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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一场偶遇发生在一个平庸的傍晚,以一个俗套的开场方式。
两位青年在商场专柜前起了冲突,只因为二人都选中了仅剩一块的手表。
漩涡鸣人恼怒不已。他攒了许久的工资,不过是想给自己孤零零的生日一个自我安慰的欢洽仪式。然而他眼前的那个黑发男人,冷白面庞仿佛月辉流转,在鸣人的心底划出一道道不知何起的细痕。那疼痛并不深切而具体,却像牛毛针刺,细细密密连绵不绝。这疼痛却又在一股莫名的珍爱惜情中被冲淡,搅得他五脏六腑被不同的情感震荡,烦躁不已。
仿佛他来到世间,就足以使自己失去他更少一点。
宇智波佐助先鸣人一步付了款,纤长黑眸瞥了他一眼,明明没有任何表情,鸣人却在那眼神里看出了一股耀武扬威来。他愤怒地嚷着“是我先来的”,那手表却已经无能为力地到了佐助的手中。
心恸的感觉让他极为不适,那不知来自何方的迂回热情和无名柔情,在他的血液里描画,简直要将他绞碎。鸣人压下自己的心绪,逼着自己将目光从眼前的男人身上痛苦地挪开,转身离开商场。
天已经黑了,湿漉漉的雨绵绵而下,把被车灯和橱窗照亮的地面映出憔悴而黏稠的光。无垠的天空穹顶有着庄严的黑色,让漩涡鸣人飘荡的的金色发丝显得如此无力而软弱。
“真是个糟糕的生日。”他喃喃自语,走进雨里,让迷茫又渴盼的雨水敲击他过去被阳光亲吻的脸颊。他是曾被上帝宠爱过的人,将花朵视作尘灰。但如今上帝已死,他是被抛弃的子民,独自在沙漠旷野上流浪。
头顶的雨忽如其来地静默了。鸣人扭头,绸缎海洋般的瞳色里,映出那张光华四射的脸。只那么一刻,他觉得自己在坠落,在被吸入一个无止境的漩涡,滑向从未体验过的倒转宇宙。
似乎在那倒转的世界里,影子有实体,大海很肤浅,而他们相爱。
宇智波佐助轻轻开口,鸣人却没有听见他在说什么,只呆呆望着他的双唇吐露着命运的语言。他的唇齿间蕴含着杀戕的玫瑰,群星如熊熊火焰在他身上燃烧,撕破清晨薄雾的优雅,冲撞进鸣人那颗茫然无措的内心。
“这个,送给你。”佐助细腻如白蜡的手心里,是那块手表。他真挚又带着一点笑意的眼里,闪烁着小心翼翼的珍惜。
鸣人迟钝地反应了许久,才翕合嘴唇嗫喏道,“为什么?”
“我刚才听你说,今天是你的生日。”陌生男人的发梢像光滑乌黑的海浪,颂唱着渴望爱的谶言。
鸣人没有想到自己会收到陌生人的生日礼物,也没想过自己会和这个陌生人回家。
窗外蔓草丛生,细雨如粉。他们体温紧贴,呢喃流转。黑夜融入金黄和蔚蓝,他们的身体是如此平衡和契合,仿佛宇宙般隆重庄严。初夏的蝉鸣震颤着漩涡鸣人的耳蜗,他和命运之人撞了个满怀。他的身体迎合着爱,一瞬间抛弃了尘世的种种忧虑——那些交不完的房租、修不好的热水器、过期的泡面、在他身体深处总是蠢蠢欲动的伤口。那恰到好处又精密有致的水乳交融,抚慰了他总是渴望着的灵魂空洞。鸣人闭上眼忘却烦恼,忘却明天醒来他终究需要离开的事实。
然而分离的忧虑,并没有带来不幸的结尾。黑发青年吻着他的指尖,嘴唇有些颤抖,让鸣人的内心仿佛被云雾盛满,又被大地抓紧。于是他知道并不是只有自己一见钟情。
“留下来吧。”
2.
