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心若处暑》
summary:
十七岁,过夏天。
1.
五月下旬,田径部不负众望稳扎稳打入围了地方大赛,训练变得更为严苛,晨练也开始加训,出于这个缘故,伏黑惠也被迫成了最早一批进入校园的学生之一,太早了,连教导主任都还没来得及站到门口纠察仪容仪表。
较之往年更早入梅的关东地区近些天总有夜雨,塑胶跑道泡发像海绵,不经曝晒则难以干透,运动服和跑鞋都要遭殃,梅雨季的练习像苦夏时的食欲不振,总是难以让人打起精神。
离操场还远的时候,伏黑惠就已经能看到虎杖悠仁在热身,干劲十足的友人要到得更早些。
“早啊。”
“哟,伏黑!今天好早啊!”
二人的晨练通常充斥着些毫无营养的对话内容,由虎杖乐此不疲开始,也由他意兴阑珊结束,通常未等伏黑惠热身完毕,他就已经迈开腿跑出百米了。同社的后辈三三两两晚个十来分钟渐次入场,打了招呼问过好之后,也都会各自开始训练。
不紧不慢,伏黑惠喜欢顺自己的节奏慢慢运动伸展,极少去追赶别人的脚程和速度,三千米和十个百米冲刺往返的晨练基础内容,他通常会在半个小时内完成,在社团里算是不上不下的中等水平。田径训练多少有些奉行个人主义,谁也不用跟着谁的步伐,跑步是一个人的事情,对手和队友都是自己,对伏黑惠而言,晨练的确更像是头脑对刚刚苏醒的身体的一次问候,跑完他会身心顺畅四肢松快,身体也更听从使唤,晨跑顺利的话,整个上午心情都会很好。
但也有例外的时候。
冲完澡换回校服的时候伏黑惠查看手机,未读简讯一条,五条悟发来的,不知道这人是有什么通天的能力,什么都知道,他不过是今天走得急忘记了吃早饭,转眼就已经被逮到。
挎上包往外走,虎杖在门外伏击他,猛然搭上他肩膀的手臂压得他身体一沉,“回教室?”手机又震了震,未读消息又多了一条,拿起来看,屏幕还未解锁,但简单一句话,两人扫一眼就已经都默读完。
“请速来办公室领取爱心早餐一份~”
虎杖松开他,拍了拍他的肩,幸灾乐祸替他哀叹。
“可怕~有家长在学校做班主任真可怕~”
见伏黑惠漠然收起手机径直往外走,虎杖见好就收,说了句教室里见之后,就一溜烟跑没了影。
离第一节课打铃还有三十分钟,推辞也没有理由,伏黑惠在心底估算着时间,慢吞吞地走去了办公室。
三年级授课教师的办公地点在教学楼主楼顶层的拐角,朝西南,正对校门口,视野极好,天晴时可以远眺西边群山蟹青色绵延的轮廓,初春时校门正对面公园里的樱繁叶茂也能一览无余,窗户的正下方是通往校门的主道,栽种着两排大正时期移植来此处安家的银杏,它们也是埼玉这所县立高中秋季学园祭时招生宣传的活招牌。
“打扰了。”
五条悟的桌子背靠着窗,正面向门,拉开门之后,通常第一眼就能看到那人。
今天五条悟穿白色的衬衣,加上白色的发,整个人与日色浑然难辨,偏巧眼睛也蓝,无风无雨静静的时候,他是比晴天还要晴的一道景色。
对方听到他进门的声音,抬眼之后,就挥手招他过去。
伏黑惠还未走到跟前就被隔空抛物,扔进他怀里的是便利店里买来的梅子干饭团。
“快在这里趁热吃掉。”五条悟一脸狡黠。
加热过的食物在手心里发烫,但伏黑惠脑袋还是很冷静的,学生在教师办公室里吃东西,怎么想怎么不妥。
“中村老师一会儿就来了。”
托五条悟的福,他已经把这间办公室里每个老师的到校时间摸得一清二楚,中村正是他们班的英语老师,年近半百但精神矍铄,总是穿着一板一眼的三件套西装,万年不改,习惯早到,在八点十分机械般准时准点蹬着自行车进入校门,风雨无阻。
“欸?是吗。昨天那老头还说今天会晚到呢。不过你要是担心,还是赶快吃掉比较好。”五条悟大喇喇把桌上的教材教具往旁边一推,自己也剥了个饭团吃,又从纸袋里又掏出一瓶常见包装的饮品掷在桌上,“喏,牛奶,今天必须喝完。”
伏黑惠罚站似的站在旁边,插好吸管后敷衍地进食,眉头紧皱,像在罹受酷刑。
往常在家,早上的牛奶他都只是象征性打开喝几口就会扔掉,他不爱喝乳制品,喝完口中干涩,心头犯恶,五条悟一直知道,但从来也没说过他什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今天非得让他喝完,大概是对他不吃早饭的惩罚。
“别光喝,要吃东西啊。”五条悟略带笑意看他一眼,他已经速战速决,吃完了自己的饭团,扔掉了垃圾,而伏黑惠在跟手中那瓶明治牛乳缠斗。
剥开了饭团的塑料包装,还未咬下第一口,中村老师就夹着公文包拉开了门,伏黑惠慌忙将两手连同罪证一起背到身后去,微微躬了一下身。
中村似乎对在办公室里见到伏黑惠这件事早已见惯不怪。
“恭喜啊伏黑同学,县大赛的事,据说成绩很不错哦。地方大赛要再接再厉。”
“谢谢您。”
“说起来吹奏部也要比赛了吧,五条老师有把握吗?真期待学校的新横幅啊。”
“比赛的事情还是看学生自己发挥啊,话说中村老头您还是赶快把八班的英语成绩提一提吧,上次全班的英语小考考成那样,都有家长打电话来找我抱怨了哦,我这个班主任也很难做啊。”
五条靠在转椅上哀怨诉苦。
“唉,老朽也不知拿那群孩子如何是好,期中成绩出来之后再说吧。”中村一阵摇头晃脑地叹气,踱回自己的办公桌前落座,整理教案。
伏黑惠发现五条悟与任何人闲聊都十分从容,而他不同,毕竟身份摆在那里,此时他还有些惊魂未定,转过头去寻始作俑者,只见五条悟像猫一样趴着,憋着笑,目不转睛看着他背到身后的“赃物”。
于是伏黑惠才反应过来,这本就是有意的捉弄。
师德败坏。
离开前,他微不可闻地訾议。
早晨的第三节课是数学课,下课后老师让学级委员去办公室把大家的笔记拿回去发一下。
五条悟恰巧是这个老师,伏黑惠不巧则是这个学级委员。
公事公办,下课后伏黑惠去到办公室,轻车熟路在老地方抱起了四十人份的笔记本,准备走时,胸前小山高的一摞本子上突然被放上了一个盒子,细长的礼品盒,勃艮第红,系着天鹅绒的深蓝色丝带,性质不言而喻。
伏黑惠慌忙将手中的册子放下,抓起盒子,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放回对方的抽屉里,一气呵成后仓皇四顾,眼见没人注意到这边,才松了口气。
他压低了声音,问:“您这是干嘛。”
“县大赛晋级的礼物啊,是奖励哦。”
“不需要吧。”
“买都买了。”
“太显眼了,我怎么拿回教室去啊。”
“没办法嘛,又不是我选的包装。”
“不是说这个……”
五条悟坐在转椅上仰头看他,眨了眨眼,神色写满了被拒绝的无辜。
伏黑惠捏了捏眉头。
“您完全可以回家后再给我吧。”
“之前忘记带回家了。”
“那也不能在学校里啊。”还是这么堂而皇之的。
“为什么不能?有什么关系吗。”
“这完全是私事……”
自两年前津美纪考去了关西的京都大学,他退租搬到对方家里同住后,就曾跟对方说好不在学校里谈论任何家事以及私事。
五条悟闻言耸肩,无所谓地勾唇笑了笑。
“唉,我是不介意的。”语气叹然,五条悟无奈说道,“谁叫我师德败坏呢。”
“惠说是吧。”
虽这么说,人却眼角眉梢都是得色。
被听到了。
他怎么忘记了,这人小心眼,恶趣味,睚眦必报。这次伏黑惠没再说出声了,只选择在心里吐槽。
“失礼了——”
重新抱起笔记本头的伏黑惠也不回走出办公室,没再理会对方。
转念想到那个被他强硬塞了回去的礼物盒,直觉告诉他,那盒子里的东西可能价值不菲,但只看大小形状也很难猜出来到底是什么,索性还是不猜了。
五条悟总是喜欢买些花里胡哨没有什么实际用途的物什,购物随心随意,装饰性远远大于功能性,从他那园丁鸟筑巢似的家装风格便能得知,这是个习惯了一掷千金的人,小羊皮的椅垫水晶的花瓶,前者用来堆书,后者则用来集波子汽水弹珠,会花最贵的钱做最无用的消遣,说是暴殄天物也不为过。
礼物也不会有所不同。
五条悟送他人礼物,比起娱人更多是娱己,就好比上个生日送他不动产,上上个生日送他宠物蛇,完全是为了欣赏他惊愕的表情吧。
还是不要期待最好。
出了办公室,伏黑惠将将走了几步,又停下了下来。怀里抱着一堆册子,他倚靠在办公室的外墙边上站了会儿。
面前正对着的是走廊一面大开的窗,外面雀鸟啁啾,晨风徐徐,涌入走道的气流拨撩着一些无端的心事,伏黑惠下意识捏了捏自己的耳垂。
傍晚六时出头,学校里部活基本都结束了,伏黑惠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同虎杖悠仁还有钉崎野蔷薇走去了自行车蓬。钉崎是美术部的部长,三人既是同班同学也是半路出家的青梅竹马,放学结束部活后一起回家已是日常。
夏天的放学路上,天总是黑得慢,夕照余温都绵长,三人都是坐电车回家,但今天却有些意外。
虎杖近来心血来潮,靠打工攒下的钱买了一辆相中已久的自行车,说是反正近来晨练也要早起,骑车既能节省时间还能当做额外的体训,一举两得。钉崎听后一阵头疼脑热,一把拍了拍座椅垫,问:三个人怎么骑一辆车回去?虎杖挠了挠头,试探性答:那我推车,我们走回去?钉崎暴怒,送他一记头槌,斩钉截铁地回拒,无情讽刺:你果然病得不轻!
在陷入一筹莫展的胶着之前,伏黑惠的手机震了,是五条悟发来line消息,问他回家了没,还没的话就一起走。
虎杖和钉崎凑过来一看,无不艳羡,又转而同仇敌忾了,佯哭着吐槽世道不公:同样都是高中生,凭什么你就有车接车送。伏黑惠木着脸,定然旁观二人装模作样忿忿不平的表演,不过问题迎刃而解,少了他一个,虎杖刚巧能载钉崎回家。
新车每一个部件都锃亮,迎着傍晚的暖橙色银光微闪,车身上路后因主人初次载人技术不佳而几度惊心动魄地摇晃,还好最后稳住了。
“伏黑,那我们先走了!”虎杖咧嘴一笑,单手骑车,另一只手腾出来作别,伏黑惠立在自行车棚目送他们,车子梭影般穿入校园的绿荫主道,青春过路有痕。钉崎的书包放在膝上,裙摆在风中扬起了绀青色的波浪,单手环着骑行少年的腰腹上,在一脸鄙夷嘲弄了虎杖的失误后,她又很快眉目舒展,回过头望向身后立在原地的伏黑惠,举起手臂挥舞,那些被风吹乱的浓栗色发丝在面庞两侧舞动,迎夏风绽开笑容衬她的名字。
钉崎将手拢在脸旁,冲远处的人大喊——
“伏黑,明天见!”
远远望着二人逐渐消失不见的方向,伏黑惠难得生出了些身处漫画情节的错觉。
自行车棚离学校的停车场不远,慢慢踱过去,只要花几分钟时间。校园里几乎没什么人了,空荡的落日余晖里,只有花期将尽却还未全败的白玉兰香气显得格外局促拥挤,花香好似回光返照,盛大而浓烈,不喜欢浓香味的伏黑惠有些窒息,挥手试图击散这气味,但扇了两下也是徒劳。
倚靠在五条悟车门上百无聊赖地打了一会儿手机游戏,没过多久,车门解锁的声音突然响起。
“久——等——啦!”
猛一回头,五条悟已经站在驾驶座门前了。
那人也不知道是不知何时到的,此时正毫无形状地双手支在车顶上,撑着下巴,脸上挂着得逞时候才会有的笑。
“被吓一跳了吧?”来者不无得意地问。
“才没有。”
他早就习惯了这人的鬼鬼祟祟悄无声息,或者说他从就不指望这个人能摆出像样的大人的样子。
钻进车,驶上了回家的路,他们偶尔像这样同行回家的话,一般都是讨论些无关紧要的家常琐事,比如白天做了什么,晚上要吃什么,家里缺了什么,还需买些什么等等。
今天也不例外,而伏黑惠却格外不积极,少言寡语,无论对方提议什么,都是一副随你喜欢就好的神情。
“真冷淡啊。惠在因为早上的事生气?”
伏黑惠没有立刻回话,回家路上有些拥堵,似乎是因为道路前方发生了交通事故。
“欸——”五条悟拖长了音,“惠不要这么小心眼嘛。”
“我没有那么无聊。”
“哦——”他刻意卖着关子,“那太可惜了,本来还说今天换我做晚饭给惠赔罪呢。”
对方怎么都有理,伏黑惠就不再客气。
“那么晚饭就拜托您了。”
在家里两人的家务和晚饭都是每周轮换的,这周轮到伏黑惠了,他正巧还发愁,如果堵车回家太晚,在食材和时间都缺失的情况下晚饭要做什么才好。如果是五条悟的话,怎么也能做出比茶泡饭更豪华的晚餐吧。
五条悟似乎早就已经拟好了“赔罪”方案,驾着车兴致勃勃,“这样的话,一会儿先去家附近的超市吧?说起来,一直就很想尝试在家里做寿喜烧呢,没有等级5的和牛可不行啊,但这个点了不知道还买不买得到,说起来和牛果然还是要去Isetan或者Precce买吧……”
在吃食上意外靠谱的男人在被拜托后便兀自开始话多了起来,伏黑惠将视线稍微向右偏去,便能看到对方纤长而有力的指节把握着方向盘,左手的食指轻轻抬起又落下,规则而有序地敲击着,像有音律从中流出。
可能这是学音乐出身的人的习惯吧。如果五条悟做出这样的动作,往往说明他心情很好。
而满心欢喜制定的计划即将要被堵车给打断,很快让人没了耐心,五条悟有些稚气地将下巴倚靠在搭在方向盘上的手臂上,嘟囔着小声埋怨,不悦的时候轻轻蹙起的眉间,缩紧的下巴,抿起的嘴唇,无一不向伏黑惠传达着一种错觉。
毫无隔阂,无甚防备,好像他们同辈又或者同龄的错觉,让他误以为这人是可以靠近可以拥有的一种错觉。而这错觉学不会看眼色,读空气,永远都来得不合时宜。
注意到了一旁的视线,五条悟也趁机偏过头,看向伏黑惠。
他收起了平日里不正经的轻佻和戏谑,一反常态地平静开口,“说真的,惠没生我的气吧。”
伏黑惠轻楞过后摇摇头,实话实说,“没有。”他早就习以为常。
五条悟闻言便将头转了回去,说了句:那就好,转而又继续回到了与路况无声置气的状态中。
车流停滞不前已经许久了,暮色西沉,暗光将车内染成冷色调。
伏黑惠抱着自己的书包,掏出手机,无味地在网页上搜索寿喜烧的做法,试图将注意力寄托在对美食的期待上,拇指不停下拉着文字,屏幕悠悠泛着蓝光,他目不转睛,却始终没读进去。
多少还是有点的吧。生气什么的。
……本就模糊又被肆意打破的界限,不遵守便没有意义的约定,无法深究于是只能一笑置之的捉弄,无一不让人心烦意乱。
但他感到不快,气结,却不是为了这些。
他只是有点气那个总是太轻易就原谅,从来无法向对方生气的自己。
当然,这是不能作为答案说出口的。
单恋者的心口不一,如果被当事人知道,尤其是五条悟这样的人,一定也只会被笑话的吧。
2.
“要上了啊,伏黑!今天是不会让你赢的!”
钉崎野蔷薇气势汹汹的开战宣言并没有任何威慑力,伏黑惠置若罔闻,或者说他本来就没有打算赢。
五分钟后,伏黑惠如愿败北,毫无灵魂地宣告这次抓娃娃的比赛依旧是钉崎第一,所有人今日抓到的手办和玩偶全都归她,伏黑惠和虎杖悠仁将今日的“战利品”如数双手奉上,钉崎双手叉腰,俨然自居街机厅一霸。
三人约定成俗的周末聚会通常由街机厅的一场胜负开始,每次聚会都更换游戏项目,从国中到现在,他们从负一层玩到三层,从街霸玩到拳皇,从太鼓达人玩到抓娃娃机,输得最惨的人要请吃午饭,而赢的人则享有下午活动事项的指定权。
因个人原因迟到的伏黑惠善解人意地输了,他总是在无人在意的地方通情达理,而退一万步讲,两个男生谁也不想赢一堆玩偶抱在手上招摇过市。
三人行的记忆,可以追溯到六年前的那个落樱的暮春。国小毕业后,虎杖和钉崎各自从宫城和岩手举家迁来埼玉县定居,碰巧三人都住在毗邻新河岸川的小仙波商店街不远处,挨得近,几乎是半个邻居,又是同龄人,学业和生活都很快产生交集。相识虽不算早,但如今也已摸爬滚打玩闹相处了近六年,起初他们谁也看不惯谁,但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就已经变得形影不离密不可分,大概是因为他们总能恰巧被分做同班同学吧,这份不可思议的孽缘至今仍未被斩断。
“吃什么好呢?啊,午饭的话还是随便吧,下午我想要去涉谷吃那家新开的可丽饼店!”
