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芦叶满汀洲,寒沙带浅流。
欲买桂花同载酒。
许昕眼睛晃到课本上那些密密的铅字,脑子里下意识地跟着念那些平韵。外头风大,夏天早过去久了,现在才挟着秋意撞在人脸上,像猝不及防的哀叹。老师在前面敲黑板讲注释,声波荡到他最后一排来带着点前浪不甘死的倔,有点力度,可是一摸就给摸碎掉。许昕犯困,昨晚他逛到空间里登微博,随手刷点体育新闻扒拉着看。没意思,他退回桌面,看着网上邻居那四个字愣一会儿神。
拉到qq界面果不其然看见张继科的头像框灰了,他笑一笑想也是,那人没上网的习惯。许昕挺爱冲浪,千禧刚过一切信息流都爆发式地澎湃,他们被毫无保留暴露在浪潮的河口,没有前路,也无法回头。许昕往窗外看,他的位置方便,再把头侧一点就能和玻璃接吻。桂树一片黄澄澄得好远,稀疏的簇拥。瓣叶柔软,被风压弯一点,又摇摇簌簌挺回腰。
许昕看着,就觉得那片极郁的桂香劈头盖脑。隔着玻璃箱子也钻进来,勾进他的鼻腔,嘴巴,眼睛里面,悠久游走在血液当中。他想中秋是不是快到了,只有这时人们才特意关注月亮圆不圆。张继科在他前面用脚后跟踹他桌子角,许昕没理他,张继科又不依不饶把背往后靠。中午给你哥带份饭,他说得很轻,字句都咬在嘴里面,前面老师显然什么也不知道。
许昕面无表情:“叫爹。”张继科狠狠回头剜了他一眼,“你别得寸进尺。”许昕把桌子往后拉一点,“你中午集训不去了?”张继科摸鼻子说踢半个小时就去,他爱掐着空在教职工用餐时间溜到操场上踢球。老师拿没办法,有时看他嬉皮笑脸的样真想抡他,可是他捧一堆奖杯金牌塞学校展示柜上时候,又想把这臭犊子给供起来。有些是打球赢的,有些是数竞拿的,张继科想走体育路线没被家里同意。原因是明明竞赛有那么好成绩怎么不捡捡降分的便宜。
虽然从小就送张继科去少年宫打球消磨精力,但谁家父母没有个望子成龙的念想,够一够就能摸到的好大学,怎么不去争。张继科没所谓,他觉得反正自己念完书出来还是要干体育。竞技过程中对大脑皮层最直接的刺激会成瘾,张继科心里知道。野性觉醒与激越的抗争,全身细胞被兴奋调动,又凝聚成一团迸发出咏叹调般的昂扬。做数竞题也能有相似的感觉,可完全没真正球场上汗水蒸腾脸颊暴热的快感直接。既然没法完全释放就开省电模式,每次张继科耷拉眼皮把接近满分的试卷拍在讲台上拖着身子走出考场,没有一个人觉得这时的他是不欠揍的。
许昕把视线转到课本上,尽管他也没有真的在读。“还是得叫爹。” “爹你大爷,我今早撞到秦老准跟他说你昨天翘集训那事。” 许昕是搞信奥的,张继科笑音滚在喉咙里,许昕没来由地特别想看看张继科现在的脸。他语气听上去心情很好,裹着笑意是不是那双桃花眼也弯弯。粉笔头飞过来被张继科躲过去,老师横眉竖目训他:“张继科给我转过来,都快瘫到人家怀里去了,这么困需要我给你抬张行军床吗?”张继科还真的摇头说不用,下一秒就被要求站起来听课精神精神。
“所以你会给我带饭吧?” 张继科抖着课本站起来还要悄悄转头说小话,书页哗啦啦听得人心痒。许昕不耐烦地摆手让他转回去,意思是自己知道了。张继科雀跃地扭回脑袋,装模作样跟着念词句。二十年重过南楼。柳下系船犹未稳,能几日,又中秋。是,许昕懵懵地想,中秋确实快到了。外面桂花依旧盛着,被清晨凝起来的冷露沾湿了些,许昕把思绪放空在真空地带,他捏了捏眉心有点无奈。对张继科不明不白的情感也不知道从何时起,只是他某日偶然发现。张继科在他这里的确享有了太多特权。
许昕把四季豆里肉片全挑掉,把那份饭放在面前自己自顾自地吃。等食堂里人都快走了一半,许昕也知道张继科一定是又忘记上来了。他认命地走到窗口去要了个塑料餐盒,又想了想捎一瓶牛奶下去。许昕摸到口袋里面一把糖,数量大概够再吃个三天。他把餐盘搁在回收处就拖着脚步下楼,今儿阳光很好。风里的郁热已经消散得差不多,拂过连绵桂树和草坪时一片潋滟。
张继科远远看见朝自己走过来的许昕叉着腰站那儿等。许昕递过饭盒的时候摊开手心,里面躺了两颗玻璃糖,被张继科很惊喜地捏走。指尖擦过许昕的掌,许昕心里就不明不白起了一阵风。张继科剥去玻璃纸把糖粒含进口腔,舌尖无意识地滚裹着甜意,盘玩玉石那样用舌面接触糖粒,像在食用一颗星星。挺可爱的,许昕也被冒出来的念头吓一跳。可他是你兄弟,你醒一醒许大蟒。张继科待糖在口中彻底融化,弥漫过丝甜味时候开口:“你今天没集训?”
