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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张哲瀚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间老旧逼仄的小房子里来的,他只知道自己刚结束首唱会,被头顶的聚光灯烤得外热内冷,正脱了外套靠在露台上吹冷风。
头好像是小小的晕了一下,也好像没有,再睁开眼时就到了这里。
他身上还好好地穿着那件白色的某大牌长袖内搭,胳膊肘上套着固定器,一头中长发造型做得一丝不苟,碎发用数个金灿灿的小王冠别到脑后,左手无名指上还叠戴着两个亮闪闪的银戒指。
大脑带动鼓膜,还在惯性回放着演唱会上的旋律,身边的环境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张哲瀚打量了一下四周,只见自己身处一间不足四十平米的老旧住宅,前面靠门的地方好像还有个简陋的隔断。房间内采光很差,满眼只见南方雨季里霉点斑驳的家具和墙面。
“这是?”
张哲瀚慢慢伸手,扶上眼前的椅背,陈年家具表面坑洼不平的触感落入掌心。
“弟弟!”
“嚯!”张哲瀚被突如其来的人声吓得蹦了起来,椅子也被他带倒,倒在地上摔掉了一条腿。
“王……王老师?”
这不是早先跟他一起合作过短剧《哥》的王森嘛,张哲瀚猛地回过味来,他上前一把扶住了跌跌撞撞的男人,急急问道:“王老师,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啊?”
“王老师”抬起眼,呆滞地看着他,然后咧开嘴笑了。
“弟……不,妹妹,长头发的是妹妹!”
“啊?”张哲瀚被男人吓得丢开了手。
演过这么多片子,演技好的演技差的搭档都见识过,但这是张哲瀚生平第一次近距离对视一个傻子的眼睛。
优秀的演员王森也不曾完整表现过这样的一双眼睛,一片纯粹到令人心悸的荒芜和茫然。
张哲瀚瞬间就明白,这不是王森,这他妈的是王超,存在于短剧里的王超。
男人被他一下丢开,也不在意,粗黑的大手小心翼翼地去摸张哲瀚戴的小王冠头饰,一边嘿嘿地笑。
“妹妹,你今天穿得好漂亮啊。”
王超在这里,所以……他是王越?
可他这个“王越”为什么穿着一身张哲瀚首唱会的行头,画着饱和度极高的舞台妆,还留着拍摄天涯客时蓄起的长头发?
王超还在不停地用憨傻的声音喊他“妹妹”。
张哲瀚脑子里想不通一些事情,如果说痴傻的王超是一台被摔坏了硬盘的老电脑,那张哲瀚现在就是一部内存被未知程序大量占用烧得滚烫的新手机,并没有比前者体面到哪里去。
这究竟是一场玄学的穿越,还是犯罪分子出于各种目的恶意的绑架?
亦或,他原本就是王越,这些年身为张哲瀚的记忆,全部是精神分裂的产物或是大梦一场?
究竟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
如果他进入这个世界是一场荒唐的穿越,那么原本世界里的张哲瀚会怎么样?这个世界里,是否同时还存在着另一个张哲瀚?如果有,那么妈妈呢?小雨呢?
……龚俊呢?
他们所认识亲近的,又是哪一个“张哲瀚”呢?
张哲瀚一个激灵将自己打醒,他推开凑在自己身边的王超,从桌子上抓起王越那只山寨牌子的手机,翻开日历。
2020年10月。
还是他演唱会的日子,没有提前也没有拖后。
再点开相册,从乱糟糟的截屏和单据照片里扒拉出王越翻拍的身份证,王越,现年27岁。
是他出演短剧时的年龄,比2020年的张哲瀚要年轻两岁多。
张哲瀚定了定神,忍着山寨手机的卡顿点开了浏览器,指尖微微有些汗意,他慢慢地在输入框里打上“张哲瀚”三个字。
手机和网络的双重卡顿使得屏幕出现了长时间的空白,将张哲瀚本就带着妆的脸更加映得一片惨白。王超叫了半天“妹妹”见他毫无反应,便停下来,拽着张哲瀚的胳膊摇起来。
“饿了,我饿了!妹妹!”
张哲瀚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委屈,一边是卡顿的手机,迟迟加载不出关键的信息,一边是王超贴着他不停制造出许多荒唐的噪音,心头的无名火一下就突破了临界点。
“饿了就忍着,我又不会做饭!”