他们躺在雨后的草坪上。宇智波佐助听着漩涡鸣人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偶尔带笑应上一声,笑骂一句“笨蛋”。相爱的热情像神经突触上的电流,他们不知不觉间就会拥在一起,唇间有蜂鸟的嗡鸣,采攫着柔情的花蜜。草叶上的水珠把他们的衣服打湿,紧闭着的双眼颤抖着浑然不觉。
因为拥有彼此,他们愿意凝视万物时停留得更久。未曾相遇的日子仿佛是着了灰的黑白画片,在邂逅的一霎那一切变得鲜活。爱侣的出现在日历上划下一道刻痕,那日开始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他们很快地生活在一起,鸡毛蒜皮柴米油盐都有了鲜明温馨的色彩。宇智波佐助独身多年,学着去习惯金线构成的崭新身躯弄乱他整洁的房间,把寂静已久的空气冲散,兑入滚烫的语言。
佐助被新的生活规律所冲击,一时间竟被新鲜感攫住,因甜蜜的喜悦冲昏头脑。他是理智的个性,却也突然理解了甘愿做傻子的人才能体会的真挚的爱。
佐助每天会比鸣人先醒,起床做早饭再叫鸣人起床,看他半眯着眼,把半流动的蛋黄塞进嘴里,含混地说着一天的计划。他会整理鸣人弄乱的房间,再把那些不知从哪里沾了污渍的衣服放进洗衣机。他会把运动后满头大汗的鸣人撵进浴室,又在那张顺滑的床单上再次让他被甜蜜的汗液浸透。他会堵住鸣人聒噪的唇,粉碎那些毫无意义的恋的絮语,贯彻自己沉默又忠诚的爱。
他在这样的节奏里乐此不疲,甚而心满意足。他甘愿自己有序的一切被打乱,疼痛当作欢乐,毒药也愿当作美酒。他知道时光会重塑他们,漩涡鸣人那些吸引人的闪光点,终究会让他感到厌倦。爱终究会消磨彼此,但那些为对方改变的时刻依旧无比美妙。
他们牵手走在路上,偶尔会遇到当街撕破体面的怨侣。佐助揽住鸣人的肩,远离那些尖锐的、彼此攻击的刻薄话语。那些话是准确射入靶心的箭矢,攻击对方最不齿和柔软的地方,只因他们曾经水乳交融深刻理解。他忽然因此而感到极为不悦,而怀中性格粗朗的恋人此时却敏感地察觉到了他的心情,问道:
“怎么了,佐助?”
“我在想,我们会不会变成那样?”佐助难得地感受到了令人不适的害怕,仿佛曾经清澈守护着他们的群星都在遥远的光年外变得肃杀。只因他的心底仿佛第一次获悉,相恋之人的爱会死去。
鸣人咧开嘴笑了,坚定又诚实地回答,一如既往地贯彻他说到做到的性格,就像这个答案在他心头已经默念了无数次,是宇宙间恒定的真理,比孤独的奇数更精准、比文明的灿烂更隽永——
“我们会永远、永远地相爱。”
3.
宇智波佐助摔上了门,忽略身后那个男人恼怒的大喊,走到铺雪的街道上。
他们曾经有爱,他相信现在仍有。那颗心依旧温柔,但仍被杀戮。
他的指尖垂向地面,看着薄雪覆盖无情的荒草,回忆起那个人的热忱、明朗和勇敢。如今他发现了对方的热情后的固执,勇敢后的偏拗。这些是他曾被鸣人牢牢抓紧的万有引力,现在却也是彼此伤害的无情刃锋。
他们不知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成现在这样的。也许是那一次鸣人的重病,他偏偏因工作出差,没有陪伴在他身边。也许是因为种种意外事件,他总是错过鸣人父母的忌日祭拜。更可能是因为他们有时都太过疲惫,来不及体谅对方的心情,发生鸡毛蒜皮的口角,却一次次把彼此的内心刺痛。
当他们又一次冲突,佐助在那双悲伤的湛蓝双眼里望见自己彷徨的身影。他不由得在彼此之间愈发暗淡与沉默的空气里,认定自己是希腊神话中的伊卡洛斯——那飞离克里特岛时,翅膀被太阳所融化而落水丧生的少年。
鸣人是他滚烫的太阳,曾经也点燃他荒芜的生命,而如今也拒他于千里、致他于死地。
这一次争执的由来,是佐助发现鸣人为了陪伴在他身边,而放弃了去另一个国家的升职机会。