从川越去涉谷急行电车也要一个多小时,伏黑惠瞬时又有些后悔先前放水,虎杖更是已经开始用哀怨的眼神看他。眼见着涉谷之行是躲不过去了,被殃及池鱼的虎杖也不打算对老友手下留情,光明正大地扇动钉崎宰他一顿,而后者出于下午茶的考虑难得心慈手软,最终三人仍是只在车站附近吃了普通的猪排盖饭。
玩偶被暂存在了储物柜,乘埼京线去往涉谷的路上,钉崎仍不忘控诉伏黑惠今天对集体活动的敷衍,伏黑惠给出的迟到理由太过滑稽,说什么要给五条做午饭,简直让人哀其不幸又怒其不争,这是什么让人火大的鬼话?那家伙是成年人了吧,凭什么你周六也要替他做午饭?而对此伏黑惠给出的解释也稀松平常,只说这周本就轮到他。钉崎忙不迭送他两个白眼,完全不买账。
“一顿饭不做有什么要紧?”
“我可不想下周还要继续做卫生。”
“那你有必要监督他吃饭吗?”
“他在批改试卷,忙起来总是忘。”
“你难道是他老婆吗?做了饭还要给他喂到嘴里?你管他吃不吃,又饿不死!”
伏黑惠一阵沉默,心知肚明自己再说下去就太欲盖弥彰,而钉崎的盛怒正式因为她太了解伏黑惠这悬崖勒马似的沉默,她一直觉得伏黑惠本质上有些母爱泛滥,不管是对动物还是对五条悟,只是没想到已经到这样无药可救的地步。
所以她才不爽那该死的大人。孩子养成这样肯定是家长的不对啊!
“……你还是一如既往看五条老师不顺眼啊。”虎杖不由得感叹。
“哈。”钉崎轻蔑一声嗤笑,也不反对,“难道不是因为他是个无良教师吗?”
虎杖思索起来。
平心而论,他认为五条是学校里为数不多能与学生打成一片还不摆架子的老师,或许是因为住得近,也可能是因为和伏黑走得近所以总和对方在学校以外的地方打交道,他觉得五条老师其实人还不错,虽然经常不合时宜开些恶劣的玩笑,略显轻浮又蛮不讲理,做事情既不靠谱又随心所欲,小测总喜欢考规定范围以外的题目,想一出是一出,明明对学生的事情八卦的要死,但对自己的事又完全保密……
啊。这不是完全没有优点吗?这下就连虎杖也无法反驳了。
即便嘴上那样说,但钉崎并不会得理不饶人,雷声大雨点小的谴责很快雨过天晴,她总是会在最后大发善心饶过五条悟这位插足少年青春的不速之客,自行转移话题。
“说起来,津美纪今年在忙什么呢?好久没见到她回来了。”
钉崎低头,视线落在自己脚上那双珠白色的矮跟绑带凉鞋上,那是去年津美纪送她的生日礼物,她只不过是在ins上点赞过鞋子的画报,津美纪便买了下来趁暑假时带回送给她,她都还记得那天对方按响门铃,她拉开门走出玄关,看到的对方的样子——津美纪穿了件鹅黄色的无袖衫,象牙白的小脚裤,双手捧着系着蝴蝶结彩带的礼盒,站在院门外冲她露齿而笑,说了句野蔷薇生日快乐!
在生命中真实存在过的美好的人总是令人难忘。
“说是在学生会里当上干部了,而且兼职也升职了,走不开。”伏黑惠答。
但他知道其实应该也不光是因为这个原因,有很大可能,对方谈恋爱了。
虎杖摸着下巴算了算,“已经有半年了?不知道今年暑假会不会回来住呢。”
时间已经不知不觉过去那么久了。
钉崎难得矜持,踌躇道:“也不知道暑假不回来的话,我去京都找她,会不会有些打搅?”
虎杖记起之前津美纪还曾许诺过带他去吃大学食堂,还说会请他吃地道的关西美食,此刻便忍不住得意的拿出来炫耀,钉崎自然不屑一顾,这样的约定她跟津美纪姐不知道有多少个,连睡衣派对都约过,她扬起下巴向对方挑衅:你能比吗?你能去吗?
本来平平无奇的东京之行突然因为津美纪的话题而突然白热化,虎钉二人争抢着将过往的琐事拿出来攀比,孩子气般的争强好胜喋喋不休,伏黑惠才本应该是这场对话里最不可或缺的那个,但他偶尔也有不想分享的忧愁和烦恼。
关于家人的事,又或者是关于心系之人的事,并不是每件都让人快乐。
津美纪谈恋爱了。哪怕他还没问,哪怕她也还没正式宣布。
这件事并不难猜。
在漫长的岁月里,他与津美纪养成了太多只与彼此有关的习惯,许多事只有与对方相依为命过的他才能敏锐体察得到。
有选择恐惧症的姐姐习惯向弟弟求助做决定,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询问的话题变成了裙子的长短,指甲油的颜色,口红的色号,甚至是出门时是否应该佩戴耳环——还有那社交媒体上摇身一变突然得体而淑女的形象,使用频率骤然变高的可爱系表情贴纸,打电话时比以往更为温柔而耐心的语气——一切征兆都是有指向性的,无独有偶,当这些事情都凑在一起,便无法再被定义为巧合。
不论是工作还是恋爱,津美纪会与他们所有人都渐行渐远吧,成为某某的女友,某某的妻子,某某的母亲,而不再仅仅是他或者他们的姐姐。
有心避谈,伏黑惠侧目径自看向车窗外。
一个人造的,色彩斑斓而浮躁的夏天飞掠而过——钢筋水泥的丛林,在日光强射下影影幢幢的高楼,鳞次栉比的矩阵,像有着将人的灵魂卷走的魔力。
涉谷站下车后,不认路的虎杖和伏黑只能亦步亦趋跟着钉崎,完全大势热门的甜品店光排队就花去了一个多小时,伏黑惠对甜品没有什么执念,西式的和氏的都无动于衷,但奈何确实家中有一位嗜甜如命的甜食发烧友,他便自觉认命买了一整袋伴手礼,全是新鲜烘焙包装的糕点和饼干。
吃完了心心念念的可丽饼,钉崎也不会打道回府,每到涉谷她就免不了要顺道去一趟原宿购物,那里有许多她喜欢的潮品店和古着店,但只有攒够了钱才能极其偶尔去血拼一次。心血来潮的话她还要在竹下通照大头贴,那里有最新款的机器,在川越是享受不到的。
购物时钉崎会特别恩准男生们单独活动,虎杖和伏黑无一例外都会选择去书店里蹭空调,前者会看漫画新刊(以及色情杂志),后者一般看纪实文学(包括灵异事件),等到消磨完时间汇合之后,他们只会剩下替钉崎拎购物袋的份,所以都格外珍惜现在不被统治的这一点点时间。
男高中生凑到一起的话题总是翻不出新花样,虎杖福至心灵地将女神的杂志内页分享给伏黑惠,而伏黑惠只需稍给面子扫一眼,虎杖便能马上开始热情四溢鬼哭狼嚎,疯狂输出自己的审美,伏黑惠对那些丰乳肥臀的景象没什么兴趣,但他会惯性对友人的一切废话点头附和,哪怕视线已经挪回自己的书上。
“伏黑,你有喜欢的人吗?”
差点对这句话也应和的伏黑惠从书页中清醒了过来。
他看向对方,只见虎杖已经不知何时合上了杂志放回了原位,少年目不转睛望着书店玻璃窗外的车水马龙,褪去了平日里玩笑打闹时的毫无正形,突然显出几分正经和深沉来。
“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
他停顿了许久才复又开口。
“就是……我好像有喜欢的人了。”
虎杖悠仁平静地说完,语气倒是镇定自若,但脸上那情怯般的红热已经暴露了心事。
伏黑惠安静听罢,暗想,这次对方应该也不会来真的吧。
回想起虎杖悠仁的前几段感情,不论是初二时候的懵懂的初恋,还是高一时对弓道部学姐的暗恋,又或者是去年跟学妹那段来也快去也快的热恋,无一不让他在事后明白,虎杖大约是没有恋爱这根筋的:初恋就是掀人家裙子扯人家辫子最后在人家搬家后黯然伤神了一个月,暗恋就是纯粹的仰慕把对方供上神坛从不打扰直至对方毕业,热恋就是被告白无法拒绝见不得女孩子哭就一时上头的英雄主义情结。总之,都不是真正的恋爱,也不是深刻的喜欢。难忘倒都是真难忘。
“喂,这次我是认真的。”
见伏黑惠不说话,虎杖像是猜出好友心中所想,恼羞成怒送对方一记肘击。
伏黑惠吃痛,从善如流开口,“好吧。是谁啊。”
虎杖反倒没有立刻回答,少年的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动真格的神情,面庞因此显出了几分成熟的大人模样。
“我还要自己再想想清楚。”
伏黑惠稍微心领神会了对方的认真。
“等想清楚确定之后,我再告诉你吧。”
虎杖说完,展颜,露出和往常一样笑容,转而又搭上了伏黑惠的肩。
“伏黑,你真的就不会想交要女朋友吗?”
已经这么多年了,他却从来有见伏黑特别关注过哪位女生,虎杖悠仁瘪着嘴,仿佛遭受了莫大的不公,明明他什么都会告诉伏黑,这才是信友吧。
而果不其然,伏黑惠只是淡然地垂下视线,摇了摇头,一双绿眼睛沉潭般古井无波。
“不会。”
虎杖定定地注视了他一会儿,他本以为对方会不依不饶追问,却没想到虎杖只是伸了个懒腰,就此作罢。
“只能说。不愧是伏黑啊。”
这可能就是脑袋过于聪明的代价吧!
“可恶!真是羡慕啊——!”虎杖拖长了尾音语调上拐着感叹。
伏黑惠一阵恍惚。
他也不知道,不谈恋爱这件事,又或者是聪明的头脑,到底有什么好羡慕的。
各人各异的少年心事好似鸡同鸭讲。
他不恋爱,只是因为喜欢上了一个无法告白也绝无可能在一起的人。
清白而坦荡的、可以宣之于口、为俗世所容的感情,谁又会不想要拥有呢。
所以他们之间,如果真的有人要羡慕对方的话,这个人毫无疑问,也该是他才对吧。
3.
在所有中学生心目中,能同五月的梅雨一样惹人厌烦的只有五月末的期中成绩发表。
出成绩那天正巧乌云遮日,隐约雷鸣,雨迟迟落不下来,潮热的空气同等待的焦虑一同煎熬着人的身心,而成绩单发过之后的课间走道瞬间变得沸乱无比,一年级的楼层最甚,三年级则会相对显得安静,准毕业生已经到了无法对成绩一笑置之的年纪。
有人欢喜有人愁。
虎杖和钉崎无疑都属于属于后者,此时二人正围着伏黑惠桌上的成绩单比对分数,看了眼别人的,又回过头看看自己的,天差地别,各中滋味,只有在及格边缘徘徊的人才能惺惺相惜。
“我不管,我不服,明明都是同样的老师,同样的作业,同样的课外活动,伏黑你怎么能偷偷背着我们学习,擅自考出这样的分数!”
“虽然都是田径社的一员,但果然只有我是体育笨蛋吗……”
伏黑惠被夹在中间,头疼脑涨,他的分数其实只是中等,偏差值一般在五十左右,但这也并不影响偏差值永远在三十徘徊的钉崎和虎杖对他的成绩夸大其词。
虎钉两人例常而不正经的吵闹,像是与笼罩在三年级头顶的忧心忡忡割裂了一般,时间仿佛给予了他们厚此薄彼的优待,将前行的齿轮拨停在了窗边这一角。
一直到下午,被暗云压低的天幕仍未落雨,空调早先坏了,开了窗却也没有风,教室里溢满了湿濡的潮汗气息,万恶的梅雨季,仿佛能将青春的花骨朵捂死大半,甫一等到放学铃响,学生便做鸟兽状四散出笼,三四个结伴狂奔出教室,生机勃勃地喊叫、跑跳。
田径社照旧要进行室外训练,前脚刚走出教室,伏黑惠就被同班的女同学松阪南拦住了去路。
虎杖在后面玩着手机跟着,没看路,一不小心跟伏黑惠的后背撞了个正着。
虎杖对松阪南的印象很深,因为对方在班里人气很高,甚至在全年级也算赫赫有名,完全是广大男同学公认的气质型美女。
伫立于人来人往的走道,松阪几个深呼吸之后缓缓启唇,道明了来意——她想要约伏黑惠放学后一起回家。
她的表述和言语毫不扭捏作态,似乎也不那么在意别人会如何看待跟解读她的主动。
整天忧心伏黑惠的高中生涯就这样孤独终老的虎杖悠仁满眼放光。终于啊!
“没,没问题!是吧,伏黑?”他一口答应了下来,语罢还轻轻撞了撞伏黑的肩。
“那就部活结束后……六点左右,我们校门口见?”
“六点见!”
虎杖冲对方竖了个大拇指,一副“交给我吧”的模样。
松阪走后,二人勾肩搭背地走去更衣室,虎杖慨叹着伏黑就是伏黑啊,一出手就不一般!而伏黑惠试图在虎杖的调侃声中回想与松阪的一切交集,良久,他得出答案是,没有交集。
座位隔得也远,没有相同的课外活动,话都没说过几句,可能唯一的联系,便是他身为学级委员,在学期初松阪生病时出于义务给对方送过几次笔记吧,对方这次期中似乎考得很不错,或许是出于这个缘故,对方想要当面道谢吧。
训练结束后,虎杖果不其然找了蹩脚而不自知的借口偷跑,他那崭新的自行车骑了一回之后就再也没骑来过学校,今天居然说骑了车所以只能载钉崎一人先走,心思不言而喻。
而松阪似乎也对虎杖的消失心照不宣,在校门口只等到伏黑惠一人时,也自觉地没有问起另一个人的行踪。
两人坐电车从埼玉回川越,正因为都住在川越,坐电车上学的话,他们需要在同一站上下车,不过伏黑惠从没在上学路上见过对方。
“我有见到过你哦。”
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一样,松阪单手拉着吊环,弯着腰侧过身看他,黑色的及腰长发由此垂落到了空中,“放学的时候,你们总是三个人一道回家。”
这样啊。他居然从没有注意到过对方。
“不过伏黑同学是这样嘛,只对自己关心的事情全神贯注,其实也是好事。”她语气轻快,冲他微微一笑,随后转换了话题,“之前的笔记,谢谢你。”
“家母其实还准备了点心谢礼让我带给你,不过我猜你是不会收的,所以干脆也没带过来,盒子非常笨重,带来学校一定会被同学发现吧,说不定午休就会被瓜分掉了。”
伏黑惠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的确有可能,不过笔记实在是微不足道的举手之劳,完全不用谢。
“其实去年我们也同班,但你可能不记得了。”
伏黑惠诧异,而后目光便捎带了几分局促和歉意,“抱歉……我可能需要再想想。”
而松阪连忙摆了摆手,试图打消他的紧张,“记不得也没关系,其实我也是出于好奇才一直记得你的,因为伏黑君总是能考中游水平的成绩呢。”她将一缕黑发缠绕着卷在手指间戏玩,“我也是看了你的笔记才知道,你能考出的分数应该远不止于此吧。”
简直就像在故意错题一样。
闻言后,伏黑惠对此缄默不语,不做解答。
松阪双手合十道歉,“对不起啦,我不是想要故意冒犯!”
她其实并不是想讨要一个答案。
重新抓好了吊环扶手之后,她怯声低语:“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对我而言,不注意到你,其实很难。”
少女吐了吐舌头,垂下眼眸,像是终于暴露了心事一般侧回身,正对着窗外拂掠而过的荒川景色,因羞赧而不再看向对方。
电车规律地行进着,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都没再说话,车轨震颤着发出一节节的响动,机械女声按顺序报响到站的提示音,车内婴孩不知缘由的放声啼哭,焦急母亲对四周视线无奈的致歉,JK女生埋首讨论八卦时的喧哗,无一不解救了此刻走向有些不妙的暧昧氛围。
伏黑惠不擅长应对这种局面,一直沉默到了下车出站。
走过河川的小桥,就是小仙波町的商店街,入口处就有一家伏黑惠平日常去的便利店。
二人回家的方向不同,本应要在路口分道扬镳,但积郁了一天的密雨就在此时倾盆落下,浇得人措手不及,急忙将单肩书包顶在头顶上的松阪提议先去便利店避雨。
匆忙跑了过去的二人按开自动门,甫一踏进去,便好巧不巧在柜台前碰见了一个掏出钱包准备结帐的熟悉身影。
视线交汇,三人俱是一愣。
松阪率先回过神来,微微鞠躬,礼貌问好。
“五条老师,晚上好。”
五条讶异地眨了眨眼,很快又换上了那副稀松平常的笑脸。
“是松阪同学啊,晚上好~”
五条悟对待学生的态度是万年不变的自来熟。
话语刚落,他的目光又巡视到松阪身后的人,于是又附赠般添了一句,“还有伏黑同学~”
伏黑惠却只是点了点头,并不回话,如此打过照面之后,他就撇过头去打量货架,不看对面的人。
“老师您也住在这附近吗?”
“嗯,很近,走过来买点东西。”五条悟提起手上的袋子晃了晃。
“这样啊,好巧,我跟伏黑同学进来避雨。”
松阪拍了拍书包上的的水珠,又掏出纸巾仔细地擦拭了一遍。
“你们要买什么吗?老师可以请客哦?”
略略扫过一眼伏黑惠的方向,视线重新落回到松阪身上,五条悟大方开口。
而松阪则是十分客气地拒绝了。
“不用了,谢谢您!我们躲一会儿雨之后就回家。”
“唔……那好。”
“总之谢谢您。”
“那就明天课上见吧。”
“明天见!”
直到目送着班主任走出便利店之后,松阪才长吁了一口气,走到饮料柜前开始挑选。
老师和学生在学校以外的地方狭路相逢可不一定是好事,大多数时候双方都会体贴地各退一步,尽快告别,谁也不让谁不自在。毕竟成人和未成年,学生和老师,私下生活中的样子可能千差万别,谁都不会真的愿意将更隐私的一面暴露给对方看见。
伏黑惠一直不说话,松阪便以为他是不怎么喜欢这个老师,她自己倒对这个老师没什么特殊的感觉,不喜欢,但也不讨厌,不过——
“听说五条老师在学校里人气很高欸,因为年轻?据说才三十岁吧!完全是大人气啊,据说吹奏部里好几个女生都喜欢他呢。”
松阪在三得利乌龙茶和葡萄柚苏打水之间摇摆不定了,“顶着那样一张脸,音乐出身又头脑聪明,个子又高,确实会是师生恋的完美幻想对象呢……”
调笑间她转过身去,本来想说的下一句话——可我偏偏喜欢你呀,在看到对方的表情后,就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伏黑惠的神情虽然没有什么变化,却叫她敏锐觉察到了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和疏离。但这种感觉很快就消失了,对方神色如常地拿起一瓶宝矿力水,好像又只是平时那个少言寡语的少年。
他示意说要去结账,错身走过,而松阪立在原地,仿佛刚才她只是不小心被冰柜的冷气波及打了一个寒噤。
松阪南选了苏打水。
去到收银台站在伏黑惠身后,她无形中逐渐注意到一种诡谲的波澜。
到底是哪里行差踏错了,才让这次同路的走向开始脱离她的计划和构想?
