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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到Oz的脚还不能在坐下时踩到地面,久到英雄和国度都尚未诞生的岁月,他向双生子的老师提了一个问题。
“你们复原了冰之森,”他坐在两个人对面的椅子上,面无表情地说,即使还没有亲眼见过森林的全貌,却斩钉截铁,“但它和从前不一样了,为什么?”
“汝不再讨厌它了吗?”双生子反过来问他。
“……我不讨厌。”
“如果不讨厌,又为什么突然放火烧了冰之森?”
他用力抿起嘴唇,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一声不吭,眉毛皱在一起,面色很是凝重,可因为年纪尚幼,五官纠结的歪曲被冲淡了许多,像是模仿大人强撑的架子,让人不由心生怜爱。
老师们对小弟子不得要领时的沉默习以为常,并不催促他。一个取下了橱柜中的陶锅,唤来灰烬中蛰伏的火苗,摆好桌上的四副银餐具,另一个打了个响指,土豆和胡萝卜便乘着细雪似的盐铺成的丝带,一个接着一个从菜筐里跃出,来到灶火旁,它们在空中上下优美地飞舞着,听从指挥,乖乖地在刀下褪皮、切块,然后慢悠悠落到装满水的锅子里。
锅中的水很快沸腾,随着火势转小,发出咕噜、咕噜,汤逐渐变得浓稠的声音。双子在轻声哼唱,古老的歌谣被召唤,不知名的香气升起,飘到Oz的鼻尖,让他情不自禁地长长吸进一口气,一股暖流顺着脊背爬升到头顶,冰冷的手指也变得温暖起来。
那是场极大、极猛烈的火,在北疆的历史上是第一次发生,这里因为常年的极寒而异常干燥,旅人吸入太多刀子似的北风,嗓子会被割出血来,可也因为极寒而难以升火,木料无法被虚弱的火苗引燃,人类不得不仰仗魔法使赐予的火种,并小心翼翼埋在灶膛深深的草木灰之中,只在必要时拨开来使用。而冰森绝不是个升火的好去处,就连双子也说不清冰森的树木扎根多深,这些树木能在天寒地冻中吸饱的水份,逐年缓慢成长,并在树干之中存储大量水凝结成的冰。
长久以来,总有不幸的闯入者被冻死在树枝搭成的篝火堆前,脸上还凝固着见到火光幻象而心生喜悦的笑容,手中也往往握着一支用来拨火、却最终将他们冻成冰的树枝——冰之森冻结的冰层远超一般的坚固,魔兽甚至无法吃掉这些人,于是尸体就在原地几十年上百年地坐着,如同警告行人切勿擅入的墓碑,而森林好比一座巨大的墓园。
但Oz就是引燃了这场火,带着莫名的敌意,借着刀子似的北风,空中沉云翻滚,无数落雷瞬间齐齐降下,劈裂高大的树木,炸毁雪盖下的地表,冰之森的树在被劈开瞬间化成冰,接着又被赤焰融化、蒸发,这些树没有一棵作为焦炭留下,而是与始终诡异地微笑着的冰之墓碑一起,在熊熊烈火中化为无数白烟,滚滚蒸腾而去,火势持续了三天三夜,到水气终于散尽之后,原本广阔的森林只剩下一片满目疮痍的焦土。
Snow和White携手站在焦土边缘,对视一眼,心里清楚,已经没有什么能再拦住弟子的脚步,除了他自己。
他能够说这是“讨厌”吗?烧掉冰之森,仅仅是出于烦躁而已,“讨厌”又如何去定义他的感受?他不知道,而不知道的事情,自然也不能回答。
Figaro推门进来,拍掉披风上细碎的霜冻——这在北疆是件稀罕物,只有走过白雾弥漫的森林之后才会沾上——于是他忍不住多拍了两下,看够脆弱之物失去形态、化为无所依凭的水滴落了一地的样子,才把披风挂回门后。一转身,就见到双手撑在椅子上,低着头发呆的Oz,还有Snow和White,正盛出满满一碗热汤,放在他面前。
“好香的味道,Snow大人,White大人。”Figaro用一种轻快地过了头的语气称赞。
White用银汤勺敲了敲锅:“嘛,虽然是小Oz最喜欢吃的,小Figaro的鱼生就下次再说吧,比起这个,冰之森的情况怎么样?”
