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壹)
漩涡鸣人有一刻想要放弃音乐。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徘徊许久。从他失魂落魄地离开比赛现场开始,之后的一周他都寝食不快。
热牛奶的表面结出了一层皮,长出崎岖的皱纹。鸣人呆呆盯着牛奶杯超过五分钟以后,被母亲严厉的声音唤回了神。他低下头,看见盘子里的煎蛋被筷子搅得乱七八糟。
“鸣人,你最近遇上了什么事吗?”父亲温和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却像穿过遥远的水流,隔着一层塑料薄膜,发出不甚清楚的模糊振动。
“这孩子不会是生了什么病吧。”玖辛奈担忧的声音飘过来,“这几天不爱说话,饭都吃不下去,去了学校估计也一直在发呆……”
“而且,”波风水门接过话头,接下来说的话却无比清晰,砸得鸣人眼冒金星,“他已经很久没弹吉他了。”
鸣人只感觉一阵苦涩的味道从胃里向上反,几乎让他呕吐出来。这句话重重地敲击在他头脑里,让他手指上曾经因刻苦练习而磨出的茧子都开始发颤。
明明、明明他始终是最杰出的那个。因为这门乐器,他成为学校里最受欢迎的男生,家长足以炫耀的孩子;少年们以做他的朋友为荣,就连一向因为鸣人胡闹的性格和糟糕的成绩而头痛的老师都对他另眼相看。
他对电吉他的狂热几乎超过了一切。在这唯一可以让他璀璨的事物中,他得到了强烈的慰藉。吃完晚饭他躲进房间,草草完成作业后便开始不停地练习曲子。重复弹奏的琶音、和弦和节奏,左手手指独立性、延展性和灵活度的反复训练,再加上右手拨弦的技巧练习,是他每天的必修课。节拍器在他眼前左右移跳,金属弦的质感让他指尖发麻;直到父亲敲门告诉他到了该睡觉的时间,他才会抬起头来,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颈椎酸痛,眼睛干涩。
他本不该放弃的。
鸣人坐进自己的座位里;隔壁桌的犬冢牙拍他肩膀对他说早安,引起了他强烈的恨意。
“鸣人你这家伙真厉害啊!”
“太酷了!你是天才吧!”
“周末要不要来我家一起打游戏?我有好几个邻校的朋友想要认识你,有几个很可爱的女孩子哦~”
这些都是犬冢牙对他说过的话。
“唉,鸣人只会那几个和弦,看来还是赢不了啊。”
“哦哦!是那个高一全省会考的第一名吗!只能说不愧是那个宇智波家的人啊。”
“果然还是宇智波佐助更厉害。”
这些话,同样出自那个往日里最推崇鸣人的犬冢牙口中。
鸣人眼眶火辣辣地烧,不自觉地把手里捏着的橡皮都掰成了两段。同桌春野樱用肘尖捅了捅他的胳膊,“怎么了你?”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过因为遇见天才而想要放弃的时刻。天才,是一个让人憎恨的词汇。它意味着炫目的光芒,和那之下的庞大阴影。成为最杰出者之路,踏着的是无数平庸者的血泪枯骨。大家只会记住篮球赛的冠军,芭蕾舞团和交响乐队的首席,最高峰的名字是珠穆朗玛。
没有人会在意第二名。第二名是头号输家。
“小樱。”鸣人垂下一头金发,把额头抵在桌子上,“我的吉他弹得很烂吗?”
“哈?”小樱推了他脑袋一把,“在说什么胡话?”
