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马龙第一次见到张继科时,张继科正在吃刘国梁喂的球。
马龙站在旁边数,刘国梁发球快且刁钻,张继科十个球里接到了八个,和他想象的大差不离,但马龙手心还是出了汗,他听说有张继科这么个人的那天加练了一个小时,现在看着张继科接球,他觉得应当再多练一个小时才行,乒乓球打到最后常常在和自己人打,就这么一眼马龙就感到危机,这个人以后是要和他打的,这简直是一定的。
马龙站着看了二十分钟刘国梁才注意到他,十四岁的马龙小得像公主被褥下头的豌豆,乒乓球是那个能感应到他的公主,离了乒乓球马龙就消失了,有时候他觉得这很好,起码和他说话的人就变少,但有时候他又很讨厌这种感觉,有几次在梦里他把自己变成了超人,谁无视他他就提着这个人飞上高空,绕着鞍山体育馆转七八圈——马龙体内的暴力因子大多贡献给了球,在没有意识管辖的梦里,他还是想不到更凶猛的报复手段。
刘国梁把张继科拉过来做介绍,马龙敏锐地觉出来刘国梁的态度有点奇怪,他不确定是对他、对张继科还是对他和张继科的,这种不确定让马龙觉得烦躁,他抿起嘴巴表示着他不希望任何人注意到的不满。
张雷有一次跟刘国梁讲话被他听到了,张雷说马龙是个不愿意表露想法的小孩,马龙一边练削球一边听,这句话又让他不高兴了,所以他用了一个和计划里的角度相差巨大的角度倾斜了拍子,球以很业余的方式飞到场子外,张雷和刘国梁只是侧头看了一眼那个在地上滚着乒乓球就继续了刚才的话题,刘国梁说这确实需要重视,球员和教练的沟通大过天了,马龙没什么表情地从口袋里又掏出一个球发过去,他这时候觉得很委屈。
张继科听完刘国梁的介绍伸出一只手给马龙,马龙的手掌打在张继科的大拇指上,他这才意识到张继科不是要和他击掌,是要和他握手,马龙能感到自己的脸红了,他觉得自己蠢,张继科倒是好像没觉得有什么,在马龙的掌心里把手摊开完成了这个击掌。
马龙觉得自己有点输了,张继科的心态比他的强,但他的这种认知并没有让他觉得怯懦。马龙把手收回来,歪头去看刘国梁,他不好意思说,就寄希望于教练开口,他想和张继科打一场,其实这是迟早的事,但因为马龙已经暗暗觉得自己输了一次,所以他希望刘国梁现在就开口定下时间,他好抓紧赢回来。
刘国梁张了口,说的只是让马龙和张继科一起练习,感觉像马龙想要一场暴雨,结果刘国梁拿了个浇花的往他身上喷了几滴意思意思。
练习的时候他打得又急又凶,张继科被调动着也上了劲,最后马龙失去了自己的节奏,接张继科一个半出台的球时拍子磕上了桌角划拉出一道口子。
这反而挺正常的,老球员有时都会遇到这样的事儿,和那个飞到张雷刘国梁脚下的球比起来什么都算不上。
练习停了,马龙回宿舍去换胶,张继科没请假就跟着一起走了,一路上两个人都没说什么话,沉默得不像是十四岁的小孩儿,马龙搞不明白张继科干嘛要跟着来,只觉得手里拿着的拍子变成了一盒骨灰。
粘胶的全过程张继科都在旁边看,进马龙寝室像进公共厕所一样自然,马龙一边粘胶一边在心里骂,说公共厕所好赖都要交两毛,真就如入无人之境了。
张继科这时就忽然笑了,他看着面无表情的马龙,用一种故作的成熟语调说:“气性真大。”
气性真大,任谁都不会这样说马龙,他表现得明明一切如常,最多就是没处理好一个半出台的球坏了胶,这时候换心理素质再好的老队员都要在心里或者手上给自己一巴掌,马龙甚至没有苦着脸,他只是没有笑。
但张继科就是看出来了这个第一次见面不过一个半小时的陌生同龄人不是因为坏了拍子不高兴,而是因为不高兴才坏了拍子。
马龙假装没听见,但其实连脚后跟都烧起来了,他有种把戏被揭穿的不痛快,又有一种电波被人收到的情难自已,他回想刚刚刘国梁介绍他们认识的时候,张继科似乎一点儿都没有感受到刘国梁语气的奇怪,这种想法让马龙觉得很烫——如果张继科只能读懂他。
青春期不平衡的荷尔蒙让马龙把小波浪体验得像撞冰山,剪胶的时候精细得像做女红,好像胶的边缘够整齐漂亮就能在张继科心里扳回一局。
马龙最后拿着拍站起来,他觉得自己不是一颗豌豆了,张继科刚刚给他浇了水,现在他已经发芽,可当张继科问他拍子怎么样的时候他还是那两个字,还行。
和荷尔蒙作对的是马龙刻在骨子里的本性,真遇上狂风巨浪他就会用涟漪来形容,他就是这样一个人,身不对心心不对口,一件事能品出三个主意,但遇上三件事可能才说一句话,闷得头脑发胀的时候他就拼命打球,汗出了一脑门,乱七八糟的想法就跟着汗流出去一些。
他不能没有乒乓球,乒乓球是马龙的排气口,气太多了气球不一定能升更高,但一定会大爆炸。
喜欢上张继科几乎是必然的,喜欢看他打球,喜欢和他打球,这都在马龙的可控范围之内,后来有一次马龙怯怯而犹豫地和张继科看了恐怖片,之后一个星期本就胆小的马龙甚至怕到半夜听到室友的呼噜声都觉得亲切。