Oz捧起汤碗,一口接一口地喝,依旧不肯拿起汤勺,但汤很烫,他不得不喝得文雅许多。Figaro注意到他在听到“冰之森”后从碗口上移开目光,看向自己,跟着垂下视线不和Oz对视,一边漫不经心地拿叉子碾碎自己碗中的土豆块:“虽然说是差不多恢复了原貌,但就像二位预料的一样,魔兽全都消失了,森林边的守墓人小屋也遭到波及,里面的人类大概是……凶多吉少吧。”
他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确:除了根系在地表之下的树木,冰之森的其余所有活物都被大火烧了个干净,双子的复原法阵没能起一丁点效果。
Snow唔了一声:“真是可怜啊,明明已经劝告过守墓人了。不过,这个发现很有价值,果然伊莫托定律里包含了魔兽,凡是具有智慧的都只能存在一次,使用正常的思路来构成复原阵没法打破法则。”
White和他讨论:“但冰之森的部分树木同样具有智慧?”
“最中心的千年树消失了,吾等之前去查看的时候,发现那里出现了一个冰湖,魔力很难探测到底部,但水体表面并没有结冰,如果《诺姆尼思游记》里的地形记载不错的话,底下很有可能和熔岩层互相连通……”
Oz捧着碗,闭上了眼睛,屋里的声音慢慢淡去,现在那股暖流确实地在体内涌动,意识如一池活水,接收着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波动,冰雪覆盖的原始树木被复原得完美无缺,上空盘旋已久的浊气则消失了,他心中的躁动不安也随之消散,精灵的话语悠长,如风穿过整个森林。
当时,他认为自己做了正确的决定,从那之后两千年,都从未有错的感觉。
“喜欢”也好,“讨厌”也罢,名之无状的感情于他毫无益处,他要做的,仅仅是听从本能的反应,不断往深不见底的沟壑中填上什么东西,从而获得片刻的宁静。
一开始,他往里面扔远离村落的寂静、搏杀中死去的野兽的血,接着是被他轻易变成石头的魔法使、试图抓住他的人类猎人,然后是一些已经记不清的土地、山川和河流,中间有一段时间相当简单,是说一句“谢谢”就能得到的一碗热汤,但汤碗实在太小,即使是把整个汤锅丢下悬崖也填不满,于是他离开了煮着热汤的屋子,找到更多魔力更强的石头、记载着上古秘密的禁书,还有地形被眨眼间翻覆的轰鸣,将这些一件接一件往里头扔。
经年过去,他闭眼细细聆听,任何掉下去的东西都伴随着划破空气的下坠声,惨呼也好,怨咒也罢,全部变得越来越远,越来越细,最后微弱到以魔法使的心力也无法分辨的程度,却始终没有触及底部的声音传来。
“无底洞”,他从书中学到人们这么称呼欲望,但合上书之后,依旧不明白自己的欲求所在,那山崖边的呼啸,也从没有一日停止。
晚饭后,他把Arthur送回城堡。
以魔力为依凭的转移,来往秘密,悄无声息,只要将书房里的灯火提前点亮,就不会有任何人发现王子离开过。
Oz大概也能猜到,城堡中的佣人早就习惯了不去打扰彻夜忙于公务的王子殿下,这为他过于勉强自己的行为添上一个脚注。
掌心摊开,咒文响起,不知何处来的风在魔法阵上紧紧聚拢,召唤房间各处飘出银灰色的粉尘,此前化为灰烬的文件被Oz尽数复原。Arthur牢牢注视着这一幕,在风骤然分散、一整沓文件飘然落在桌上的瞬间,露出了雀跃的笑容:“Oz大人的魔法,为什么不管多少次都看不腻呢?真的非常、非常帅气。”
魔法也只不过是这样,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只能还原没有生命或者自我意识的存在而已。”
他好学的弟子将魔导书翻开,在第三卷倒数第二页,不知由谁增补的伊莫托定律,手写花体字诉说道:上古获得智慧之果的魔法使伊莫托流下了悔恨的泪水,魔法并非无所不能,它将注定无法倒流时间、置换生死或者重塑灵魂,这是因为魔法是由心所生,而心在时间、生死和灵魂的坐标上才能存在,如若不然,一颗心必定会在涌出魔力之前四分五裂。
魔导书的语句晦涩极了,Arthur默记:“在时间、生死和灵魂的坐标上存在,是指什么呢?不存在于时间、生死和灵魂的心,有谁曾见过?”