是因为遇到了五条老师吗。
她是有听说过学校里的传闻,说这两人其实是亲戚关系,但学校里谁也没真的见到两人有什么走得很近,或是有非比寻常的举动,她便从没轻信过那种无根据的谣传。
不过仔细回想,她发觉,这两个人,其实是有那么些地方非常相似的吧。
回想起了吹奏部的朋友闲聊时说起的小事,五条悟刚刚担任指导老师的时候,学生们知道了他爱吃甜,于是暗恋他的女生每天都会在他的办公室桌子上塞糖,各式各样的,五花八门,而那位老师也没有明令禁止,只是买个了玻璃罐子放去了吹奏部,说下次要是有人觉得老师太辛苦想要犒劳,就把treat放进这里面让部员一起分享,这样身为老师,才能光明正大吃掉啊。
友人对这种高情商的举措很是拜服,“既回绝了私情又吃到了糖,还给足了台阶,不愧是成熟的大人啊。”对方如此赞叹道。
诸如此类的轶事简直数不胜数,因此那位也在学校变成了八卦不断、却从来没有真正绯闻的老师。可本质上,松阪很清楚,这正说明五条悟老师并不真正亲近任何人吧:游刃有余处理好所有人际关系,不亲近也不疏远,不麻烦他人也不负累自己,这才是真正的拒人于千里之外。
距离感,或许正是这两人共通的地方。
像是以己为圆心画出的一个圆,除了自己和被纳入圆内的人,他们与所有的圈外的他者保持着等同的距离。
一想到这里,松阪的决心难免有些无力地退却了。
收银台前排队的顾客很少,二人很快便结完了账,拿着各自的东西走出便利店,雨势仍是瓢泼不减,道路也逐渐积洼。
松阪叹了口气,准备退回店内买把伞,却被伏黑惠递过来的东西给拦住。
“我住得更近,借你。”
那是一把伞。
松阪蓦地脸红了起来,望着对方握着雨伞的白净右手,一阵轻飘飘的出神。
半晌,她轻声开口,“……伏黑君……”
“知道借伞给女孩子的意思吗?”
伏黑惠怔愣,摇头。
雨天,女生缺伞,自己住得更近,这还能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呢,于情于理,他借出这把伞都是应该的吧。
“伏黑君是真的笨蛋啊……”
一边这样说着,松阪一边抬起手接了过来。
她意识到,这人其实和那位老师或许一点也不像。
大人为人处世的某种平均之中,一定不会包括这样无知也无心的引诱吧。
像是方才那句还不解气一般,松阪憋足了一口气,冲伏黑彻彻底底地大吼了一句:
“大——笨——蛋!”
话声将落,她就转过身背过对方,猛地撑开伞,头也不回钻进了雨幕里,瓢泼大雨中她用尽全力地跑,鞋子也湿透了,伞已经形同虚设,雨水纷乱地沾上她的裙摆扑上她的面颊,皮肤上尽是一片凉意,视线在飘雨中逐渐变得模糊,连她自己也分不清,那到底是天上的水,还是她的泪了。
暴雨当头,被莫名训斥了的伏黑惠茫茫然走下台阶,头脑有些发懵。没有心思再做他想,他快步拐进了商店街避雨,而就在入口处,看到了五条悟颀长而立的身影,对方手指间夹着一根香烟,侧身的同时也瞥见了他,于是随手便将烟摁灭在了烟灰柱上扔掉,行云流水。
伏黑惠从没见过对方抽烟,甚至不知道对方也会抽烟。
“您……”
五条悟胡乱地抓了抓头发。
“啊啊——就猜到惠要做老好人把伞送出去!”
伏黑惠被打断了。
“没办法了吧,像我这样尽职尽责又未卜先知的监护人,只能勉为其难等你了。”
话都叫对方占尽先机说完说尽,伏黑惠想问的事也就失去了话头。
不问也罢,五条悟不想让他知道的,他肯定永远都不会知道,反之亦然。抽烟这件事大概也是如此吧,好歹那人现今觉得没有必要隐藏了,毕竟初次见面的时候他才国三,而现在他已经高三了,香烟大概已经被列入了可知情可解禁的事项列表。
“回家吧。”
五条悟对他说。
归家的路需要穿过小仙波町的这条商店街,然后要再在一户建的住宅区内步行十来分钟,偶尔天气晴朗时步行外出,尤其是春天的话,他们会选择另一条路回家,抱着赏樱和散步的心态沿着河川小小地绕一段,而天气糟的时候就没有得选,两人都只想以最短时间最快速度回家安逸躺下。
走出商店街就没有屋顶的庇护了,必须要打伞。伞也只有一把,两人只能同撑。
而上次同撑的记忆已经久远到模糊不清了。
五条悟的身量仍较伏黑惠高很多,但也还是感觉出了变化。
“惠好像真的比以前要高了诶。”
“这不是废话吗。”
“因为每天都会见到所以觉察不出来呀。”
“衣服什么的换尺寸了也能明白了吧。”
“那都是符号而已啦,与亲身感受是不同的。”
“是因为从来没注意到衣服的尺寸变了所以现在在狡辩吧。”
“哎呀。被发现了呢。”
五条悟露出了被抓现行的糟糕表情。
许多人家的院子里栽种的紫阳花都在这个雨季早早地开绽了,在五月湿润的热意中,花也有了主意,蓝紫色锦绣般团簇着的花束在暴雨中矜守着扬起脑袋。
雨落得急,接连不断打在伞上毕毕剥剥的声音像是催赶,沉默了许久的伏黑惠还是没忍住开口。
“……先前,松阪同学是为了感谢我之前借她笔记。”
他还是不自觉想要澄清。
“嗯,大概也有猜到。”
五条悟看起来好像并不意外。
“这种事惠不用一一向我上汇报啦。”他配合伏黑惠的步调走得很慢,“不如说,就算有什么特别情况也没什么吧,反正是青春啊。”
青春时无论做什么都是合理。
伏黑惠觉得胸口有些闷,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五条悟对所有的学生八卦都十分关心,班里谁跟谁谈恋爱了,谁跟谁分手了,总是第一个凑上去打听热闹。唯独他的八卦除外。
“……买了什么?”
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转移话题。
五条悟把购物袋递给他让他自己看,打开来都是些家里常见的东西,可尔必思,牛奶,水果软糖,薯片,饭团,杯面。双倍浓缩的咖啡和黑巧克力一定是给他的,家里只有他会喜欢这种苦的东西。
“是偏爱哦,不用谢。”
“谢谢。”
伏黑惠对他的漂亮话已经开始免疫,明明刚才还说要请客。
“惠不信啊。”五条悟拎回了袋子,瘪嘴,露出委屈的模样,“有点伤人呢。”
到底是谁比较伤人啊,伏黑惠腹诽,完全不把对方故作姿态的抱怨放在心上。
很快到了家门口,二人推开院门后走进台阶上的门檐。五条悟收伞,伏黑惠伸手在单肩包里摸索着钥匙,视线不经意瞥见了片洇湿,动作因此而僵住了。
“没带钥匙?”
五条悟得意洋洋掏出自己的钥匙,错身上前开门。
“还好我今天回家早,不然你又得像上次那样,可怜兮兮无家可归地坐在门口半天等我回来开门,真是不长记性,还搞得我很罪恶……”
身前的人还在不停在说,但伏黑惠却听不见了。
他站在那人身后,凝视着对方已经淋湿透了的左肩,只觉得自己的心脏也突然间变得湿漉漉、沉甸甸。
他想起来了。那个牌子的黑巧克力,只有在那家便利店里才有卖。
他是为他走去那里的。
突然间,五条悟在他心里也下了场雨。
毫不讲理。
雨淋湿了他的肩,而他却要淋湿他的心。
拉开门的五条悟觉察到身后的人一动不动,心生异样便探询着回头。
“怎么啦?”
而伏黑惠无声地只是看着他,一副好似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动摇了的模样,那双在雨雾中显出浓绿的眼睛里,溢满了流淌着轻颤着的光。
是雨吗?还是些别的什么。
良久,他们谁也没有说话。
五条悟抬起手轻轻地捂上了那双眼睛,手心微微沾染着夏天独有的温热潮气。
“……惠。不要这样看着大人啊。”
4.
周六川崎牙科诊所的患者要比工作日多很多,也不难理解,许多家长只在休息日才有空带小孩来看牙,高桥看了眼坐得满满当当的候诊室,叹了口气。预约制诊所的工作也没有想象中那样轻松啊。
那些人当然不全是候诊患者,有家长,也有已经结束诊疗仍在等候观察的小朋友,而唯一一个她觉得琢磨不透的,是坐在第一排正中央位置的一个名副其实的怪人。那人穿的那是燕尾服吧?戗驳领的黑色上衣搭白领结,双条侧章黑色西裤配漆皮鞋,完全是晚宴级别的盛装啊!他本人是怎样做到如此格格不入,如此被一群儿童好奇的视线包围着,却还不为所动的样子的?
虽然“怪人”这个称呼不敬,且那位先生确实也非常俊美帅气,可是——真的会有正常人穿着燕尾服梳着背头来牙科诊所吗?
“啊,你是说五条先生啊。”
糟了,她居然说出来了!
护士私下议论患者是大不敬,高桥惶恐地捂住自己的嘴。
同事兼前辈的三浦露出了无所谓的表情,低声解释,那位穿燕尾服的先生已经是恶性预约者了,是无缘无故取消看诊预约四次以上的人。
“蛀牙而已,没想到成年人里面也有这么害怕补牙的啊,总是胡乱取消预约真的超——级麻烦啊,今天终于来了。”
“欸?所以旁边那位穿着立领制服的男高中生不是患者吗?”
“没错。”
那位五条先生第一次来诊所的时候就是三浦接待的,这两人的组合实在过于让人印象深刻,以至于她到现在都还记得这个眉清目秀又年少老成的高中生。
“欸欸?”
“别看都那么年轻,两人其实是监护关系呢。”
“诶诶欸??”
“据说还是同一个学校里的师生哦。”
“骗人吧。”
“没有哦,老师兼家长的那位蛀牙了,因牙疼来过一次诊所,之后连续四次取消了补牙的预约,学生才是他的陪同人员呢。意外吧。”
“……”
高桥摸了摸左胸膛,试图平复自己被惊吓过度的心脏。
陪同五条悟进入诊室的时候,川崎医师熟稔地向他们二人打了招呼,助手正在拆换消毒过后的器具和隔离膜,她便让五条悟先在牙椅上落座。
“五条先生,好久不见了啊,今天穿的非常正式呢。”
川崎是一位四十来岁经验丰富且十分有亲和力的女医师,一个人能在埼玉将牙科诊所开到现在的规模,也已经是牙医行业中的佼佼者了,她已经很久不替别人补牙,那样级别的业务会有别的医师去做,而面对五条这位让所有人都束手无策的头疼患者,还是熟人引荐,她只能亲自出山上阵了。
五条悟勉强顺从,依据指令躺下,有气无力,“今天吹奏部有比赛,这套衣服一年到头总算有点用处。”
川崎自己的女儿也在私立高中的吹奏部,吹单簧管。
“今天是埼玉县的地方预选赛吧?没想到这么不巧。”
这种情况下居然没有取消预约,还按时赴约了,简直不可思议啊。
川崎余光瞥向了不远处安静站在门边的黑发少年,估计全是托了对方的福吧。
“比赛还顺利吗?”
“金赏,不过没有拿到西关东大赛的出席权哦。”
“有些可惜呢,以您的水平来说的话。”
“我有什么好可惜的,只有没机会重来的人才会觉得可惜吧。况且,这就是那些孩子现阶段的全部实力了。”
五条悟说得轻描淡写,眉目上挑,但在这样一身矜贵而正式的装扮中,在自己的吹奏乐团落选的大前提下,实话反倒透出了几分不近人情的冷漠。
真严厉呢。川崎医生无奈笑了笑。
事先准备工作都已经完成,川崎打开了无影灯开关,将自己的转椅拉近了些。
“五条先生,那我们现在要开始了哦。”
语罢,只见牙椅上刚刚还算镇定自若的男人,肉眼可见地浑身僵硬了起来,对方急忙偏过头去寻站在门边的少年,目光简直像是在求救。
“川崎医师,家属是可以陪同的吧……”
她心底又好笑又叹气,面上不置可否,点了点头。
伏黑惠了然而顺从地走上前去。
他早就知道会变成这样。
是的,没错。
那位仿佛对任何事都游刃有余、甚至不屑一顾的自负教师,非常害怕看牙医。
也不知道这是不是这世上嗜糖如命的人的通病。
站在了漱口台的那一边,伏黑惠将手向那人递了出去,而五条悟很快,几乎是一瞬间,就握住了他伸出的手。手掌很大,干燥而温暖,遒劲有力,如果使劲的话,对方轻易就能让他感到疼痛,而伏黑惠任由五条悟捏住了他的手讨安慰。
觉得害怕的话就手上捏点什么——这是医师对待儿童患者时会建议的做法,而五条悟却很受用,不过他作为成人在牙椅上的最后那丝尊严就是,不要捏玩偶,比起那样的东西,五条悟情愿选择拉自家的孩子的小手。
补牙这件事按理来说,躺着受罪的人应该只有五条悟,但去龋的过程却变成了三个人的煎熬。
当事人自然不用说了,川崎几乎生出了种她在虐待病人的错觉,对方无时无刻不在哼哼唧唧呻吟抱怨,以至于到了眼睫毛都湿濡成簇的地步,她开始真的心吊胆自己是否真的伤到了对方的神经,毕竟痛感的反馈真真假假,她完全无从下手。
而在这过程中被捏到吃痛的伏黑惠也只是强忍着面不改色,期间他想要换一只手,也都在五条可怜巴巴的眼神攻势下彻底放弃,看对方那副惨兮兮的样子,他心软到连一根手指都不忍心抽出来。
五条悟一副待宰羔羊的模样,不对,是已经被“屠戮”了的模样,让伏黑惠想起逼迫对方前来就义的一整出闹剧。
他心里或多或少也是有些歉疚的。
下午,吹奏部的预选赛结束后,他再三打电话给诊所确认了预约没有取消,并在场馆外找到了刚刚送走了学生大巴的五条悟,而对方一反常态地悠哉悠哉,还在场馆外跟其他学校的指导老师闲聊,态度不紧不慢到让他无端不安。后来他才知道,五条悟为了躲避看诊提前早就把车子送修了,从场馆坐电车去诊所是绝对来不及的,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人为了躲避牙科医院能做到这个地步,最后不得已只能打了通电话叫了辆计程车,最后才勉勉强强赶上。
多亏了一同去看比赛的虎杖和钉崎。
被三人联手强行塞进计程车的五条悟,表情仿佛是经受了天崩地裂的委屈,内心凄苦无人可诉,最后只能对着坐在身旁的伏黑惠一阵咬牙切齿:“惠真的是太狠心了,一点也不心软!心狠手辣!毫无人性!”
而伏黑惠并不理会他的控诉,无动于衷,毕竟放纵自己吃甜食吃到蛀牙的也是不是别人,这能怪谁啊。他也知道,的确有很多人害怕牙钻的声音,但补牙这件事根本也不会痛吧。
五条悟只是在面对无可遏制的生理厌恶时,任性选择了撒娇而已——有些可恨的,有些可怜的,又有些让人无可奈何的撒娇。
惊心动魄的牙科诊疗结束后,二人准备在就近的车站搭电车回川越。五条悟将很长一段时间告别这充满不幸的灾难之地,所以说是重获新生也不为过。
回家路上对方容光焕发,一路哼着歌。那白发蓝眼本就够扎眼了,偏偏又是一身white tie盛装加持,每走一步都引人侧目,从路边推着便携式购物车的七十岁老太太,到过马路被母亲牵着手的六岁小男孩,全都无一例外被俘获,而他本人也对此很是得意,仿佛他人或艳羡或崇拜的目光可以即刻洗刷他半小时前所经受的一切耻辱。
周六傍晚的车厢很空,只有零散几个人分开坐着,车窗外浮空靛青,暮色四合,街头巷尾的路灯逐一亮起,倒退,未黑的傍晚浮漾着星星点点的城市烟火。
他们并排坐下后,五条悟拿出手机点晚饭。
这人一向只点高级料理店的和食外卖,有时也点冷餐,极其偶尔也倾向于吃西餐,不过最后一种不属于外卖范畴。
“惠,握寿司选什么生鱼片?”
“有鲷鱼和金枪鱼的就好。”
“配菜呢?”
“腌梅子,炸豆腐。可以要双份的红姜丝吗?”
“欸——完全是老样子。口味呢?”
“酱油渍和烧霜。”
“明白啦。”
看来今天是寿司宴了。
对方奢侈的饮食习惯,从他们相识到现在一直没变过,起初津美纪和他都觉得有些破费,不过反倒被对方坦然安慰,那人不无得意地说,作曲家的版权费可是很高的,小孩子不需要为钱的事情担忧啦,于是伏黑姐弟在那之后都缄口不言,再也不提节省二字,而在津美纪去了关西读书、他又搬过去与对方同住之后,伏黑惠的无动于衷逐渐转变成了同流合污。
趁对方点外卖的空档,伏黑惠给虎杖回了几条信息,五条问他在干嘛,他便如实回答。
提起虎杖,五条悟像是回过了神。
“说起来,忘记问你——”
“虎杖和钉崎是不是谈恋爱了?”