“啊……嗯,改时间了。你不去刘胖那吗?再晚他得罚你跑圈了。” 张继科自然地接过餐盒,吐舌头的样子像条幼犬:“罚我跑圈还不如罚我做题。”他朝许昕挥手说他上楼了,留许昕一个人站在操场中央,站在漫天漫地的阳光和绿色的浪里。他站了一会儿,感受风顺流而下又绕过他的动性。许昕最后还是抬起腿往机房走,他想起来自己还有几个没跑完的程序。那时计算机普及程度不算太大,许昕就捡着空子在省里信息奥赛上一鸣惊人。
许昕想起来小时候的每一个傍晚,张继科都会到他楼下喊他滚出来踢球。那时的他鼓捣电脑,趴到窗户前面就看见张继科跟他招手。张继科发育快个子高,总是拿这事嘲笑许昕,直到高中许昕用一个暑假蹿到望尘莫及的海拔,张继科才懂闭嘴了。桂花香又钻进许昕的脑子里,甜郁得他脑子有点麻。他踩着淋下来的光往回走,脚步轻飘飘的,思绪又回去那些灼人的夜晚。那时黄昏很暗,但分外烫,把他的脸烧得发红。
他们都有光明的未来。
军训在开学后没多久,许昕因为没电脑玩有点烦躁。他们是出学校到基地住宿的,张继科和许昕的床位对在一起,黑夜水一样泄进铺遍绵密呼吸声的寝室,安抚人的神经。许昕的头正对着张继科的,隔着两片薄铁床栏,头发尖都快缠到一起。许昕一直辗转,张继科的声音传过来,睡不着?许昕点头,又意识到张继科根本看不见,自顾自地笑了。张继科用的是气声,青岛口音被软化了,听起来好缱绻。
他问许昕笑什么,许昕不回答。张继科又说睡不着起来做题,许昕回他说没电脑哪来的题。他的世界生在一片程序操作系统里面,每一只字符有自己的编码,他的观念里只有0和1。许昕并不是很会处理这些模棱两可的情绪问题,很飘渺,很无解。张继科从床上坐起来,抽出自己书包找竞赛书。那本书被他吃得很透了,他看书快,通常习题总是看一秒牵出完整思路就跳过。哪有什么天赋异禀和少年天才,张继科想,那些短暂创立的所谓传奇背后,哪一条不是填满苦楚的。
宿舍晚上统一熄灯,张继科拎着书想一想,跟许昕说,我们去看星星吧。许昕笑,说多大了还看星星,张继科不理他,晃荡着往门外走。他不需要蹑手蹑脚,整个人就显得很轻,骨头好像是空心的。步子踩下去没有重量一样,许昕恍惚,下一秒张继科就会变成白鸽子飞走。露台高,他们在楼道爬了好久,张继科两步一跨,每一次提脚都蓄着一股劲,落地却又变得极柔。很灵动,许昕觉得张继科身体里那股漫漫的生命力在暗夜里涌动着,全泄到自己身上来了。
基地的天台很破旧,栏杆也是低矮的。到这里他们终于能用正常音量说话,张继科捏着书卷,站在风的漩涡中央去嗅携来的秋意。凉丝丝的,但秋露还没有渗进骨子的侵透,悻悻地涌上皮肤,而后又脆弱散去。霜色没完全起来,云雾渺渺,缭绕在夜顶笼住明净的夜色。今夜没有星星。许昕突然想起来什么,他喊张继科:“科子。” 张继科回头看他,风把他的T恤下摆带起来,小臂是裸露的。张继科头发毛茸茸,被风一吹显得颜色更浅了。
许昕说,“今晚是中秋呢。”他又加了一句,“月亮很圆。” 张继科抬头看,举着眼睛盯那一片雾霭沉沉,月色盛满两个人的身体,在他们的瞳孔里得以永久存续。“是,很圆,很漂亮。”张继科还是仰着脖颈,他穿得不多,侧颈毫无遮拦地显露出来了,线条流畅,“但愿人长久。”潮水回落,云层覆叠,浅淡的霜气沾湿柔软锈黄色晕开,染着他们的肩膀。群星阴影是少年人热切的目光,是单向性的,恒久的注视。
他们变成星星,他们就是星星。
