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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如您所见,这座富丽堂皇的王宫起初是罗曼式的,但在十六世纪时加入了文艺复兴风格,而后又改为巴洛克……这里同时出现了多种建筑风格,所以外人来时常常感到惊讶。不过四百年前我就住在这儿了,所以,对我来说已经不足为奇——”
“停,我不是将菲利克斯送到了您怀里吗?那么,我来打个岔,您更爱波兰的床,还是德累斯顿的呢?”法国人自以为是地眨着鸢尾色的眼睛问。晦暗铺满他颧骨以上的面庞,加剧了五官所表现出的轻蔑。维尔弗里德的反应很淡然,因为这样的话他已听过多次。他漫不经心地回应说那该叫华沙大公国[1],接着气定神闲地介绍下去,指出现在他们所处的走廊通往国王的藏品陈列室,并列举了其中的几样著名波兰藏品。
不多时,他在一扇装饰浮夸的门前站定,收回刚才耸肩时摊开的双手,长发一甩,眉毛一扬,向在走廊上依次排开的一众参观者们做出还算毕恭毕敬的微笑,捏起嗓子用有别于闲谈时的发声方式问道:“所以请问,我尊贵的波诺弗瓦先生,是否要我叫人带您进去转转?或者说,我自己也可以。”
队列的中间站着两个瓦尔加斯。在他们看来萨克森人说话的模样实在滑稽,像某座经营不善的小剧院里的秃顶经理面对高官时那样唯唯诺诺,所以他们掩着嘴咯咯地笑起来,以至于维尔弗里德不得不紧盯住为首的弗朗西斯——还好他没做出什么。但位列其后的罗德里赫却心领神会地捏起拳头放在嘴边假咳,清脆的咳嗽声勉强掩盖住笑声,可更糟糕的话也因此从小点儿的瓦尔加斯嘴里跑了出来:“天哪,奥地利看起来还像是个欧洲皇帝呢!”
罗德里赫向后方瞪了一眼,和数年前他还掌权时的姿态倒也无二。瓦尔加斯们悻悻收好笑容,扬起睫毛向维尔弗里德,表示他该继续演讲。
维尔弗里德哪敢说讲就讲?
在外面的世界里,天已经黑了。宫廷里炫目的灯光不再,走廊里仅有壁灯上的几支矮小蜡烛费力地发热。弗朗西斯谢绝了参观陈列室的邀请,命令维尔弗里德带他们到会议室集合。
萨克森人点点头,前进了几步又停下,在一盏壁灯前扫视众人的脸。这些脸本都被阴霾笼罩着,一个个飘过时只有轮廓隐隐浮现,仿若幽灵,现在他总算能借微光辨出他们的样貌。他打算找利奥波德说几句悄悄话。他真想说,利奥,我现在好累,可去他妈的远征俄国吧,去他妈的接待吧!哪儿还有下人带你们到处转?都是我,只有我!这些天的接待可累死老子了。
他挠了挠头皮。一绺头发缠在了一起,他便狠心扯断。他曾是个极在意外貌的人,一头飘逸的长发每隔几天就要兴师动众地清洗,绞去绒毛的脸颊也要用脂粉细细擦拭三回。可现在他很久没打理过自己了。为了满足拿破仑·波拿巴远征俄国的野心,整个五月,各个国家化身的车队陆续向德累斯顿驶来,作为东道主的他什么都亲力亲为,忙得不可开交。他瘦了一整圈,头发也掉了不少,眼窝更是脱了水般深深地陷下去,衬得泛血丝的绿眼珠像干坏了的葡萄。趁没人看他,他背过身用手掌抹了一把脸,又用两只手卡在嶙峋的瘦腰上向后仰了仰头,企图让自己看上去更好。
“萨克森准将。”
冷不防的问候惊得他险些闪到脖子,他转身用怨念的眼神问对方何事。新生的意识体小跑了两步走到和他齐平的位置朝他眨了眨眼,挤出一个调皮的笑:“您看起来很憔悴……我希望您别把法兰西先生的话往心里去。”
“你在说什么?”维尔弗里德实在难以理解他为何对所有讨厌他的人都抱有过度的热情。
“……从我个人来说,我很感激您的招待,我相信他也如此。”
洛朗·勒罗伊,这个从名字到血统都全然是法国人的家伙,年纪不过十八岁(虽然他仅仅诞生五年[2]),完全没什么人情世故的概念。就如现在,尽管维尔弗里德满脸写着不情愿,那纤细的胳膊还是热情地在过大的袖管下面晃了一晃,结实地缠住了他的手臂。
“所以,希尔德斯海姆先生,请您不要太担心……”
“抱歉,借过。”
维尔弗里德没了找利奥波德诉苦的兴致,抽出手,从洛朗身边挤了过去。
- 2
一条长桌铺在亮堂的会议室中央——谢天谢地,国王并不吝啬水晶灯上的蜡烛。坐主位的是弗朗西斯和洛朗,其他人则依次在他们两边就坐。依照尊卑,维尔弗里德和利奥波德只能坐到瓦尔加斯往后的位置上,正好左右相对。基尔伯特就惨了,和埃德里希、埃利亚斯一起挤在远离主人数米的角落里。但最让他惊讶的是罗德里赫,堂堂奥地利帝国的座次竟还不及几个王国。“你觉得波诺弗瓦先生对他的信任有几分?哪怕他们的皇室结了婚他也是个外人。”小瓦尔加斯转过头向他微笑,他觉得这话说得的确在理。
弗朗西斯用手杖在巨幅地图上的指点拉开会议序幕。平日里他对待这些德国人很刻薄,可此刻谈起军事和政治时又毫不见外,如火球般散发灼灼热量,生怕自己慷慨激昂的演讲无法将他人感染。他边讲边痛斥俄国人的种种恶行,譬如在“大陆封锁”政策上的背叛[3],对华沙大公国的反对(说到这儿,他意有所指地看着维尔弗里德,让后者感到脊背发毛),还有对皇帝的婚事的怠慢[4](这时他又看了看罗德里赫),时而转向自己一手扶持的威斯特法伦王国,向样貌十分相似的年轻人索要认可。
“您说得很对。”洛朗说法语,像绵羊般恭顺地眨眼睛,引来嘘声一片——他们都认为在德国人的地盘上附和法国很恶心,基尔伯特尤其这么认为,因为他在《提尔西特和约》中割让的大部分领土都给了威斯特法伦。现在他把手指关节掰出几声弹响,嘴里嘟嘟囔囔地抱怨。
弗朗西斯不在乎这个,反而洋洋自得:“那么勒罗伊上将,您觉得要怎样部署兵力呢?”
洛朗起身用懵懂又大胆的目光看那些被画得五彩斑斓的线,未说什么,又被弗朗西斯抢去话头,他随即懂事地坐下,当作无事发生。维尔弗里德看明白了,弗朗西斯不过想在大家面前炫耀他们的亲近,而这小把戏早就被玩了很多次——就比如,尽管弗朗西斯同他们所有人都说法语,但只有洛朗会回他以法语;又比如,同样的改革要求被下发到整个莱茵地区,照搬《拿破仑法典》的却只有洛朗。
“法兰西的跟屁虫。”他听见基尔伯特咬牙切齿的声音,心里很是赞同。但威斯特法伦不止是法国拙劣的模仿者,也是他最得意的作品。身在邦联外的基尔伯特一定不知道,一年有十个月弗朗西斯都在向他们讲述威斯特法伦效仿法国效仿得多么好。
法国讲完对俄国的怨恨后,会议总算进入正题——远征。“只要八十万人马,我们就能征服俄罗斯帝国。”他模仿拿破仑的语气说,维尔弗里德可以想象早些时候在他和皇帝之间曾发生过类似的对话,“巴黎要成为世界的中心,欧洲要遵循同一部法典,听命于同一个皇帝,流通同一种货币。而达成这一切,只需要两场战役,两场。”
洛朗随着他的话点头,弗朗西斯欣慰地拍打他的头顶,请他向众人动员征兵。于是他再次站起来,精致的卷发从肩头滑落到背上,露出轮廓极好看的侧脸,令瓦尔加斯们不住赞叹这上帝的造物。他开口讲了没两句话时,一直沉默的基尔伯特突然提出质疑。
“请讲。”洛朗向他转过身,尽管弗朗西斯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普鲁士人不满地用手指敲击桌面:“你刚刚说——八十万?你知道八十万是多少吗?能排几个师?”