伏黑惠听后,惊诧地转过头看他,下意识摇头否认,但又因过于震惊心底产生了一阵迟疑。
“啊,是吗。”
五条悟对自己眼皮子底下的校园恋爱这种事情一向抓得非常准,如果是他问起来了,最后多半都是真的,简直像是某种预知或预言能力一样。
伏黑惠绞尽脑汁回想,也想不到那两人近来任何行为上的异常,但虎杖之前确实跟他说过有喜欢的人了,这算不算是有迹可循?
还未等伏黑惠再说什么,五条悟就自顾自终止了话题。
“那算了,就当我没问吧。”
懒得为自己的猜测做解释的五条悟只是抻长了手臂伸了个懒腰,神情困倦,哈欠连天。从预选比赛到牙科诊所,这样一整天下来确实过于漫长。
“好累——今天已经不行了。”话音刚落,他便不假思索任性靠在了身旁的人的肩上,甚至还在对方肩头挪来挪去,直到调整好舒服的位置。
“惠……我要先睡一会儿。”
肩头倏然压下的重量,无心的依赖,让本就心怀不轨的少年人不由自主身体僵滞。
五条悟平日里原本不太与旁人有这样随意的肢体接触,但在握住他人之手长达半个多小时之后,或许他本人也还未能及时从那种依赖撒娇的状态中走出吧,所以才会这样毫不知情地露出弱态。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夜色逐渐变得浓郁、闪烁,过亮的车厢照明使车窗变成偌大一扇明镜,伏黑惠偶一抬头,便能看到他们亲昵依偎的形状。
他能够看到那人极其偶尔的依赖,也能将自己的侥幸一览无余。
偏过头,垂下视线,他打量着对方纯白色的眼睫,走势清晰的眉毛,轻轻抬起了手——
“那家伙今天看上去,还真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人呢。”
白天的观众席上,三人坐在一起欣赏比赛,钉崎在自家学校吹奏部的表演结束后,突然平平无奇地说了这样一句话,无需上下文,伏黑惠就明白了对方言语间的指代。
因为他再清楚不过了。
但凡亲见过属于那人的场合,目睹过对方熠然的神采,便都能明白,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光束下的指挥者,像是立在高而远的彼岸;而车窗倒影中,他又仿若一掬夜晚凝聚成实体的华美泡影,从彼岸涉海而来。
五条悟总是带来他年少生命中无法承受的重量,再骤然砸落,掀起惊涛骇浪,一如他的降临与启蒙、照拂与偏爱,一如他所有意味不明的依赖,还有那不假思索的停留:
早年在海外留学时修的是古典乐作曲,还未研修生毕业就已经是声名鹊起的作曲家,三年前风尘仆仆回国,为他们姐弟二人奔走,最后居然就留在了埼玉这样的地方。虽然英语早已是半门母语,但却在去高中应聘的时候选择坚持选择执教数学这一科目,而最最不可思议的是,那人真的没花多久就轻易通过了任教资格考试。于是作曲家的事业,光明的大好前途,仿佛全都就此画下休止符,但凡有人扼腕,叹息,质疑,不解,他的回答也永远都是:这样才有趣啊。
那人确实有太多出人意料的事情,像糖果铺里永远拆不完的色彩斑斓的口味不限的糖果礼盒——他的选择似乎永远让人捉摸不透,而他本人也似乎无所不能,他可以做成任何事,成为任何人,可以是这世上非比寻常的一切,却独独不该是一位普通的县立高中教师而已。
列车进站的提示音及时响起,伏黑惠胸腔里那颗不安分的心脏随车厢缓行后慢慢刹停,手指在对方平稳的呼吸中无声近了又退,良久也不曾真正触碰,终于默默收了回去。
5.
仍未出梅的六月时雨时晴,虽然雨水丰沛,气温却已陡然升高,真夏的温度迫使学生们不得不换上了夏季校服,露出一条条青春而洁白的臂膀。校园风景似乎也就此变得轻盈。
急雨过后的天台空荡无人,栏杆的湿铁锈还渗着凉意,凹凸不平的水洼上飘浮着云层间隙里的蓝色裂帛,因有夏风吹拂,空气和呼吸无比润畅。
这无疑是个午休的好去处,虎伏钉三人总是喜欢跑来这里霸占整片天空,有时闲聊,有时看风景,而更多时候只是随意挑个地方团坐一排吃午饭。
青梅竹马如他们,甚至会替对方夹走不饭盒里不喜欢的配菜,你来我往的互换之间通常充斥着与往日别无二致的插科打诨,而今天不知是由谁开始的,话题突然转移了方向,多了几分无法玩笑的色彩。
是三年级学生升学志愿的单独会谈。
虎杖和钉崎都是早上就已经跟去谈过了,两人由此展开,互问互答了几句有关未来的想法,让人意外的是,这二人对未来的规划居然十分条理清晰。
虎杖自知自己只在运动方面天赋过人,高一阴差阳错参加了田径社开始接受系统的训练,到现在为止,也算是歪打正着,比赛刷新了好几项高中生田径项目记录,即便社团并没有进军全国大赛的水平,那样的履历也足以让任何学生被体育强校推荐入学。
“嘛,本来说实话,我也不太在意将来做什么,不如说我压根想都没想过啊!所以说,干脆做自己擅长的事不就好了?这样也能发挥自身最大限度的作用吧。”
理想追求着人生价值的最大化,也不失为一种理想。
钉崎的目标则完全相反,她自我意识更强,目的更明确,她是早就明白了自己的喜好和梦想的人,并且热爱已经远超天赋论的局限,变成了一种经年累月锲而不舍的求索。因为喜欢时尚,崇尚潮流,渴求一切能给人带去美好自信的东西,所以哪怕是在岩手乡下,哪怕能做到的只有学习画画,她也一步一步坚定朝理想中的未来迈进,总而言之,她是一定要报考艺术类设计院校的,用本人的话来讲,“爬也要爬进东京五美!”
这已经是执念了,让人毛骨悚然又五体投地的执念。
未来犹如海面上未被驱散的雾,只有找到了航向和灯塔之光的人才能对彼岸直言不讳。
分享完毕的虎杖和钉崎自然而然将目光投向了迄今为止一言未发的伏黑惠,而被问及理想、志愿、未来,当事人停筷低头,应声思忖了许久,也得不出答案。
“没想过”,他轻飘飘地答,几个字便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大概谁也没想到他反倒是最没定论和想法的那个。
不知做何才好的虎钉两人静了下来,沉默地咀嚼了一阵。
无话的间隙里浮云流走,时卷时舒。
“……虽然不知道原因,但是我总觉得伏黑一定没问题的。”
钉崎仰望着天空,淡然地放声,重新捡起了话头。
“就好像每次考试都说自己没有复习,但其实最后考得都比我们好,志愿最后肯定也还是会吓人一跳吧,一声不吭考去名校什么的……”
虎杖吐槽起这种的事就会滔滔不绝,而钉崎也会难得赞同。
“伏黑就连跟我打街机游戏都放水,还以为我不知道。看不起谁呢?”
“别说打游戏了,打架他都不认真放水啊,你忘了国中的时候,伏黑哥跟外校的那几个小混混干架……”
喋喋不休。
耳边音浪嘈杂,言语纷扰,伏黑惠不忍出言扫兴,只因这些声讨,实则是关切者试图驱散不安的别样温柔。
沉默地吃着自己的便当,看着虎杖与钉崎两个冤家此刻难得战线统一默契合拍的模样,伏黑惠突然想起几天前五条悟在电车上问他的话。
——虎杖和钉崎在谈恋爱吗。
他原本不想因一次偶然听到的猜测先入为主,毕竟那两人互相挤兑嫌弃也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迟迟不那样去想,是因为他们之间,坐同一辆车、吃同一盒饭、走同一条路的莫逆情谊已经持续了六年之久。
他们经历过彼此最狼狈最难堪最糟糕的状况,目睹过彼此最傻气最滑稽最丑陋的表情,又怎么会产生友情之上的感情?
可谁又能想到,他对自己监护人、对自己老师,那份孺慕以外的心思呢?
将钉崎扔来的最后一片青椒吃掉,一些诘问的、脑热的、不识趣的文字抵到了舌尖,就要呼之欲出,但他转念想起了与虎杖在书店里的对话,便又觉得什么也问不出口了。
下午终于轮到了伏黑惠去办公室谈话,刚到门口,看见其他班级的三年生刚谈完往外走,一脸菜色,神情恍惚,像是被乌云密布的低气压无情碾压了一遭。
想要去向何方,又将成为何人,面对诘问,有的人跃跃欲试,有些人惶惶不安。
但反正伏黑惠是无论如何也忐忑不起来。
振奋也好,迷茫也罢,这些心情他全都没有,说到底,他对未来或许毫无期待。
轻手轻脚敲门进了办公室,五条悟坐在老位置,因为气温逐渐攀升的缘故,这人工作现在也换穿短袖衬衣了,还戴上了视疲劳时才会偶尔使用的平光眼镜,也不知道这一天谈过了多少个学生了,大概口干舌燥,此刻正在仰着头大口灌水。
办公桌旁边比平时多了一把椅子,伏黑惠自觉走过去坐下。
“来啦。”
五条悟放下水杯看到他,展颜笑了笑,表情松快,不知是不是在一整天心力交瘁的交涉后,因碰到了一个自认熟悉而轻松的谈话对象而欣喜。
他从桌上的立着的收纳架里翻找了片刻,随后抽出了装着伏黑惠学级报告的册子,但也只是随意摊开放在桌上,没怎么看。
后仰着靠在椅背上,五条悟一副十足知心的教师模样。
“伏黑同学怎么想的,说来听听?”
“……其实我还没有想过。”
“啊?”
“未来的事,还没有想过。”
窗外天正蓝,上课时间的校园里很静,只有操场体育课的口哨声和树上的蝉鸣一阵阵隐约透过窗户传来。
“想去什么大学之类的,大家都有幻想过吧。” 这一天下来,他已经听了不下十来个东大庆应早稻田的回复了,异想天开果然是学生才有的特权。
“嘛,随便说说也可以。”
“没有的。”
五条悟难得错愕。
“真的假的。”
“没骗您。”
“完全没想过去哪里读书,读什么吗?”
“那种事情想也没有用吧。”
五条悟敛起了懈怠。
“……这可不妙吧……在学校里有喜欢的科目吗?”
“数学。”
有些不好意思的任课老师假模假式地轻嗽。
“不要专门想着说好听的话敷衍。讨厌的科目呢。”
“哦。数学。”
“……”
擅长的科目不用问也不用看了,问了想来对方也不会答,伏黑惠的成绩他都了然于胸,这孩子完全不偏科,端水端得四平八稳。
“喜欢的课外活动总有吧。”
“没有。”
“不是去了田径社吗?”
“只是因为喜欢跑步而已。”陆上竞技是另一回事。
“那写作呢?喜欢吗?”五条悟摸了摸下巴,不假思索。
“为什么问这个?”
“就,你不总在看书吗,纪实期刊什么的,我开学时候还没收过一本呢。”
“……您还没收过岛田君的色情杂志吧,还有大野君的录像带,宫本君的游戏机。”
“……”
被堵得哑然,再懂事的孩子也有不让人省心的时候,五条悟心底戚戚然,伏黑惠原本是这么难聊天的孩子吗?
改换为双手交叠的姿势,他重新摆正姿态。
“伏黑同学是对志愿洽谈有什么不满吗?”
“没有的。”惠表情很平淡,也不像是在耍脾气。
“那是怎么啦?”一副完全不愿意配合的样子。
“我只是真的,从未想过而已。”
伏黑惠语气平平重复道。
五条悟听后,缄默不语,只是静静看着坐在对面的人。
伏黑惠不自觉蜷起了手心。
沉练的视线如炬,直像能把人看穿,他不知怎么就心虚了,垂眸避开了那目光,看向自己伏在膝上握成拳的双手。
时间静静流淌,五条悟却什么都没再追问,只是收起了桌上的册子放回原位。
“嘛,确实,到现在也没想清楚的学生还有很多呢——”他沉声道,“不过也请伏黑惠同学回家后,务必,一定,要跟监护人沟通一下。”
“……有这个必要吗。”伏黑惠面露难色。
“当然有必要。”为人师表的大人斩钉截铁道,稍作停顿,瞥见对面少年人变扭的表情后,又忍不住态度缓和,“……不过也不用急,你可以准备好后再聊。志愿表下学期才用交。”
伏黑惠沉默应下,各退一步。
“那今天就到这里吧。下一个是宫本同学,你回去帮我叫一下他。也得跟他聊一下‘游戏机’的事情才行呢。”
五条悟玩笑着送客。
走出门,伏黑惠心中觉得无端烦闷,突然想起进门时那位打了照面的陌生同学,不知怎的,胡乱生出了点感同身受的心情。
一直到放学,伏黑惠心中都有些悒悒,训练时也心不在焉,无法集中。他一向不太拼速度和成绩,今天更是因为状态不好跌破往日的纪录。教练是老好人,从来都不发火,更不会当众给人难堪,只是让伏黑惠先回去自己休息调整,说今天再这样跑下去也没什么意义了。伏黑惠一声不吭,偌大的操场上没人注意到单独被叫去谈话的他。
他没有异议,鞠了一躬后拿起水瓶就先行离开了。
冲完澡换回校服,他给虎杖和钉崎发了消息说自己今天要先回去,而甫一走出校门,又想起昨天跟五条悟约好了今天要去采购,冰箱里空空如也,文旦汁和牛奶都已经喝完,连一个鸡蛋也不剩,抽纸巾也已经用光,洗涤剂和清洁剂都见底了。
需要买的东西太多,得等五条悟结束指导工作后开车载一起去。
认命绕回了老地方等待,伏黑惠发现停车场附近的白玉兰此时都已经谢光,五月恼人的带着潮气的浓香已经殒散,一点余地也不留。
离六点还为时尚早,他坐在教学楼背后的花坛边上,掏出之前借阅了还未看完的文学期刊来读,几朵栀子被近来雨季的无常天气给浇得七零八散,现下也都只剩下残瓣,气味并不馥郁,他试图平心静气翻阅手里的纸页,却仍旧看不进去,不知节制的夏蝉嘶鸣,才冲洗过没多久的皮肤已然被暑意濡湿,皮肤沁着细汗,一缕凉风也没有。夏日里心烦意乱的一天,总是过于漫长。
他干脆把书合上了。
耳边远远传来教学楼另一侧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像是五条悟。
把书重新装回了包里,他下意识起身,循着声音走过去,还未走近,就因听到了出人意料的对话而僵在了拐角处。
有人在表白。
此刻,他的理智发出警告,这是他人的隐私,而且为了你自己好,你应该即刻回避,但他却怎么也挪动不了腿,脚下像被灌了铅,脑海中嗡鸣不断,神智像在飘摇风雨中急速不停地垮塌。
世事总是这样巧,上天安排他亲临一场同病相怜的告白。
总会出现的吧,毕竟对方在学校那样受欢迎。
而一时间,他竟然惧怕听到那人的回答。他怕听到拒绝,更怕听不到拒绝,一整天波澜不惊的一颗心,此刻却狂跳不已——
衡山同学……是喜欢我什么呢?
抱歉,不该问的,但是我很好奇。外表?性格?这些都是会消失会变的哦。
还是说,年长者的指导和赞赏让你感到心动雀跃?唉,这些都是平均的啊,我对有天赋又努力的孩子都这样说。
嗯?才能?唉。才能更是吝啬啊,从小学音乐的横山同学应该更知道的吧。我记得入部时填表,喜欢的作曲家那一栏,衡山同学填了舒曼吧,那你应该知道他一生写了多少曲子给克拉拉吧。我不是那个会为你作曲的人哦,横山。
如果你幸运,你这辈子或许也能找到那样的人,全心全意到把才能也奉献给你的人。但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那人肯定不是我。
请别为我浪费你的时间了。
就算我现在答应了你,我们确定了关系,然后呢?我还是你的老师,你仍旧只是学生。你甚至无法为你的喜欢负责,没错吧?
你能为我负责吗,又能为自己负什么责呢?你再长大些就会知道了,喜欢通常是最无用的感情。喜欢的时候人总以为喜欢无所不能,但其实,喜欢,如果只是喜欢的话,就完全……什么都做不得数啊。
隐约听到哀恸的啜泣声时,伏黑惠正仰头看着天上那轮浑圆的太阳冕环,眼底生出大片的空茫而昏暗的眩影。
脆弱的人类,凝视雪原过久便会导致雪盲,直视太阳过长则容易视损伤,越美丽耀眼的往往对人越致命,但为什么人还是会前仆后继、忍不住贪欲,想要靠近和拥有呢。
初夏弥漫着栀子颓败气息、混杂着夏蝉凄厉的枯鸣声的潮热午后,伏黑惠立在西倾的日光下大汗淋漓——头晕目眩,心跳过速,手脚却冰凉,像刚刚途径了一次死亡。
6.
六月的祭典是川越每年最大的盛事,因为延续了江户时期天下祭的传统,祭典的仪式和规模都十分壮观,甚至会吸引很多外地的游客前来参观。从下午开始,二十一辆传统造型的神车会绕市区进行巡礼,从新河岸川边上的冰川神社为伊始,一直游行到市中心的藏造老街群,游街必经的地段道路会整日封闭,而在例大祭和神幸祭结束后,入夜的一番街则会上演舞蹈阵头和人偶戏,还有祭典必备的玲琅满目的小食摊贩,无论阵势还是人气,都远比夏越祓和七夕祭要盛大得多。
本地的学校早早就宣布了今天取消所有的部门活动,而伏黑他们上学在埼玉那边,想去的同学只能告假,而已经连续好几年参观祭典的虎杖钉崎二人不想去凑神车游街的热闹,只想着晚上去祭典吃吃逛逛。
钉崎顺嘴就问伏黑今年要不要一起。之前的祭典,伏黑惠是和津美纪还有五条悟一起去逛的,典型以家庭为单位的出动,而津美纪走后,她也没好意思把伏黑惠从五条悟那个孤寡老人身边拉走,今年的祭典是高中毕业前的最后一次,伏黑无论如何都得陪他们了吧。
本想着大约要再费一番口舌,没想到伏黑惠听后想也没想就点头答应了,三个人约了七时在一番街车站那里见。
七点见面很赶,部活结束后想要七点准时到家都很勉强,伏黑惠和虎杖从学校背着包直接去了车站,见了面后,无一不讶于钉崎的精心装扮,深绀青的浴衣配有鲛纹和白色暗樱的样式,搭了洋红腰带和淡粉的手绢,还化了淡妆。
这……相当隆重了。
“你们两个也太随意了吧!”
