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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父母就是在这里度的蜜月。妈妈想去法国,爸爸觉得在英国就挺好,这是两人最终妥协的结果。后来,妈妈抱怨北海的水太冷,不适合游泳,爸爸又嫌这里的风景不如苏格兰壮丽……不过我知道他们其实很快乐。他们只是喜欢这样,斗斗嘴,拿对方寻开心。不过他们告诉过我,如果能登上那边的悬崖,倒是能看到些壮观的景象。你想去看看吗?”
入夜后,他们站在小木屋外无人的沙滩上,目之所及的远方是多佛的白垩悬崖。
“明天去吧。今天很累了,那里应该有几英里?可以幻影移形吗?可是我们无法准确想象出它的样子,也没带扫帚。”
“想去的话,总会有办法的。”
詹姆的口气确凿无疑,但莉莉没有表现出强烈的好奇。他换了个她更喜欢的话题。
“今天下午镇上巡演的那部话剧很不错。”
“可是你睡着了!”
“并不是一直在睡,”他辩白道,“是从第二幕开始睡着的。我没有发出鼾声吧?”
“如果你在剧院里打鼾,我会用魔杖让你闭嘴的。”
“那就谢谢你了,亲爱的。总之,我看到了那三个女巫的舞蹈。它们很奇怪。我猜它的剧作家应该见过巫师。那时候还没有《保密法》,很多人都和巫师有来往。不过我觉得他刻画巫师的方式有点哗众取宠……”
“哗众取宠?别开玩笑了。不能因为巫师没有像样的文学,就把自己不能理解的东西成为哗众取宠。看看巫师都写了什么,《诗翁彼豆故事集》?成年的巫师都不读书了吗?”
“亲爱的,是我用词错误。你刚刚不是在生我的气吧,因为我睡着了?”得到否定的回答后,詹姆胆子壮大了一点:“不过,我真难以理解为什么三个女巫会无聊到去怂恿一个麻瓜篡权夺位。之前我们看过的那个普罗斯彼罗公爵也很不真实,麻瓜不能从书上学会魔法,他必须本身具备魔法天赋才行……当然,他总归是个正面角色,能让麻瓜们对巫师产生好印象。我敢说,佩妮肯定看过《麦克白》,没看过《暴风雨》。”
“其实她都看过。有一年爸妈带我们去埃文河畔的斯特拉特福旅游,那里的剧场上演的就是《暴风雨》。但她不太喜欢。带有幻想色彩的东西都让她不安。她喜欢现实的、安安稳稳的生活。”
说完,她沉默地看着海水。月亮挂在海峡间,银色的月光织成一条地毯,一直铺展到他们所在的海滨沙滩上。泛着泡沫的海水冲击着被月光洗刷的海岸,海浪声在银沙的臂弯里回荡。她只穿了一条吊带白裙,披着一条丝绸披肩,在海风中显得尤其单薄。她眼里显露出感伤,这不是她常有的表情。他们都在变。但这种感伤也让她有了一种成年人的美,让人感觉从前她身上那团没有成型的成分正在被雕塑出来,使她的面部更有立体感,也因此有了阴影。
她现在十九岁,是他的妻子。两天前,他们避开食死徒的追踪,举办了一场婚礼。
“佩妮没来,说不定是件好事。”过了一会儿,她才说。“你不用担心我会难过,真的。她和她那位牛肉饼似的丈夫来了,整个婚礼气氛都得遭殃。”
“牛肉饼?”
“是的,不然你觉得像什么?烤羊腿?牛肋骨?我想说的是……”
“一种肉感,还有一种纹理模糊的感觉,我明白。”詹姆也笑了,他现在越来越能理解她的跳跃式思维。
“不错。你绝对不想在妖精乐队唱歌时听到他们大放厥词,或在西里斯让香槟瓶子满场飞舞的时候看他们乱跑尖叫。话说回来,莱姆斯那个礼物是什么意思?一张寻宝图?”
