无聊了。”
“这能行吗?”
“怎么不行?”张继科拍了拍马龙肩膀,“去荡秋千。”
“我不荡昂,你自个玩儿。”马龙抱住跷跷板的马头,“谁像你那样荡秋千啊,自己飞出去了都不知道。”
“那不玩那个。”张继科往大的秋千一指,“那个怎么样?我还没玩过。难得出来一趟,当然都要体验下。”没等马龙回答,他就直接把马龙给拉了起来,拖着他就往秋千那走。马龙拿他没辙。老虎的力气真大,他一边走一边抱怨。
“小情侣才玩那个。”马龙想起刚刚那对坐在秋千上的小情侣,脸突然就烧起来了。他听见张继科噗哧一声笑了,声音很轻,挠得马龙心里发痒。他怀疑他中了老虎的圈套,正在一步步走进他的包围圈里。
“来嘛。”老虎说。他眯着眼睛看着马龙,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翘起。马龙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上钩的,一切都来得太快,过于顺理成章,他没想到自己就这么栽了。
怎么就这样栽了。
他和张继科坐在一起,秋千慢慢地晃着,张继科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放在他的胸前,风轻轻地,撩起他眼前的碎发,头上的绿叶和细碎的阳光。他把头靠在张继科的肩膀上,想着,就这么睡了吧,就这么睡着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