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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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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1-09-12
Words:
3,167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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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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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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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5

带卡 上帝之手

Work Text:

内轮带人是我的朋友。这年冬天,我去看望他。他正苦恋着一名叫野原琳的女性。可以说,这是他的初恋。我在朋友的订婚仪式上如愿见到了这位女性,她不算很漂亮,但有双很温柔迷人的眼睛。别人向我介绍:这是野原医生……那天我被人狠狠地灌酒,回来宿醉一场。            
住在内轮带人家,白天我们谈笑风生。而到了夜晚,当我合上笔记本从客房出来时,他正瘫坐在沙发上,在阴暗里目光如炬地盯着幽幽的电视屏幕。我从他身前走过,倒一杯水喝。他纹丝不动。我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这黑灯瞎火里亮起屏幕的场景似曾相识。回忆起我们年少轻狂的日子,我突然悲哀地明白,他此刻为之煎熬的爱情,是如何的不伦不类,简直像一个畸形儿。而我正是这场滑稽的悲剧的源头。我望向他。
我说了,内轮带人是我的朋友。他有一双特别的眼睛,更黑,更亮,深刻而尖锐,同时也更天真。这样一双眼睛让人联想到猫和古老的熔岩。也因为这样一双眼睛,即使在节日的步行街上他也会被我一眼抓住。越过熙熙攘攘人头攒动,抬起灰色的帽檐后,那一瞬间在我脑海里响起的,会是磁与铁碰撞的声音。              
很多年前的一个下午,我在副食店门前遇到了他和他的小侄子。他很熟练地向老板要一盒天子和一条口香糖。接着,他弯下腰,指着那透明柜台里整整齐齐摆满的各色香烟向身边小男孩儿介绍:这是江山,闻着香,抽着味儿大遭不住,这大重九,这软中华,想当年叔叔也是个一天一包中华的好汉……小男孩儿面无表情地别过脸,我正好对上一双深刻而尖锐的黑眼睛。这时他也站起来,定了一下,向我伸出手:“来一根?”          
我摇摇头。那天傍晚,我们并排躺在床上,窗帘是绿色的……没多久我们就抽起了烟,并学着一些老画报上的洋鬼子,向对方吐起了烟圈。这太蠢了,我们很快就开始大笑,可能是那一瞬间世界上吸二手烟的人里最开怀的两个。那些烟子晕在滤过窗帘的一层毛乎乎日光里——落日的光,如果没有笑声会显得非常寂寞。笑着笑着,内轮带人的眼睛发烫,空调唔呀唔呀响了一下。我说:“你跟你弟弟的眼睛像得很。”但还是有什么不一样。“怎么像了?”他问。“黑。”我说。“……好像我们家的眼睛都这样。”他想了一下回答。于是我知道了这是一双家族遗传的眼睛。但是此时此刻,他眼睛发烫,跟家族没有关系。空调显示二十四度,滚烫的二十四度。          那是我们上大学之前,十六岁,或者十七岁。我从未去刻意记忆那时的事,但许多场景都历久弥新。事实上,那段日子甚至不到截止今日我生命长度的十分之一,但每当我回首往昔,正是小学课本上八个诛心大字“光阴似箭,日月如梭”。我浑浑噩噩地赴往而立之年,抓不住活着的实感。只有那段日子在鲜活地跳动,柔韧地延长,成为我失重的现实生活的幻影,陪伴我再一次睁开眼睛。             那段日子,我跟内轮带人住在学校外一个不到五十平米的起居室里。在搬到这里以前,我住在自来也大叔家。他有时候不回家。内轮带人来了喜欢去阳台上抽烟,阳台下是个废弃的坝子,我们一边抽一边往下面弹烟灰,比赛谁弹得更远。当然,这从没赛出个所以然来。而起居室的阳台是封闭的,下面是繁华的街市,弹烟灰比赛就这么无疾而终。                 
我们像每个火气正旺的青少年一样,在黑灯瞎火中亮手机屏和脱裤子。但我们比他们多一个步骤,我们会真枪实弹地搞一下。我知道,这是变态的,这是可耻的。但令人绝望又沉迷的是,这件事开始得非常自然,它正是我们互帮互助打飞机和咬的行为进化的最后一步。我不知道别人是否这样做。我本无所谓背德,而他不知德之所谓。我们是给吗?他是我男朋友吗?我真的不懂,也不在意,他是这个世界上我最重要的人。我母亲生我死了,我爸也早死了。他一直陪着我。做朋友还是上床,我都无所谓。他是我不一般的朋友,我的弟兄,我的骨血,我衰竭心脏的救命稻草。但时至今日,我还是要说,爱本无高低上下之分,爱的方式却有对错之别。我是自掘坟墓,飞蛾扑火,甘之如饴。                 
这一切要从幼时说起,从我们手拉着手说起。                  