“该不会是……因为那个宇智波佐助吧?”她想起了一周前的比赛,揶揄道。
鸣人的头发有些长了。春野樱想。不再生机勃勃地翘起来,而是哀顺地垂了下去。
鸣人没有回答。他的后脑勺对着自己这位异性好友,倾诉了沉默的痛苦。少年人特有的愁绪,过期不候,时间终究会把他的锐角打磨。他这副为梦想失落的模样,像一张照片深刻地印在了小樱眼里。多年过后,她想起漩涡鸣人,想到的并不是他未来胸怀自信光采飞扬的样子,而是那张妒火中烧和自我怀疑的轮廓。
一将功成万骨枯。这世界上多得是普通的失败者。梦想和爱人一样,当初赋予的热意和幸福有多么深刻,随之而来的伤害就有多么剧烈,足以完全毁灭一个充满自信的少年。
“鸣人!”小樱明白自己不可能真正地与他感同身受,于是收起往日里那些毫无顾忌的打闹,苍白地劝说,“你既然这么热爱,就别认输。”
上课铃尖叫起来。伊鲁卡老师已经走进了教室。
鸣人动了动脑袋,小声地说,“谢谢。”
一周以前并不是这样的。
那天的他呼朋唤友,叫来了几乎半个年组的同学,去为他的电吉他比赛加油喝彩。他精心擦拭了自己那把Ibanez,仿佛在抚摸自己的恋人。这把琴价格不高,只能算是入门琴,但鸣人对她极为珍爱。他熟悉她像熟悉自己的一部分身体,包括每一个颤音的抖动,每个音阶的音色差异,以及琴身的细腻触感。
青少年组的参赛选手不多,他站在后台阴影里怀揣着满腹的激动准备着演出。紧张让他肚子打结,胃里胀气,虽说他自认为不会输给任何人,但兴奋和颤抖依然如影随形,像轻柔的雪覆盖在他后背。他的家人和朋友们都在观众席,等待着他们熟悉的那个讨人喜欢的男孩走到台上,接受所有人的欢呼和掌声。
不过几分钟后,他便忘记了紧张。在那些略显稚拙的solo演奏结束后,一道强劲的、仿佛机车马达在尖叫的电吉他声撕破空气,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伴奏滑进,琴弦的呼啸充满了韧劲,让每个音符都在颤抖。华丽的、饱满的、快速的solo乐段像金色的激流将鸣人狠狠冲刷。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脚步,被整个乐段紧紧抓住,挪到了后台边缘,从幕布的缝隙间望向台上的那个瘦削的人影。
鸣人未曾想过有这么一天。他淡蓝的瞳孔为音符的跳跃而振动,眼睛无法离开那个人在品格上迅速跃动的手指。强烈的惊艳感震撼他动摇他,将他击倒在地毫无还手之力,只能沉浸在疯狂冲刺的乐章中,被裹挟着流向一无所知之处。那首solo来自Megadeth的《Hangar 18》,九段solo强势地连续,在那个毫无保留的男孩手指下有力地突进。鸣人看见他冷淡疏离的侧脸,难以想象这样秀气的少年胸怀多少生机勃勃的野心,才能演奏出如此野蛮的琴音。
嫉妒心后知后觉地来到了他怀里。那个少年顶着一张所有女孩子都会喜欢的脸,弹奏着ESP的昂贵吉他,用最绚丽的技巧敲破所有听众的心门——这些本该属于他。漩涡鸣人不是没有见过演奏得更好的年轻人,但他从没有感受过挫败;他一向认定嫉妒这种卑劣的心情不会出现在自己身上,逆流而上是他长久以来的选择。但当一个远比他出色的同龄人夺走了他的一切,委屈和怨怼层叠而上,鸣人忽然觉得如果自己穷尽天赋也无法追赶上那个人的影子,那么拼命努力又有什么意义。
他只感觉自己满身破绽,孑然一身,被整个世界抛弃,丢在雪地里。
鸣人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演奏完的。他回到家里,看见床上丢着一本琴谱——边角被他的手指摩擦得泛黄发软,出现了许多细碎的裂口。鸣人拾起琴谱,将它撕了个粉碎。
(贰)
凌晨三点,漩涡玖辛奈从床上爬起来上厕所。她昏昏沉沉地向房间走回去时,却意外地看见儿子房间的门缝里飘出来暖黄的灯光。她一下子精神了。
“鸣人!”她一边叩门一边小声唤他,“这么晚了怎么不睡?”
她一直是个颇有威严的母亲,但面对儿子的反常她却无法训斥出口。他们夫妻都有些反应迟钝,难免有时会疏忽了对于儿子心理的关照。等到他们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鸣人也许是因为比赛输了而受挫,时间已经过了许久了。
房门后传来一声沉闷的“请进。”
声音平静,也有些垂头丧气。身为母亲,玖辛奈第一次感到有些手足无措。
她推开门,看到鸣人坐在地上背对着她。他的手里,抓着一本贴满了胶带的琴谱。像是被飓风撕碎的落叶又被完整地收集,那些纸张碎片又如同蝴蝶飞回了书中,七扭八歪地恢复原样。