“往年我们不也穿着校服吗!”
“亏我今天还翘了部门活动回家准备,你们提前早走半个小时都舍不得吗?”
“哈?你也没有提前说要统一服装啊。”
钉崎早早把浴衣拿出来穿了,其实也不早,只是相对于他们所知的那个钉崎而言,是有些早了,于是他们谁也没有想到。
“你没有自觉吗?自觉!”高中最后一次川越祭典什么的,这难道不是大家都心照不宣的吗?
“男高中生真的是愚蠢而幸福啊,这样愚蠢还能免费欣赏美少女,可恶。”
虎杖扑哧笑了却马上打住,胳膊肘碰了碰伏黑惠,捂嘴偷强忍着笑意小声吐槽:“刚刚,钉崎说自己是美少女了,是吧,你听到了吧?”
这样的举动哪能逃脱钉崎的眼睛,两人一人收获了一记手刀,“你!你也笑了吧伏黑!”
伏黑惠在这二人的互呛中次次都会被无辜连坐,如今已连解释的挣扎都懒得再有。
三人在虎钉的拌嘴声中他们朝着一番街前进,那里是川越市里最大的藏造式建筑商店街,平日里就有许多外造访的游客,今天又加上了一大群乌泱泱凑热闹的本地居民,更显人头攒动,拥挤非常。
他们都对人偶戏没什么兴趣,舞蹈阵头也只是趁兴围观了几眼,顺着一番街的摊位逛下去,三人轮番买了许多祭典小食——刚刚新鲜蒸好的番薯,梅子汁加冰镇白玉圆子捞,还有热腾腾甜滋滋的年糕小豆汤,草莓的蓝莓的抹茶的大碗刨冰,各种夏日美味齐聚一堂,而且都还很便宜。
夏天的祭典是点心盛宴,一想到这里,钉崎忍不住捧着碗揶揄,“伏黑,今天是打算监护人保姆身份毕业了?”
全是甜品的祭典,很难想象那个嗜甜如命的人会错过。
伏黑惠对这个身份表示婉拒,但也没有否认对方的问题。
实际上他近来一直回避着五条悟,从他偶然撞破了那场告白之后。
但他也知道,那人其实什么错也没有。他只是被对方话里那些铁铮铮血淋淋的事实刺痛罢了。不知自己该以什么样的姿态去面对,又该以什么样的心情去自恰,身犯同罪的他只能落荒而逃。
虎杖突然发现新大陆般叫喊:“这边有线香烟花卖诶,要吗?”
“欸,我要我要,一会儿去过神社之后,到去河边放怎么样?”
钉崎被吸引了过去。
“没想到祭典这么早就开始卖了,还以为要去堂吉柯德才能买呢。”
“还要再买个水桶吧。”
“还要有垃圾袋。”
“给我拎吧。”虎杖把水桶和烟花都接了过去。
三人买了三袋线香烟花,还有蝶炮打火机等物,小物件都扔在了钉崎的巾着袋里,易燃品则由虎杖拎着走。
顺着一番街走出头,从宫下町一丁目漫步到二丁目,右转,不消多时就到了冰川神社,因祭典而延时开放的神社客流不少,这里素日便以悬挂了两千余个江户风铃的走廊而出名,七月到九月时,神社还有结缘风铃祭,因此情侣们很是热衷于来此地祈缘求签。
虎杖和钉崎二人在神社商店里选江户风铃,明明每年夏天都会买,今年却还是乐此不疲,伏黑惠没有重复性消费的习惯,站在隔壁的摊位一个人挑选御守。
“两位想要什么图案的呢?我可以帮你们找哦。”
“金鱼!”
“金鱼。”
二人互相看了一眼,钉崎挑眉,虎杖咂舌,怎么这么巧。
“……那换一个吧,别的图案也很好看哦。”
“那我要烟花!”
“烟花吧。”
二人再次异口同声,互相看了一眼,面上表情各异,精彩纷呈。
“……不然你们自己慢慢挑吧,挑好了我帮你们包起来。”
两人各自挑选了一阵,谁也不跟谁说话,谁也没去打量对方,集中精力挑自己的。
选好之后各自伸出了手,竟无一例外,又都朝着正中间那枚画着飞鸟水菖蒲的风铃去了。
伸上前去的手指不小心轻轻触碰到了一起,皮肤相触,体温一热一凉,两人皆是一愣。
钉崎率先缩回了手。
“……这个图案的风铃确实很特别哦,是今年的限定新款,白天的时候就已经卖得只剩这一个了哦。”店员一脸歉意地说道。
只见这两人此时谁也不看谁了,全都目不斜视直愣愣地看着正前方,而明眼人谁都能注意到,这两人的脸已经从耳根红到脖子了。
“……我不要了,让你了。”
“……哦,谢,谢谢。”
夜晚醺醺然。
夏风吹过回廊,风铃叮铃铃得此起彼伏地响,好似擂动而无章的心跳。
空气中突然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叆叇的云层散去,月亮的清晖撒了下来。
出了神社,三人迎着月光去河边的公园里放烟花,破天荒沉默了一路,伏黑惠一向话少,不会主动找话题,而虎钉二人此时都有些讪讪,就算一方说了话,另一方也期期艾艾,对话最后全都尴尬潦草收场了,干脆谁也不说了。
心情各异的三人蹲在无人问津的河川边上,一根一根地把线香烟花点完,谁也没心思去比较谁的那根燃得更久。青草披拂,晚风也清净,滋啦的烟花声,纷扰的虫鸣与潺潺水音填满了无言的瞬间,星星点点迸裂的火焰微光映照在每个人的脸上,照亮了各自心事的一角。
虎杖跟钉崎的视线互相躲避着,全都垂着眼眸看着手中的烟花。无光的河边,只有被河面水波揉碎了的月辉浮漾拨动着。
许是因为人少了的缘故,伏黑惠闻到了淡淡的橙花香,那是钉崎衣袖和手腕上的味道,顺着手腕向上看,钉崎的面颊在烟花斑驳的光亮中,微微泛红。
此间的仲夏夜,伏黑惠蓦地意识到,身旁蹲着的人,其实是个十七岁的女高中生,与学校里平日上下学擦肩三两成对的女生别无二致,同样会在意自己的外表,会有细腻的心事,而在今晚之前,她在他心中都先是朋友,玩伴,青梅竹马,可以勾肩搭背玩笑打闹的那种,与虎杖是没有不同的。
而那精心搭配过的浴衣,淡淡描过的妆,第一时间收回的手指,有意挑选过的香氛,无一不是钉崎在诉说着自己是女生这件事情吧。
或许以前对方也有过无数次这样自我表达的瞬间,但伏黑惠无一例外全都遗漏了。
三人以友情为天地构筑的世界里,钉崎总会如愿以偿,赢得游戏,抽到大吉,得到唯一的仅剩的风铃。伏黑惠让她,虎杖也惯常让她,而直至今日伏黑惠才意识到,让跟让之间也有着完全不同的涵义,他是习惯了让所有人,而虎杖几乎是只由着对方。
等量的相伴,原来并不意味着等量的相知——他从未将钉崎当作一个女孩子来让。
喜欢上钉崎的虎杖,一定早就听到了对方作为女生的呐喊了吧。
所以他们的羁绊是不同的。
他们的六年也是不同的。
暗潮涌动的祭典夜游结束得比想象中要早,伏黑惠披沐着月色回家,还没靠近目的地,便远远听到后院的阳台上传来了中音萨克斯的声音。
监护人又在肆无忌惮扰民,但虽说如此,谁也没有投诉过,对方也就一直随心所欲。
进门后,伏黑惠本打算上楼回自己房间,却又不知为何还是敲响了对面的房门。
乐声未止,大概是没听到,径自推门后伏黑惠发现对方没开灯,房间里一片黑寂,倒是阳台上亮着一盏昏黄顶灯,显得温暖亮堂。
那人今晚随意穿了件宽松的白色短袖,套着灰色的居家棉睡裤,在阳台的藤椅上板身坐着,朴实无华地吹奏。
五条悟会玩的乐器很多,中音萨克斯只是其中轻巧便携的一种,对方时不时会在家里拿出来把玩。
演奏曲目伏黑惠自然无从得知,但音乐远比语言要简单明了,虽然他不明白乐理,却也能听出此刻这乐声中裹藏着没由来的寂寥。
在他靠近之前,五条悟终于注意到了他,吹奏声随着探询的视线中断,他不请自入,推开玻璃门坐到了另一把藤椅上。
几乎一个多星期没怎么说过话的两人此刻面对面坐在一起,伏黑惠像离家出走又半路折返的半大孩子,此刻因自尊心而默不作声,而五条悟很体贴地不和他搭话,只是做自己的事情。
片晌后,伏黑惠还是忍不住开口了,像是服软,又像是与自己休战。
“您之前或许又猜对了。”
“什么?”
“虎杖和钉崎的事。”
“啊。是吗。”
五条悟似乎并不诧异。
“已经公开啦?”
“没有。”
“那就是还在暧昧?”
倒好像也不是,一阵思忖后,伏黑惠答不上来。
“这样啊。”五条悟反倒了然地说。
伏黑惠半信半疑地看他,像是不解他的未卜先知,也像是为自己感到懊恼。
“我好像很迟钝。”
而五条悟只是不以为然地笑了笑,“惠像这样就很好。”
这句话大概并没什么说服力,见对方表情依旧沉郁,五条悟忍不住揶揄逗弄:“惠难道是觉得寂寞吗,落单什么的。”
没想到伏黑惠只是趴在了栏杆上,无所谓地坦白:“是吧。”
转念他想到在家门口听到的乐声,又忍不住叛逆反问,“您不也是吗?”
五条悟讶异了一秒就忍俊不禁,舒朗的大声笑了起来。
“是啊,当然是吧!因为惠没有邀请我啊。”
伏黑惠愣了愣。
往年的祭典他们的确都是一起去的,而今年他鬼迷心窍不想照旧,抛下了对方。
仲夏的夜色一派温凉,总能听到蝉和螽斯的夜鸣,院子里的轻浅的虫鸣混着草木扶疏的清香一同浮上来,是夏夜特有的曼妙。
伏黑惠有些心虚,见对方取了盒子里的清洁布巾擦拭乐器,漫不经心地转移话题,问对方刚刚吹奏了什么。而五条悟手上动作未停,只答是格拉祖诺夫的《降E大调协奏曲》。
作曲家闻所未闻,协奏曲也定义不清,伏黑惠有些听不懂。五条悟也无意卖弄,古典乐上的事若真阐释起来,就连他自己也觉得无趣。
突然,年长者灵光一现,“换一个惠绝对听过的怎么样?”
“什么?”
五条悟眨了眨眼,买了个关子。
“听完就知道了。”
暖色调的灯光下,漆金的木管乐器被五条悟那双平稳有力的手端握着,乐声吹奏响起。
纤长的手指有节奏的律动着,萨克斯音色丰满圆润,每个音符蕴藏着木管乐器特有的悠长余韵,这次吹奏的曲调也轻缓明朗,听上去让人觉得十分温暖。
曲子很短,估摸着只有两分多钟,很快就结束了,而风中却好似还萦绕着那温和柔美的余音,虫鸣都仿佛悄然静止。
果真耳熟能详。伏黑惠发觉自己竟真的听过这个旋律,甚至可以连贯地哼出来。
“它叫什么?”
“《爱的致意》。”五条悟把乐器放回膝上,将哨片从笛头取了下来,放回哨盒,“很合适今天的夜晚吧。”
伏黑惠想起冰川神社里那枚画了紫色菖蒲花的风铃,想起那无意却触碰重叠到一起的手指,的确适合,点了点头。
五条悟继续擦拭萨克斯漆金的表面,是平日里难得一见的耐心,沉默而无事可做的伏黑惠只能抬头看着几只飞蛾扑闪,绕着顶灯打转,时不时发出愚钝地的撞击声。
曾听五条悟说起,这把中音萨克斯是他毕业时一位十分要好的女性朋友赠予的毕业礼物,伏黑惠也曾在对方的书桌前看到过他们的合照。
相片像是在那种电影里常见的无名地下爵士乐酒吧拍的,画面里的三个人无一不是普通的冬日衣着打扮,却都散发着锋锐难挡的意气,年轻的眉目澄澈而神采飞扬,也许是刚刚结束了场即兴表演,也许是期末考试后把酒言欢的相聚,总之画面定格在五条悟一把揽过两位正准备干杯豪饮的朋友那里,酒杯震颤,泡沫挥洒,猝不及防的友人露出无奈而舒朗的笑。他曾经那样饱满地存在过,恣意而快活,快乐似乎时刻要从相框里满溢出来。
“您会怀念以前的生活吗。”
顺着开诚布公的气氛,话就这样索然脱口。
“怎么问这个。”
五条悟懒懒斜了他一眼。
“只是好奇。”
“惠也会问无聊的问题呢。”
“就当我无聊吧。”
大人停了手里的动作,思忖了一会儿。
“如果我说会的话,惠会哭吗?”
伏黑惠的眼珠转了转,“会吧。”停顿片刻,他补充:“但不会当着你的面的。”
五条悟睁大了眼睛。
伏黑惠虽然鲜少坦然与率诚,但从不说谎,这次也不例外。
不知是出于家族企业慈善的缘故,亦或是对方年少时的心血来潮,五条悟在二十岁成年仪式之前,出钱资助了即将被未成年保护机构带走塞进福利院的他和津美纪,自那之后,对方就一直是他们姐弟俩的资助人,若不是津美纪在自己国三的时候发生了意外,他想,他们应该此生也不会相见的,那样的话,对方现在也应该会在别处自由自在地生活吧——
猛地被对方使尽全力弹了下脑门,伏黑惠吃痛地捂住自己的额头,拧着眉无声抗议。
“惠是真的笨蛋啊。”
“还喜欢胡思乱想。”
五条悟将乐器放回了盒子盖好,一本正经坐起身,直视着对面少年人的眼睛,平静而肃穆地开口:
“曾经有个朋友告诉我,我的每个选择都有意义。啊啊——真是可恶!但可能的确如此吧。”
“惠如果好奇的话,那我可以告诉你,直到今天我也不后悔。现在的生活。”
“所以不要觉得内疚,更不要把你的人生赔给我,那样太愚蠢了。你现在这个年纪,应该多做梦,应该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反正有我在的话,你什么都不用担心。”
“你是自由的。”
“如果你想,你可以去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只要你想。”
五条悟脸上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所以,不要逃避。”
“外面的世界或许很累,你可能时常会像今天晚上这样觉得寂寞,但那也总是值得一去的。”
少年人久久不语,只是还予对方,似是而非似懂非懂的回望。
五条悟只在变成监护人的时候才会这样谆谆教诲,说出的每个字都带着兑现的决心,绝非虚情假意的哄骗,也不是冠冕堂皇的空响。
对方是有资格的,也是有经验的,因为他已经永远过了那个年纪,变成了所谓的过来人。
正因如此,伏黑惠心底才涌现出不可遏制的悲伤。
在这个空渺的晚上,他们明明靠得那么近,却有着各自不可名状的孤独。
作为大人的五条悟只会为他好。成熟的,正确的,残忍的。而伏黑惠想,这样的人一定也不会懂吧。
因为喜欢和恐惧,想要一无所求一无所有地留在某个人身边的心情。
7.
等到夹竹桃绯红的艳色在街头巷尾烂漫到荼靡时,学年初投票决定好的修学旅行终于被提上了日程。众人翘首以待许久的三天两夜冲绳之旅,是高中时代对学生们最后的馈赠。
因为是第三学年才进行修学旅行,学校迫于升学压力,将行程大幅缩减,但好在条件待遇都相对提高——比起和式大通铺,所有学生都得以入住星级酒店的双人标间,还可以免费享用酒店的通浴温泉项目。
钉崎最期待这个,因为据说站立露天浴场的位置是直接面向大海的,运气好的话,可以欣赏到绝美的金乌沉海。
可惜好梦难圆。抵达后的当天下午就已经行程满当,学生怨声载道也无力回天,六月末尾的冲绳酷暑难捱,哪怕车接车送都让人受不住,汗水滴如爬虫,黏腻又令人厌恶,就连偶尔吹来的一阵风也是潮热的。
“这是桑拿啊,桑拿!”钉崎用导览册给自己扇风,忍不住一阵颓言败语。
下午整个班级一起去了冲绳县立博物馆和首里城遗迹,逛了什么听了什么几乎没什么人记得,学生们最享受的时间反而是搭乘巴士的时候,车上可以玩UNO打扑克,想聊天的聊天,想自拍的自拍,最主要的当然还是有空调。
早从在机场换登机牌开始,虎伏钉三人就又是形影不离,巴士上自然也一同挤在了最后一排,热火朝天聊个没完,伏黑惠不知祭典过后那两人之间又发生了什么,总之一切似乎都回到了相安无事的时候,有关风铃的意外似乎就这样泥牛入海,谁也不再主动提起。
那晚过后,彻底明白了喜欢是一个人的事情之后,他也不再躲着五条悟走了,毕竟除了被暗恋者的身份,那人依旧是他的老师和监护人,是避无可避的存在,他没道理拿暗恋这件事折磨自己。
旅行一路上,伏黑惠也鲜少向五条悟搭话,即便私下熟识,他们也都已经习惯了在集体活动中保持距离,一整天下来也没有过多交集,班级出行看似全天形影不离,其实谁也顾不上谁,班主任要负责清点全班所有的人数,操心大事小事,确保行程安全,解决每个学生的问题,伏黑惠深知对方对这种规章制度下的集体活动深恶痛绝,对方甚至曾在二年级远足时自嘲是骑虎难下的高中生保育员,其憎恶程度可见一斑。
燠热的高温中,人们终于捱到了傍晚,大地残剩平易近人的余温,学生又生龙活虎了起来,晚饭是在海边吃海鲜自助,因为有自由活动的时间,多数学生都是草草吃完就跑去沙滩上去玩耍了。
椰林日落,白沙细软,仲夏海边的傍晚或歌或笑,偶有乐队吉他声浪漫在鸥鸟声中萦绕。正值日落时分,咸湿的浪潮在夕照中呈现瑰丽的粉金,云也是温柔叆叇,在淡薄的蓝色与紫色之间深浅不一地徘徊。
只是远远看着,钉崎就已经心醉神迷,眼见着要赶不上落日最后的余晖了,生平第一次自助餐没吃尽兴就想离开,虎杖当然远远还没吃够,却也反复的催促声中将最后一块蟹肉塞进嘴里。
伏黑惠悄无声息配合,收好餐盘起身,在站立时却突然脱力跌坐回了椅子上,椅腿与地面摩擦出一阵刺耳的声响。
“伏黑?”
