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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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兹大人:
您还好吗?我是亚瑟,正在中央国的格兰维尔城堡里给您写信。
城堡里的生活非常忙碌,每天清晨,女仆长都会带着很多佣人走进我的房间,在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状况时,我不由自主有点慌乱地跳下床,想对他们说我可以自己完成一切,但刚踩到地面就被喝止了,他们让我坐回床上,为我换上衣服,打理头发,还用软布擦拭我的脚并穿上鞋袜,整个过程里,我就像被人抱在怀里的雪兔那样,僵直得一动也不敢动。女仆长是位有些严厉的女士,但说的话却很温柔,她说身为王子殿下,务必不能事必躬亲,否则仆从就失去存在的价值了,以及,请穿上鞋子,不要光脚踩在地上,小心着凉,我只好任由他们继续摆弄,一边想着,她很像您。
早餐特别丰盛,但因为只有我一个人在餐桌上,怎样都吃不完,所以努力请求了好几天之后,管事大臣勉强同意将餐点改成了面包、粥、鸡蛋和蔬果这样的一般搭配。我不记得小时候是怎么在这么多餐具里找出要用的那一副了,好在有凯因在背后偷偷告诉我,要拿最靠内侧的银刀叉,这样才不至于被随时站在一边的礼仪教师记下错。我也提出过做一次松饼,城堡里的厨师很快就端上了配有大量新鲜奶油和莓果的松饼,很精致,精致到让我无从下口的地步,似乎不是能一块接一块吃掉的食物,仆从特别为我介绍,松饼里搭配的是城南皇家牧场出产的酸奶油,是品质极高的食材,我一边把它们全部吃完,一边想着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到厨房里去,自己做一份淋蜂蜜的黄油松饼。
接着凯因会陪同我前往祷告室,对了!忘记向您介绍,我在这里认识了年长我五岁的朋友凯因·奈特雷,他很年轻,却已经是中央国骑士团团长了,所以也作为王室亲卫承担所有护送我的工作。尽管是王子和骑士的上下属身份,凯因却不拘礼于这些,他对我非常友善,像兄长一样,强大又温柔,会在德拉蒙德大臣来到城堡之前用暗号给我发来警报,让我快点从天上下来藏好扫帚,也会偷偷教我拿起重剑挥动御敌,虽然没有那么多时间明目张胆地练习,但每次拿剑时我都感到轻松,好像心里一些沉重的东西随着掌握真实的重量而卸下。作为谢礼,我将星屑糖赠送给他,希望他能把魔法使的糖也分享给骑士团的各位,他好像有几分惊讶,最后哈哈笑着揉乱了我的头发,发誓一定会分享出去,我有自信,现在做的糖是不会输给奥兹大人那样的规整和甜。
写到哪里了?啊,是祷告室,中央国是因与圣徒浮士德大人结下强有力的联盟,才由先祖阿列克·格兰维尔大人建立起来的,因此仍对神明保持着信仰,虽然这和您教给我的,魔法使的力量是来自于与精灵和自然的共鸣,世界上并不存在所谓神明这点不同,但我视之为王子的份内职责,依旧每天按照安排,前往祷告室进行仪式,父亲大人也握着我的手说,或许不是每一任国王都真正信仰神明,但我们的信仰本就是在给国民安稳感,毕竟奉神之人理应是纯善无伪的。
如果真的有神明,我只希望我重要的人一切都好而已,所以每次都是这样想着,走着神度过仪式时间的。