洛朗愣在质问声中——他原以为对方不过问些汉诺威或者卡塞尔也会问的无关紧要的事,看来这话给了他一个下马威。好在弗朗西斯马上替他解围,他用一只手拢成望远镜的模样四处张望,同时用夸张的语气感叹普鲁士的位次太靠后,自己根本瞧不见。
基尔伯特干脆站起来反驳,说八十万简直是天方夜谭。“你以为我们不知道您连四十万都拿不出?”
弗朗西斯也将身体向桌子中心探过去。“所以您是在指点我了?”
“我指点你?我在指点他。”基尔伯特恶狠狠地瞪着洛朗说。后者仍然抿着嘴唇笑,让他感到一阵恶寒。“有什么话非要他代你来说?他是你在德意志的代言人,还是传话筒?”
“他是威斯特法伦王国,阁下。他占据整个莱茵地区最好的位置。而且我要提醒您,勒罗伊先生已荣升上将,而您不过是个仆从国。”
“去你妈的仆从国。”基尔伯特愤愤然,被埃德里希拉住袖口坐下。即便如此,维尔弗里德还是从其中嗅到了一丁点火药味,无奈地看向利奥波德。
后者竟然专心致志地凝视着洛朗瓷人偶似的面庞。
基尔伯特依旧在气头上:“法国人,你听好了,我没想在您面前旧事重提!但我打心底里鄙视你叫威斯特法伦王国对我们指手画脚的做法,从来到德累斯顿起我就觉得这人压根没有主见——”
“请冷静,普鲁士阁下——”
就在这时,一道清亮的声音阻止了一触即发的争执。三人皆错愕地回过头。只见奥地利帝国撑着桌面悠悠起身,整理了领结,抹平了额发,然后才意味深长地向弗朗西斯点了点脑袋。
“波诺弗瓦先生,如今我们的情况您都清楚,早年的战事让大家都元气大伤。您想要到二十万仆从军不难,只要让所有后备军都投入也能达到。但远征条件困苦,折损自然不小。我们可以破釜沉舟,倾尽所有,但您有把握一击制胜吗?”
维尔弗里德放弃了与利奥波德交流的念头,只暗自想着向来隔山观虎斗的罗德里赫这次倒做得不错,竟能成功转移火力。
“您很有趣。您用那种高高在上的口吻对我说话,好像忘记了是谁默许给你这顶帝国皇冠。不过别忘了,我们间的斗争,您可从未赢过。”
“还请您别把手伸得太长,我们就事论事。”罗德里赫不卑不亢,“莱茵邦联受您管辖不假,但奥地利和普鲁士不是您的棋子。这并非出兵多少的问题,而是说——权力掌握在谁手中。我们都心系自己子民的安危,即便是为您作战。所以,普鲁士王国有这样的质疑也在情理之中。”
基尔伯特不想弄懂他们在说什么,但他听见有人帮自己说话便乘势追问法国到底能出多少人。他和罗德里赫一起看着弗朗西斯,后者爽快地说出自己不过能出三十万人的事实。
“看在你们有位对旧帝国忠心耿耿的,泥古不化的领导者的份上……但你们得出十万,至少。至少除去后备军,首次征调要达到四十万。”
维尔弗里德飞快地在心里算了一把萨克森的现役军人数量,向利奥波德点头。
“我能提供三万,只少不多。”达成了目的的罗德里赫回到座位上架起腿,“普鲁士王国也能拿出两万来。”[5]
基尔伯特很不满意地问他在说什么,但帝国不需向王国回答。
“至于萨克森、巴伐利亚、符腾堡和威斯特法伦,您说的对,这是您的地盘,叫劳伦特将军安排即刻。”罗德里赫揉揉眉心继续说。
“是洛朗……”被叫到的人慌忙提醒。
“按照德语发音,没有问题。”奥地利人说,“我们都在德累斯顿呢。”
利奥波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有人开了个头,瓦尔加斯们也开始笑。
“好了,都安静!”弗朗西斯用手杖敲了两下桌沿,“由奥地利帝国和普鲁士王国提供五万兵力,再由莱茵邦联提供五万。六月初,准备出征。届时诸位也一并前往。你们都是国家意志的体现,你们要给人民带个好头。”
“现在,洛朗·勒罗伊上将,请你主持莱茵邦联的会议。”
寂静的会议室里,只有蜡烛燃烧的噗噗声在响。良久,人们才听见一声椅子在地毯上滑行的声音。年轻的威斯特法伦王国又一次被推上了主持人的位置,脸上还留有一丝惘然。
- 3
本应是盛夏的月份里,斯摩棱斯克古城的气温却只有十来度,到了夜晚更冷得吓人。这一天他们夺下了这座城,赶走了俄国人的军队,维尔弗里德也跟随部队回到树林深处的营地。这里一望无际的针叶树格外刺人,几天的激战里他身上一半的血口子都是拜松针所赐。当炊烟袅袅升起来的时候,他才有机会放松,开始处理那又痛又痒的破口。他脱掉衣服,用水壶打湿一条手帕擦拭身体。利奥波德从不远处向他走来,拿着水壶在他身边坐下,咕嘟咕嘟地大口豪饮。维尔弗里德刚想斥责他的浪费,却因为闻到了一股异味而在眼睛里闪烁起亮光。
“是酒?什么酒这么香?”
“嘘,军官带头偷喝战利品,该罚!”
利奥波德用一根手指抵住他的嘴唇,递过去水壶。他不敢让维尔弗里德喝太多伏特加,只过一会儿就收回来。但这些酒足够让维尔弗里德血液上涌了,他的脸很快红得和一旁烤火的士兵们的一样。利奥波德拍拍他的背,用搭在他肩上的手帮他按压肩颈上的肌肉,用粗糙的尾指轻扫他脸上的血痕。维尔弗里德怕脸上留疤,不耐烦地把他的手挥开。
“松树划的吗?我也有,不过结痂了。”利奥波德回过头摸自己脸,“得亏罗德里赫那小子没来。不然就凭这些松针,他就要领着奥地利军队绕道远行了。”
“哈哈,哪哪儿都有松树。”
“我还记得他在德累斯顿公然和弗朗西斯叫板。”利奥波德把地上的杂物推向两边,脱下外衣铺好,双手枕着脑后躺下,望向寥廓的天幕,“我以为他要继续来这儿指点江山。”
“他才不会来……”维尔弗里德在他身边蜷起身子。利奥波德主动去捡他丢在一旁的外套,盖到他肩上。
“弗朗西斯不了解他。他说他对神圣罗马忠心耿耿,根本就是瞎说。奥地利从来没把自己当作德意志人。他之所以在会议上咄咄逼人,不过是贯彻弗朗茨……一世的意志。叫他传话、吵架,当堂辩论,一点儿问题都没有,但这种流血流汗的事,他从来都避之不及。”改朝换代导致的名讳变化[6]让维尔弗里德愣了一秒才继续说下去。
“你倒是看得很明白。”
“你肯定没被他背刺过。”维尔弗里德回想起1756年罗德里赫对一沓奥萨两国密谋攻打普鲁士的书信矢口否认[7]的场景,在微醺的酒意中掩着脸笑了,“哈哈哈,那天基尔伯特把我从床上拖到地上打,我以为罗德里赫来了要帮我说话,谁知道他打得比基尔伯特还狠。他说,这都是我捏造诬陷他的,我才是别有用心。”
回忆总是让人哀伤,尤其是在敌人的土地上。维尔弗里德本只想给利奥波德讲奥地利的背信弃义、明哲保身,却不由自主地想起过去自己还能和菲利克斯相拥而眠、为一顶帝国外的王冠苦心经营的时候。大军挺进华沙的那一日他是多么开心啊,他终于能名正言顺地升格成王国了,像勃兰登堡和汉诺威那样,他所有努力都是值得的,他为祖国的福祉而奋斗……而现在呢?
他叹了一口气:“现在你我都是王国了。”
利奥波德握住他的手,在他手心里挠了两下。
“明天就要动身去莫斯科。”
“先攻打博罗季诺。”维尔弗里德喃喃道,“俄军定会在博罗季诺迎战。伊万·布拉金斯基准备得很充分,他铁了心要和弗朗西斯决一死战。”
“那就可怜了我们。你知道巴伐利亚军还剩多少人吗?”
“你出了多少人?威斯特法伦让你拿出一万?现在你还有五千?”