马龙瞪着眼睛以防鬼魅趁着他闭眼打瞌睡的时候过来和他脸贴脸,这是不可控的范围了,他边骂自己边想,他因张继科越了边境线了。
张继科不像女孩儿,女队之前莫名流行起剪男孩儿的头型,从背后看上去全是假小子,可即使被男队使坏叫哥的那一位都比张继科要女孩儿很多倍。
这个发现让马龙觉得恐慌,他想找一点证据为自己开解,但是张继科比起他要更高更黑,连说话的声音都比他要更粗,他仰着头想找到张继科五官里女气的部分,但仰着头的这个前提就已经让他形成了认知失调。
还没有理清楚这些线头,马龙就听说张继科要走,他的第一想法很简单,除了国家队还有更高的地方可以去吗。但张继科不是往上走,马龙跟在张继科背后看他收东西,就像当时张继科站在他旁边看他粘球拍,他急得上了脸,但张继科这次却没发现,马龙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张继科,现在就算大地震了张继科都不认得跑,恐怕还是这样埋头叠衣服。
张继科上车的时候马龙追着喊了好几声再见,张继科一句都没有回,让马龙的再见像是一颗不适合用来打水漂的石子,还没来得及跳起来就落进水底。
他打球越发稳了,很多事情真正发生了人才会知道它和想象中的一点也不一样,就像撒小谎的时候人的眼神可能飘忽,但撒大谎时反而倾向专注地盯着听话人的眼睛,马龙气性起来一点儿时会划破球拍,但到了沸点的时候反而比平日还要沉得吓人。
马龙涨球速度惊人,他是带着天才少年标签进一队的人,所有人都觉得他就该这样涨球,像读书时跳级。
如果张继科在,马龙老是这样想,张继科就会觉得马龙的火已经不是烧他自己的眉毛了,连带着张继科的眉毛都要一起受害——可是如果张继科在他也不至于燃成这样,他本来是一把火炬,为希望而迸发火焰,但张继科这么一走就是往火炬里撒了火药,炸出不和谐的火光。
直到站上冠军领奖台,马龙去闻捧花,不知道是幻觉还是真有那么夸张,花香沿着他的鼻腔到达大脑,再由大脑发指令给全身,他觉得这香味让他变得轻飘飘的,马龙希望张继科在看,他想的却是赢回来了和张继科第一次见面的那个击掌。
这样的算法显然是奇怪的,大的胜利理所应当可以抵消无数次小的失败,他像是欠了一张一毛的纸币却执意用一百元大钞去还,而且是单方面的,举起手在风里放飞这张百元,张继科最后压根什么都没有收到,他应该把钱收好,但奇怪的是好像必须失去才能让他觉得舒坦。
马龙的名字登上很多报纸和电视新闻,羞涩的少年在赛场大放异彩,人人都喜欢这样的反差感,刘国梁告诉马龙你的人气变得高起来了,马龙还在想没有音讯的张继科,不知道张继科会不会也喜欢。
张继科到底是打了回来,张继科回来的那天马龙又闻到了冠军台上捧花的香气,那颗沉底的石子奇迹般地浮上水面,他又跟着张继科进了张继科的宿舍,看着张继科把行李箱摊开,将衣服整整齐齐运到衣柜里,他太喜欢这种感觉了,张继科喜欢的蝴蝶好像都会闻到他脑子里的花香围着打圈。
“这么高兴吗?”张继科这句话是笑着说的,马龙的开心感染力很强,像流行感冒爆发的时候一个喷嚏就能惹得下一个人也马上打一个喷嚏。
但马龙不这样想,他笑不出来了,张继科的这句话没有别的意思,但马龙就是觉得它和“气性真大”一样点明了马龙的秘密。
那些认知失调的感觉又回来了,他喜欢上了一个一点儿也不像女孩儿的人,一个会读他心的人,一个危险的人,而男孩儿不能喜欢男孩儿,运动员不能爱上读心者,胆小鬼不该中意冒险家。
晚上他做了梦,梦见张继科变成超人,把他提溜起来绕着宿舍楼飞,在梦里马龙吓得哇哇大叫,问张继科怎么才能放他下去。
“说,你还敢不敢喜欢我?”
高处的风吹得马龙直掉眼泪,他说不出敢也说不出不敢,直到醒来他都没有回答张继科,也没有被张继科放到地下。
陈玘感到一道目光像激光一样打着他的背,他翻身看到小弟弟一样的马龙用前所未有的哀愁眼神看着他。
陈玘一下子清醒了,问马龙遇到什么事,马龙眼圈红了,问陈玘因为喜欢一个人而痛苦是不是长大的标志。
“是也不是,”陈玘放松下来告诉马龙,“快要长大但还没有完全长大的时候,最容易被这些事困扰。”
马龙觉得陈玘说得高深莫测,但依然听到希望,他还在长大的过程里,遇到张继科的时候他才十四岁,现在也不过十八岁,等到二十岁就好了,在马龙眼里成长是一切问题的解决方案,二十岁生日一过就会迷茫全消,三十岁生日一过就会事业有成,四十岁生日一过就会家庭美满。
这样想让马龙感到松懈下来,又忽然觉得惆怅,他真的会突然就不喜欢张继科吗,马龙竟然感到舍不得。
集合的时候马龙对上了张继科的眼神,他又晕头转向起来,多么愚蠢且没有出息。
但长大就会好了吧。
马龙自暴自弃地想,接着快乐地和张继科交换了一个默契的击掌。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