撑着扶手勉强坐住的人面颊红润,眼帘昏沉,虎杖凑上去摸了摸伏黑惠的额头,神色惊慌——
“伏黑,你在发烧啊!”
在生命里一些重要的时刻,伏黑惠好像总是欠缺那么点运气。
本以为只是夜跑时间过长导致的精神疲惫,没想到一天之内不适感就陡转直下,紧凑的行程本就让人无法休息,一路辗转的暴晒也无疑是雪上加霜,病热来势汹汹,在被五条悟提前送回酒店时,伏黑惠已经烧到了三十九度。
不知道是因祸得福还是祸不单行,伏黑惠被调换去跟五条悟住一个房间。既是班主任又是监护人,对方肯定是觉得自己责无旁贷吧。
无法再做他想,伏黑惠只觉得畏寒,发热,头晕,甚至还有些恶心,不想拖累给对方带去更多麻烦,在头脑清醒时便毫不犹豫拒绝了去医院急诊打针。
只要吃了药睡一觉就会好。为数不多的几次发热体验告诉他,人若只是发烧的话,是可以自愈的,是死不了的。
迫于无奈,五条悟只能给他买了退烧药和退烧贴,先物理降热。
通牒下到了第二天一早,如果八点前还没降温的话就没得商量了,医院就非去不可。
去盥洗室将晚饭吐个七七八八、漱了口甚至没有力气洗脸刷牙的伏黑惠浑浑噩噩躺回床上,已经不能理智思考五条悟说了什么,含混不清地胡乱点头答应后,他阖上如重千斤的眼皮,一心只想睡觉。
睡梦里也不踏实,高烧引起了一系列无稽的谵妄。他梦到自己变成了一条无人认领四处游荡的狗,无法修剪而疯长毛发过长,连视线都被遮挡,像捂了棉被那样厚,无论怎样刨弄、挣扎,那一身累赘都无法摆脱,炎炎烈日无处躲避,在干渴难耐的迫切中他纵身跳进了不远处的河川——狗不都是会游泳的吗,为什么他会一直下沉,为什么他不论怎样摆动也都浮不起来呢?他只觉得自己的躯壳过于沉重,死亡前所未有地在迫近,而窒息之前,又有一双大手将他捞了上去,他又开始像人一样呛水咳嗽,趴在岸边瑟瑟发抖,而一条洁净而崭新的灰色绒布毯铺天盖裹住了他,使他什么也看不见了,只有鼻翼间嗅得到那柔软而清新的洋甘菊芳香,有人锲而不舍替他擦拭,但湿透了的笨重又打结的毛发无论如何也无法被擦干,他不再觉得冷,却看到毯子被洇湿了,被沾湿的深灰色块像块刺眼的污迹——不能脏,不要脏——他不安地奋力挣脱,低低地嘶吼,不再配合,皮肤上被擦拭而过的触感全都变为折磨,激烈的情绪使伏黑惠睡梦中也不停稳,他居然就这样挣扎到醒来。
朦朦胧睁开眼,才看见,那触感原来有迹可循,是五条悟在用湿毛巾替他擦脸。
“做噩梦啦?”
对方坐在床沿上,自然地替他重新掖好被角,似笑非笑。
“你在梦里脾气不小啊。”
“……几点了?”
睡得天昏地暗,此时开口才发现声音也沙哑难听。
“五点多了。”
对方给他递过水杯,他撑起身来接过,几大口灌着喝完,终于觉得好受了些。
五条悟抬手撕掉了他额头上的退烧贴,从袋子里拆出了一个新的。
粘上去前,对方倾身靠近,宽大的手掌撩起他的额发,以额头抵额头的姿势贴了上去,就这样停留了几秒钟。
“好像没那么烧了。”
退开后,五条悟咂摸着说。
有些呆滞的伏黑惠终于清醒,身体猛地后缩,后知后觉地体觉出几分不当的亲昵。
五条悟倒是神色如常,见伏黑惠被吓到也不做解释,仿佛那只是再正常不过的举动。
触感和温度都转瞬即逝,紧张和心悸席卷而来,他试图再度回想,却连对方贴过来的模样都记不得。
“要看日出吗?”
“啊?”
“现在,快要日出了哦。”
新的退烧贴被拍在了他的脑门上,坐在床边的人有些困倦地挺了挺背,活动了下腰身,起身去到窗边拉开了厚重的窗帘布。
天光大亮,窗外云蒸霞蔚,饱和度极高的暖橙色阳光肆意地倾泻进来,照得屋内暖黄的壁灯瞬时间黯然失色,五条悟也被镀上了金澄澄的山吹色,伏黑惠眯着眼睛好一阵子,才逐渐适应了这耀目的光线。
五条悟背对着他立在窗边,浸沐在一片熹微中,安静看着破晓时分的日出,而他只看得到金色的尘埃飘飘荡荡,在那雪白的发梢间浮沉起舞。
“要吃东西吗?我去便利店随便买点。”
对方忽然转过头开口。
“……好。”
伏黑惠鬼使神差地答。
八点多重新测温的时候,伏黑惠的体温如愿降到了三十七度五,高烧褪去,低烧症状却十分绵长,生病期间并不适宜在酷暑天气中出行,加之热度也有反复的可能,他便被禁止参与第二天的全部行程。
出不去门,就只能在line群聊中跟虎钉二人聊天,顺便报备,昨天他的手机被轰炸了一整晚,他却一条消息也没回,还来不及跟那两人说起什么,就看到虎杖的消息:五条老师早就跟我们说过了。看着文字框久久出神,伏黑惠不知道回什么,只是胸腔里像被谁打翻了一整箱青柠苏打水,因酸涩起泡而变得杂乱无章。
第二日的行程本该是早上九点准时出发,五条悟是班主任,自然要随行,但过了点伏黑惠也不见对方换衣服或是动身出门,“那一整班的孩子都生龙活虎,哪个需要我去照顾啊。”像是怕他没有自觉,对方还补充了一句,“就是在说惠呢。拜托快点退烧吧。”
搞得好像他对生病这件事情可以自控一样。
总之也不知道五条悟是麻烦了谁,带班的事情已经被别的老师接手,一整天,伏黑惠过上了被五条悟巨细无遗统治安排的生活,被按着吃了药,被推去洗了漱,想要洗澡却被明令禁止说必须等退烧之后才行,不能出门不能开窗吹风,吃饭也都只能选流食,唯一的娱乐事项就是看电影,警匪动作,悬疑爱情,他晕晕乎乎半醒半睡地看,许多故事都串不连贯。
被过度关注的感觉也不坏,只是有些事情好过了头,反倒体觉不出真实。
整个白天,他几乎忘记自己是在修学旅行,对身处冲绳这件事也毫无实感。
他原本就不是多愁善感的人,被打乱的节奏,缺席了的青春,身处其中,总是难以及时体觉出遗憾,只有在看到群聊中虎杖和钉崎发来的风景照时,他才恍然生出点错过的怅然,但也不强烈。今日的行程有美丽海水族馆,据说那是全日本最大的一个海洋馆了,虎钉两人争先恐后传来了许多各式各样的照片,尤其是喷福和鲸鲨,还有一张游客照,是水母正巧飘过虎杖的头顶,照片里虎杖像戴了一顶假发帽,水母的触须在他背后笔直地飘荡,像透明逸动着的长发,伏黑惠觉得有些搞笑,长按着保存了下来。
下午的时候他的体温果然有些反复,吃过药之后头脑再度昏沉,五条悟忧心忡忡,影片停了又放放了又停,给他换了好几次退烧贴,大人嘴上也嫌他麻烦,唠唠叨叨,说他不爱惜自己的身体,说他平日里有多少坏习惯,把伏黑惠念得发困,一把捞过被子,裹紧了盖在身上闭上眼睛,假装听不见,没想到就这样又睡了过去,醒来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
电视机里的电影还在放,剧情不知道进展到了哪里,声音被调得很小,几乎听不到。
窗边静谧的蓝调里伏着一个人影,是五条悟卧在窄小的单人沙发上睡着了,这人偏生长手长脚,蜷睡在狭窄的地方自然难以舒展,大概过于纡尊降贵,在熟睡中也矜贵皱着眉头。
伏黑惠看了看自己的身侧,一张未曾使用过的床显露着无人问津的整洁簇新,床铺上无纹无皱,仿佛连触碰的痕迹都没有。
坐起身来,他蜷缩着身体,环抱住自己的腿,将脸轻轻埋进自己的膝上,极深而极缓地吐息。
是热病的缘故吧,五脏六腑这样烧灼。他试图平息,而那些像命运般不可违抗东西呼之欲出,仍在心中不可抑制地沸盈。
病和路一样,都有个非死即活的头。
青少年发烧,万幸事小,轰轰烈烈也只是一天,夜里就退了。十点左右的时候虎钉二人打来电话,约伏黑惠去酒店楼下的泳池边见,反正身体已经见好,五条悟又正好被同行的几位老师给叫了出去,他便不做他想,换了套衣服利索地下了楼。
酒店靠海,夜浪夹带阵阵凉意,不知疲倦扑岸的声音,顺着夏夜的风由远及近传来,热岛晚间潮润的草木气息盛大扑鼻,蝉虫也多,因朝生暮死而不舍昼夜鸣叫的声势,竟隐隐能盖过远洋间古老的浪。
虎杖和钉崎在泳池边坐着,看到了他便远远招手,伏黑惠走近一看,发现两人浴巾下居然居然都穿了泳衣。
“你们是要游泳吗?”他问。
“来都来了,不独享一下泳池多可惜啊!”钉崎答。
晚上温度还是偏低,再加上选择去泡温泉的人本来就更多,泳池则完全没有人光顾了。
“幸好你赶在回程前退了烧,不然晚上都不好意思叫你出来了。”虎杖摸了摸脑袋,讪讪道,“还好最后还能补救一下。”
“补救什么?”他又不能下水。
钉崎弯了弯眼睛,伸出手指了指上方,“当然是这个呀。”
顺着手指抬头看去,明澈而广袤的夜空清朗无云,星子一点一点丰满了整片深蓝色的穹庐,扑朔如暗语,沉沉低颂着亿万年前的秘密。
“昨天晚上就发现了,这边看星星真的太美了。”钉崎感叹,“所以想着今晚无论如何要让你也出来看看。”
“总不能让你全程在手机终端上冲绳一日游吧。”虎杖拍了拍他的肩,露齿一笑。
穿了泳衣的人甩开了浴巾毫不犹豫一头扎进了水里。
钉崎也下了水,胡闹惯了的二人互相比着速度游了几圈,谁也没有真心要赢,乱比一通作罢,临时起意,又游到泳池边一起把伏黑惠拉着坐下,见对方把双腿浸到了泳池里才肯罢休,说这样就算是一起游过了,泳池里没有安灯,人为搅起的深色波浪上不断翻涌着银鱼般滔滔的、粼粼的白光。
伏黑惠躺在了地上,在泳池里轻晃着腿,静静凝神观望着夜空。不再运动之后水温就变得有些凉,虎杖嫌冷,先行上岸,披了条浴巾也像模像样地躺在了伏黑惠边上,只有意外不怎么怕冷的钉崎依然故我,一个人仰在水面上惬意漂浮着,悠然自得。
三人就这样看了会儿星星,谁也没说话。
城市里总是少见这样的夜空,偶尔见到一轮饱满澄明月色就已经令人称奇,而在真正的壮丽的星河前,人是说不出话来的,只会发自肺腑地瞻仰。
最后是钉崎耐不住寂寞自己爬上了岸,披着浴巾厚着脸皮也躺了过去,三个人不再醉心于景色,开始闲聊,谈天说地时,讲得最多的自然还是修学旅行这一路上伙伴错过的东西,像是要将伏黑惠缺席的全部行程一股脑补给他一样,分享的时刻,人们用言语填补缺憾,三人心照不宣却积攒已久的淤堵,就这样渐渐逐一不知去向。
不知道聊了多久,酒店大楼许多房间的灯都熄灭了,夜晚变得更加漆黑辽阔,只余星辰闪烁。
伏黑惠有些不安,毕竟太晚回去会被抓到,而且他现在还跟班主任住同一个房间。
“几点了?”
学生们过了晚上九点便不允许再随意进出酒店大楼,这是修学旅行的规则,私自外出被发现,要被罚写检讨。
虎杖像是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安心啦,不会被抓的。”
“你以为我们是怎么出来的啊?”钉崎也不紧不慢。
伏黑惠有些讶异,他以为三人无一例外都是溜出来的,起码他是这样。
“有后台就是万能的,对吧虎杖。”钉崎狡黠地笑。
“差不多吧,五条老师早就知道我们要约你出来了。”虎杖笑着答。
“总之别担心,托你的福,我们今晚是有特权的!”
“被班主任这样明目张胆地包庇有点过瘾欸。”
“没想到那个无良教师偶尔还是很通情达理的嘛。”
虎杖倒很能理解,“毕竟是修学旅行,和整个高中时代一样,一生只有一次。”
“总不能让学生留下遗憾吧。”
隆重而珍贵的词汇,一生一次,代表着生命中的绝无仅有,不可重来。钉崎为这样的词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没想到你还挺有少男心的,以前怎么没发现呢。”
虎杖皱着脸,不解对方的吐槽,“白天担心伏黑在酒店里一个人哭鼻子的人是谁,难道不是你吗?”
钉崎哑然,不太服气,忿忿不平坐起身,正要回击说些什么的时候,却看到了伏黑惠的眼睛,声音就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发不出来了。
那双眼睛倒映着星芒,沉淀着一些明晃晃哀戚戚的微光,没有眼泪这样强烈又脆弱的东西,却交织了太多庞杂而无章的情绪。
那是遗憾吗,或者是悲伤?
他是在为今天的错过而抱憾吗?还是因为些别的什么?钉崎也说不清,道不明。
好像又全部都不是的样子。
对方一直就是这么似是而非似非而是的人。明明他们是同龄人吧,一起长大,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经历青春,一起面临毕业,可她还是会时常觉得自己看不懂他,不管是对方惯常的三缄其口,亦或是此刻的黯然神伤。
“太晚了,不然还是回去吧。”伏黑惠突然说。
虎杖游完泳,其实早就被冻得不行,披着半湿不干的浴巾,从善如流地点头。
钉崎也也站起身来。
临走前,三人都不约而同地抬头看了一眼星空,虽不言语,但都好像都明白了,这一晚这一刻的星光,大概也是一生一次的,所以才如此让人留恋和感伤。
8.
关东地区终于在七月出了梅,雨不再下了,热浪却来袭。
天气预报连续几日发出高温预警,电台与电视机轮番轰响,不休不眠地宣判着酷热的降临,不仅猛暑日将远超往年,月最高气温也将持续超过三十五度,播报员字里行间告示着炎夏的来势汹汹,避暑已然成了人们心头高悬不下的事情,超市里沁凉的麦茶和红瓤西瓜逐渐供不应求,浴衣团扇等夏日必备品也都火爆到脱销。
前所未有的猛暑之夏,正迫近了露出它的锋利爪牙。
而即便烈日当头,暑气全开,沥青的道路像是要被热浪给熔掉,太阳底下也总还有人不倦地跑动。
为了迎接地方大赛,田径社的训练完全没有丝毫松懈,一群不知疲倦的青春鸟每天都挥汗如雨,如火如荼地燃烧自己,一开始还有部员中暑,后来改去了校外绿荫更多的公园练习,又给配备了营养师,情况才开始有所好转。
训练的日常外,除了冰棍冷饮能量棒,田径社的部员们最喜欢的就是讨论接下来的地方比赛,尤其是团队接力赛以外的个人赛,因为社里同时有两位部员入围了五千米项目——
虎杖悠仁自然不用说,那人无疑是田径部里最拔尖的王牌选手,不论是长跑还是短跑项目,几乎都不在话下。有时天赋这东西确实会悍然到让人武断而片面,绝对的才能面前,人们总是习惯忽视汗水和努力。常常有人提起天才卓尔不群的成绩,但鲜少听到人们夸赞天才的付出和勤奋,虎杖便是这样的存在。教练永井常常摸着下巴说,假以时日,天道酬勤,虎杖或许真有可能成为名垂青史的跑者吧。
另一位则是以吊车尾成绩勉强获得选手权的三年级前辈伏黑惠。虽然是一个以耐力和稳定性见长的长跑型选手,但是平常对训练和比赛的态度总是欠缺积极性,教练曾说过对方精瘦而纤细的体型和稳定的耐性简直是为长跑而生的,但这人听后似乎也是不为所动,全然一副消磨天赋放任自流的样子。
原本所有人都一致认为,五千米项目是没有悬念的,毕竟一方强到无话可说,另一方又不温不火,但进近来一个月不知怎么了,那个从来不会全力以赴的伏黑惠,却在训练中突然来了劲,练习跑和队内赛也会拿出正式比赛的势头去跑,简直像是不要命,他原本是这样疯的一个人吗?谁也想象不到啊!本来耐力就出色,认真训练后也将冲刺和体能提了上去,三千米队内赛经常能跑出比虎杖还要短的成绩,这下结果谁都无法预料了。
虽然转变的原因不明,但田径社的人都知道,虎杖与伏黑平日里总是成双结对、同出同进,是最好的朋友。这或许正是三年生之间最后的友谊和胜负心了吧,他们只能如此归结。
作为伏黑惠的挚友,虎杖自然首当其冲第一时间觉察到了变化和端倪。自打六月中旬结束了修学旅行,伏黑对田径的态度就彻底改变了。
而这当然是大事,天大的好事。对方突如其来的强势和动真格完全正合他意。
“伏黑你最近的状态真的超——级——好!请务必继续保持啊!”这是他近来最常向伏黑惠说起的一句话。
最早发现的时候,他就问起过对方,怎么突然有了胜负欲,而对方也只是在休息灌水的间歇里轻描淡写,“输了那么多次,总得赢你一回了吧”,虎杖惊诧到完全目瞪口呆,回过神来,跳起来揽过伏黑的肩一阵激动地猛拍:“终于啊,你这家伙也有斗志了!觉醒得也太晚了吧!”