张继科捡了个干净的地方坐下来,许昕也挨着他盘腿端坐,寂静地感受夜色在他们身上流淌的痕迹。月亮搁浅在世界中央,地平线遥远,影子游弋在水泥地上面,两人的轮廓模糊,深灰色块朦胧交接,好像在亲吻。少年连踝骨都是清丽的,他们只静静地坐着,仰望没有尽头的夜空和一轮孤月。星尘的阴影盈盈一捧,许昕清楚听见身旁人的呼吸,他还是没忍住转头匆匆瞥了一眼,他看见那人眼睛里分明是在笑的。笑得很漂亮,很缓和,如同澄净空气里的流霜。
他喜欢张继科。许昕想,又在心底重复了一遍,以确定这个事实。他喜欢他的兄弟,他喜欢张继科。
许昕把手摸出想去牵张继科的,一点一点在地上蹭,一点也不怜惜他那双清癯秀丽的手。他的指尖修长,在地上攀附的样子好像他迷蒙滋生的心意,情感在心腔发酵。快了,就快够到了,张继科却突然说:“还以为这里会有星星,结果没有。”许昕僵住了动作,但张继科似乎并没有意识到。“不过月亮也挺好看的,团团圆圆。”许昕默不作声地收回那只不安分的手,回答说是。整个心脏被浸泡在月夜里,被浸泡在沉默里,是苦涩的。
寒露开始侵蚀他的胸腔,许昕知道自己又一次地怯懦了。夜晚裹挟纯白色凉意,许昕不动声色假装一切从未发生,确实从未发生。他又决绝地把那一团不明不白的火收回心底里去,落上一千零一道锁,直至风尘遍布也不再放任其再次放肆。藤蔓层层剥落崩解,又缠绕回攀,直至许昕觉得整个人都麻木,消散,青烟袅袅升腾。感情可以不需要有回应,也无必再表现出来了。旧羽毛轻巧地脱落于躯体,天际和云层重叠在一起,静默,压抑,无望。
到头来许昕还是没说出口,跟张继科坐到半夜三更。他们短暂地回寝室补了场短眠,两人似乎都睡不着。起床铃拉得早,但他们醒得更早,晨光已经开始微明,浓稠的蓝在时间的海里逐渐褪色。他们又爬到天台上去,张继科仍旧拿着那本他昨晚没翻开过的竞赛书,眼睛却亮闪闪的。初晨的光还没彻底亮起来,是无边无际的蓝色作底衬。远处青山看不明晰,有着柔和的线条。许昕听着远处逐渐圆融的鸟鸣声问,高联是不是快考了啊。
张继科点头说是,但自己挺有信心的。
用舍由时,行藏在我。张继科说。
“苏东坡啊……” 许昕的目光漫无目的,他想,自己什么时候也能那样,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高三了,他想,也得快给自己一个交代了。
“那就祝你蟾宫折桂吧。”许昕把手放在衣襟上擦。
张继科转过头来盯着许昕,笑意慢慢爬上他的面庞。
“好。”
许昕跟张继科铁了将近十几年,他们年少相识,气盛风华的日子。那些被他们踩在地上的黄昏,涂抹满身的盛夏,流瀑似的气息和光线,教室里破败的风扇,被烈日溶化的草坪和操场。他们的童年与青春都泡在一起度过,相互牵扶奔走在那些烫金岁月。汗水,湖泊,亲密,情动,禁忌,青春,生命。命题被他们咬在嘴里面,囫囵吞枣地咀嚼,而后吐出来一个模棱两可的结果,许昕贪恋着终将失去而又沉溺其中的幸福,局促地将这段单方面的倾向性收裹好,以换来更长久的牢固。
冲动会席卷很多东西,会带来很多东西也能掳掠走很多东西。许昕想,这一次他大概终于学会不再意气用事了。之后的一切发生得那么迅速又那么自然,直到他们坐向去往不同目的地的火车,才惊觉自己方才度过了人生中最快的几年。张继科的联赛成绩都很漂亮,高考自然而然被降分录取。他的文科考出整个高中生涯里最高的一次分,自己却拽不拉几说之前自己都没好好学。许昕奥赛蝉联奖项,国家队集训那一阵子张继科也在封闭训练冲金。两门学科难度相当,但数竞的竞争明显更激烈。他们两个相隔百里,心脏却莫名其妙地共振,同频。