“它画得很精美,不是吗?”
“当然,简直像是中世纪手抄本。我的问题是,图上那些图标和地点都是什么?我看出来了一个金色飞贼,一卷羊皮纸,一只鞋子……”
“那个,其实是我们约会进展的全记录。”詹姆说。“在毕业前,我们几个人把它们埋在了学校的各个地方。莱姆斯说,等以后我们的孩子上了霍格沃茨……就让他或她用这张寻宝图去找。”
“噢。”莉莉睁大了杏眼。“我不知道我们的约会和鞋子有什么关系。你弄丢了一只鞋子?”
“你还记得去黑湖玩的那次吗?当时我们说那巨乌贼是戈德里克 · 格兰芬多变的,乌贼很生气,差点把我们的船摇翻了。你浑身湿透了,还笑个不停,说我们可以干脆跳下去,跟它跳一支舞……我觉得这是个挑战,当时真打算跳下去了,腿伸到了船沿,被巨乌贼卷走了左脚的鞋子。”
“我没看见!”
“因为当时太混乱了,漆黑一片。我只复制右脚的那一只鞋子,套在左脚上,没来得及做变形,有路有点别扭,你问我是不是扭伤了。当时我们才刚刚开始约会,我不想你觉得我傻。”
莉莉扶着詹姆的手臂大笑起来,间或冒出两句“幼稚”“没想到你都成年了还能这么傻”之类的话。等她笑够了,脸上已经红彤彤一片,这才正色道:“你竟然想让我们的……让你自己的孩子去黑湖捞你的一只鞋?真是个好父亲。”
“其实我没指望他真能捞出那只鞋。如果只是他决定去湖边散散步,这张图可以帮他了解一下父母的青春年华……”
“羊皮纸是指你们那张地图?它去哪儿了?”
“为了我们能晚上溜出学校,再幻影移形到伦敦去看你喜欢的话剧,彼得拿着它望风,被费尔奇捉住了。他们看见他把它藏进了办公室。真可惜,为了那张地图,我们耗费了多少心血,这绝对是霍格沃茨校史上最伟大的发明之一……”詹姆看见妻子斜挑的嘴角,又补充了一句:“不过,很值得。而且,等我们的孩子长大了,那张地图迟早会回到我们手里……”
“到费尔奇办公室偷地图……我觉得可行。”
詹姆一时间分不清她是否在反讽,直到看见她眼中闪烁着恶作剧的光芒。
“别担心。回头来看,这些事都挺好玩的。”莉莉说。“七年级的那段时间……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妈妈,姐姐,霍格莫德的那场袭击,如果那时候我们不是那么疯狂,生活真是一片灰暗。当然了,有时候我会有点后怕。伦敦一点也不安全。要是我们碰上了食死徒……”
“那就只能提前让他们尝尝我们的厉害了。莉莉,这事已经过去了,我们不都好好的吗?你有点多虑。我不觉得食死徒会攻击剧院……那里的人不够多,达不到他们想要的恐吓效果。他们关心的是那个,呃,手球场?”
“是‘足球场’。”莉莉说。“听你犯这种低级错误,‘牛肉饼’会疯掉的。‘我的老板是切尔西球迷,和那些乱哄哄的热刺球迷完全不一样。’他在餐桌上说了不下十遍……哦,得了,幸好他没来参加婚礼。”
很快,她嘲弄的表情凝滞下来。她又看向大海。凉意随着海风袭来,她的披肩往下滑了一寸,露出一对圆圆的肩骨,此刻被月光映得如同水晶。
“你在想什么?”
“什么?什么都没想。”
“如果是佩妮的事……”
“不是她。”莉莉坚决地摇了一遍头,又摇了一遍。詹姆决定不去拆穿她。
“你在想念父母?”