维尔弗里德撑起身体,他实在太冷了,不得不重新把衣服穿上。他的头发被草甸里的露水沾湿了,一块一块地结在一起。利奥波德怜惜地摸了一下他的长发,从地上站起来。
“把衣服穿好,回帐篷里睡。”
一颗炮弹落在硝烟漫天的博罗季诺战场上,并没有增加多少混乱。留下的弹坑里,不过一具死尸,一匹压在主子身上挣扎的断腿马罢了。基尔伯特命令士兵抬走牺牲的上尉,并承诺把这匹马送给他们处置。接着他又叫来传令兵,一个脸被熏黑了的小伙子,吩咐他沿线叮嘱加紧进攻的同时要小心敌人的开花弹。说完这一切他背过身,用力地朝地下连打两个喷嚏。他的鼻子难受极了,他吸进了太多烟和火药,他怀疑自己的肺简直都成了黑色。可是这也好过那些死掉的普鲁士人民,他们背井离乡来到这里,为了维护法国人的财产——是的,弗朗西斯下令只要人不死就不能离开武器和补给,于是一个个的小伙子死在了敌人的炮弹、枪子、刺刀甚至是匕首下。傍晚清点人数的时候,他亲眼看到苍蝇围着一个没了腿的伤兵乱转,但伤员不仅没死,还清醒得很,他不停地对上天祷告。而他身边又有数十个堆叠在一起的残废的人哀嚎着,呻吟着。战地护士只有一个,慢吞吞地给人包扎,大批伤员都像他此刻看到的断腿马一样坐以待毙。
短短的两天的战斗中他损失了数百人。他再也无法忍受法国人的指挥了。他们对士兵的态度毫无人道可言。哪怕有,那也是针对法国人的。
他抬头眺望,看见洛朗·勒罗伊骑着显眼的白马从法军那里赶来,想他肯定又来帮法国传话。上将,勒罗伊上将,德意志人,竟然就在法国的部队里干传令兵的活。他想到刚刚那个小伙子,在心里嗤笑。大军从德累斯顿出发后,他和洛朗相处了四个月,已经没当初那么生疏。他对洛朗的评价是——一个懦弱又没主见的小鬼,拿枪的姿势比新兵更僵硬。所以这还有什么好怕的?他只不过拿着法国从普鲁士手里夺来的土地和人民,拿他们去送死罢了!但他的思维方式完全是法国人的,他的主子是法国人,他用法国人染红塞纳河的劲头把人民送到战争的坟墓里,这些跟他普鲁士又有什么关系?又怎么轮得到他关心?
他嘿嘿一笑,向上将敬了个军礼,问他有何吩咐。
“皇帝命令一定要拿下博罗季诺。”洛朗坐在马上,很是威严,双肩却因怯懦而紧紧地夹着。基尔伯特仰头看他,摊开双手:“你四个小时前就说过。”
“现在是我个人在提问您,阁下。”洛朗平静地回答,“您说我没有主见,我还记得。现在奥地利先生不在,所以我来问您。您有把握吗?还有这些马……您知道皇帝多次指责你们德国人的马消耗太快,我们的辎重已经不足以供应前线。”
“德意志人向来是最好的马匹养护者。难道因为阁下您人是法国人,所以马也成了法国马吗?”基尔伯特对答如流。
洛朗又一次在基尔伯特面前说不出话来,心虚地看着地下。
“明天一早……你们随欧仁亲王的军队进攻科洛恰河北岸。还有,守住火炮。即便敌人就在眼前进攻,也不许放弃火炮逃跑。昨天你丢了十二门六磅加农炮,波诺弗瓦先生很生气。”
波诺弗瓦很生气?基尔伯特也很愤怒。他的五官都挤成了一团:“难道普鲁士人的命还不如一门法国大炮值钱?你知道我们为了守住你们的破火炮死了多少人吗?”
“这是命令。”洛朗找回了将军的感觉,把视线落回到基尔伯特脸上,加重语气说。基尔伯特也收好吊儿郎当的态度,与他对视。
“你从马上下来说话。小鬼。”
洛朗跳下马来。基尔伯特朝他脸上挥拳过去。洛朗大吃一惊,闭上眼睛,咬紧牙关,但拳头没落到他脸上,而是从他的头发旁边劈过去,带起的冷风像刀一样在两人之间切割。
“你军衔比我高,我不打你。”基尔伯特说。
“这不是内讧的时候。”洛朗漂亮的脸也被恼怒扭曲了。稍作平复,他他拧起金色的眉毛,不可置信地看着基尔伯特:“你竟然想反抗波诺弗瓦先生……你在反抗皇帝。”
“你们法国人的皇帝!”基尔伯特喉头发紧,又朝地上吐出一口唾沫,用袖口擦嘴——该死的,现在连嘴里都到处是火药了。他如果没有不朽的灵魂,肯定要被这脏兮兮的烟尘呛死。
“我知道你们想攻莫斯科。但你去过那里没?攻略莫斯科可不像打波兰这样容易,‘示范王国’先生!你要是有自己的脑子,就该想到这一点。”
洛朗急得直冒汗:“我只是听国王的指示。这是我作为国家该做的。”
“法国国王!你的国王叫什么?他姓波拿巴!”
“你要这样说就……”
“那我问你,你威斯特法伦军中还有汉诺威人吗?为什么汉诺威人要跑去英国?你当真觉得做了这个王国化身就要给法国国王、法国皇帝做代言人?你为什么不想想从小在这片土地上生长的人,他们流的是日耳曼的血?”
“请别这样讲,我当然不是法国人。我是威斯特法伦人,威斯特法伦人过去也是普鲁士人……”
基尔伯特一提这个就来气,忍不住拽住了洛朗的领子,怒骂时把口水都喷到了他脸上:“所以你拿着我的子民去送死,现在还替法国皇帝来指责我送得不够?你没听见他用‘仆从国’来指我们这些盟友吗?这当中是什么意思,你还不明白?”
“您太冲动了,普鲁士阁下……”
洛朗苦涩地垂下眉毛,他的确无法反驳这个观点。从诞生的那一刻起他就被灌输了太多“法国的”东西,《拿破仑法典》也好,统一的货币和度量衡也好,言论风向和审查制度也好,无一不和十八世纪的威斯特法伦地区大相径庭。他第一次与人民见面就被要求向他们征收税款,以支持法国对西班牙的侵略。当人民用他听不懂的方言向他怒骂、他害怕地躲进屋时,热罗姆·波拿巴国王却嬉笑着把他推了出去,让他别害怕流言蜚语。
然而汉诺威、卡塞尔、杜塞尔多夫,那些比他年长的意识体从来没对他心悦诚服过,他们既不把他当作领导,也没把他当作同族。正如基尔伯特所说的,汉诺威离他而去,卡塞尔也不愿在德累斯顿露面。他的军衔升得比谁都高,以至于他面对勤勤恳恳为法兰西工作的巴伐利亚和符腾堡时无比汗颜,可是他的威望也以如此快的速度散得几乎没有了。
“总之您说的没错,我是个替法国传话的。我无法背弃我的国王和赐予我生命的法兰西。但这是命令。明天若拿不下博罗季诺,各国军官一律要受处分。”
基尔伯特瞅着他低眉顺眼的模样,皱成一团的脸却舒展开来。
“你这叫有主见?你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生。总之你不情不愿地来了这个世界,你又死不了,大家还处处排挤你。”
洛朗警觉地后退了一步。
“这回我听你的,往后——你得听我的。你想在威斯特法伦立足?还是听好前辈的教导吧,上将。”
- 4
人在炮在,人亡炮也不能丢,法国联军的坚守有了效果。1812年9月7日,惨烈的博罗季诺战役以法军的险胜告一段落。俄罗斯麾下的士兵简直如机器般恐怖,在怒号的弹雨中傲然站立,一个倒下去就会有一个补上来,好像数小时的漫长炮轰中他们唯一的任务就是盯紧前方的士兵,以在他倒下时第一时间填补空档。斯拉夫人的意志是惊人的,既然法军的炮手不愿轻易抛下武器,他们便冲到炮手身边赤手空拳地与他们搏斗,而远方的炮弹又落在这些缠斗在一块儿的人群里,顿时血肉横飞,断肢遍野。到下午,围绕多面堡[8]的鏖战仍然没分出胜负,按捺不住的维尔弗里德率领萨克森和波兰骑兵勇猛冲锋破阵,终于在完全被炮火和残阳烧成血色的烟雾中为法国人劈开一条进攻之路。法国胜利了!他们胜利了!可惜利奥波德兴高采烈地向埃德里希和埃利亚斯描绘这个如同白鸟振翅的壮丽场景时,那头的弗朗西斯却大张旗鼓地夸耀起法国的龙骑兵师,坚称那些攻入堡垒的是法国人。