称兄道弟这么多年,父子关系戏称过,难也一起扛过,从前是一起踢球翻墙挨揍,后来是一起熬夜写题犯愁。张继科想,自己在外人看来,的确是蟾宫折桂了。真是这样吗?他滑开手机拍北京的火车站给许昕,发了一条:好大。许昕回他:到了?张继科一手滑着行李箱,略带笨拙地在键盘上敲字:等会儿就去报道了。他们有意地保持联系,大一的日子每天都会发消息给对方,张继科说自己班级那个指导员长得特像刘胖,许昕笑,然后说这里食堂比高中好吃多了。
许昕放下手机怅然若失,餐食好像确实好吃一点了,但为什么就是比不上张继科跑腿给他带的饭呢。
结局似乎是必然的,先是一条没有被回复的消息,再到没有拨通的电话,许昕和张继科好像都开始适应自己的新生活,开始同从前的自己告别。许昕已经很久没有打开那个对话框了,他怀疑自己甚至没有勇气摁开那个聊天窗口。他们已经多久没有说过话了,几周,半个月?他好像邀请过张继科暑假出来吃顿饭的。社团部员勾着许昕的肩膀喊他过去上分,他应了一句就来,把手机丢回口袋里,界面停留的还是张继科回复他的那一句好。
那些之后的迷茫,出走,起伏,聚散,电影不需要这些。许昕有时想起来,觉得他们是两条相交的直线,而后又转念想,连直线都不配,是渐近线。先是无限接近,而后无限远离,太可悲,连相交都永不曾做到。他拿指尖摩挲手机的边框,他和张继科离得最近的那个点,大概就是那年中秋他在天台上面,想触碰又瑟缩收回的那只手。说不明白的东西被包起来,锁起来,终有一天会缓慢熄灭。许昕谈了几任女朋友,可是再也找不回那样心里起一阵秋风的感觉了。
时间在自己的维度上自由地行走,不为谁停留。中秋了,许昕盯着墙上的挂历,他回老家来看看。本来打算用小长假出去走走的,可是等调休完放假回家,又突然就没这个欲望。许昕拐进书房突然兴起想要整理一些旧物,他还是会偶然地想起那一年中秋,但也早与自己和解了,在记忆图像的背后打上了简单的,少年冲动的寡淡标签。许昕翻出来老照片才发现自己跟张继科原来有这么多合影,有些是大合照,有些是单独二人的。少年面容被封尘在图像色点里,那些带着旧色的回忆毫无保留地铺陈在人面前。
镜头里面他们笑得很开心,许昕翻看那张只有他们两个人,是他考完奥赛出考场张继科来接他,带队老师帮他们拍的。那时的他们已经有了成人的征兆,青色胡茬细密柔软,轮廓也逐渐锋锐。他们已经有些保守,不再像以前那样咧嘴笑,抿着唇透露一股英气,可神情是柔软的。许昕翻来覆去,相册之类都被堆在地上,而他像个孩子那样坐在一堆旧物的中央,坐在收集他整个前半生的中央,一点又一点掀开那样落尘的记忆。
一本练习本掉出来,残页泛黄,上面的铅笔字迹已经有些看不清,墨水几乎被氧化。
许昕好奇地翻开看,却在一瞬间怔住了。
这是张继科的笔迹。上面零零散散列着一些草稿算式,演算过程被大大省略,正是张继科的解题风格。
那一页上头最大的一行字,明晃晃的。
“许昕是个大傻逼。”
许昕急切地回翻,每一页几乎都有除了草稿张继科写下的一些小话。他几乎是把草稿和日记合用,上面满当的,全是少年隐匿心气。许昕瞳孔放大,手里动作越来越快,急不可耐地要把视网膜上的一切图像全部处理到脑子里。
“今天差一点就能牵到他手了,可是突然被刘胖叫走,无语。”旁边附了一只简笔画小猪,上面写着一个大字刘。
“他帮我带好多天饭了,还给我带了糖,好奇怪,以前给我带糖的的时候明明没这种心突然跳很快的感觉。”一团没有规律的黑色涂鸦。
“喜欢自己兄弟这种事,被谁听到都要笑话死。”
“我到底应不应该隐瞒?”