“有一点。我想到家里有一张他们的结婚照,他们并肩赤脚站在海里,是在地中海,海水蓝得像宝石。我可不是在抱怨英国的海……有点冷,不过这样挺好,如果凤凰社出事了,还可以最快速度赶回去。我们甚至都不应该来的——”
她紧咬嘴唇,像是做坏事被当场抓获。
“不该来?”
沉默。他们在赌谁能沉默得更久,莉莉先泄了气。这也很罕见。通常情况下,她都能坚持到最后。
“我不知道。我有一种感觉……好像我们不应该来这里。婚礼已经够奢侈了,度蜜月简直是犯罪……大家还在战斗,有这么多人失踪,西里斯、莱姆斯他们都没有休假。没有人应该休假……”
“我猜到你会这么想。”詹姆说。“亲爱的,这不是‘蜜月’,只是三天假期而已。所有人都认为我们值得这个假期。我们才刚刚躲过了伏地魔本人主导的一次袭击,这辈子再没有别的时候比今天更值得我们停下来,好好休息两天。”
“可是……”莉莉的一只脚无意识地踢了一下脚下的沙堆,银沙和她白色的裙裾一同飞了起来。“我静不下来。我很抱歉,詹姆,你应该已经看出来了。这两天我有点心神不宁。”
“我知道。你的胃口不太好,为了假装自己一切都好,无意识地吃下了几根生洋葱。你平常从来不吃那个。”
“我吃了生洋葱?”
“对,亲爱的,不过现在漱口已经有点晚了……别做出那样的表情嘛,我保证你昨晚什么异味也没有,真的。不过,我不得不说,你昨晚也不算投入。感觉你在努力让我快乐,自己并不享受这个过程。”
“噢,抱歉……我想享受的。只是……”
“你的罪恶感太强了。”詹姆得出结论。“你觉得让别人冒着生命危险替我们值班,我们却在这里享受着生命和爱的快乐,这是不道德的。”
沉默。良久,莉莉张开被海风吹得黏腻的嘴唇:
“玛琳她们和我们一样,也才刚从袭击中缓过神来。我只是在想,她们并不想这么快再面对一次伏地魔。”
“我们只离开三天。之前整场婚礼我们都在担心会遇到袭击,在这儿,我们是安全的。我翻遍了这两天的报纸,没有伏地魔的消息,所有食死徒都按兵不动。在我们逃走前,我看到了他的表情,他气坏了……也许他也觉得自己需要更周密地计划下一次的行动。我们没有他想得那么好对付,不是吗?”
莉莉本能地想要反驳,话提到嗓子眼,却变成了又一声叹息。“你说得不错,我有点焦虑过度了。对不起。”
“不用说对不起。”詹姆揽住妻子的后背,将她纳入一个月光一般轻盈的拥抱。“你是个战士。这是你最可贵的一点。”
“你们也是战士,你们所有人,但是你们不会像我这样情绪化。不,也不能说所有人……”莉莉抬起头,倔强地瞪着自己的丈夫。“我知道彼得会因为压力太大而啜泣,我也知道莱姆斯会整夜整夜地失眠。但是你和西里斯……你们总是很放松。昨晚你先睡着了,我观察了你很久,你的梦很甜,对吗?从来没见你睡觉时被噩梦惊醒过。我是说,你为什么从来不害怕?你为什么会毫无顾虑地为这趟旅行感到快乐?”