被压到难受的伏黑惠挣脱无果,只能任其拉扯,烈日浓荫里挥洒着热汗的少年人们推搡着,并肩走回到赛道上去。
只有真正的强者才会感激赛场上棋逢对手这件事情。
当然,并不是所有人都像虎杖悠仁那样欣喜。
突然间奋起直追、用力过猛的学生总是令人有些担忧。
教练永井虽然惊喜于伏黑惠的突破,但也不太鼓励这种临时抱佛脚将自身逼得太紧的做法,虽然无法对努力和发奋这件事置喙过多,他还是惯性提醒:有志气是好事,但不要把身体拼坏了。伏黑惠一向是点头答应,但跑起来的时候又完全是置若罔闻。太有主见,这孩子让永井一个头两个大,跑与不跑卖不卖力都完全顺由本心,其他人的话一概不听,最后永井也只能对伏黑惠额外上心指导,生怕出什么意外。
同样困惑不解的还有监护人兼班主任的五条悟。
自家孩子突然加训,时常晚归,体操服运动服换洗晾晒的频率都高了,食欲也变得更好,晚上居然吃完一整碗饭还要主动加餐,简直比六月飞雪还要让人不可思议。
周末晚上,两人照例沿着新河岸川一起夜跑,来回接近十公里,伏黑惠跑起来确实较一个月之前更加游刃有余,跑完也只是扶着膝盖喘了会儿气,没过多久就缓和过来,这段时间对方确实进步神速,也有可能之前他本就有意藏拙。
总之对方现在对长跑得心应手的样子,让人完全想象不出来他在两年前还是个五公里跑下来都会累趴在地上的人。
体力稍作恢复的伏黑惠照例去路口自动贩卖机买水。
“您要喝什么?”
“老样子。”
伏黑惠将硬币掏出,挨个哐啷投了进去。
五条悟知道对方每次夜跑只会带数量刚好的硬币,但还是每次都问他要喝什么。
有时他也好奇,如果他突发奇想要换个口味,点一款更贵的饮料,伏黑惠会怎么做呢?
而直到今天他也没有捉弄出口。
因为答案简单实在显而易见到无趣的地步。这孩子肯定只会把自己那份硬币用来给他买水吧。
拧开瓶盖,两人就站在自动贩卖机一旁补充体力,伏黑惠很快喝见底,季夏夜里的蚊虫甚多,少年人很快不胜其烦,重新系了一遍鞋带,开口说要回去了,而五条悟却不紧不慢,有一口没一口地喝水,并不挪动,还摆出好奇的神情作势闲聊。
“怎么突然这么认真?”
“什么。”
“田径的事情啊。之前不是还说不喜欢?”
伏黑惠简单到一目了然,大概只有这件事让人怎么也猜不清。
“的确是不喜欢,现在也是。”
“那为什么这么拼命?”
“不是您说的吗?”
“我说什么啦。”
五条悟惊诧地瞪大了眼睛。他实在不觉得自己说过什么惊天动地的话,能让对方如此改头换面。
“您让我,不要逃避啊。”
伏黑惠坦率侧过头来看他,罕有地从容。
“还是想要认真一下的,毕竟真的快要毕业了。”少年捏起瓶子喝完了最后一口水,塑料瓶身因受力而嘎吱作响。“最后果然还是想试试,真的尽全力的话,会不会有什么不同。”
五条悟目不转睛端详着身旁的少年人,确实有哪里不同了,是那不再回避的目光吧,他从未见过惠如此坚定的神情,轻飘飘一句话,也包含磐石般不可动摇的决心。
“如此一来,无论如何,这三年都不算遗憾了吧。”
将瓶子精准投射到路口的垃圾筐里,伏黑惠第一次在他们之间的的对白里,成了话更多的那个。
五条悟缄默着一声不响。
沉寂而浮热的空气,自动贩卖机的制冷系统的嗡嗡声持续环绕,马路对面河川里潺潺的水声夹杂着车流偶然驶过的呼啸,构成他们夏日里再也寻常不过的夜跑场景,但有些东西却彻底不同了。甚至可能将再也回不去。时不时一闪而过的车前灯,让路边两个心怀各异的灵魂形容扑朔了起来。
最终,伏黑惠启唇。
“您会希望我赢吗?”
“当然吧。”
“我没有在正式比赛时赢过虎杖。”
五条悟想了想,耸耸肩,“不拿第一其实也没什么。”
“……我想要赢。”
“真少见啊。”
是头一回听到吧,这样直白的胜负心。
“惠是有了必须要赢的理由吗?”
少年不做声,并没有回答,只是垂下了眼睑。
视线看向脚下那双未来将要跑上赛场的鞋,他默默盯看了许久,才悄然道:
“……比赛,您会来看的吧。”
脚底下惴惴不安地踢着石子,嘴上却是故作平静的陈述句。
五条悟心底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笑了笑答。
“这还用问吗。”
出梅后的酷暑天气往往意味着假期将近,而暑假须得捱过各项期末考试才能苦尽甘来,对于体育社团的学生来说,期末后还有别的更迫切的事情正锣鼓喧天地逼近——地方大赛要开始了。
今年关东的地方大赛在熊谷的体育文化公园竞技场举行,因为就在县内,且离埼玉非常近,教练和经理并没有做提前出发去会场的打算,只要求全员比赛当天在早上八点之前于场馆外集合就好。比赛的前一天田径社是照例不会进行任何训练的,主要是为了让部员们各自调整心态保存体力,尤其更为了避免临时出现任何身体状况。
忽然闲下来的一整天,伏黑惠除了跟虎杖约出去晨跑了一趟之外,就一直待在家里,学生们已经放假,而老师还得在学校里进行学期末的收尾工作,于是他也没见到五条悟,但最要紧的事情他已经亲口说过了,就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
祈祷着最好是无事发生寻常度过的一天,最大的意外,也许是许久未归家的津美纪打来的一通电话。
十一点多,伏黑惠已经躺在床上准备睡了,手机却倏然震响。
津美纪曾在他手机上强行设置了专属于她的来电铃,于是在只听到前奏的时候,伏黑惠就知道对面是谁了。
按下接听,手机那头传来了熟悉的,温柔的声音。
“睡了吗?惠?”
“还没。”伏黑惠翻了个身,右侧朝上。
“不好意思啊,这么晚打过来,才刚刚结束晚班到家。”
“没关系,辛苦了。”
人声停顿后,通讯电流便响起一阵滋滋的杂音。
“打电话来,是想说……”
“之前你的信,我收到啦,还有冰川神社的结缘御守,谢谢。”
惠顿了顿。
“……没什么,不用谢。”
修学旅行结束不久后,他给津美纪去了一封信。也没写几个字,不过是他们只属于他们二人之间的又一个传统罢了。
如果谁有什么不能或是不愿意当面讲出来的话,就写在信封里告诉对方,津美纪以前总在恶作剧之后用这一招跟他道歉,不过住在一起时,信从来不会真正寄出就是了,对方往往是将折好的纸装在信封里从门缝底下塞进他的房间。
“比赛,就是明天了吧。”
“嗯。”
“抱歉啊,今年不能赶回来看你比赛,明明是这么重要的日子。”
“没关系。”
怕对方自责多想,伏黑惠又放缓了声音补充,“赢了的话,八月还全国大赛的。”
津美纪在那头笑了,脆生生的,声音轻轻在他耳畔回响。
“那就赢吧。”
“我一定是为惠应援的。”
伏黑惠唇角微微上扬。
他知道的。只有这件事情他从来深信不疑。
“虽然暑假没有机会,但之后你的生日,我一定提前请好假回来!”
“好。”
“你要是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可以提前告诉我啦,现在我已经有自己的积蓄了哦,给亲爱的弟弟买个礼物还是绰绰有余的!”
伏黑惠都能想象出对方在电话那头握拳的样子,于是也笑了。
“好的,我会的。”
“假期不要偷懒,要为下学期做准备啊,毕竟你也快要升学统考了。”
“是。”
“比赛,一定要加油啊!”
“嗯。”
“千万不要受伤。”
“明白了。”
“也要替我向大家问好,我也很想他们。”
“会的。”
“告诉钉崎,我很欢迎她来京都找我玩。”
“嗯……她应该会很开心的。”
“是吗,本来以为他们应该都快把我忘了呢。”
津美纪语气轻快地自嘲了一句。
随后两人都一阵沉默,听筒里响起了对方的呼吸声。
随后,津美纪柔亮而坚定的声音缓缓穿透了电波。
“……其实我是想说,都没关系的,输也好赢也好,无论惠做什么决定,都没关系的。我都会站在你这边的。”
“……嗯。”惠深深地呼吸,“我知道的。”
“还有——”
“嗯?”
“惠,不要怕。”
像是确认一般,津美纪将这句话郑重其事地说了第二遍:“不要怕。”
决定命运的前夕,惶惶不安的暑夜,津美纪那寥寥数字的声音像有了生命和魔力,反反复复在惠的脑海中回荡,睡前的时候,他甚至又默念了好些遍,仿佛如此一来,那颗孤注一掷的心,便能从中汲取到生机与力量。
正式比赛当天伏黑惠去得很早,五条悟提出要送,虎杖跟钉崎也就一起蹭了顺风车,高速路上也不拥堵,一切都顺利地出奇,让人不免心生预感,这一天应当会诸事顺意。
七八月的高中体育比赛的确万众瞩目,毕竟走到这一步的队伍都是个中好手。强豪竞技,赛事可看性也更佳,既是暑假,又是周末,埼玉本地和临近府县此次前来观看的一般市民不在少数,场外一大早就有人排队陆续在入场,落座后几近半满的场馆影影倬倬,比赛还未正式开始,紧张和高压的氛围就已经声势浩大渗入了每一寸空气。
热烈的视线,强劲的声浪,一同将青春的弓弦拉成了满月的形状。
五条悟和钉崎自然是去了按学校划分好的席位就坐,吹奏部比赛也到场来应援助威,不过曲目和指挥都由学生自行发挥,五条悟难得撒手不管做个闲散看客,今日便显得十分悠哉。而伏黑和虎杖则是一到场就跑去跟队伍集合,从比赛通道登记、更衣、入场,热身,一路上队伍队员们都不怎么说话,大概都还是有些紧张。
走进了赛场,辽阔的场地里足见高空澄澈,顶头骄阳曝晒,蓝色的晴空纯然到了失真的地步,地平线之处低悬着几朵含苞待放似的浓积云,一簇簇的,像盛夏独献给今朝的花束。
好天气便让人期待好成绩,教练平心静气登场,言简意赅进行赛前演讲。没有刻意的施压或煽情,教练只说大家尽全力发挥就好,尤其是三年级的部员,不要给自己留下遗憾。部员们鼓掌后便散场,不管是几年级的都去热身。
上午的比赛几乎是一晃而过,短跑项目三两下起跑结束,目不暇接,而长跑的则项目排得晚,和团队赛一起挤在了下午。
比赛前的热身场地上,虎杖和伏黑两人仍旧是凑在一起,今天他们是对方在赛道上必须致以最高敬意的对手,但也仍是青葱岁月中陪伴彼此最久的朋友。
做为挚友的虎杖终于想清楚了自己两个多月以来摇摆不定的心事,热身完,一脸凝重拉着伏黑惠,正式地坦白了自己对钉崎的心意。
而伏黑惠表示他早就知道了。
自以为隐藏得不错但其实破绽百出的虎杖大惊失色,忍不住垮着脸垂头丧气,怎么会?伏黑惠也并不居功,坦诚交代是五条悟先猜到的。
唉,是吗。原来他的心事这么明显啊。
但虎杖很快不再烦恼,其实说出口就是最大的圆满了,此前一直担忧三人行的友谊会由此陡生变数,但现在看来他应该更加大胆心安一些。
那你们在一起了吗?伏黑惠也问。其实他并不知道具体的进程到了哪一步,只是知道这两人或许互生情愫罢了。
虎杖长叹了一口气,直言女人心真的是麻烦啊,钉崎到最后也没有明说接受还是拒绝,只是叫他明年此时再见面的话再重新表白一遍。
“搞不懂啊!真的搞不懂!为什么要等一年啊?难道只是换着法子想折磨我?”虎杖愁容满面,抓耳挠腮,完全思考不出其中深意,而伏黑惠却多少能够明白,“你就当做是考验吧,起码不是完全没有机会。”
到这一步若还是想不通,旁人也就只能点到为止了。
不远处三千米的比赛已经开始,这场比赛结束后,五千米的选手就要上场。
临出发去准备区之前,虎杖突然迟疑,犹豫地停下了脚步。
“伏黑,你究竟是为什么突然间想要赢了呢?”
虽然想赢确实也不需要什么理由。
面对着眼前将最后的心事都坦诚交待了的虎杖,伏黑惠也自觉实在没什么隐藏的必要了。
“抱歉,之前说谎了。”
“其实我也有喜欢的人。”
虎杖不怎么惊讶,只是摸了摸鼻子,“这是你这次一定要赢的原因吗?”
伏黑惠点点头,“嗯。”他已经决定了。
“赢了的话,就去告白。”
“果然啊,你小子只有为了喜欢的人才会这样。”虎杖明快大笑起来,露出一副看穿一切的得意模样。
“差不多吧。”
“没想到你小子其实最终跟我们普通男高中生没什么两样嘛。”
伏黑惠面色不改,毫无局促:“本来就是一样的。”
“以前还以为你多不食人间烟火呢。”
“是你想太多了。”
“但即便如此我也不会让哦。”
“彼此彼此。”
“我也有不能输的理由啊。”
“好。”伏黑惠将手抬了起来,“那就尽全力吧。”
两人郑重向彼此承诺,在空中起誓一般击掌。
9.
艳阳下,发令枪“嗙”的一声响彻云霄,人群爆发出浪潮般的呼声。
在身体迈出第一步奋力奔跑出去的那一刻开始,伏黑惠心里不禁浮现出许多事——
人在跑步时都会想些什么呢?
大概想最多的,还是自己究竟为什么而跑吧。
思及此处,他发现他也有那么些关于跑步的原因和杂思,在此时此刻,在或许是此生最为拼尽全力的一次奔跑中,本能地倾露了出来。
日本曾有一位有名的作家写过一本书,名字叫《当我谈跑步时,我谈些什么》。
这本书伏黑惠第一次见到时,是从五条悟刚搬到川越时所带来的那堆打包纸箱里见到的,当时对方正在收拾东西,偶然在空档里抬头,见他从纸箱里拿起了这本书,或许他脸上还着刚刚读完标题后的不解和疑惑,于是对方随意开口:不然就送给惠吧,你拿回去看就好。就这样伏黑惠堂而皇之带走了这本书,放在自己的床头,晚上时不时拿出来翻阅,或许只用了不到一周就读完了。
这是他的第一本“纪实文学”,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启蒙。
那时他刚刚升上高一没多久,而开学前的整整一个月,他都被五条悟强行拉去新河岸川边上一起跑步。对方此前常年在国外生活,有夜跑的习惯,而伏黑惠没有,他甚至在这之前最深恶痛绝的就是体育课,因为总要跑,汗流浃背、不知所谓地跑。他发自肺腑厌恶这种为达绩效似的自我消耗,甚至时不时总是旷课,国中那时他的确不怎么学好。
而毕业后的那个春假,隆冬将过、春寒料峭的三月份,他几乎每晚都被那人拖着拽着,跑到累到半死不活,不论张嘴大口呼吸还是喘气,冷空气都毫不留情直灌鼻腔气管,仿佛都能冻伤他的内脏,但最先僵坏的不是别的,而是他那被冷风浇灌过多的头脑——他不再频繁地想到津美纪了——那个在重症病床上忍耐着病痛,等待着手术排期,与他相依为命的姐姐。
长跑时肉体上的痛苦将一切思考能力远远拉扯超过身体的临界点,于是悲伤骤减,任何烦恼都挤不进去,在跑步的时候,他不得不短暂地忘记,或许他真的懦弱到做过逃兵,也真的贪恋过痛苦所带来的片刻自由。
但这是被允许的。
这是五条悟教会他的第一件事情。
坚持跑完那一个月后,津美纪的身体渐渐开始好转,世间事似乎都否极泰来。春至寒往,肉体撑过了苦难的极限之后,头脑和脏器都随着四月的春风一齐冰消雪融,好像重回人间。
于是他喜欢上了跑步的感觉——被碾碎过然后重生得更顽强的感觉。
但或许其实,他是喜欢被拯救的感觉——在即将被相依为命之人扔下时,又被谁接住和托起的感觉。
这大概便是他为什么要跑吧,因为喜欢跑步和喜欢一个人,变成了同一件事情。
只要还跑着,他就可以离对方更近些,接近他的生活,挤进他的每个夜晚,这便是他笨拙滑稽的爱情。彼时,这份爱才刚萌芽,还未长出带毒的枝蔓,而此时,他已经懂得,这份爱注定以卵击石,结局非死即伤。
如果有人问,喜欢一个不对等的人,一个老师,一个监护人,是怎样的心情,他想他现在有权作答了:
你不能太扎眼,也不能太差劲,不甘心走太远,又无法靠太近,想避嫌不让别人对他闲言碎语,又忍不住为他在人群中偶然多瞥来的一眼暗自欣喜。这样的喜欢是不经意间四目相接时的错觉,是睡醒后第一眼看到对方的迟疑,你错觉是否你有情而他也有不能言说的意,会迟疑是否对方暗地里也有一颗想靠近的心。在天昏地暗不知今夕何夕的无望里,你渐渐疑心,他会不会只是命运的一个玩笑,在错误的时机错误地进入你的生命,他会不会不是一个长辈,而是一个朋友,又或者他该是你同学少年里的任意的一个,好让你的不忠不孝的爱天经地义。你怀疑他的戏弄,怀疑他的温情,怀疑他的偏爱,怀疑他的孩子气,你怀疑道德纲常存在于世的合理性,而最后你明白,他是不被错觉和怀疑所撼动的一切的一切,心脏是铜墙铁壁,理智是钢筋水泥,而这样的人不会故存破绽留一扇窄门供你通行,因你不够特别,又或许过于特别,所以他不会对你格外开恩,也不会让你自寻毁灭。
他其实早已记不得自己是何时喜欢上五条悟的了。
喜欢之后,喜欢的心总会落叶归根似的主动追根溯源,直到人开始记不清,是否早在第一眼,第一次见面,喜欢就真理般存在在那儿了。
于是他只记得五条悟出现的那天,一月七号,星期三,是个下大雪的天气,姐姐突然病重,晕倒后被送去医院抢救,而这个人原本只听过名字见过照片的人突然从天而降,披戴一整肩皎白的夜雪,用一条簇新的、馨香的、淡灰色毯子裹住了他几近失温的躯壳,将他的灵魂重新拢了回去。他替他预付了医药费,把他领回家,给他做饭,替他请假,他陪着他,直到津美纪渡过了危险期醒了过来,开始等待二次手术的排期。
茫然的无措之中,他迎来了自己国中的毕业典礼,卒业式上本以为不会有家人出席了,没想到五条悟再次不期而至,尚且还不是监护者和老师的男人送给了他一个拥抱,分给了他一点温暖,借给了他一点勇气,对他说,别害怕,你不是一个人。那时他看着他,第一次试着想去相信,这天地之大,寿命之短,命运之无常,他是真的可以不用一个人,只因对方抓住了他的手,于是他紧紧地回握,手心攥紧的力度仿佛在说,你别骗我,而奇迹的是,那人就像听到了他的心声那样定定地回答,不会骗你。
……所以津美纪,他怎么能不怕呢?如果你曾体会过被扔下的恐惧,你就明白被扔过一次的人没有办法承受任何一种失去,如果亲情便能将他们长久维系在一起,他便会毫不犹豫,可他们是亲人吗,他们或许更像恩人与借贷人的关系,而哪怕是亲人,也是无法永远在一起的啊,正如你和他,正如他和他那抛弃了儿子的父亲。难道只有相爱的人才会永远不孤独吗?他不曾与谁相爱,所以无从得知,但据说爱情也十分孤独,爱人也无法永远在一起,可他也会羡慕贪心,会想要拥有啊,他从来不是深明大义的好孩子,他一直那样自私!是他让对方的人生绕远路,变庸常,与对方的恩情相比,他的喜欢是多么微不足道的投桃报李,甚至无非是另一道庸常的枷锁与捆绑。他必须于心有愧,要责无旁贷还偿,但他骨子却那样卑劣怯懦——是他需要五条悟啊!不想走远,不想分别,恐惧长大离开后的自己再也没有留住对方的理由,是他害怕再度回到一人时的孤独啊!是他的贪婪和自私让他胆怯,是他的怀疑和不甘让他畏惧,是他对亲情与爱情的野望让他恐慌,而这一切,就是他这样无能之人,不配去设想并拥有未来的原因吧。
所以虎杖,永远跑在他身前的挚友,他怎么会不想赢?爱情总有一种神圣的排他性,让人嫉恨、面目可憎、却又避无可避。如果你没有一起来夜跑就好了,这样他便能独占每个夜晚,不用百味杂陈艳羡地仰望,更不用去参加那不知所谓的社团活动,为了句虚无缥缈的肯定去逼迫自己。你的天赋,他的恩情,逐一都变成他生命中无法翻越的高山,现在的你甚至跑得更快走得更远,又先他一步即将拥有爱情!你甚至是被爱而不自知的,竟连对方忐忑不安的一颗心都看不清。或许你跟他都是爱情里的苦难儿罢,而他不能也不愿再输给你了。就这一次也好,哪怕只有一次也好,他也想不顾一切想要赢。如果翻过了一座高山,战胜过一次命运,总是欠缺运气的他是否也能开始得到眷顾?他不想要此生抱憾,也无法再逃避下去,更不愿继续畏畏缩缩——天知道他有多么害怕打破现状失去一切,可即便如此,他也更怕那个因恐惧而心生怯弱、从未拼尽全力的自己。于是他也想要试着去赢,去攀越,去争取,因为你曾说过的吧,这是一生一次的事情。所以如果是你,他这一生或许无出其二的朋友和对手,一定会懂的吧。
——“不要留下遗憾就好。”
这便是冲线前,伏黑惠脑海中想到的最后一句话,最后一件事情。
10.