“这些为我出生入死的小伙子们,是法兰西的骄傲。”
不少萨克森骑兵在冲锋中丧生,维尔弗里德本人也受了伤。他不愿耽搁行程,用绷带吊着手臂独自骑马赶路,却落得被弗朗西斯嘲讽的下场。利奥波德安慰了他很久,洛朗也来替他说好话,在弗朗西斯面前更正“法兰西骑兵师破敌有功”的说法,都没什么用。后来维尔弗里德反过来安慰他们说,不必管法国人说什么,他只要自己问心无愧就能支棱起来干活。
他们在9月14日抵达莫斯科,大家都以为又要进行一场苦战。但出乎所有人意料,他们所到之处尽是废墟焦土,这意味着没有补给,在此休整后再前进的计划彻底落空。
“中计了。”基尔伯特最先发现问题,他和洛朗的军队被编排到一起,所以他发现了什么立即和洛朗讲,“我们中计了。俄军早知道我们会来,所以做好了坚壁清野的对策。接下来就是游击……”
话音未落,洛朗突然朝他扑来。随着一声尖锐的“小心”,两人一同从马上滚落,在地上狼狈地翻了几下。几发子弹从他们头上掠过去,马匹嘶鸣着向远处跑。洛朗用手臂护住基尔伯特的脑袋,但这方法太笨拙,基尔伯特反过来抱住洛朗的腰把他扔进一条水沟里,自己再跟着跳进去。他拔出遂发手枪对敌人的方向打出一发子弹后对面安静了。再过一分钟,外面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他探出小半个脑袋,看见几个农民打扮的人抱着猎枪消失在视野里。
“我们该回去。我说,打道回府。现在返程还能避开严冬。”他一字一句地对洛朗说。对方显然是被吓傻了,目光呆滞,嘴唇微微抖动。
“说话啊,废物!你不是法国人最信任的传话筒吗!”基尔伯特这回真的打了他一拳。惊魂甫定的年轻人只是茫然地摇摇头。
当晚,他们在一间平房里召开紧急会议。基尔伯特提前和洛朗通气,让他在法国面前把被偷袭的情况和盘托出。可即便亲信发话,弗朗西斯也不愿撤退,他强调这是皇帝的指令,除非皇帝提出要议和。基尔伯特希望洛朗、维尔弗里德或者利奥波德,哪怕是瓦尔加斯兄弟能说上一两句话为这个在战争中昏了头的家伙洗洗脑子,可是他们全都瞪大眼睛面面相觑。罗德里赫不在,偌大的德意志阵营里就连能和法兰西辩论的人都没有。基尔伯特苦恼极了。
“为什么你非得听皇帝的判断呢?难道我们已经发现了错误,不能自己避开弯路吗?哪怕不说我们,就看你们法国人……也死了那么多。如果现在你下令折返,那么更多的牺牲可以被避免,但……”
“您有如此高尚的觉悟,我十分欢迎您去皇帝陛下面前进言。”
“我不懂。他只是个比其他人更有勇有谋的人,但终究也是凡人,哪怕他曾经救你于水深火热中……那么一个凡人冒进的决策能让你心安理得地引导更多凡人去送死吗?要知道几年前你还是个共和国!现在你为什么要把皇帝放在如此光辉、伟大、崇高的位置上?”
埃德里希觉察到微妙的气氛变化,明白他说到了气头上,有了胡言乱语的意味。他急忙把他往人群后面拽,但为时已晚。弗朗西斯再也无法维持得体的笑脸慢悠悠地回击,而是把基尔伯特骂得狗血喷头。洛朗罕见地替他说了几句好话,也惨遭诋毁。骂完人后的弗朗西斯的情绪很低沉,黑着脸说了一句“散会”就大步离开。基尔伯特颓唐地瘫在座椅上,见维尔弗里德掏出烟丝卷烟,就问他讨来一支。烟气袅袅地堆积到天花板上时他长叹了一声:“这个同盟我真是一刻钟都待不下去了。”
维尔弗里德和利奥波德都盯着他看,他又气势汹汹地叫骂:“看什么看!看着我能让你们的法国主子获胜吗?真是两头猪!叛徒!”
利奥波德的五官皱起来,维尔弗里德用手肘顶他的背,烟丝掉到他的白裤子上,簌簌向下滑落。他们都没回嘴,其他人也没有出声,基尔伯特继续抒发感想。
“哪怕跟着俄罗斯混都比给法国做奴隶好。真的,这不是气话!”
回应他的是一双双眼神古怪的眼睛,他很生气,终于学弗朗西斯那样甩手走开。
洛朗想要鼓励大家振作士气,积极应战,但人心已经散了。瓦尔加斯们不打招呼就嬉笑着出了门,巴登和符腾堡也往外面走。洛朗脸上原本总是有那种发自内心的欣喜的表情的,现在它也渐渐地冷下来,冷成了一个僵硬如蜡铸的面具。
“两位准将,还在这里做什么呢?早些休息吧,明天还要指望你们肃清城里的土匪。”
维尔弗里德耐心地卷好一根烟,塞到洛朗手里,又拿起前面卷好的另一根点燃,和利奥波德交换着吸起来。洛朗没有抽过烟,站在原地不知所措。轮到利奥波德咬烟时他好心地替他点上,又教了他几个抽和吐的动作。
洛朗被呛得脸颊绯红。他们这才想起他还是个孩子,哪怕他长了一张少年的脸——他可真是个怪胎,他怎么会凭空出现在这片土地上!
两人开始辩论今晚弗朗西斯的失态究竟是出于什么。利奥波德认为他被基尔伯特说动了,维尔弗里德则不然,基尔伯特的名字像一簇火苗,点燃了他情绪的火药库。
“没大没小的人的话你也听得进去?还说弗朗西斯!”
洛朗站在旁边,有意把头向两人的方向靠近偷听。利奥波德顾忌他,没马上解释,而是用眼神示意维尔弗里德往外走。他扶着维尔弗里德走到门外,不再卖关子。
“在博罗季诺那时候,我跟着他去慰问截肢的伤兵,我看得出他心疼了,他哪时候这样流过眼泪!他不想用自己的人民去送死。没人喜欢用战争来证明自己。可是那个叫拿破仑的小子偏偏要打着为法兰西好的旗号做这种龌龊事。弗朗西斯已经走到了这步,哪能轻易回头?”
维尔弗里德把还有一半的卷烟递给利奥波德,后者拒绝了,他自己冷着脸抽完了剩下的部分。利奥波德接着讲他们其实没必要对法国言听计从。
“我刚才就在想,为什么过去我们能按自己的意愿办事,现在就得按人类的意思去打他妈的仗……哪怕上一年敌人还是盟友?这比演戏还戏剧化!”
维尔弗里德不喜欢朋友神神叨叨的样子,而刚才基尔伯特的怒骂和弗朗西斯的漠视已经把他的忍耐力驱赶得所剩无几。他快步向前走,滑稽地用一只手维持平衡,利奥波德在后面追他,嘴里叽里咕噜地说话。
为什么要打仗呢?因为我们是君主的财产吗?可我们为什么不能是国家的领土,是人民的意志?一个从意大利来的家伙当上了法国的王,那么法国就得对他言听计从?他必须依照他的指挥去压榨和迫害他的同胞?一个说法语的国王拿走了威斯特法伦,德国人就成了法国人吗?
利奥波德追上了维尔弗里德,挽着他的手走在莫斯科空旷的田野上。大地被月光照得煞白,每个星星都垂得很低,好像就在他们触手可及处,要是有偷袭者,当然也无处遁形。维尔弗里德放松了步态,嗅着田埂两侧飘来的麦香,突然想到他们还小的时候——当世界还小的时候——两个孩子也这样无忧无虑地在欧罗巴的土地上奔跑。那时候没有俄罗斯,也没有法兰西,他们是德意志地区最古老的部落,那些从莱茵河畔站起来的孩子们都能算作他们的子孙。那时他们所面对的战斗不过是一个部落去打另一个部落,一群说共同语言的人聚集在一起,就有了一个共同的名字,成了一个国。而如今公爵成了国王,伯爵成了大公,大公当上了皇帝,帝国横行欧陆,以夸张的吃相吞并小国的领土——有什么看似在进步,有什么又失去了本真。
“大思想家。别和我说有的没的了,我看你很享受这个法国准将的待遇。”维尔弗里德抽出自己的手。
利奥波德依然沉浸于自我世界。“如果我们自古以来代表的是自己,是萨克森,是巴伐利亚,为何现在要为了法国而战斗?我们的人民真的希望如此吗?如果广大萨克森同胞、巴伐利亚同胞希望我们能停止这种……舍己为人的行径,我们要听谁的才好?”