许昕竭力控制住自己发颤的手,他翻到最后面去,直觉告诉他时间线指向那个夜晚。
“好静,好尴尬,可是好开心。”“要是能永远这么坐下去就好了。”“今晚的月亮真圆真漂亮。”
可是过了今晚,月亮终要逐渐残破,不再圆满。
万事古难全。
“许昕是个大傻逼。”
“许昕,我放弃了。”
可你也觉察不出来。
“我不再等你了。”
许昕好像什么也不明白,却又什么都明白了。
他觉得呼吸困难,暮色浮沉,把他笼罩在一片将死的霞光中。他什么也没说,留着一地狼藉也不打算收拾,踢掉拖鞋拿上车钥匙下楼,许昕觉得自己从来没这么急切过,他下楼捎了两瓶福佳白,看到货架上的桂花精酿迟疑了几秒,手指一捏也抓进手里。直到他饮过几口生啤拎着酒瓶往外走,黄昏落到他脸上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不能开车。妈的,许昕骂一句,循着记忆摸到原来那个老车站。万幸那里还在,可问过售票员,说终点站改了,去军训基地下车得步行。
许昕踏着虚浮的步子下车,手里还攥着两瓶酒。暮气笼罩在他的身体上,把他压得喘不过气。落日垂坠,黄昏掠过树梢,许昕向着黄昏走去,向着那漫流一地的,过时的月色走去。他买的那包中华没办法贿赂过基地的门卫,只好捡旁边那栋烂尾楼走进去。天色还没有彻底黑下来,火烧般的余晖灌进钢筋水泥的架构里,从每一个没有被遮蔽光线的入口涌入,在整座楼体里游动。晚霞和烈焰沿着天幕垂坠,像火烧羊皮画卷时往下掉落的余烬。
许昕爬上最高层,太阳也已经快要完全西沉。他摸口袋里的开瓶器,想了想还是先开了白啤。气泡涌得厉害,沾湿他一点点虎口,那里皮肤被濡湿成深色。许昕任酒液灼烧他的喉管,看深沉的夜色逐渐覆上天空,把霞光全部喝进胃里。天色彻底暗下来了,洋流变得沉寂,月亮爬上夜空,显眼得很。许昕这才意识到今夜的夜空与那一天相比澄澈许多,云雾消散浅薄,群星摇摇欲坠。那一夜的青涩情感朦胧缭绕,今夜的天就跟许昕心里一样明净了。
只是从一本不知为何被错误放置的草稿本,许昕就已然窥见张继科当年独自承受的那些情感。他不太敢想,如果没有这本本子他们两人甚至都永远不会再知道这个可悲的事实巧合。江畔何年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许昕想流泪,可发现自己早被酒精麻痹了。他哭不出来,苦楚闷在肺腔里,绕在舌尖上,惹得他心脏疼。原来一切的一切从来不是唯一的单箭头。可两场盛大单恋堪堪错位,无疾而终。他看着夜里的明月不知道说些什么,他遥望的正是与那晚相同的一轮月亮。许昕不知道张继科对他越界的情愫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但他知道在自己彻底动心的那一秒,张继科也终于崩开了弦,放弃了先前在意的所有东西,放弃了等待,放弃了爱。一场单恋在月色里潦草收尾,另一场单恋从潮水里抽条,发了疯地长,却被永远凝在心腔。
爱有回音,可是距离实在太远。
许昕开那瓶桂花酒酿,香气馥郁充斥他的身周,张继科的身影恍惚出现在他面前。桂花,载酒,重返。
他们胆怯,迟钝,懦弱。
两只漂亮的灵魂曾相拥在一起,又生生漫出裂纹。
许昕学会了抑制自己,而张继科学会了放手。
许昕猛地想起来那首词下阕的后半句了。
终不似,少年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