“……Arthur,将你的工作做完吧,”Oz低低地说,坐在了临近的沙发上,“到你做完为止,我都会在这里。”
书房里慢慢安静下来,只有羽毛笔落在纸上的沙沙声,这间房里没有篝火,Oz的目光无处着落,就这么呆坐了了一会,他下意识看向光明最盛的地方,Arthur正凝神写着什么,神情十分专注。
他熟悉这副表情,每每像这样,目光灼灼,一动不动地长时间看着同一个方向,Arthur就会变得浑然忘我,连呼吸也变得长且浅,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在打转。
在年纪尚幼时,他也曾这样追随着天上盘旋的古鸟,一步深,一步浅,横穿半个爪牙石嶙峋交错的平原,一直追到悬崖的边缘,接着一脚踏空,直直坠入深渊。
那是Oz不知道第多少次快要停止呼吸的时刻,他查阅了每一本能够找到的、提及如何养育孩子的书,哪怕是绘本童话,可没有哪一本提到要如何养育一个不知死活的年幼魔法使,只有数次差点骤停的心跳——有时是他的,有时是Arthur的——向他坦诚这是一项多么艰巨的任务。
他意识到时,魔杖已经举起,雷声轰鸣撕裂天际。古鸟恐惧于突如其来的惊雷,振翅逃离时击碎了半边悬崖,无数碎石岩块从高处砸落,扫帚躲得歪七扭八,不时受到重击而下坠,接着又勉强升起。Oz怀里的Arthur在流血,他被血浸染透了,不知道是他的还是Oz的,银发大半染上鲜艳的血色,比烈火还要灼人双眼,触目惊心。他的哭声断断续续,上气不接下气,还一声比一声微弱,这是哪怕再轻的一次伤害都无法承受的状态,脆弱到让Oz怀疑他马上就会变得透明。从此消失。
这时候还有什么别的嘱托,比如久远之前他唯二的老师说过的话,已经统统被抛之脑后,他的本能张开了野兽的瞳孔,嘶声怒吼,复原大阵在半空中张开,瞬间笼罩了整个悬崖,光芒大盛,如东方大地上另一轮太阳升起。
随之,落石滞空,重组归位,山崖恢复如初,被石块砸得面目全非的谷底也一一恢复,神之手捏合一切常在之物,但Arthur的呼吸心跳还是越来越弱,越来越浅,像是将要坠往不知终点在何处的奈落底端。
他仰以为生、近乎无所不能的强大魔力,无法挽救性命。
“……Arthur!”他不知所措,“Arthur?听得到我说话吗?!回答我!!!”
Figaro觉得滑稽:“连半边悬崖和整个冰森都能复原,却愈合不了一个孩子的伤口,Snow大人和White大人所画的法阵,还有你们过剩的力量,原本是生来做什么的呢?啊,比起这个,你也要依靠我的治愈魔法才行……哈哈,真稀罕,明天南国会下大雨吧。”
“……Arthur怎么样?”
医生在凳子上翘起脚:“还不错,靠你拉住的没进鬼门关的一只脚救了回来——我是说你的血,阴差阳错在这孩子身上注入了不少吊命的魔力,才没让气息断绝。”
情急之下已经掌握再造相关的魔法,那么相应的,基础治愈术也能学会,对吧?Figaro最后说,否则下一次还来不来得及叫上我救命,谁也无法保证。
Oz,生命可是像水一样,轻易就会从指缝间溜走的东西,即使魔法使的生命……也不例外。
烛光摇曳,虫鸣零星,南国的夜有种甜美寂静之感。Arthur蜷缩着,沉沉睡在床上,还发着烧,在厚重的被子下隆起的一团,显得特别小。不,不是显得,而是他确实还是个幼小的、孱弱的、没用的、愚蠢的魔法使,但所有这些带有鄙夷色彩的词汇都如在Oz胸腔中砸下的落石,在谷底砸出凹陷。他坐在床边,沉默不语地凝视着Arthur,不明白这样幼小的、孱弱的、没用的、愚蠢的魔法使,为什么要去追寻比他庞大无数倍的古鸟,他把Arthur落在被子外的小小的手握起来,那只手因为失血而冰凉,一点没有平日里滚烫的温度,令人联想到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如果,如果古鸟因为惊雷发了狂,如果他没有救下这个幼小的存在,如果他的血没有落在Arthur身上,会变得怎么样?