维尔弗里德听出了话中的不对劲。“你想像普鲁士那样向俄国倒戈?”
“不,怎么会?枪打出头鸟,这事我可不做。基尔伯特?他也不会做。他精明着呢。只要罗德里赫不出手,他家国王根本不会轻举妄动……”利奥波德如梦初醒,急忙摆手,推他向前,“赶紧睡,勒罗伊上将让你赶紧睡!明天咱俩去打土匪!”
维尔弗里德接住他的推搡,露出一抹苦笑。
弗朗西斯不想很快求和,即便在莫斯科逗留的短短几日里他们又因偷袭损失了几员大将。他命令所有德国来的将领替法国人扫清前进的道路,同时尽快搜寻伊万·布拉金斯基。他们在博罗季诺见过布拉金斯基,他们几乎在同一时间向这里行军的,他没有别处可去。
然而他们没找到俄罗斯,等来的是冲天的烈火。莫斯科总督点燃了城里的粮草,城市成了火场。基尔伯特发誓自己再也不要在烟雾里战斗了,他的眼睛被熏得红了一个度,眼眶都肿起来。此前从未在城里现身的哥萨克骑兵在浓雾里向他们发起进攻,一时间人仰马翻。
基尔伯特被眼泪迷糊了视线,难以辨别方向,洛朗忍受着他骂骂咧咧的声音,牵住马绳把他引到空旷处。“奥地利不在,你就是群龙之首,你的眼睛得保持清亮。”
“那你前天怎么不帮我多说几句话?你知道自己没主见还不听我的?你要是昨天和弗朗西斯作对,今天我们就在回去的路上了!”
“请别这样说。你不知道波诺弗瓦先生夹在人民和皇帝之间有多艰难……即使我劝他也没有用……”
“艰难又怎么了!他不还是两眼一闭就做了拿破仑的帮凶!你知不知道法国革命死了多少人?你当然不知道,但是谁会想看到自己的子民再他妈那样死一次?他就是想赢,拿破仑让他吃到甜头了。”
“基尔伯特,你要是想和皇帝对抗,为什么不自己去呀?如果你说我们不该受制于君主,那你大可以去劝国王改变外交对策……你只会吵吵嚷嚷。还有,小点儿声!指不定哪里有游击队员呢。要是被弗朗西斯先生知道你偷偷溜走,那也够呛。”
感谢浓烟,俄国人和法国人都没发现他们的逃脱。巷子里回荡着两军交锋的恐怖巨响,洛朗把绶带打湿,替基尔伯特擦脸。这举动太亲密,完全不该是上级对下级做的。基尔伯特抢过绶带说我自己来,然而这时候,急促的马蹄声在道路的另一头响起。
“你有没有听见什么,传话筒?”
洛朗把怨气抛到一边耐心分辨。“俄国人?”
“不,是伊万·布拉金斯基。”
他们现在都没骑马,身上的武器不过只有两杆步枪,一把匕首,还有基尔伯特从来射不准的遂发手枪。逼近的危机感像黑夜降临时高山投在原野上的影子一样扩大,他们终于看清伊万的脸时,俄罗斯人已经亮出一柄骑兵长刀挥舞着向他们追击,洛朗果断地拉住基尔伯特向拴马的地方跑,但没跑出多远他就被碾在俄国人的铁蹄下。可怜这个连枪都用不好的笨人!基尔伯特睁着流泪的眼睛努力向马头瞄准,射击,自然打偏了。但这一下枪响让马受了惊,它扬起前蹄的一刹那,基尔伯特把洛朗捞了出来。
他们死命向前跑。基尔伯特奔跑时没忘记吹口哨。他的马挣开了系在树干上的活结向他们跑过来,他抱着洛朗翻身上马。两人绝尘而去。
“我看不清路,可不能保证不会撞到哪儿,你抱紧我!”
基尔伯特打算赶去和弗朗西斯的部队会合,把伊万引到人群那里去。他们若能生擒俄罗斯,在谈判时至少会有更多的胜算。但下一秒他又为自己疯狂的念头而发笑:醒醒吧,基尔伯特,你为什么要为法国人操心呢?你不是一刻钟都不想待了吗?
这时抱紧他的双臂猛地震动了一下,他匀出一只手摸了摸洛朗,发现他抖得厉害。
“怎么了?怎么了,传话筒?”
洛朗起初没有回答,他们跑出好几分钟后,他嚅嗫道:“我被打中了。”
基尔伯特没为他停下来,这时候哪能停?哪怕这位名不副实的上将本质上是个不到十岁的孩子,根本受不住这种痛苦……他扯着嗓子刻意地喊:“那你就忍着,反正又死不掉!你帮我看看,俄国人呢!布拉金斯基在哪儿?”
洛朗的背上在流血,他还没被铅弹打中过,他一直被弗朗西斯和国王保护得很好。他勉强地回过头,看见伊万勒停了马,端正地坐在马背上,正往枪杆里添子弹。
“他还在。”他努力让自己镇定,即使声音正因为疼痛而抖动,“……他想干什么?”
“他想击杀你!因为你是‘示范王国’!”基尔伯特用力眨了下眼,模模糊糊的视野里撞进一片黑压压的残垣断壁,一个这些天一直盘旋在脑海中的想法也瞬时成形。
“他是一个人来的吗!”
“是……是的,没错。”
基尔伯特心里有了底:“前面有路吗?”
“有!”
“那往这边走!”
基尔伯特策马右转,驶入一条窄巷,跑了百米,竟然幸运地遇上了来寻人的萨克森和符腾堡。他把洛朗丢到萨克森人的马上,吩咐两人照顾好他。不等他们问候,他又立即掉头往原路跑。
“基尔伯特,你去哪儿?”被萨克森抱着的洛朗挣扎着要下马。但两个准将把他的身体死死地固定住,让他失了机会。他们还刻意用手肘压着他背上的伤口,他痛得连呼吸都困难,更别提追赶了。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们在溪边洗眼睛,结果……”
洛朗没把话说下去,维尔弗里德和埃利亚斯也没追问,因为他们都被眼前直冲云霄的火舌震住了——是一根坠入烈焰的房梁。它在空气里炸开一声巨响,让基尔伯特和伊万所在的位置都被热浪淹没。
- 5
洛朗身中两枪,弗朗西斯本该心疼得不得了,可是这一天法国死了太多人(虽然德国死的人也不少),他不能只把心思放在小小的威斯特法伦上。他匆匆来看了伤员一趟,发现几个德国人都在这儿就松了一口气,故作严肃地叫他们照顾好他,“用你们对待过去的主子的那种关注度”。
“这真的是我近年来听过最搞笑的一句话,他知道神圣罗马在我们这里是什么地位吗?噢,我不该说陛下的坏话,但这实在是……实在是……”利奥波德向大家复述弗朗西斯的话时他窃笑不停,被基尔伯特白了一眼后缩到一边。基尔伯特是最晚进到这个房间里来的,几小时前,弗朗西斯大呼小叫地寻找普鲁士人时,他们正七手八脚地帮洛朗把伤口处理好,并且拿出自己的经历来告诉他真男人不应畏惧疼痛。“他流过的血比你吃过的饭还多!”利奥波德把维尔弗里德拉过来向洛朗展示他在多面堡战斗中的伤口,“你瞧,他什么事都没,这才是前辈的榜样!基尔伯特是不是对你占了他的地盘很不满意?告诉你,那些地本来都是维尔弗里德的!论辈分你得叫他一声——爸爸!”