王超被张哲瀚吼,吓得一下撒开了手,往后退了两步,躲进角落哭了起来。
这边浏览器界面已经加载了出来,演员、歌手、流量明星圈子里,没有张哲瀚这么一个人。
妈妈现在是一个当地较有名的女企业家,膝下仅有一个独生女。
小雨如今不是公众人物,网络上没有他的介绍,自然也跟他这个“17.5线”的演员没有任何关系。
那么,另一个所谓的17.5线……
张哲瀚深吸了一口气,最后清空了浏览器里的搜索记录,打下“龚俊”两个字。
页面又开始慢吞吞晃悠悠地加载起来,张哲瀚从屏幕上移开目光,只见王超满脸糊得都是鼻涕眼泪,此时已经抽抽噎噎地止住了哭泣,正用既委屈又害怕的眼神看着他。
张哲瀚将手机屏幕倒扣在桌上,盯着王超若有所思地看了片刻,慢慢走到他跟前蹲下,手心摊开,里面是四个从头上取下来的小王冠发饰,送到王超眼前。
王超被张哲瀚吼了一通,此时有点怵这个似曾相识的“妹妹”,虽然很想要亮闪闪的玩具,看着张哲瀚的脸却又不敢伸手。
张哲瀚见他畏缩,发挥专业优势,调动脸上的肌肉对王超露出一个糖果超甜的笑容。他知道自己的这种商业假笑杀伤力有多强,果然王超被他的笑容蛊惑,从他手心里将小王冠一颗颗拣进自己手心里,生怕别人抢了似的侧过身子把玩起来。
山寨手机撑不住这样复杂的查询工作,在白屏了许久之后,终于闪退了。
张哲瀚掀开手机屏幕瞄了一眼,嘴角微微一垮,转眼看向王超,主动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王超一头毛寸长短参差不齐,摸起来很是扎手,这个发型应该是出自曾经的王越之手。
“还饿吗?”张哲瀚问道。
王超点点头。
“等我下楼给你买肉包子去。”张哲瀚说。
张哲瀚刚才用指纹解锁看过了,王超有没有在存折或者银行卡上的大额存款暂时不清楚,但手机安装的各app上的余额均不超过三位数。
日后的事日后再想,张哲瀚现在有几个需要确认的事,出门是第一步。
还有……张哲瀚打开门,转头看了一眼王超,王超靠着床头坐在地上,很专注地玩着手心里的新玩具。
张哲瀚扭过头,锁上了门。
十月中旬的傍晚,夜里已经有了凉意,虽然楼下不远处就有包子铺,但张哲瀚还是故意绕了很远。
没有人盯着他,也没有人阻止他出入任何地方,张哲瀚有意在派出所门口站了很久,除了因为出众的外形引来路人纷纷侧目外,无事发生。由此可以排除现实中策划精密的绑架拘禁,同时排除这个世界还存在演员张哲瀚的所有可能。
只剩下两种可能,他在梦里,或者玄学穿越到了只有王越没有张哲瀚的平行世界里。
怎样验证自己是不是在梦里,拧一把自己的大腿?
张哲瀚摇摇头,喝醉的人永远不觉得自己醉了,发疯的人也意识不到自己疯了。
人的大脑,永远是最具有欺骗性的器官。
张哲瀚疯子,张哲瀚,疯子?
张哲瀚拎着两个肉包子,胳膊肘抵着护城河的围栏,河水在对岸城楼的霓虹映照下裹着彩色的浪,一下下拍着岸,溅起细小的水沫落在他的鞋尖上。
在这个城市住了多年,他似乎从未见过如今夜这样美丽的河水。
莫非,水面倒影的那一边,才是他原本的世界?
像是被什么蛊惑,张哲瀚朝前走了一步,本就略微濡湿的鞋尖搭在护栏最下面一根,很快被河水舔得湿透。
——向前走,向前走,你会融化在蓝天里。
老电影里的经典台词在脑海中炸开,张哲瀚瞬间清醒,抬手扇了自己一巴掌,快步转身离开了河边。
张哲瀚最后还是回到了那个“家”——王越的家。
上楼梯时跟王越的邻居大妈打了个对脸,大妈将他拦下,端详了好一阵才说,这是小越吗?今天打扮得真俊,都认不出了呀。
张哲瀚想,俊不俊另说,他目前的造型最不合常理之处难道不是他的长头发吗?哪个毛寸一夜之间能长这么长的,除非戴假发。不过王越一个送快递的,每天戴着头盔早出晚归,邻居还能认得他就算不错,谁还会关注他的头发长短。
张哲瀚走的时候没有开灯,打开家门房间里漆黑一片,浓重的黑暗里传来些不详的动静。
“王超?王超?……哥?”
张哲瀚没有马上开灯,他站在黑暗里,努力分辨着室内诡异的声响。
肉包子的香气顺着开口的纸袋漏出来,飘得满屋子都是,早就叫着饿了的王超却没有过来。
张哲瀚反手拍亮了灯,只见王超侧倒在地上,嘴角淌着带血的粘液,摊开的一侧手心下面,四个小王冠头饰只剩下两个。
“你吃了?”张哲瀚慢慢蹲下,将王超扶靠在自己膝盖上。
“妹……”王超沾了污血的手抓在张哲瀚雪白的袖口上,“不好吃,吃了……疼……”
“我知道,”张哲瀚看着王超,见他说话时唇齿间迸出更多的血水,心里也明白尖锐形状的头饰大概是割伤了食道,“既然疼,为什么还要说话?”
“不能吃,要告诉妹妹。”王超说。
“傻子,”张哲瀚垂下眼轻声说,“我知道的。”
王超看着他又傻笑了一声,那头饰大约还卡在食道里,他嗓子里很快发出“嗬嗬”的倒气声,两只手在胸前毫无章法地抓挠着,将胸口粗糙的T恤都抓出了线头来。
垂危之人,嘴角流出血水混着唾液,腥臭黏腻,和片场那些带着香精气味的人工血浆完全不同。
张哲瀚微微压低了上半身,如此近的距离,他能够听到王超胸腔里发动全身脏器带动肺部时艰难的收缩声,一声声,艰难且努力地试图多维持片刻的生机。
没有导演来喊卡,也没有突如其来的化蝶或者化光,这个未知世界的死亡,也同样伴随着肉体缓慢而痛苦的崩毁。
张哲瀚从进门时就一直发散的目光以极快的速度凝结了起来。
“妹……”
“别说话了!”
张哲瀚将王超小心放平,将颤抖的手背在身后狠狠拧了一把,抓起王越那部卡顿的手机飞快地按下了120。
“妹妹……”
“我让你,别说话!”张哲瀚吼道。
王超还是怕他,忍着痛安静了下来。
“喂,这里有个智力残疾误吞了小饰品,现在吐血……地址是……”
“我?我是……”
张哲瀚深吸了口气,抬头看向天花板上不断扑着滚烫荧光灯管的飞蛾。
“我是他弟弟,我叫王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