佐助不能接受的,并不是鸣人的怨气和愤怒。而是太阳为他甘愿坠落,明朗为他自愿沉寂。那个吵闹聒噪、灿烂诚挚的年轻人,最终在他面前,变得沉默寡言,爱意掩藏在眼角眉梢却再无法与他沟通。而佐助自己也从那个清朗冷淡的人,变得烈火焚心歇斯底里。
“我不想让你为我而改变。”佐助握着他的手腕,感觉那之上腾动的脉搏——那曾经是他心跳的共鸣曲,如今却是他不安的源泉。
鸣人却直白地朗声回答——
“你不明白吗?遇见你,我的人生已经改变了。”
鸣人把他当作最为珍重的人,几乎从未埋怨过他。只不过他们还都太年轻,浅薄又不安的灵魂不足以支撑起如此深沉的爱恋。佐助时常想着,如果他是三十岁才遇上鸣人该有多好——那时他的情绪一定足够稳定,性格又沉着宽容。他的成熟足以安慰鸣人隐藏在阳光皮毛下的不安全感,也足以让他不再因为鸣人的自我牺牲而感到疼痛。
然而现在,年轻人的冲动让他们义无反顾飞蛾扑火地结合,灵魂携手穿过晶莹透亮的蓝绿色山谷,共同望着那湿漉漉的月亮,尽情地缠绵相爱,又痛苦地互相刺伤。
鸣人是属于他的一片大海,清翠苍黛吻过的双眼闭上,遮住了海浪潮汐的喧嚣。佐助曾在他的身上化为一块藏着爱的小岛,创造了自己的国度。而如今,他却像一只死去的鲸鱼,气势恢宏地下沉,尸骸落在无光的内心深处。
宇智波佐助踏在新雪上,脸埋进围巾里。过往时光里,他们曾围着同一条围巾,在寒冷的季节分享彼此的呼吸。他有时想变成鸣人肺里的空气,短暂地留在他身体里。
然而时过境迁,他已让鸣人体会了太多不幸福。即使鸣人从未有过怨言,但那沉默雕琢了他,成为了佐助难以承受的生命之重。
他的嘴唇不再有权利亲吻。他依然深爱着鸣人,但他辜负了对方太久。时光把他们变得不像彼此,从内部将他们解构和坍缩。漩涡鸣人,由阳光构成的那个人,如今却由阴影支撑。
终究是,无法回到从前了。
4.
“请问你的姓名?”
“漩涡鸣人。”
“手术前有一些注意事项请您确认一下。”
“好的。”
“请再次确认您要清除的记忆?”
“我要删掉关于宇智波佐助的所有回忆。”
“这可能会让您缺失一些与他相关的其他重要回忆,可以接受吗?”
“可以。”
“手术时间会很长,一旦开始中途不可以退出,否则会影响您的大脑。”
“知道了。”
“好的。现在请您跟我去手术室。”
漩涡鸣人躺进那台机器。惨白的机器像蝴蝶的茧将他裹住,他不由得升起一些细密的恐惧,但还是咬牙忍住了不适。
此时此地,他要在这里忘掉宇智波佐助。卸掉他离开后带来的深切疼痛,抛弃他带来的那些刻骨铭心的划痕。
然后,重新开始生活。
当佐助提出要分开的时候,他其实心里已经做好准备,这是他们不得不面对的终局。他们的感情的确已经到了濒临坍塌的边缘,像年久失修的海边小屋,潮湿腐烂的房梁已被白蚁蛀损。这份过于沉重的爱情已经将他们改变得面目全非,危如累卵。他们都把对方损坏,失去了应有的光彩。
所以他接受佐助的离开,即使他之后的每一天都与泪水沾湿的枕头一起醒来,即使他会一直随身携带着一个纸袋来挽救时常因痛苦而过呼吸的自己。
但直到他听说佐助去清洗了有关自己的回忆,鸣人才真正地出离愤怒了。
他觉得自己被深深地背叛了。他们曾拥有过永恒燃烧的夏日,瞬间便堪比永远。他们又在某一个冬季分离,丢盔卸甲狼狈不堪,把那些山盟海誓当作可耻的往事。
凭什么,宇智波佐助要丢下他们共同拥有的宝贵回忆,独留他一人在风雪里摇摇欲坠,守望着渐行渐远的记忆被慢慢掩埋。每当想到这里,漩涡鸣人就控制不住地全身颤抖。他是如此深爱着佐助,直至今日。他同意分开,也不过是希望佐助能够幸福——
躺在冰冷仪器里的鸣人想到这里,忽如其来地释然了。是啊,如果佐助能得到幸福,即使他背叛自己,又有什么大不了呢?爱上一个人,就是给他伤害自己的权利。而他愿意把刀刃交给佐助,赐予自己爱的凌迟。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宇智波佐助这个男人,是如何地用生命爱着他。佐助失去他而承受的痛苦,一定宛如幽闭在罂粟之海豪华的陵墓里,永受万劫不复之苦。玫瑰在他的头顶衰败,而向日葵在他脚底被踩碎。他躺在无边无际的黑色河流里,就像躺在永无止境的棺底。