洛朗对所有人的安慰都报以微笑,直到灰头土脸的基尔伯特出现。基尔伯特一进来,这个房间的氛围就变了。不过他没参与他们的谈话,而是像刚才那样,不是偶尔瞪谁一眼,就是低着头去玩自己的手。
他坐在那里的时候,洛朗静静地用目光描摹他的侧颜。基尔伯特有一张和日耳曼人很不一样的脸,让洛朗觉得很欣慰,因为他也常常被人说相貌与血缘的闲话。
与此同时,基尔伯特从阴影中缓缓把视线抬起来,与洛朗的相对,然后他别过脸,蠕动着灰白的嘴唇,嗓音干涩地说:“好了,你们走吧!都在这里干什么呢?伤员需要休息。”
“你可别私报公仇呀!”他们打趣。
“我是那种人吗?这小子不经打,我才不揍他。”
洛朗低头撩了一下刘海,再看基尔伯特时,他已经恢复了嬉皮笑脸的模样。维尔弗里德应对这种表情很有经验,催促大家赶紧走。
房间里只剩下洛朗和基尔伯特,寒风在窗户的破口里呼啸的声音分外清晰,摆在桌上的油灯里火苗四处乱撞,墙上的影子张牙舞爪——这间房子比他们开会的那个要破,承受了两天焚烧的莫斯科几乎什么都没有了。他们谁也没有看谁,就那么一个趴着,一个坐着,很安静很尴尬地处在一起,异国破破烂烂的房子把他们罩着。
后来基尔伯特先开口,问他伤势如何。
“没什么事。照你们的说法,这就像一只蚂蚁咬了我一口。”洛朗抬起苍白的脸对他笑。基尔伯特很不开心,勉强地向他提起嘴角。洛朗凝视了他几秒钟,看到他没有再错开目光,便鼓起勇气问他刚才去了哪儿。
警觉在基尔伯特眼里闪现。“弗朗西斯问你了?”
洛朗点点头。“但我没说,他们也没说。”
“你告诉他俄罗斯出现了吗?”
“不,我们都没说。毕竟也没抓到他……但我不知道萨克森他们为什么也……”
基尔伯特把手放在他后脑勺上摸了两下:“你是个好领袖。”
洛朗的脸上红扑扑的,失血的影响好像完全没有了。
“所以……那……基尔伯特,请告诉我,巴伐利亚准将说的是真的吗?你找俄罗斯是为了求和……”
“你怎么听谁的话不好要听他的?小孩子别听大人瞎说话!”安抚突然变成了充满怒气的敲击。洛朗叫了一声,捂住脑袋,又不慎牵动了伤口。他不敢再叫,只能缩在床上痉挛着倒抽气。
基尔伯特烦躁地看了他一会儿,推了推他的肩膀:“别这样,丢人。”
洛朗咬住嘴唇,没出声。
“好吧,你别难过,我没说你是孩子。你挺好的,等我回柏林,我去找罗德里赫,跟他夸一夸你。
“喂,你好歹理我一下吧?这样我很尴尬。好了,我给你讲故事吧,我给你讲故事如何?小孩子不都喜欢听故事吗?”
基尔伯特自顾自地给洛朗讲《睡美人》和《白雪公主》。他是讲童话的一把好手,《格林童话》里的每个故事他都烂熟于心。讲着讲着,他不知不觉地陷入了回忆的悲伤漩涡里——对神圣罗马进行临终关怀的岁月如在昨日。他轻手轻脚地给洛朗盖上被子,然后从上到下地在他背部抚摸。洛朗的头发又软又卷,捏在手里比他摸过的所有布料都柔软。这样真像给小动物顺毛。
洛朗·勒罗伊本来就是一只小绵羊,他愉悦又哀伤地想。
讲到第四个故事时,基尔伯特注意到洛朗已经像在啜泣一般地在被子下抖动了很久。他问他是不是伤口很痛。洛朗用带着哭腔的声音说:“你说的对,你又说对了,基尔伯特。人民承受的痛苦根本不比我们的煎熬少,他们做出的努力甚至超过我们。你知道吗,格林兄弟,他俩就是在卡塞尔图书馆里写出这本书的……我知道他们写的都是什么东西……他们说这是在拯救德国……德意志民族。拿破仑占领了我们的城市……法语的法令被颁布……人民却从来没想放弃抵抗……”
基尔伯特无法对法国的跟屁虫的自我感动感同身受。他打断了洛朗的话,问他是否知道神圣罗马。
“我知道自己诞生时他就死了。”
基尔伯特说:“其实他那时还活着。”
洛朗很惊讶。
“作为国家意识体,并非亡国就会死亡,被击杀也未必亡国。春天,我还在柯尼斯堡的时候,我给他讲过《格林童话》。 今天你所讲的,我也这么告诉他过,可惜他听不懂。他不明白我说的德国民族和他头衔上的那个[9]有什么不同。
“后来他觉得自己没有存在的意义了。所以他真的死了。今年夏天,蝉叫得最响的那个日子……他告诉我即使他不懂,但他有预感我一定能实现自己的‘民族理想’。本来他的手已经抬不起来了,但是那天他竟然有力气拉我的手。‘这件事很神圣,必须得握着你的手说。’他这么讲。他还说我比他见过的其他德国人都靠谱……哈哈,他懂什么呢?德意志,一个如此宏大又虚无缥缈的词,要怎么变成可触摸的实体,可触及的果实呢?”
洛朗说:“对不起,我想我也不懂。”
“你当然不懂。”基尔伯特哼了一声,得寸进尺地,压低眉眼向他提问,“喂,我偷偷问你……如果明天我们——我是说,我,萨克森,巴伐利亚,符腾堡,哦,当然少不了奥地利,我们全都跟法国对着干了……你现在还觉得是我们的脑子出问题了吗?”
“不,怎么会呢?我知道你们都不喜欢法国……”洛朗被问得也不高兴了,“不过我已经知道了,你不必再告诉我了。”
“好,那我再问,如果我们都那样做了,你也会继续做法国的传话筒吗?”
洛朗不回答。
“没事,你也不必说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是这样。”
基尔伯特又从鼻子里发出那种很轻蔑的声音,干脆利落地转过身,留给洛朗一个刻薄的背影。洛朗渐渐平复呼吸,把头埋进被子里面。基尔伯特没再说话,把手摊开在大腿上低头检查被烫得脱皮的部位。过了几分钟,洛朗把头伸了出来。看见基尔伯特手上触目惊心的烧伤,他又问了一次与俄罗斯交锋的情况。
“我说了,没有交锋!那头熊想杀的是谁,你难道不知道?你以为人人都像你这么招人讨厌?”基尔伯特把手藏好。洛朗眼睛里的光黯淡了下去——他认为基尔伯特不会再回答。但在他把头缩回被子的一瞬间,他又听见基尔伯特说:“我就是想为德意志民族争一回!”
“争一回……什么呢?”洛朗闷闷不乐地问。
基尔伯特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洛朗和法国人一个颜色的眼睛,看得后者头皮发麻。
“对不起……但我不明白……我以为你没有那样看不起我了。”
基尔伯特不听他的道歉,扯开嘴角做出一个恶劣的笑脸:“上将,不是我看不起你,但你确实和我们不一样。之前我太高估你了。即使战争结束,你也没法让威斯特法伦地区的人民和化身信任。至于要争什么……你要想明白的话——那恐怕得等到下辈子了!”
洛朗擦干眼泪,把在基尔伯特咄咄逼人的架势下咽回去的话收到了心底。
所以在你为德意志民族“争一回”,然后实现民族理想的道路上,我就是那个阻碍,对吗?他想这么问的。
- 6
法国受不了哥萨克骑兵和游击队的骚扰,最后还是坐下来与俄国谈和,可惜五个星期的谈判没有让双方达成共识,拿破仑·波拿巴愤然率军撤离。俄罗斯没打算放过法国,一路上的反击只增不减。到10月,两军在马洛雅罗斯拉维茨展开一场恶战,伤亡惨烈,拿破仑险些被俘,法军取道斯摩棱斯克,又被伏击。俄罗斯的冬天来得比中欧早,11月时,法军死伤已达数十万,洛朗带领的德意志集团军只剩下一千人。
基尔伯特脱队了,在众目睽睽之下,好在弗朗西斯和拿破仑都没看见。维尔弗里德和利奥波德想拦住他的,但失败了,他们也没在勒罗伊上将的眼皮底下掩护好他。洛朗说不必掩护了,他早就知道基尔伯特会做这样的选择。
“那你有什么对策?”