您读到这里会想些什么呢?会不会叹口气说“亚瑟,世上没有神,向他人祈祷毫无意义”?想象着您的神情,让我心里温暖又酸涩。祈祷之后是课程,排得很满,我从没这样连续不断地接受授课,也不知道王子要学习这么多的事,常常在国史结束之后是风土民情,财务决策之后又是马术,等到头昏眼花地从公文练习中抬起头看向窗外的时候,夜已经深了,一天再度结束,然后我就要由佣人端着烛台送回房间,打理仪容,清洁皮肤、耳朵、牙齿甚至还有指甲,做所有睡前的准备,这时候我已经半是妥协半是疲惫地打起瞌睡,所以总会在次日醒来之后看到自己的指甲被打磨抛光,变成了樱花花瓣似的形状和颜色。
有时候我也会睡不着觉,在安静地装睡一会,听到长长走廊里的脚步声彻底安静下来之后,就溜下床,用魔力点燃火焰,费加罗大人教我的这个小魔法非常有趣,尽管确实有橙黄色的烛火在烛台上轻轻跳动,为我照亮前路,但火中光明是只属于施法者一个人的,只有我能看见,于是我能在黑暗中顺畅地穿过走廊,前往想去的地方,而不被任何人发现。有时会去距离不远的藏书室,在最靠近内侧的三排书柜顶层,还留有建国时代传承至今的魔导书,我会在烛火中阅读每一条记录,里面一部分是伟大魔法使的传说故事,一部分则是纯粹的猜想理论,有些太过晦涩,所以我特别记在另一张纸上,连同这封信一起寄给您。
这样算不算奥兹大人为我用信件授课呢?现在我有了许多老师,但真正的魔法上的老师,只有奥兹大人一个。
有时候我也会去露台,眺望远处,中央国没有西国那样热衷于夜晚的狂欢,可是时至深夜,城中还是灯火通明,我想借着那些光看得远一些,再远一些,远到穿越崇山峻岭和茫茫风雪,到极北城堡所在的地方,如果我的目光能看到您的窗子就好了,奥兹大人在做什么?这个时候,是不是像往常一样坐在壁炉前读书?我不在的话,您或许会彻夜读书吧。我一直知道这件事,所以有些困意就会假装睡着,等待您察觉到,站起身,把我抱回房间,一直守到我真正睡去,有几回我被抱起来的时候,一下子就睡着了,书从手中滑落,砸在地上,迷迷糊糊间听到您捡起书放好的声音,还有害怕将我吵醒的脚步声,北国的冬夜是多么安静啊,雪片纷纷扬扬落在地上的声音都比走廊里回荡的沙沙声要清晰,但在连年冬意之中,我从未感到过一丝寒冷。
离开那天,我承诺过我会尽快回来,父亲大人的病一好转我就回来。奥兹大人,在这里的每一天,我都想回到北方去,我很想您,我没有说谎,也没想过打破自己的承诺。可是每一天都在出现让我应接不暇的事情,是因为四岁之前的记忆已经太过模糊吗?适应这里的生活比初次到达您的城堡时困难很多,父亲大人的病没有眉目,母亲大人不愿意见我,白天时没有什么闲暇,到夜晚降临,凯因也不在我身边时,有一种莫名的恐惧笼罩了我——我害怕我再也回不去了。离开那天,我对您的窗户大声喊过,但您没有露面,我没能和您再说上一句话,所以我忍不住更加害怕。
您是不是并不想要、并不需要我回去呢?
因为这样的恐惧,我积攒了好几天勇气,才写了这封信,写到这里,我反而不那么害怕了,虽然距离您那么遥远,可您却像一直在我身边那样,我怎么会这么问?奥兹大人一定在等着我回去,我始终相信着。
梦一般青蓝交织的极光正映在纸张上,落在我笔尖,每次看到您送给我的护身符,我心里就更加安定。您一定记得,在夜深的时候,天上是奇迹般的欧罗拉,等黑夜过去,黎明到来,地上又吹起钻石星辰,那时候也是您带着我站在城堡的顶端,乘着扫帚去触摸丝绸似的光带,在飞舞的细冰之间穿梭,回头就能看到您的笑容,那是我一生都无法忘怀的景象,也是我心之力量的源头,我不想离开玛纳领域所在的地方太久。
收到这封信后,如果可以,能请奥兹大人写一封回信给我吗?不用很多,我想知道我房里的夜光花开了没有,托托家的小狗长大了多少,这样就可以了。
希望您一切都好,也请代我向斯诺大人、怀特大人和费加罗大人问好。
亚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