“你是在说我没心没肺吗?”詹姆挠了挠蓬乱的头发。“在我们的小木屋、这一片沙滩之外,还有很多人在受苦……我竟然从来不做噩梦。”
“我不是想站在道德的高地上指责你,这可是我们的婚礼和假期。邓布利多教授说过,大家都需要这样一件可庆祝的事来调剂一下情绪。”莉莉淡淡地笑了一下,很像是被说服了。“我只是发现这是我们不同的一点,相处的时间久了,这种感受就越深。这不是‘天生的格兰芬多’就能解释的。世界在分崩离析,所有人都在选择、挣扎、愤怒、反抗,但对你和西里斯来说,好像生活没有什么变化。就像你们生来就是为了做这些事,从来不怕自己会搞砸。”
沉默。
“说实话,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以为你会说这是因为我们是两个傲慢的傻瓜。我已经在努力改正了。”
“不是傲慢,”莉莉说,“至少现在不是。我曾想过那是不是因为你们俩都是纯血,从小对这个环境太过熟悉,所以有种不自知的优越感,但那说不通。纯血巫师也有各种各样的顾虑,也会担忧自己现在的处境。”
“而且这么说对西里斯不公平。他可一点都不喜欢自己的纯血家庭和身份。”
“不错。后来我想,可能是因为你们自恃聪明……”
“亲爱的,‘自恃’这个词有点伤人……”
“好吧,你们是两个算得上聪明的混蛋。”
“这回我同意你的说法。”詹姆咧嘴一笑。“我们是有点混蛋,现在也是。”
“我羡慕过你们的自信。”
“你在开玩笑。”
尽管他们已经成为夫妻,“羡慕”这个词还是显得不可思议。莉莉是最不可能羡慕他和西里斯的人。
“这是真的。这是一个秘密。”莉莉叹气。“不,不是‘嫉妒’,我想自己也是自信的。然而我始终没法像你们那样,永远对自己在混乱局面中的位置感到自在。和佩妮吵完架,我经常哭,因为我害怕自己也做错了什么。佩妮没有魔法天赋,爸爸妈妈有点偏心,这些都不是她的错。对于她的委屈,我什么也没做。那么我应该这样和她还嘴吗?我知道她并不是真心觉得我是‘怪物’,为什么还不能对此一笑置之?反而说了更多伤害她的话……”
她的口气越来越激烈,詹姆再次揽住她,轻抚她绸缎一般柔软的红发。她头发、眼睛和皮肤的色彩都让人想到逐月光而居的精灵,而丰富的情绪赋予了她血肉的质感。
“你只是太善良了,承担了一些不该你承担的痛苦。你羡慕我们是混蛋吗?西里斯从来没有一刻觉得对不起自己的父母。他恨他们。”
“我知道。在学校里,我悄悄羡慕过你们无拘无束。六年级时,我才发现为了掩饰这一点,我表现得比实际上更讨厌你。”
“你表现得非常辣。”
“噢,谢谢。”莉莉翻了个白眼。不知不觉间,她已经挣脱了詹姆的手臂,向后退了一步,似乎这样才能给自己更多的空间完成接下来的演讲。“还有现在。每次有最危险的任务,你们就抢着去。我有种感觉——你们是在追逐危险,从上学时起就是这样。当然,我也并不会害怕直面食死徒,但你们就像是觉得这很好玩。你们为我们这个群体战斗,与此同时,你们也享受着这个过程。没有别人能做到这点,普威特兄弟也没像这样。上回你们俩被食死徒追赶到了死路上,是怎么逃脱的?”