洛朗昂首挺胸地坐在马上,目不转睛地看着远方,一个俄国骑兵正用长刀把法国人的头砍下来。“哦,我能有什么对策呢?我们都为各自的主子办事。”
洛朗的主子是波拿巴,也是弗朗西斯,他把这事跟后者讲了——可惜弗朗西斯已经无暇管德意志。维尔弗里德和利奥波德也都想尽快见到自己的主子,他们在俄罗斯受的刺激太大了,想的问题太多了,他们都想通了,等回到宫廷就劝国王和普鲁士一起反法亲俄。也许人类不是他们的主子,也许他们才是自己的主子。
基尔伯特快马加鞭回到宫廷,向国王表明宣战的意愿。老国王向来瞻前顾后,没有答应。
“要……奥地利带头做这事,才不会落人口实。”
基尔伯特生气地和国王吵架,没吵赢,哈特温来劝架,叫基尔伯特算了,他还搬出“枪打出头鸟”的说法。
“你一直待在人民中间,没去前线,那么你有没有听到人民的呼唤?费希特[10],你一定知道吧?好多人听他的演讲,受到了触动,勇敢地拿起武器。所以作为意识体的我们怎么还畏首畏尾了?是,腓特烈的确不敢,那你也什么都不打算做?”
基尔伯特花了一小时说服了哈特温,又亲自到维也纳劝说罗德里赫。他从阳台闯进奥地利人的卧室的时候,罗德里赫正解开浴袍的腰带打算睡觉。普鲁士人顾不得礼节,紧握住这个“中欧皇帝”的双手又来了一番慷慨激昂的演说,说来说去就是一个核心,请他出兵。
罗德里赫被惹得尴尬又愤怒。他不仅没听基尔伯特说话,还旁若无人地脱了衣服,放下帷帐,钻进被窝。基尔伯特也被他的怠慢气得不行,绕着四柱床疾走,嘴里不断重复刚才的话,说完一轮时他从床的这头走到了那头,再说一轮则换个方向——最后足足走了十圈。但罗德里赫是个耐得住性子的人,任凭他怎么说,帷帐上映出的影子岿然不动。
“你就为德意志做个主吧!你忘记了那封《告德意志人民书》[11]?你说奥地利人应奋起抵抗,德意志的事业就是奥地利的头等事业,那都是说说而已了?才过了三年你就不要自己的头等事业了!”
基尔伯特说得嗓子都哑了,但还是穷极所能地、苦口婆心地劝他。可罗德里赫偏不听,他躲在床上,薄薄的帷帐圈起的部分就是他的安乐窝。他打定主意不管基尔伯特怎么说都不理会了,倒不是因为他贸然闯进卧室——他没这么小心眼,真实原因是他已经听够了皇帝的教导。弗朗茨皇帝说一不二的事,谁敢反驳呢?毕竟这不是玛利亚·特蕾莎,也不是约瑟夫……
然而基尔伯特的话还是让他想起了许多。他想起曾有一个德意志少年死在了法国人的枪下。那发生在《告德意志人民书》发表的同年,拿破仑获得奥斯特里茨大捷,大摇大摆地进驻美泉宫。一个名叫施塔普斯的男孩不畏强暴,勇敢地向法国皇帝走去,要一己之力击杀敌首——结果当然是被当众拿下。施塔普斯被处刑的那日他也在场——弗朗西斯羞辱人的方式从没让人失望过,不论是夺走勃兰登堡门的和平女神还是让他衣冠楚楚地站在法军当中目睹他们处置德国人的残忍手段……
遐想间,一阵猛烈的冷风直击他胸口,他回过神,看到基尔伯特撕破了帷幕,一跃跳上了他的床榻。
“放肆!”他惊呼,慌忙卷起被子滚到另一边,却被普鲁士人牢牢地抓住了手腕。
“我问你,你承认我们……我和莱茵邦联,我们是德意志人吗!”
“……那当然。”他压抑着怒火,从牙关里挤出这些词。
“那你呢?罗德里赫·埃德尔斯坦,你是德意志人吗!”
罗德里赫躲开他的脸,望向房间的那一头。一枚奥地利帝国皇冠安静地躺在展台上,顶端硕大的蓝宝石在黑暗中闪着华光。
“基尔伯特,你要知道神圣罗马已经死了。现在我和德意志没有关系了。”
他说这话时,神情和声音都冷静得像排练了几十遍那样,让基尔伯特久久不能释怀。普鲁士人脸上分明还留有刚才唾沫四溅地斥责时的狰狞表情,可是它们就因为奥地利的话,在一瞬间里松弛得一干二净。
基尔伯特深呼吸了几次,不甘心地追问道:“你当真不会管德意志的事了吗?你分明……在德累斯顿时你还站在我们这边说话!”
罗德里赫狠心把他推下床。“请回吧!你知道皇帝把路易莎女大公嫁给了波拿巴家族。我不能破坏他的苦心。”
基尔伯特被一路推到落地窗前,肩胛抵着冰凉的窗框。他痛心地问罗德里赫什么叫“苦心”。“那么其他人的苦心就不是苦心了?为什么你们都有这么多顾虑?这个君主不能得罪,那个领袖要讨好……可是你知道有多少德意志国家把你当作领袖和准绳?有多少人都等着你带头向法国宣战!为什么你不能做那个振兴德意志的领袖?你不是当了几百年的领袖吗!”
罗德里赫被这破锣似的嗓子吵得头疼,决绝地把基尔伯特推出了阳台。“基尔伯特,你非要在这时候逞英雄吗?你找错人了。德意志的心早就散了。
“你是怎么来的,就怎么返回吧。”
他砰的一声重重合上移门,还上了锁,拉了窗帘,然后回到了他的安乐窝。基尔伯特在阳台上拍了几次门,他没听。他闭着眼睛,捂着耳朵。后来基尔伯特走了,他睡不着了。他瞪着干疼的眼睛,直视又低又矮的帷幕顶盖。那好压抑。
他强迫自己闭眼,结果少年临刑前的遗言诡谲地在他耳畔萦绕:“自由万岁!德意志万岁!”
“真是疯了!”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在掌心刻下一个个深窝。真是疯了!
他最后还是从床上坐起来,三两步冲到阳台上,惊讶地发现基尔伯特竟然还没走。迟疑只停留了不过五秒钟,他又收敛好神色。银发的男人面上的表情倒没动,他弓着背蜷缩在玻璃门外,仰头凝望着云层稠密的夜空,听到声音才微微把头转一个角度,和他对视。寒冬的夜里,他脸上好像被铺上了白霜,本该有的任何重拾希望的欣喜都已然被白霜冻结。罗德里赫愣了一下,侧目道:“必要时刻,我会积极主持调停……”
对方毫无反应。
“……我会提出几个法国无法接受的要求。总之,身为帝国,还是要师出有名。”
罗德里赫拧着眉毛说完最后几个字,悄悄用余光瞥他。他看见基尔伯特苍白的脸上回了暖,他从未见过的喜悦一点一点地自嘴角爬上了整个面庞。
“我们会胜利的。”基尔伯特对他说。
“只要所有德意志人联合起来,我们会胜利的。我们不会再各自为战了。”
- 7
1813年3月,普鲁士对法国宣战。国王发布《告人民书》,号召普鲁士人团结一心,保家卫国。民众反响热烈,为祖国倾囊捐献,毫无保留。
同年4月,普俄联军集结完毕,战役在易北河畔打响;月底,两军在莱比锡胶着。
5月初,吕岑战役爆发,联军失败,被迫撤出萨克森。月底,包岑发生激战,联军又遭重创,再次撤退到西里西亚。
6月初,法军将西里西亚占领。沙皇以胜率渺茫为由停火。月中,《赖兴巴赫协定》签订。依照承诺,奥地利出面调停,以极其苛刻的条款作为最后通牒告知法国,再以调停失败为由,从中立倒向联军。
8月,奥地利正式向法国宣战。几天后,两军依次在莱比锡、德累斯顿、波西米亚交战。
9月,战线推移回包岑。巴伐利亚倒戈加入联军。月底,卡塞尔城破,威斯特法伦王国岌岌可危。
10月,《里德条约》签订,巴伐利亚率先退出莱茵邦联。17日起,持续四天的莱比锡战役中,萨克森王国、符腾堡王国先后向联军投诚,所有被占领的、压迫的德意志民族众志成城,彻底粉碎法国的军心。这场战役史称“民族大会战”。
- 8
会议间隙人声嘈杂的走廊上,阳光透过窗户在地上投下一块块耀眼的亮斑。维尔弗里德脚步虚浮地走在阳光下,侧脸被太阳烤得发热。他想喝点儿什么,一路走到了茶水间。房间里,小德意志坐在扶手椅上,抱着崭新的地图集一个字一个字地认邦国姓名。这张扶手椅很宽大,椅背上搭着基尔伯特的外衣。维尔弗里德刚从审判席上下来,看到这件衣裳就心口一紧,忙不迭地往外退。然而这个孩子好像天生遗传了普鲁士的敏锐一般,张口叫住了他,问他怎么来了就走,是不是自己在这儿让他不开心。
“不不不,我哪儿敢呢?您是德意志……我怎敢对您有想法?我只是……”他回想着在会议上被割走的领土,胃里翻腾起来,说话也抖抖索索的了,“我只是……唉,您瞧我,一定是今天中了什么邪,连话都说不好——”
“你只是怕我对吗?”基尔伯特端着牛奶进门,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把路德维希抱到大腿上。他握住路德维希的小手教他拼了一遍萨克森的名字,温柔地说道:“维尔弗里德的版图曾经比现在要大,不过一部分被我拿走了。因为他支持了太久拿破仑。这算是一点儿小小的惩罚。”
“拿破仑,那是个很厉害的角色。”路德维希摇头晃脑地说,基尔伯特用一只手圈住他,笑得满脸宠溺。
维尔弗里德望着这幅诡异又温馨的景象,扭头出了门。
“噢,普鲁士先生,你又把人吓走了。我知道在这个邦联里大家都怕你,除了埃德尔斯坦先生。他太大了,但其他人呢……其他人如果不听话的话,你就会把他们吞并。”
基尔伯特不置可否,站起来在维也纳宽阔的茶水间里伸了个懒腰——不愧是罗德里赫,修建这种房间的钱拿来扩充军队该多好?他一边想一边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战争已经结束好几个月了,曾经让他摸不着、抓不住的德意志竟然也真的有了实体,还是……的模样,怕是冥冥之中真的有天注定。这么想着,他又飘飘然起来:虽然他仅挂了个邦联副主席的职,但说不定未来就能当上个老大哥呢?到那时他就高举起民族主义的大旗,将德意志振兴——
“对了,这个人呢?劳伦特……勒罗……罗伊,威斯特法伦王国!我从来没有见过他。他被你吞并以后,再也不见了吗?”