鸣人扭头看她,咧出一个苍白疲惫的笑容。但玖辛奈意识到,她往日里那个永不言弃的孩子已经回来了。
没有人知道漩涡鸣人是怎么重振旗鼓的——也许是因为春野樱的鼓励,也许是因为不甘心的恨意。但他的每一次坚定都经过了许多难以入眠的夜晚的锤炼。他开始变得沉默寡言,有时连吃饭都不愿下楼。当水门敲门给执拗的儿子送来一些餐食的时候,就会看到他日渐消瘦的面孔上两只白炽灯一般发亮的双目炯炯有神,本来健康的小麦色皮肤开始涌上病态的红晕。他坐在椅子上,右手在那只恋人一样的琴上推弦扫弦,简直快得看不见影子;即使他因为疲惫而小憩的时候,房间里依然不间断地放着Jimi Hendrix的吉他乐章。
漩涡鸣人仿佛得了相思病,成了被爱冲昏头脑的痴情种。每当他闭上眼睛,那股混杂着妒忌、酸楚、愤懑的心绪就将宇智波佐助那张漂亮的脸死死烙在他眼皮内侧,让他衣带渐宽,寝食难安。
他的琴技在突飞猛进地上涨,但鸣人并不以此沾沾自喜。他明白自己还远不如佐助,甚至对方现在可能已经变得更强——这一点始终让他焦虑难安,鞭策着他一刻不停地前进。他开始上课睡觉,拒绝交友,把所有能压榨的时间都挤出来放到自己的音乐上。眼前的那座高山燃起了他的挑战欲,第一次受挫让他反弹出了强烈的征服心。
父母本就打算让他在大学攻读音乐,并不干预他的选择。但儿子的狂热让他们忧心忡忡,不得不连哄带训地强制让他进食睡觉,才勉强维持了鸣人的身体健康。就在这样困难的拉锯中,鸣人高二的暑假终于到来——他并不知道自己的梦想要在这个假期再一次被撼动。
从那场比赛结束后,他一直都想要再见一次佐助。看看自己与对方的距离到底有没有拉近;最好自己能一骑绝尘地超越那个人,将对方狠狠甩在后面。他想赢。想要赢过那个在后台都不愿多分给自己一个眼神的桀骜少年。
而这个机会很快就到来了。在某个蛙叫声聒噪的夜晚,鸣人刚刚结束一段riff的学习,就收到奈良鹿丸发来的一条讯息——这位朋友聪敏地意识到了鸣人的心结,并且极具耐心地给予了帮助。
“宇智波佐助暑假会在live house热场,你要不要去看?”
于是就在第二天的晚上,鸣人早早来到了live house的观众池抢占了最前排的位置,直到房间里挤满了化着浓妆和穿着前卫的男男女女。他在体味和濡汗的皮肤之间摩擦着,心神却没办法被转移丝毫。他在等,等着那个令他妒火中烧难以忘却的人出现。这种思绪过分强烈,时间都缓慢地在他身上产生了挪移的痕迹。
宇智波佐助如约而至。他走到光线暗淡的舞台中心,穿着简洁的服饰,仿佛不是什么摇滚乐手;他的五官比鸣人日思夜想重复的印象更加深刻昳丽,在氤氲的暗影里光彩照人。鸣人周围传出一些嘀咕声,无非是在嘲笑这个衣着朴素的少年大概是哪个学校稚气未脱的学生。
你们等着吧。鸣人心想。他会是你们今晚、乃至今后见过的,最杰出的吉他手。
然后舞台光聚焦在少年身上,一道有力的华丽弦音震颤,摇把被泵起,一连串行云流水、跨度极大的音阶顺流而下奔涌而出。
鸣人听不见欢呼声。他甚至无法看见聚光灯之外的一切。他的目光所至、听力能及,全都是宇智波佐助以及他的琴音。他的技巧比他的容貌更动人,他的能力比他的天赋还狂野。佐助的夺目是摧毁一切的,鸣人的嫉妒心在他面前毫无胜算。如果你热爱音乐,爱将远远高于小我的私心。
那弦音从淙淙水流奔涌向滔滔大江,跨越和弦的手指在摸索激烈的赋格,左手手指砸向六只曼妙的线段,击出灵活的河流。佐助的影子刻在了鸣人的眸光反射里,惊心动魄,刻不容缓。
他不知道这首曲子是什么时候结束的。当他发现自己推开人群身处后台的时候,才逐渐回过神来。半明半暗的光线倾泻过佐助的黑色发丝,把锐利的影子打在他白皙的脸上。
他看着鸣人,眼神里略有不解。
“宇……宇智波佐助。”一个名字让鸣人说得又快又急,像咬了舌头一样吞吞吐吐。
但他终于还是在逼仄的幕布影子里说出了那句话。
“请跟我合影。我是你的粉丝。”
佐助礼貌地点了点头,请路过的一位工作人员给他们拍照。
鸣人的手指冒汗。他掏出手机,划了几次才点亮了屏幕,交给那位临时摄影师。
他局促地站在原地,手不知放在哪里是好,脸都僵硬了。佐助走到他身边,跟鸣人保持了一拳的距离。
手机咔嚓声响起。他们留下了第一张合照。
漩涡鸣人在回去的路上,会不停地咒骂自己居然荒唐地去故意亲近假想敌。但他并不会知道,自己有朝一日会为这个选择感到庆幸和骄傲。
他们也都没有想到,那一拳的距离将在这个假期结束以前慢慢缩近,直到陨石砸向地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