“西里斯的摩托车。”
“那辆摩托车!它这么笨重,而且让驾驶位上的人几乎无法发出有效的攻击。但这就是你们……还有婚礼前,你们到约克郡的森林里去营救被绑架的记者,遇上了狼人。你们回来时竟然是笑着的,还拿莱姆斯打趣。我担心得快疯了。”
“可你刚刚说‘羡慕’我们。”
“这不矛盾。”莉莉将手揣在胸前,胸口因为情绪而剧烈起伏着。“我说过,羡慕你们什么都不怕,羡慕你们永远都能睡得好觉,但这并不是说我对你们的某些做法没有顾虑。我会担心……”
她住嘴了。
“担心我们因为鲁莽而送命?”詹姆小声问。“你以前从来没有说过。你知道,如果你讲出自己的顾虑,我会考虑换种方式的。尤其是现在,我们是一个家庭。我已经将自己后半生的幸福交给你了。”
他再次握住妻子的手。她个头不算高,只到他的胸口,手像一对雏鸽的翼。但是他从不说“我会保护你”。他伸出手,意思是“我们站在一起”,她明白这一点。
“我只是……我只是不明白自己的顾虑是否有根据。从结果的角度说,你们做得很好,而且有时,我甚至想变得更像你们一点……放下一些无谓的担忧和莫名其妙的道德束缚。”
“我不知道你的担忧是否有根据……不过我想你应该说出来。这个世界已经有太多谎言和欺瞒了,无论如何,我们应该对彼此坦诚。你无需提出什么根据,哪怕只是出于直觉,我也应该尊重。西里斯说,我们在一起后,我已经变得比从前胆小了——别误会,他并没有为此遗憾。比起遗憾和羡慕,也许我们应该更坦然地接受自己现在的模样。你以为我不会为你担心吗?那天你和多卡斯去古灵阁办事,我也心神不宁,把昏迷咒念成了锁舌咒。好在这个咒语在战斗时也很管用。”
“我们只是去取钱!凤凰社快断粮了。”
詹姆夸张地摊开手。
“我承认自己以前从未怕过什么,也确实觉得战斗很好玩。我的脑子里有许多疯狂的念头,尤其是在飞行的时候,我几乎觉得自己无所不能。有时候我希望我们所有任务都在一起,这样我就能时时注意到你的情况,但那样我可能会分心得更厉害。在这方面,我还不是个成熟的战士,我想自己只能接受这一点。何况,要说从容面对一切,我以前也没能做到。需要提醒你吗,波特夫人,你曾经可是我的特大难题。”
莉莉歪着脑袋,似是深思,又似面带羞赧。詹姆一向话不少,不过他觉得自己这两年才真正知道自己想对她说什么,该说什么。看见她眉头渐渐舒展开,他知道自己的话是有力量的。
“还有,你是个换位思考的大师。每次社里有人过生日,你总是能送出最好的礼物,你知道他们需要什么,你读得懂他们的爱。那么,现在也许你应该想想,如果是玛琳结婚,你会希望她享受两天只属于自己的时光吗?我们拥有世界上最棒的朋友,他们做好了一切准备,才将我们送到这里。他们等着我们回去讲述这里的海鸥、古堡和白崖……你不希望他们只听见那个生洋葱的故事吧。”
“难以置信。”莉莉佯作嗔怒,却嗤笑出声。“你说得我们只剩下那个洋葱了,明明还有露天剧场。”
“对,但我们来了两天,还没去过白崖。你对那里不感兴趣。”
“谁说我不感兴趣了?我只是有点累。我们没法走过去。”
“不用走过去。你还有我呢。”
莉莉眨眨眼,看着詹姆举起魔杖向后退了几步,像是踏上一个打着银色聚光灯的舞台。她刚想笑话他表演欲旺盛,就为他认真的神情而心跳漏了一拍。她隐隐地猜到了会发生什么——
随着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她的丈夫消失了,取代他的是一头拥有华贵红色皮毛的牡鹿,一如她曾在学校禁林边见过的样子。她很久没见过他变形了,再看到那威风的、树枝一样的长角和那对沉静的、属于动物的双眼,她竟有了初见时的兴奋。它厚厚的眼睑向下耷拉着,既温柔又顺从。见她慢慢走近,它弯下了腰和腿,匍匐在雪白的沙滩上,期待地望过来,发出邀请。
莉莉伸出手,摸了摸那对长着短毛的角,牡鹿愉悦地晃了晃脑袋。她又摸了摸它的脸,将自己的头靠在上面,听到它粗声喘气。它的眼睛向后看,眼神指向自己伏得更深的腰背。
“亲爱的,你想让我上去?”