聪明伶俐的德意志啊,为什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呢?闻声的那一刹那,基尔伯特差点没拿稳手里的杯子,笑容也凝固了。
“噢,他在维也纳吗?你看这张画像,他真漂亮啊,晚宴时你带我去见他吧!”
洛朗·勒罗伊去了哪里?没有人告诉过小德意志,因为没有人愿意再提起。那是莱比锡会战的最后一日,当他们所有人都抱成一团(连罗德里赫都勉为其难地加入了),为胜利而欢呼时,却怎么都找不到前一天就倒戈的洛朗的影子。维尔弗里德和利奥波德叫基尔伯特别担心,也许他游到对岸去慰问法国主子了。可是他们越这么说,基尔伯特心头的阴云就越沉。他记得洛朗跑来找他的时候身上有好几处新伤,他有问过伤的来历,对方本想搪塞过去的,在他的厉声质问下才坦白是伊万·布拉金斯基所为。
“……没什么值得和您详说的。他很恨我,我们这些人里,除了法国,他唯一讨厌的就是我,因为我是‘示范王国’嘛,我的国王叫波拿巴——噢,当初在莫斯科,你问我知不知道俄罗斯想杀的是谁,其实他想杀的是我吧。”
洛朗说得轻描淡写,但基尔伯特明白在举重若轻的表象背后,俄罗斯人指向法国的深重怨恨并没有消减。在联军的军团里法国上将可不顶用,所以他把洛朗安排进后勤部队照顾伤兵——他原来以为这样就能万无一失……可谁能想到那样的事还会发生呢?
那一日的黄昏时分,他敌不过心里的疑虑往俄军方向寻找洛朗,一路跑到了伊万的大本营。但好像知道他会来似的,伊万兴冲冲地交给他一具尸体。
威斯特法伦王国的尸体,他披散的卷发还是那么软,那么金。
基尔伯特无法自控地干呕起来,伊万却一直在笑,他说即便自己不杀他他也会死,因为国王跑了,王国散了,这块土地上总会有新的主人,得不到认同的意识体总是会死的。基尔伯特愣了半分钟,然后悲怆便像冲开水闸的巨浪似的汹涌而至,他声嘶力竭地向伊万怒吼,说自己知道王国没了,但王国没了洛朗·勒罗伊也不该就这样死去,他们甚至都没送他回卡塞尔的宫殿。
“噢,傻乎乎的普鲁士啊。”伊万故作神秘地说,“如果我告诉你他是主动求死的,你信吗?我的人包围了他,本来只想活捉他的,可是他非要往枪口上撞。他说‘杀了我吧,让我就这么死去吧,我的使命已经完成了,就算我回去也没人会欢迎我了’之类的怪话。我的手下哪见过这种事呢?他们一着急,枪走火了,仅此而已。”
基尔伯特光是回忆这个故事就红了眼眶,还好他的眼珠子本来就是红的。他仰起头,抹了两下眼睛,又从扶手上抓起那件外套披在身上。路德维希被兄长突然的情绪变化吓到了,没敢多问。
“别担心,孩子。好好读书,好好锻炼身体,等你长大了就会认识他了。”基尔伯特吸了一下鼻子,弯下腰拍拍他的头顶。
他离开茶水间回到自己的寝室,从皮箱里拿出一个破破烂烂的信封。它早就被泪水反复浸染,成了皱巴巴的模样。那是从莱比锡战场寄到柏林的,花了一个月才到,和那些叫信使跑死几匹马传的急信不一样。它写着什么呢?它写的是一个稚嫩的王国对这片土地未来的主人的寄语。
“基尔伯特·贝什米特,和您相处的日子虽然短暂,但我已经笃信您是神圣罗马陛下所说的,能实现‘民族理想’的人。请您务必坚守这伟大理想!……
“……我自知王国已被拿破仑放弃,恐怕此次战役一结束就要瓦解。我死后,这块土地将被交还给您吧?请您保持此刻对德意志的初心,带着大家走下去!卡塞尔、马德堡、汉诺威、杜塞尔多夫……在我不存在的世界里,在你的引领下,他们一定会有更美好的未来。
“最后,愿您的德意志民族理想开花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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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1807年耶拿之战普鲁士惨败,法、普签订《提尔西特条约》。拿破仑强迫普鲁士让出以前瓜分的波兰领土(波兹南和华沙),和奥地利原来的波兰占领地加里西亚组成华沙大公国,又用宪法规定萨克森的韦廷王朝为华沙公国的世袭王朝,大公由萨克森国王担任。这样的双重身份让萨克森国王难以脱离法国的控制。
[2]《提尔西特条约》还要求将普鲁士割让的部分领土与汉诺威选侯国(英国在欧陆的领地)、黑森选侯国等地合并,成立威斯特法伦王国,定都卡塞尔,由拿破仑的弟弟热罗姆·波拿巴担任国王。本段剧情发生于1812年,至此威斯特法伦建国五年。
[3] 俄国由于参与对英的“大陆封锁”丧失了市场和工业品来源,决定退出封锁圈,招致法国的怨恨。
[4] 拿破仑想娶俄国公主,惨遭拒绝,此时奥地利提出将公主嫁给拿破仑,他欣然接受,这一轻率举动触怒了俄国,成为法、俄关系破裂的因素之一。
[5] 不同史料对参战人数的记载差异很大,此处使用了人数较少的版本。
[6] 时任奥地利皇帝的弗朗茨在1806年神圣罗马解体前被称作“弗朗茨二世”,因为他是神圣罗马帝国第二个叫弗朗茨的皇帝,而在奥地利帝国则称“一世”。
[7] 七年战争初期,奥、萨两国密谋攻打普鲁士的书信在德累斯顿王宫中被普鲁士军队翻出,但奥地利拒不承认攻打意图,反倒指责萨克森嫁祸于自己。
[8] 一种防御性的障碍物。
[9] 神圣罗马的全称是“德意志民族的神圣罗马帝国”。
[10] 约翰·戈特利布·费希特(1762-1814),德国作家、哲学家、爱国主义者,创作了《对德意志民族的演讲》,书中收录了1808年以来他在德国各地进行的演讲,其内容包括德意志民族在当时所处的历史阶段、德意志民族复兴的途径、德意志民族独特性以及德意志民族复兴的砥柱和前景等方面内容。他被一些人认为是德国国家主义之父。
[11] 1809年,拿破仑因奥地利增兵而感到不满时,皇帝发布了该文件,随后即对法宣战。这次战争以《维也纳和约》的签署收场,奥地利失去三分之一的国土,并被迫加入大陆封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