我牵内轮带人的手,第一次时,我父亲还活着,我们上幼儿园,互相看不对眼,打了一架,被老师要求和好,牵手,拉勾勾,否则午睡起来没有点心吃。他比女生还爱哭,吵架打架,无时无刻不在红眼睛。我们很有默契地互相讨厌,也很有默契地都认为点心是最重要的。是他首先投降。                   
第二次是因为我父亲去世。我跟内轮带人已经由幼儿园同学升级成了小学同学,大打出手冷嘲热讽仍是家常便饭,但已经算得上朋友。总的来说,那段日子比较顺畅欢快,由我父亲的死亡终结。          
如果人的心是一块蛋糕,那次可真是被巨大的勺子毫不留情地挖了满满一整勺,几乎挖空我的生活。死亡的降临发生在我能够认识它之前。而内轮带人无法看见我头顶的阴天,一生的阴天。他生龙活虎,锐不可当,与我就不在一个频道,与别人更是如此。父亲去世之后,街坊间有些不友善的流言,所有的孩子都被禁止与我交流。一时间我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瘟神,内轮带人对这些充耳不闻,浑然不觉,他来找我。                 
我认为他讨嫌,心中恨他,但的确感到他带来的善意,于是没有赶他走。入夜,我们走在一个很长的斜坡上,我累得很,四肢疲乏无力,连思考的力气都不剩,眼光黏着他的脚跟飘。他回过身牵我的手,拉我走。真的是太累了,我没有甩开也没有冷嘲热讽。深深浅浅,我可以很清晰感到一只手像捏胶泥玩儿一样捏我的心脏。内轮带人就这么拉着我经过一棵棵树和锈迹斑斑的路灯杆。最后他转过身,哭了。我知道,一路上他都在哭,无声地哭,咬牙切齿涕泗横流,像遵守一个秘密的誓言。可他的确愚蠢透顶,我拉着他的手啊,所有的颤抖一丝不落地传到我的手心,再一丝丝被记录,被复制,引起我以同样频率发抖的共鸣,隐秘持续经久不衰地振动我的心脏对抗那只肆意揉捏的上帝之手。                          
他并非充耳不闻,浑然不觉。在这世间,他过分透明,过分坚定。这是疯子的品性。而我跟他,我们都是精神残疾。他过早地逆反,为他见到的,光明的背面声嘶力竭地呐喊,十来岁时他曾与一帮小混混混迹街头,后来断了联系。毕竟他厌恶的,不是学校和家庭,他恨着一些更抽象的东西,他恨铁不成钢,恨细雪落不到庄稼上。有这样希望的人,注定死无葬身之地。而我过早地漠视了,等到同龄人的眼神都随着年龄和境遇改变,我们仍在原地踏步。并不是抱怨这不好,我说过了,只是没有生活的实感。                         
总而言之,我爱内轮带人,像盲人爱着聋子。我好像已经为这份不可理喻的爱,这人间罪恶的关系找足了理由。但事实上……我再次嘲笑自己,人要想活着,总得有什么念想,他是唯一拉我手的人,是我唯一可以去爱的对象。我是为了求生爱上他的!           
而他终于爱上了野原琳。于是我和他成为错误,他和她必将殊途。他遇见野原琳时,我不在他身边,这没什么好说。就算我在,他也会爱上她,陷进那双温柔迷人的眼睛像我曾陷进他的眼睛一样。                       
我望向他。他终于也看了过来。磁与铁碰撞的声音迟疑地响起。他倾斜过身子,向我靠近。我为他的狼狈和残损痛彻心扉,也恨透了自己,但我不可自拔。我感到他手掌熟悉的触感,呼吸由绵长到急促。我知道他也爱着她不可自拔,但他永远无法丢下我……这真是人间罪恶。“我将要下地狱。”我向他耳语,“我们都将下地狱。”他的动作一滞,随即狠狠地掐紧了我的腰。我们又谈到死……上一次提及这个话题是十年前,我们在郊外的山上看见杂草间的坟茔。他告诉我,未来的某一天,他死了,不要埋在土里。一把灰往空中一洒,蒲公英的种子远渡重洋。你那是制造PM二点五。我那时处处与他针锋相对,故作不解风情。                          
“而她将上天堂。”在这个夜晚,我满怀恶意地祝福。                            
他被激怒了,横冲直撞下我只感到痛苦。我一直觉得,性交时,人便失去了文明的庇佑,仪态的加持,沦为畜生一样的东西。而这条路上,痛苦和猪狗不如都是快乐的催化剂。只是,我曾经多么骄傲啊。内轮带人。我不愿再想。                     
结束后,我一时间不方便行动。他抱我回到了床上。很疼,无法入睡,我摸索到几个小时前扔在角落的手机,想打发下时间。有一个陌生的人向我发了两条消息:哈喽,还记得我吗?明天有空去看xx展吗?然后是一个大大的、灿烂的笑脸。我猜这是一个女孩,但没有备注,实在想不到对应的人物。点开朋友圈,三天可见,没有自拍。我只能看着她的ID“Rainerin”,努力地猜测是哪位不太熟悉的女性会取这样的网名。Rainerin……Raine……rin…我心中一动,那是一种穷途末路式的预感。就像一群人抓阄决定其中一位受绞刑时,有人突然心悸,在他人的疯狂外,在结果展现之前就看到自己必死无疑的结局……rin……琳。野原琳。在那场订婚仪式上,这是野原医生,你好,这是我的联系方式……                     
                 
内轮带人突然推开门,他在门口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低声说:“……对不起,鹿惊,刚刚是我的错……”不,不。带人,你是对的,你一直是对的,这个世界确实不可理喻,荒唐透顶。                   
 
在我的幻觉里,在长达二十年的死亡的阴影下,我的心脏再度开始变形,膨大,坍缩……我闭上眼。晚安。晚安。我要在梦中见你,十六岁的你。他会帮助我,让我能一觉醒来睁开眼睛,他一直是这样做的。这次也会,以后,将来,永远。所以,请你,二十六岁的你,现在快离开我的面前。我们明天在太阳下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