牡鹿点头。
莉莉试图抱着它的腰上去,不过它对她而言还是太高了,她不得不小心翼翼地抓着一只角——她不知道鹿的痛觉有多么灵敏。待她终于调整好了自己的坐姿,环抱住鹿的脖子,它才缓缓地站起来。
它在沙滩上轻快地绕着圈踱步,轻微的颠簸和与皮毛摩擦带来的酥痒感让她非常放松。随后,它的前蹄在地面上刮了两下,提示自己要加速了。莉莉松松地抓住它的一对角,说自己准备好了。
它开始朝着悬崖跑。
它迈开有力的步伐,追着月亮在绵延的沙滩上疾驰,将银沙飞溅而起。跑了不知几英里,经过一片长着石楠花的灌木丛和砂石地,它丝毫不显疲态,继续从岩石块上挪身腾跃,每一步都自信无比,荆棘、碎石和玻璃都无法让它皱一皱眉头。白崖越来越近,莉莉终于看清它沧桑的质感——那一段长长的崖壁如同被刀斧自上而下削下的树干,合围成一堵高墙,守卫着北面这座小岛。在悬崖投下的阴影中,海水卷起满是碎石的浪潮,一遍遍拍在嶙峋的崖壁上,被摔落,再卷起,再摔落,像士兵前仆后继地冲锋陷阵,重演着一曲低沉的歌。
莉莉从牡鹿背上跳下来,但它并没有立即变回人形。她记得詹姆说过,动物的形态让他的思维变得简单,因此他时常通过变形来让自己获得宁静。看着牡鹿将头靠在岩石上休憩,她不禁好奇它究竟在想什么,又或是什么都不想,因为它是自然的一部分,超出了人性思想的束缚。也许她永远也理解不了,她脑子里的东西总是很多、很乱,短短一眨眼的功夫,已经从北海、大西洋想到了生命、战火和激流。但这不妨碍她全身心地信任他,渴望和他一同奔赴一切未知。
她等待着牡鹿的呼吸渐渐平缓。
“亲爱的,谢谢……你想回去吗?”她的额头抵住了它的。“我们的假期不多了,我还有很多事想做。”
詹姆醒来时,莉莉已经不在床上了。他眯着疲惫的眼睛,看见莉莉只穿着一件淡绿色的泳衣在房间里走来走去,露出一双健康匀称的腿、圆圆的肩和笔直的背。她在梳妆台前停下,束起了浓密的红色长发。
“起来吗?外面阳光正好,这时候下水应该不会冷。”
“我想再睡一会儿。”
“那我可不等你了。”
莉莉吐了吐舌头,披上毛巾,开了通向沙滩的那道小门。詹姆暗暗叹气,也立即起来冲了个凉,换上泳裤。
外面果然如莉莉所说的万里无云,但此时只不过是五月,阳光照在身上也并不温暖。詹姆想起从前在下冰雹的天气里打魁地奇,倒是很愿意接受挑战。他将浴袍脱在沙滩椅上,活动了一下手脚,一步步深入水中。
莉莉已经在深水区游过一圈,正在向岸边靠过来。
“詹姆,快来!”她大喊。
詹姆不甘寂寞,忍耐住一个寒噤,“扑通”一声栽进水里。她的大笑让他心痒,又加快了划水的动作。他始终要向她游过去的,这是他无法抗拒的本能。在他短暂的十九年人生里,自懵懂的青春期伊始,她就一直是他要奋力靠近的那个人。她说他自信,不怕搞砸,可正是因为这样的愚信,他才终于克服了一切的阻力,来到她身边,成为更配得上她的那个人。
这里的水足有六尺深,他们的脚无法触底,詹姆将妻子拉到自己身上,让她用腿圈着自己的腰,两人一起在水里沉浮。一个大浪打来,他从她的嘴唇上尝到了又苦又咸的海水。
“我们再往深处去吗?”他问。
“去哪儿都行。”她说。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