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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 混沌海
克莱恩醒来时，愣愣地盯了三秒头顶空白天花板，下一秒被旁边受伤野兽般的嚎叫吓得瞬间回神。一胡子拉碴眼下乌黑的男人神情激动冲上来，“老周啊，你感觉怎么样？我差点以为你没了！还好我留了心眼，看着代码库那边你一直在线，却没有新的代码提交。觉得不对劲，冲去你家一看，人都昏迷了，还连着sandbox没被弹出！当时一眼我就觉得要完蛋了，这十有八九得是脑死亡……”
克莱恩缓缓转过头，盯着罗塞尔飞速开合的嘴唇，似乎在努力理解这些语句里的信息。因蒂斯公司CEO，人称黑皇帝的罗塞尔肉眼可见更加紧张了，小心翼翼问道，“……你还知道我是谁吗？”
“不，”克莱恩摇了摇头，在罗塞尔一脸崩溃的表情里，锈涩地说，“……我不认识你这种黑心企业家。”
“……脑子没坏就好。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好好休息。”惊吓劲儿一过，平时人模狗样的因蒂斯头号交际花不免唏嘘，揉了揉憔悴的面皮，“不管怎么说，因蒂斯首席架构师因过度加班差点脑死亡这种事，我得负主要责任。那个时候我就不该在你这个冒进的计划上点头。老周啊，你这种天才，确实不该就这么早早殉了混沌海……”
“……就像只卷毛狒狒那样。”黑心顶头上司补充道。
本以为你今天格外懂事。打扰了。克莱恩迅速咽下一点宽慰的话。却很难同时做出有力反驳。
“混沌海”是如今唯一的虚拟思维网络，人类思维剥离肉体后，所去往的神秘精神维度。它在二十年前四月一日被白银城实验室详细介绍给大众。那是人类历史上永生难忘的一天，白银城实验室为这个消息准备了一场隆重的发布会。而在发布会前所有人认为这只是巨头一个过于郑重的玩笑。当时入场券一票难求，并不因为这个消息如何骇人听闻——没有人相信这是真的——而更多是源于它的发起者是白银城，人们愿意为这群古板科学家在这场愚人节中拔得头筹的幽默感捧场。
发布会现场，通过白银城研发的思维上传辅助装置“解密学者”，受试者抵达传说中的混沌海，他的视觉听觉的信号被投放在荧幕上。人类第一次见到混沌海原本的模样，它不是一片海洋，更像一团蠕动的灰色雾气，背景音中风声呼啸，闪电撕裂混沌，漏出一线血红的光。
彼时不明所以的人们开始集体鼓掌，为白银城这段质感卓越的视听片段——下一秒屏幕里的人开始了与现场的实时互动，他按照要求自如改变所处场景，通过预先加载的模块，转换到简单的沙漠，海洋，雪地等不同场景，在应答上处理十几种不同种族自然语言上毫无滞涩，而算力堪媲美当前超级计算机。就算当场有人质疑这只是白银城最新的人工智能应用，但随着“解密学者”大规模推广，在亲身体验后打消了疑虑。
新的时代就此开启。
时最为出名的科学家之一曾评价，“这是一项足以改变人类本质的技术——几近为神，哪怕我们当下知道上传下载速度都不如人意，但我相信全人类都不会否认混沌海所代表的无穷瑰丽的未来，并为之心驰神往，终有一天，我们有机会回答那个关于人类的终极问题——什么是灵魂。”
经过二十年的发展，人类思维被抽取进入混沌海的基础支持已经有了质的改变，好比前互联网时代拨号上网到高性能5G。但是混沌海的痛点依旧未能完全消除，虽然上传完整思维只需要30分钟，而回归肉体却长达24小时。而这些年兴起的思维度量信息论表明，思维脱离肉体漂浮于混沌海的时间上限反比于回归肉体所需花费的时间，一旦滞留混沌海超时，脑死亡的概率呈现指数形式增加。当前世界范围内的安全上限被被定在24小时，这个数据建立在无数只卷毛狒狒——这种最类人的灵长类动物的牺牲的基础上。
而Sandbox是混沌海中关于关于逻辑和抽象部分的轻量化应用，上传和下载对应的部分都只需要短短10分钟，安全风险远远低于全情沉浸混沌海。在Sandbox中可以摆脱一切外设的辅助以最大效率完成基于混沌海底层应用接口的程序设计，概念上类似古早脑机接口的升级版，是现在技术人员最重要的生产力工具。而关于Sandbox便利性的来源，最为接受的理论是，因为人类思考中计算和抽象两个部分与自然二进制与深度神经网络范式高度相似，所以可以高效融入混沌海。
克莱恩明白罗塞尔说的没错，Sandbox虽然风险低，但是也不排除会有迷失在混沌海的可能性。如果不是罗塞尔反应及时，十有八九他已经卡死在Sandbox登出上，和之前殉给混沌海的那三十万卷毛狒狒作伴了。
哦，三十万还是五年前的数据。现在去还不知道能不能在拥堵的混沌海里占个山头。
克莱恩苦中作乐地想。
“大恩不言谢，老黄。”克莱恩静静地看向罗塞尔的眼睛，“但就像我说的，现在绝不是停下的好时机，这一代启蒙者的架构应该被全部推翻重写——这个计划并不冒进，而是因蒂斯在白银城阴影下存活的必须。”
因蒂斯公司是这些年如雨后春笋般冒头的和“混沌海”虚拟思维网络相关的小型创业型公司中的佼佼者。和大部分基于混沌海应用的开发者不同，因蒂斯的CEO罗塞尔曾经尖刻地评价，因蒂斯不屑于像大众那样把混沌海玩成了古早的Minecraft造房子游戏，它更想要的是带来一场颠覆性的技术革新。