北国的夏天来得比其他地方都迟,但这是一年中花开得最好的时节。再如何贪眠的熊都会走出洞穴,踩在毛茸茸的草地上,午后叶隙之间漏下金色碎光,它们会昂起头嗅一嗅空气里香甜的味道,那是花蜜、果子、解冻的河流中鱼跃出水面扬起的水珠,然后不紧不慢地迈开步伐,前去获取唾手可得的食物。
这时候,似乎连精灵的呼唤都减少了许多,那些终日在耳边盘旋的呼啸声弱了,取而代之的是在面颊旁温柔拂动的风。
Arthur穿过灌木丛,悄悄从Oz背后接近,却没留意到脚下一块白色的小贝壳,在被踩中之后,发出“喀啦”一声,陷入沙砾的声响。
Oz转过头看他,没有什么表情,但Arthur知道那双眼睛是在询问,带着暖融融的、令他心花怒放的意味,他小跑着来到Oz面前,右手还背在身后:“Oz大人!”
“嗯。”Oz总是回答他的每一句话,一边答应着,一边扶稳了撞进怀里的Arthur。
长大了一些的小魔法使仰起脸,神情兴奋:“刚刚,我在那里找到了许多非常美丽的东西,所以想送来给您看看。”他将手中的东西举起,递到Oz眼前,那是一大捧各种颜色的野花,“虽然没有之前在雪中发现的‘Oz大人’那么好看,但它们有一种夏天的气味,又干净,又暖和,花瓣还是半透明的。您看,这朵蓝色的花,White大人告诉过我,这是只在北国才有的……我觉得,它们都和Oz大人非常相配。”
Oz并不是一个无名之辈,恰恰相反,在遥远漫长的时光中,他曾是席卷北疆大地的冰雪风暴,也曾支配和屠杀过数不尽的人类与魔法使,他被叫做“魔王”、“天灾”、“大灾厄一般不详的存在”,因此与他相配的,是阴郁恶劣的天气,黑暗恐怖的故事,还有满是恐惧和抗拒的眼神。他接过Arthur捧给他的花,心想,Arthur并不知道他脚下的血池比雪中花还要赤红浓艳,红到凝成无数黑褐血块,盛满幽怨的残魂,是尸山血海铸就了魔王的王座。
正因如此,Arthur才一无所知地歪了歪头,对他绽开干净又暖和的笑容,然后跑到堆了一半的沙堡旁,继续刚刚玩累的事,浑然不觉自己是向怎样的存在献上了花束。
现在还不是极昼时节,烈阳渐渐西落,灼热收拢,变得如一枚浑圆小巧的甘果,在海平面上浮浮沉沉,随波逐流,始终不肯沉入海面之下。被敬畏地称为“大灾厄”的满月升起,比太阳更庞大、更炽盛,一时之间,天上如日月共行,阴阳颠倒。海潮以极快地速度上涨,Oz在浪涛汹涌之前,起身离开久坐的草地,来到Arthur与他搭起的沙堡旁。
“现在就要回家了吗?”Arthur十分敏锐,在Oz开口之前,率先问到。
他对魔力紊乱的感知不如Oz,但对Oz的一举一动往往能给出最精确的判断,尽管努力点了点头,很乖地同意了,在放下手中的铲子时,还是有种溢于言表的失望:“真可惜呀……不久就要搭好了。”
“……可以把它带回城堡。”Oz说,对魔法而言,这再容易不过了。
“可是,我是想搭起来,留给螃蟹呀贝壳呀,还有那些刚刚出生的小乌龟居住用的,”Arthur眨眨眼,“这里有一座可以藏身的沙堡,一定会让它们非常高兴。”
“这是无法实现的事,”Oz回答他,“沙子做成的城堡太过脆弱,当月亮升起,海潮上涨,只需一个浪头就能将它推倒、打散,变成满地沙砾,接着卷入深海,等月亮落下,海潮退去,这里就又会变得空空如也,什么痕迹也不会留下。”
如果双子或者Figaro在,一定会对他刀割般刺耳的话语连连叹息,数落他:小Oz,怎么能让孩子这么面对残酷的现实,就像教导他们死亡是一个人去往遥远彼岸,化为羽毛洁白的天使那样,用糖果包裹谎言,才是初次咽下这个世界的正确方式。
但Arthur并不是一般孩子,或许是早已亲身经历死亡的可怖与虚无,Oz那些话在他心中,有如水晶或者冰层一般,虽然冰冷刺骨,却干净透明,因此他只是苦恼地说:“这样的话,螃蟹们明天就没有可以藏身的沙堡了。”