人声鼎沸的场馆外,盛光洒射的背阴下,伏黑惠坐在无人进出的侧门台阶上出神。
明明一天已经过去了那么久,太阳却不知为何还是那样烈,像要把一切生命和无机物都付之一炬那样,公平而肆意地掷下火把,场馆外那排郁郁葱葱的樟树此时已经被烧化了边角,轮廓朦胧到让人看不真切,如梦似幻的金辉里面,几个孩童围绕着树干奔跑,蓝色的紫色的红色的野兽,在一晃一掠之中虚化为纯真的幻影。
热。
汗湿漉漉地下,前所未有的疲惫中,伏黑惠想昏天黑地躺在台阶上大睡一觉。
也没什么可顾虑的,他干脆地放任自己后仰躺下。
阖上眼睛还未多久,额头上就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蓦然睁眼后,只见一只熟悉的手拿了听冰咖啡放在了他的额头上,手的主人随手摘下了墨镜,一如既往平和地看他。
“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里。”
“就是想安静一会儿。”
伏黑惠坐起来,五条悟也顺势走到台阶上坐下,他接过咖啡,单手扣开了易拉罐的拉环。
“还以为你是偷偷躲起来哭鼻子呢。”
“那种事情请忘了吧。”
此生唯一一次吧,偷偷躲起来哭却被对方逮到的糗事,只发生在津美纪病情最为严重而他也最为绝望的时候。
五条悟总是知道怎样找到他,像有异能或是超能力那样,他不吃的早饭,倒掉的牛奶,想要藏起来的行踪,总是会被对方知道。但是为什么,这人就是不知道他那明晃晃昭然若揭、震耳欲聋的心声呢。
“……您来这里做什么?”
伏黑惠忍不住问。
五条悟从不会言辞上说那些假模假式的话安慰别人,他明白,这人大概是从不相信感同身受这么回事的,没准也笃信着,比赛只有参与者和付出了汗水的人才知道心酸遗憾与否,所以他不不屑,大概也不曾,真正出言去宽慰任何人的败落。
五条悟做无所谓状耸了下肩,“只是觉得,你或许会有些需要我。”
伏黑惠怔愣,尴尬地将脸别了过去,不再看向那人。
他怎么忘了,其实这人从来不是靠任何言语走近他心里去的。
他只是时不时轻描淡写及时出现,又总是举重若轻地抚平他的伤口,对他借出肩膀,借出怀抱,借出不求回报的、带有温度的倚靠。
这便是那一切错误的源头吧。
“请您别总是胡乱讲些暧昧的话。”伏黑惠心下无奈,认真地谴责,“别人期待当真了,就不好了。”
五条悟听后反倒笑了,乐不可支的样子。
“这帽子扣得有点大啊。惠倒是说说,我都胡乱给谁什么期待了。”
伏黑惠不想理论了,反正不会赢。
“给我,都是给我,总行了吧。”
“那哪能算,我跟惠说的都是真话,又没有乱说。”
“没错。”
所以,你才真是个可恶又可恨的人啊。
“您没有乱说,于是我真的期待了。对不起。”
“我喜欢您。五条老师。”
“我喜欢你。”
伏黑惠的表白很轻,语气寻常,像在陈述此刻空气传来了怎样的热感,对面如何摔倒了一个小孩,台阶下又爬过了几只蚂蚁。
设想了许久、幻想过若干次的告白,从没想到是在这样的场合,以这样的契机开口,但心情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样忐忑、焦躁与不安。
不如说他其实很平静,有点像他眼前那棵扎根在地表的樟树,对寒热与生死,都只能屹然不变地伫定。
或许将喜欢说出口,本就是无所谓的事吧,反正可预见的其实只有一种结果,这世上也只有他这样蠢笨的人,会为死路一条的事垂死挣扎这么久。
此时无风,太阳下,只有地面层层翻滚的高温热浪,汹涌浓烈地浮动。
“……我知道了。”
对方如此答。
“只是这样吗?”
“只是这样。”
“……果然啊。”
几乎没什么表情,伏黑惠十分平静地接受了。
本想着赢了就告白的,没想到拼了命还是输了,但输了之后他反倒明白了自己,输赢不过是他找来借来的由头。
跑步和喜欢原来真的是一样的,都不是努力了就会有结果。
“……一点喜欢也没有吗?”
伏黑惠难得打趣着反问,又或者他只是不够心死罢了。
五条悟听后竟认真地思忖了片晌。
“……有吧。”
“真的吗?”
伏黑惠讶异。
而对方偏过了头,理所当然对他眨了眨眼。
“惠是我最偏爱的学生嘛,我还以为全校所有人都知道了。”
算了。
伏黑惠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明明是被逗笑了,但又有温热的东西串珠般砸落在了手背上,是眼泪,这大概这也是一种,人类心力无法控制的,脆弱而无望的表达吧。
他抬手随意揩拭掉了,笑了出来。
“好狡猾啊。”
他不会不懂,这就是拒绝了。
眼泪在这个注定的局面止不住地掉,但他也仍旧扬着脸,故作云淡风轻。
“我就快毕业了,明年您就会有新的最喜欢的学生了吧。”
“没想到啊,惠还要因为这种事情吃醋?”
“没办法,我其实心眼非常小。”
大人听后哑然,随后无奈叹气,用手指戳了戳少年人的额头,替对方擦了擦眼泪。
“不会哦,因为惠不仅仅是我的学生嘛。”
绵长而心照不宣的沉默中,盛夏灼热的风热烈地涌了过来,穿过躯干和皮肤,将伏黑惠棉质的背心被吹得盈盈臌胀,温柔的吹拂过后,衣料又静静垂落贴合回了身上。
如此几来几往,伏黑惠胸膛里某种萦绕已久的情绪,好像也被这样牵走了丝丝缕缕。
眼泪也干涸。
时间不知这样过了多久,五条悟复又低语。
“惠之后去了大学,还会继续跑步吗?”
“不是您一开始说的,我一定会喜欢上跑步的吗。”
没想到这件事也早被预料到了。
“所以,会继续的吧。”他好像已经认命,“喜欢的话,就没办法了。”
“是吗。”
五条悟看了看坐在身旁的少年,随后将视线移回到了远方,淡淡开口:
“也好。”
尾声
高中时代的最后一个暑假几乎转瞬即逝。
九月初秋季学期开学,伏黑惠去办公室递交志愿意向书时,五条悟突然把之前的五月份未送出的礼物重新拿出来,送给了他。
但这次没有乱七八糟的盒子了。
有些出乎意料,这份礼物其实也很平凡普通,就是一只黑曜色的钢笔罢了。
伏黑惠伸手接了过来。
“之前以为你会想要写作呢,不过现在作为志愿确定的礼物也不错啊。”
钢笔握在手心里的触感顺滑而冰凉,他想,或许真的可以拿来写点什么也不一定。
“谢谢。”
走之前,五条悟又叫住了他,也没什么事,只是叫他从下次考试开始不要再故意答错题了。
原来他一直都知道。
之前为什么不说呢。
像是为这多年来被对方一览无余的自作多情抱不平,伏黑惠有些郁闷,索性问出了口。
而五条悟收拾着因开学以来忙到不可开交而乱七八糟的桌子,头也不抬地回。
“你总有你自己的理由吧。”
伏黑惠立在原地。
视线起落,最后停留在了对方的那张尚且凌乱无章的办公桌上,他轻而易举瞥见了几份被批注的密密麻麻的乐谱,有一份摊开了的半新谱面上,甚至还有手写的未完成的段落。
伏黑惠怔忡了一会儿之后,才慢慢明白过来,他原先到底有多么的愚不可及:认为别人的生活在为自己绕远路,做牺牲,其实也是一种傲慢。
说到底,他从前确实是个被五条悟宠坏了的孩子。被宠溺的孩子拥有了天,就理所应当觉得自己也主宰了地。
像五条悟这样的人,不论在哪里,其实都不会碌碌无为吧。
这人像一只独自迁徙飞了很远的鸟,或许也有过疲惫,或许也过危难,而在一次机缘巧合的停歇后,这只鸟意识到,狂风暴雨已经奈何不了他了。
他早已可以选择与其共舞。
五条悟可以选择生活,选择城市,选择工作,选择心情,甚至选择拥抱孤独,而伏黑惠全都不能。
他确实没有骗他,从他从出现的那天起,他便没有留他一个人过,他从未离开,或许未来也不会食言,这个人的确信守了自己的承诺。
他可以留下来,只要这是他的选择。
而他必须毕业,必须作别,必须去往未来。
原来从头到尾,真正要走的,要先道别的,是他自己。
要先离开的人是自己。
田径社也在今天举行了三年级引退仪式,因为这一学年接下来也没有比赛了,三年级必须要全神贯注准备来年的大学入试中心考试。
难得没有部活了,虎伏钉三人放学时都感叹,学校的一天怎么结束得这样早。
走到车站的时候,一看手机才四点不到,三人干脆就在附近的街机厅里打了一会儿游戏,刚开始都还兴致高昂,一边吐槽着周内沉迷街机的罪恶感,一边又行云流水地操作着机器厮杀得火热,但谁也没想到,才玩了半个小时不到,他们就都兴味索然,提不起劲,只好悻悻然提起书包走了出去。
这次的街机争霸,输最多的人是虎杖,但他也不用请客,因为今天毕竟走的不是周末的流程,大家各自有还有事要做。
虎杖说他要去补习班,虽然是推荐入学,但是文化课分数也要及格,而钉崎也要去美术教室准备作品集,毕竟她想申的学校门槛都不低。
三人就在车站处分别。
伏黑惠的印象里,这好像是第一次,他们放学后一齐走到了车站,却没能一起回家。
分别后,伏黑惠一个人也没有什么必须要去做的事,只是因为恰好确定好了志愿,就干脆去了趟书店,买了几本东京都内大学的入学考试真题集。
买完之后,他照旧乘坐电车回家,从商店街道十字路口拐道走上新河岸川,选择了那条会绕点儿路的河边小道,逆着流向,独自慢慢往家里走。
或许是因为从来没有一个人走过这条路,他第一次发现,这条河川走起来竟有这么长,像无止境似的。
他又开始觉得孤独了。
回家的路很孤独,一个人很孤独,全然未知的将来也很孤独。
原来五条悟曾说不要逃避,津美纪曾说的不要怕,都是在说这件事情。
回到了家,伏黑惠将书包扔在了二楼客厅,他好像很少在下午这个点一个人出现在片区域里,九月初的天气仍旧很炎热,房子里有些闷,即便打开了窗,风也都吹不进来,迫于无奈,伏黑惠只能把风扇拉出来吹。
躺在沙发上拿出单词书来背,听着风扇摆动的嘎吱声,没背多久,肚子居然就开始叫了起来。
说起来,这周该五条悟做晚饭了吧,但转念他才想到,这规则好像也是需要改掉的。
对方是指导老师,部门的指导工作是不会随着三年级学生的引退而结束的,这个家里,提前放学的只有他而已。
他们应该很难再一起吃晚饭了,就像他和津美纪曾经那样。
他得早点适应。
为了充饥,伏黑惠爬了起来,振作着打开柜子翻了一番,发现只有速食拉面最快最简单,最适合一人食。
津美纪老是说,一个人吃饭也不能太随意,仪式感是很重要的。于是他烧开了水,认认真真掐时计秒地煮了一锅,顺便贪心地给自己放了两个溏心蛋,盛出来时,还煞有其事地在碗上面撒了一点葱花做装扮,端上桌后仔细一瞧,确实很像津美纪平日里社交软件上晒的那么回事。
坐在二楼的餐桌边上吃面,他的身旁是大扇通透的、明亮的窗,此时仍是下午,白昼仍旧漫长,日头正晒,光荫正盛,庭院里的树影葱茏轻晃摆动,枝叶间仿佛都簌簌抖落着光。
伏黑惠大口嗦面,吃了一会儿,嘴里好像食之无味了,他呆滞地放下筷子,嚼着嚼着,不知为何,眼泪自己就流了下来。
原来一生一次的东西,人们在体会到的时候就已经失去。
他拼命地吞咽,像是一种掩饰,吃得太快,辣油呛得他眼泪直流,哭也借此有了合适的理由。窗外的蝉虫仍在竭力地嘶鸣,声音饱含着某种终结,又像是在追诵着消逝不再回头的日子,明明还那么响,但伏黑惠却知道,这个夏天已经过去。
夏天结束了。
夏天不再来。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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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暑既可以是节气,同出暑,寓意“炎热离开”,也可以单纯从字面意义出发,解释为“处在暑热之中”,所以文名“心若处暑”有两种解读:一种是,心若是离开了炎夏,第二种是,心好像处在溽暑之中。
*背景设定是在埼玉县的川越市,因为喜欢河随便选的,离埼玉市很近。
*小仙波町的商店街和车站都是虚构的,其他是真的。
*日本高中生体育竞技大赛田径其实有接力项目,私心没写,至于一般每天都体能训练量应该是多少,看了纪录片大概是按照长跑选手来写的。日本吹奏乐比赛搜了一下,其实是七月开始,因剧情需要私心提前了一个月。日本高中三年级的修学旅行其实大多在第二学年,第三学年去的真的很少见,文中出于剧情需要,写在了第三学年。
*六月的祭典的原型是川越十月份的川越祭和寻常的夏日纳凉祭。
*格拉祖诺夫的《降E大调协奏曲》是有名的萨克斯协奏曲,是作曲家客居德国时的乡愁之作。
*《爱的致意》是埃尔加写给未婚妻爱丽丝的求婚曲,表达的情感顾名思义。
*《当我谈跑步时,我谈些什么》是村上春树的散文集,村上本身是长跑爱好者,这本散文集中他将自己跑步时的思考和发散以文字的方式集结,里面也提到了跑步对个人意志的锻炼,跑步时的孤独,跑步和写作过程类似的忍耐等等主题。
*夏天结束了,在日语语境中有比较抽象的意义。百度和知乎不知道谁抄谁,但是粘贴过来了仅供感受参考:“日语里‘夏天结束了’这句话,绝对不能用字面意思理解,里面包含了多少不可言说的含义,那是一夜长大的意思,那是恋爱无疾而终的预兆,那是青春消失殆尽的季节,那是从梦想跌入到现实的分界点,那是失去童真变成大人的夜晚,也是人生从充满期待的未知到无可改变的已知的无所适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