就在五天前因蒂斯公司第一次对外展示产品“启蒙者”，直接和当前市场占用率95%白银城旗下思维上传装置，也是当前思维网络链接的最重要门户“盗火者”迎头对上。“启蒙者”卓越的性能可以上传速度提高20%，而下载速度令人惊异地提高至300%。这意味着混沌海漂浮安全时间理论上从24小时跃进到了72小时。
漂浮时间的延长——正如当如罗塞尔立的flag一般，带来的影响是深刻而巨大的。且不论迷失概率的降低，72小时漂浮时间对8小时下载同步速度，意味人们生活的重心可以更多转移到混沌海中——哪怕漂浮/下载时间比1：1的如今，无数人已经为混沌海世界自由瑰丽心醉神迷。世界上最大的赌场和销金库早早转移到混沌海中，相比起在混沌海里轻松设定好一组环境代码所带来的更加新奇的五感刺激，线下的一切都显得过于笨拙乏味了。更别提日益广大的黑市上隐秘流传的各种非法活动模拟体感模块，更是各种古怪癖好有钱人的游乐场。
在发布当天因蒂斯第一纨绔子弟兼任CEO罗塞尔刚刚开完整个酒庄的香槟，在瓶塞嘭然喷射，酒液四溅里紧紧拥抱住文质彬彬的技术首席克莱恩。这张被定格下的兄友弟恭的照片和初登场的“启蒙者”一起在新闻信息流中占据头条，并冠以诸如“震惊世界”一类的描述。
三天前在因蒂斯未曾消散的洋洋喜气里，白银城发布声明，十五天之后他们会推出下一代思维上传装置，“窃梦者”。这是白银城在相隔五年距发布“盗火者”后第一次巨大的更新。虽然由于白银城严格的保密措施，新仪器的参数不得而知，但在如此节骨眼上，针对因蒂斯“启蒙者”的态度昭然若揭。有小道消息传出得知这个消息之后因蒂斯CEO和首席大吵一架，最后不欢而散。当天因蒂斯股价暴跌30%。
那场争吵的导火索便是克莱恩得知白银城动向之后，找上罗塞尔，要求删掉之前所有代码库，重构“启蒙者”以优化提高10%到达理论最佳性能。
克莱恩加入因蒂斯时，已经错过了启蒙者最初架构里。在最初的设计里，他们边缘化了一项混沌海小众特性。克莱恩加入那刻虽然预见到这项特性的重要性，提前打上对应的补丁，但是事实证明最终还是有些积重难返。
在那场技术汇报中，克莱恩分析了白银城近几年的专利论文，估算出他们当前技术方案的极限值，换言之，“窃梦者”最好情况下会和当前因蒂斯的“启蒙者”参数持平。
只有重构的“启蒙者”才有可能有由于“窃梦者”的性能。
而在最后一页里，孤零零只剩一行时间预算，deadline = 白银城“窃梦者”发布会前夕。
全场哗然。
且不说这么大一个系统可能光是写完调试都得需要两周——更关键的问题是，在当下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因蒂斯如果能与白银城巨头匹敌，这已经是足够他们立足。
“长久来说，我们技术方案当然是要优化到最佳性能。但这是我们下一代产品的重点。克莱恩，我们不需要在启蒙者上努力把所有问题都解决。对于启蒙者来说，他只需要存在，打破白银城垄断的局面，就已经完成它全部的使命。”罗塞尔笑着补充一句，“给你放两周假吧，我们亲爱的首席也需要休息下放松他过于紧张的神经。”
在一阵善意的哄笑声中，瘦削的青年依旧绷紧脊背，“大家请想一想，从初代解密学者开始，白银城在上传装置上逐渐迭代来技术积累是最雄厚的。过去的五年他们毫无动静，不可能因为启蒙者的出现突然灵光乍现。”
他从白银城的反应里感受到那种熟悉的如芒在背的压迫感——是那种俯视着的，优容的、残忍的、轻慢的捕猎者的视线。这是一场预谋已久的猫鼠游戏，执棋者的糟糕的品味不会让他一把把所有牌全部亮出。他享受着看到猎物侥幸逃脱后在喜悦顶峰被摧毁的快乐。
这可太熟悉了。
“我刚才汇报里对白银城的预测只是基于他们已经公开的信息。而我想他们远不止如此。”
黑发青年缓缓环视全场，一时间大家有些沉默，半晌，有人犹豫道，“你是说白银城有未公开的，性能远超窃梦者与优化后启蒙者的新技术？”
“是的。”
现场一片哗然，“虽然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但是从这几年前沿论文纵观这种概率实在是太小了……自己吓自己才是最可怕啊，克莱恩。”
“但是当年混沌海的出现，难道不够突然么？白银城已经有过先例，故伎重演也不是不可能。”
争执不下，最后所有人把视线都投向罗塞尔寻求最后的意见。这位平时看起来不着六四的青年这一刻仿佛脱下那层嬉闹的伪装，眼神清晰冷定，透着一种刀锋的锐意。
“克莱恩，我最后想问你一个问题。依照你的回答，我会做出最终的决定。
我想问，你这么做原因，到底是因为启蒙者，还是因为对面是白银城？”
克莱恩微微一震，他霍然扭头看向罗塞尔。有黑皇帝之称的同乡人清晰冷静注视着他，眼神让他无所遁形。
他知道罗塞尔未竟的话。
到底是因为启蒙者，还是因为白银城……的那个人？
蜷曲的黑发，瘦削的脸庞，眼里总是闪着狡黠的笑意。名字呼之欲出。
而喉头仿佛被堵住了，说不出一个字来。
“我知道了。”罗塞尔叹息一声，转身离开，“我同意你的方案，但是在这两周内，启蒙者重构只会有你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