Oz蹲下身,握住他的手,耐心地为他一点点抹去满手的沙。
他又说:“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Oz大人,能不能听我一个请求呢?”
“什么。”
魔法是多么强大, 几乎无所不能,Oz有自信,能够让搭起的沙堡永不倒塌,即便这是无用之事,可是Arthur并没有提出这样的要求,而是恳求:“明天,我们还可以一起来这个地方吗?”
那是一座长相怪异的城堡,一半向大海敞开慷慨的长廊,用来承接海水,另一半则高耸着塔尖,供浪花歇脚。Oz抱着Arthur站在夜空下,远远的,在轰隆升起的海潮之中,亲眼见证沙堡被击溃、吞没、消失。
Arthur紧紧抓住Oz的袖口,一直看着那个方向,他已经想不起中央城城堡的模样,唯独对高耸的、蓝色的塔尖上,无数飞鸟落脚后,齐齐振翅往北而去的场景记忆犹新,除此之外,他对城堡的认知就只剩下他们的家,伫立在极北峭壁之上,穹顶为梦幻极光所装点的,Oz的城堡。
他的雕塑还很笨拙,但每一个塔尖,每一支廊柱,都是一点一点堆积起来的。
Oz对他说:“后悔的话,还可以复原。”
群星闪耀之时,他们爬上城堡盘旋的阶梯,Arthur摇了摇头:“这个做得还不好,Oz大人不是答应我,明天还可以去的吗?明天,后天,大后天……整个夏天,我都可以把城堡搭得更好,晚上海浪将它们带走,白天我就再搭起来,一直到城堡使命完成的那一天。”
世间本也不需要那么多的奇迹和永恒,他还以为自己已经明了。
窗外在下雪,这雪下了许多夜,天上看不见月亮,可如有月亮行在地上,放眼望去,遍地皎洁光亮。
窗内有火在烧,火舌舔过桌椅、床柱,吞噬了每一本留着稚嫩笔记的书。
五花八门的魔法道具被一一归置整齐,其中几件还摆在沙发旁的茶几上,机械黄铜历的发条没再被拧动,于是一直停留在初雪之日,看起来仿佛这间屋子的主人只是披衣起身,啪嗒啪嗒地踩着棉拖鞋去厨房里倒一杯牛奶那样,很快就会回来,但不会了,于是填满这里的变成了火。
Oz站在火焰之中,闭目细细聆听。燃烧里,有形之物慢慢丧失了形体,木头与织布的骨骼爆裂断开,噼啪,噼啪,火海如月下海洋迅猛潮涨,热浪卷起书页的残卷,吞没无形的气息,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窒息的炽热红色。
但魔王对此毫无知觉,火悄悄爬上他的衣角,他依旧闭着眼,耳畔所听的也并非燃烧的声音,而是盘旋了几千年的那些呼唤,象征着神秘与死亡的、在吹雪之时愈发狂热疯癫的北国精灵的声音。他的面孔随着呼唤声越来越混乱无序而扭曲,眉头越拧越痛苦,大口呼吸,头痛欲裂,耳道涌出血,落到火焰中,瞬间引爆数枚极温的火花,血中的魔力过强,瞬间助长了气焰,连石壁也被炙烤地沉沉低吟,屋中摆设很快就被烧尽,火势不得其门而出,只得以极快的速度收拢、熄灭,留下遍地灰烬,随之起来的是窗外暴戾的狂风,夹杂冰雪猛烈击打玻璃,五扇金属花雕窗在冰火夹击之下应声碎裂,爆炸声裹着冰雪碎片落进来,轻飘飘的灰烬被夺去,雪与灰烬混在一起,很快就难分彼此。