漩涡鸣人开始后悔,但冰凉光滑的仪器已经抵在他的额角,将他拽入深不见底的记忆的深海。
在一条黑色的狭窄索道里,粗糙闪烁的强烈线条在鸣人面前游荡。过往回忆在他面前流转,顺着时光被残忍撕碎。那些关于宇智波佐助的青春、欲望和梦想,都成为了早夭的果实,殇恸地摔落在地。
最先离去的,是最近的那些争吵和愤怒。鸣人看见了自己当时因头脑冲动而疏漏的种种:佐助脸上憔悴的无奈和悲伤,总是冷静的眼里闪烁着的浓稠失望,为了不与他冲突而独自一人站在雪地里萧索的背影。当这些痛苦的争执记忆被清扫,鸣人所体会的哀痛却成叠地增长,如海浪般扑面而来。
因为现在留下的,几乎都是丰富又美妙的甜蜜记忆。这让失去佐助的疼苦如锋利刀刃尽情切割着他,几乎让他灵魂的深处都被屠戮,波涛汹涌,散成碎沫。
他看见他们无数回的约会,从山谷的闲游到海边的漫步,佐助总会时不时揽住他的肩膀,轻轻吻他金黄色的发顶,鸣人只觉得自己得到上帝的宠爱。在喧闹的游乐园,佐助排队给他买了一支冰激凌,鸣人却不小心把那奶油雪球弄掉了地。佐助训斥着他,眼里却隐隐含着笑意,扭头又去买了一支冰激凌。
他看见他们共同生活的那些日子,每日重复共享着饮食和睡眠,为今日要吃些什么在超市吵嚷不休,为一起所看电影里的角色而争论不止。他们反复地描摹彼此的身体,直到比对方更熟悉自己。
鸣人看见自己无数次在夜晚,用手指勾勒佐助冰冷却温柔的睡颜,轻声说着对方听不到的“我爱你”。
他曾心心念念要在佐助的生日上,送给他一份精心准备的礼物。鸣人自己悄悄去商场徘徊许久,终于决定送他一块手表。然而这一切没有实行的愿望,都被钉牢在记忆囚牢的泥土里,终于被刽子手粗野地斩首。
鸣人自幼失去父母,粗枝大叶的外表下怀揣着一颗时常不安的心。而这个如今给他带来最多苦痛的人,曾经也给予他最深沉的慰藉。佐助拥抱他那颗焦虑的灵魂,平息他的冲动和愤怒,将他曾受过的伤极尽温柔尽数治愈。
他在自己拥挤的黑暗记忆世界里,拼命想要抓紧那些正在被粉碎的回忆。那些熠熠闪光的梦想和爱语,却无情地被冷酷的机器剥夺和抹消,成为永不可追的齑粉。
曾经温柔闪耀的群星啊,如今在深渊之上凌空高悬。最后消失的印象,是那个已被剥夺了名字的男人,在残酷月光下粼粼闪动的冷白肌肤。他开合着线条完美的嘴唇,近乎恳求地说,
“留下来吧。”
漩涡鸣人离开那个茧一般的机器,不知为何在泪流满面。他心情木然,毫无波动,心里只知道一件事情。
他放弃了、丢失了、遗忘了,生命中最珍贵的事物。
5.
冰冷的雨在散乱敲击着宇智波佐助的车窗。他不知为何身不由己地跟随着一抹金黄的色彩许久,直到对方走入那座商场。
佐助慌乱地追了进去,手里握着雨伞却来不及撑开。今日在街上偶遇的青年身上仿佛有一只钩子,死死勾住他古井无波的内心,锋锐的钩尖几乎将他的胸膛戳破。
他一向性格冷淡,如今却不知吞了什么蛊,入了什么魔。他想去看清那个男人的脸,然后千遍万遍地更新他的模样。他想反复练习一次偶遇,即使爱从未在他们之间发生。
金发年轻人在手表柜台有些紧张地凝视着一块昂贵的表,吞了吞口水,正要和导购员说话,就被宇智波佐助打断了。
一双湛蓝的眸子恼怒地射来两道目光,却在佐助心里造成了惊涛骇浪。那清澈的色泽仿佛是他未曾谋面的故乡,从此他再也不会心怀空洞地流浪。
他失魂落魄地跟随那青年人的脚步,走进了雨里,送出那块在他手中已经握得发热的手表。
也许他们并不知道,命运草蛇灰线伏脉千里,每个开始,其实都是续篇。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