现在,记忆飘到了更遥远的地方,远到他以为自己早已忘却,但事实上还能抓住一些过去的残存之物,其中头一件,就是在遍布绝境的冰雪疆域中,放弃思考,放弃感觉,全凭本能地活着,以至于挣扎到最后,已经忘了为什么要活下去,他只记得自己撕、咬、杀,在天气暖和的时候撕开活物的喉管,自己的血与猎物的血一起激烈地喷涌,胸膛里是热乎乎的内脏,等到再也找不到食物的季节,石头就成了唯一能填满肚子的东西,腹中比冰块还要冰冷,但四肢百骸中却一丝丝流转着魔力,让他能够在整个极寒季节缩在同一个地方不动弹。他杀了想要杀自己的魔法使、动物和人类,并默认自己将被魔法使、动物和人类所杀,从来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世界就是这样残酷地向他展示如何活着,弱者只能败亡,而活下去需要无数次挣扎,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出现的双子要在打断他的骨头之后,抱着他离开洞穴。
没有捕食者会放弃尚且弱小的食粮,但双子说这一切不能称之为错误,只是可以有另一种选择。
那个选择显然是愚蠢的。
时间本该倒流,回到不久之前去,回到某个同样狂风暴雪肆虐过的夜晚,大灾厄破云而出,雪势戛然而止,魔杖拨开新落的雪层,露出一张被冻得青紫的幼小的脸。
他不该问话,不该看清象征生的一口白色气息,不该感知无数汨汨淌出的魔力细流正在向干涸的中心汇聚,那是一处冰湖,冰面之下尚有深不见底的可能性,止步于此只是毫无价值的空洞,假以时日却是价值连城的珍宝。如果放任自由,他本不该在后来再次迟疑地问出那一句:“死了吗?”
“总有一天会的。”小小的魔法使回答,并不埋怨,也不像往常一样带着笑容,与他们相遇时一模一样的场景,Arthur躺在雪里,仰着头很认真地看他,“总有一天会的,Oz大人。”
到那时,伊莫托定律将会展现它至高无上的地位,因自由意志而存在的造物只能停留一次。魔法使的呼吸不是像人类一样变长变浅,慢慢停下,而是在魔力源停止涌出力量的瞬间被中断,死亡只是一瞬间的事,那些不能到达核心之门的魔力留滞在肉体各处,随着每一块被打碎的石头分崩离析,就算再次拼起,也只不过是一座精致的雕像。
他自己也就像一座雕像,由粗砺的灰色石头制成,在千年风沙的侵蚀下簌簌落下粉尘,但风沙雨水、月光星辰都不能渗入其中。Oz缓缓睁开双眼,遍地晶莹,全是碎得不能再碎的玻璃,烈烈北风吹动床帏,植物图鉴被汁液浸透的淡黄纸页哗哗作响,刚才的一场火仿佛是又一个梦,所有非常在之物一一复原,除了焦灼的墙壁,看不出半分被烧过的痕迹。
接着,那些玻璃粉尘开始发光,魔法阵张开,将粉尘聚拢在一起,盘旋、高升、结合、凝固,变成了一个才刚及他腰部的少年的面貌。
它抬头,看过来,似乎是非常惊喜地欢笑着,向Oz的方向走去。
喀啦,玻璃质地的脚落在地上,发出贝壳被踩入沙粒的声音,喀啦,每一步都走的无比笨拙、僵硬、重若千钧,喀啦,奥、兹、大、人,它发不出声音,只有透明的嘴唇一张一合,做出这样的嘴形,它张开双臂,用冰冷的、无机质的身躯,索求一个拥抱。
White的身影在夕阳下半透明,Snow执着他的手,凝视着他看向别处的眼睛,他们的话语漫不经心,难以理解:不要想象倒流时间,不要想象起死回生,不要想象触碰灵魂,否则你的心会迷失在坐标上,不知今夕何夕,不明生死之别。灵魂是在一线之上、只能单向流动的死者的思念,没有时间与生死的概念,它们自然也就不复存在。正因为顿悟到力量是受限制才能存在,而受到限制的力量无法挽回宿命,伊莫托才流下了泪水,上古传说中最伟大的魔法使们无一不走向疯癫和灭亡,那是他们想打破禁锢,却最终意识到是先有禁锢,自己才有形状的原因。
Oz呀,从古老处来的双子这样说,吾等的爱弟子,不要走上那条道路。
他拥抱着这个玻璃少年,听到自己的叹息,在越下越大的茫茫风雪中,粉碎了少年的身体。
“真是的,Oz!”Riquet说,气呼呼的,“Arthur大人说你很擅长家事,那他一定是没见过你搭姜饼屋!”
“……”
世上最强魔法使无言以对,再一次的,把不慎捏碎的房顶拆下来。如果使用魔法,对相当了解建筑的Oz来说,眨眼之间做一百个带漂亮红翻糖顶、小雪人圣诞树和透明糖玻璃窗的姜饼屋也不在话下,但Riquet显然继承了Nero的衣钵,对亲手制作这件事相当执着,不管这对他们而言有多超过能力范围。
这已经是他们搭的第八个姜饼屋了,满桌废弃材料,散发着甜滋滋的气味。也不知道是谁突发奇想,在春夏之交时,要用造型姜饼屋做为国别对抗的主题,评判员是贤者大人,而评判标准则不统一,可以借助一些魔法来完善作品,但要用手制表达认真的心意,为了让东国的参与不显得那么咄咄逼人,料理人直接被禁赛,只能负责基础材料的烤制。
既然如此,为了不输给其他人,中央国的魔法使们热烈讨论了一番——当然,是三个人讨论一个人听——最终决定用姜饼做一座魔法舍。想法很美好,但落到实际上就不是那么一回事,在Cain接连三次因为动作过大碰倒基座之后,他被神使大人严厉地逐出了团队,前往王城跟进Arthur的行程去了,剩下两个人有了一定进展,却依旧磕磕绊绊的。
“我想起大家一起去砂糖城堡的事情了,”Riquet看着自己在窗户上挤出的歪歪扭扭的糖霜花纹,难免有些泄气,“如果我们能有甜点师傅那么手巧……啊,但这样想对日夜辛苦工作的他来说,真是不尊敬,没有勤加练习就得来的成果是不义。”
他赶紧合手祷告了一句,请求神原谅他的一时偏离,然而就在这一会,大概是粘合墙壁的糖水不够黏,姜饼魔法舍再一次向内垮塌,变成乱七八糟的一团。
毁坏很容易,只要一击,一碰,甚至手指头轻轻一戳,而创造总是很难,要花费几倍甚至十几倍的时间。
Oz没有说话,只是再次取过一份基座材料,笨拙地拼好,交给Riquet,让他再一次筑起魔法舍的墙壁。
等到Arthur和Cain回到魔法舍,大灾厄已经升起,习习凉风裹着蔷薇香气从花园里吹来,桌上放着许多座可食用的魔法舍,一半是坍塌的。因为制作者手法笨拙,而每个都长得不一样,又因为制作者不肯放弃,而一个比一个做得更好。
当Riquet看到他们推门进来,马上站起身,难掩得意地宣布:“Oz和我做出了最好的一个!Arthur大人,请来为房间的窗户画上花纹,给房顶点缀上的星星吧!”
的确是这样的,这可以称得上是一座漂亮的姜饼魔法舍了,透过每一扇窗户往里看,还能发现桌椅家具,像是迷你的房间在等待住人归来。
Arthur的目光落到五层西侧的房间,在那张桌上,摆着一束北国夏日特有的、半透明蓝色花瓣的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