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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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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09-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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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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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北海

Notes:

一个在西北自驾游的时候产生的往东北开的公路旅行脑洞……你知道会有多没头没脑了

Work Text:

任凭多么敬业的社畜,若是凌晨两点被老板的电话吵醒,也难免一肚子怨气。

司马懿瞥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闹钟时间,忍不住在心里亲切问候了曹丕一大通,这才强忍着困意接通了曹丕的电话。

“我找到了父亲的隐藏遗嘱,让我将他的骨灰带去碣石撒入大海。”

曹丕只用了一句话就让司马懿彻底清醒过来,他的大脑开始轰轰地飞快运转。作为曹操生前的秘书,司马懿可以讲曹操的遗嘱内容倒背如流,而其中绝没有一句话提到了海葬。离曹操去世已经有快一个月了,这一个月以来他为了公司事务交接和曹操遗产分割的问题忙得昏天黑地,什么时候又有隐藏遗嘱从他眼皮子底下的犄角旮旯缝里钻出来了?

曹丕在电话另一头补充道:“我也是今天回家才从酒柜里发现的。”

“酒柜?”司马懿忍不住重复了这可疑的两个字。

“这不重要,显然父亲比我想的更了解我。”曹丕轻描淡写地移开了话题,“字迹是父亲的字迹,钟繇鉴定过了。我向殡仪馆打了电话,他们说父亲去世前的确和他们提到过希望海葬,所以事情大概真是如此。”

大概真是如此就是有鬼了。曹操想要海葬直接告诉子女不就得了,何必掖着藏着搞这么一出,宁愿给殡仪馆打个招呼也不愿意跟亲儿子说。直觉告诉司马懿这整件事情疑点重重,可就算这件事举着“大有问题”的告示牌在他面前上蹿下跳,他也猜不到曹操或是任何人这样做的理由。为了把曹丕骗去碣石?为了让曹操被挫骨扬灰?谁有能力做这件事?谁会收益?

司马懿的沉默显然给了曹丕一种错误的鼓励,他在电话中不假思索地接着说:“所以我得麻烦你,开车送我去碣石。”

等一等,等一等。就算曹操要海葬,这事儿怎么就进展到了司马懿要开车送曹丕去碣石?

换做平常,司马懿绝不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可凌晨两点对他来说着实有些超过极限了,所以他问了。

“你需要我开车送你去?”

“我不会开车。”曹丕理所当然地回答。

司马懿当然知道曹丕不会开车。或许是因为曹丕十岁那年曹家出了个大车祸导致曹操长子曹昂丧命,曹丕从来没有学习开车,哪怕他解锁了从开飞机到骑马等各种出行方式,也拒绝去碰一下夺走了他长兄生命的方向盘。

“也有别的交通方式。”司马懿委婉地提醒道。

曹丕似乎困惑了一下才接话:“可我总不能抱着父亲的骨灰盒坐飞机或者高铁?其他乘客会有意见的。”

难道我的意见不是意见?司马懿深吸了一口气才找回平日的处事不惊,将即将脱口而出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他是大魏老板的秘书,所以他的服务对象已经从曹操变为了曹丕,他是一个敬业的社畜,敬业的社畜从不直接拒绝老板的要求。

于是司马懿只能回答:“好的,我明天会根据你的日程找到最合适的时间。”

“明天不行吗?明天是周六,啊,其实已经是今天了。”

典型的任性的老板。

司马懿强压下脑仁的疼痛回答:“好的。”

电话那头的曹丕明显很满意:“很好,来帮我开一下门,我在你家门口。”

“什么?”这次司马懿终于没能控制得住自己。

凌晨两点,你的老板提着你上一任老板的骨灰盒站在你家门口。

换到其他地方,这显然是恐怖片的配制,不幸的是这就是司马懿的现实生活,社畜限定版恐怖片。曹丕显然太具有行动力,他下午才找到曹操隐藏遗嘱,晚上就已经打车去殡仪馆取骨灰盒了,现在更是直接到了司马懿家里就等着天亮出发。自与曹丕共事以来,司马懿已经见识过了曹丕对于特定事物的固执,曹丕并非头脑发热,他只是在某些认定的事情上死活不听劝,非得朝着目标强硬推进下去,譬如现在。

司马懿侧过身让曹丕进屋,欲言又止地看着他将骨灰盒放到自家茶几上,默默在待办事项单里加上了“把茶几转手卖出”这一条。曹丕踢掉鞋子脱了外衣,轻车熟路地往司马懿的床上一躺,拍了拍空间所剩不多的另外半边床铺,示意司马懿至少睡到天亮。司马懿很想告诉他如果他不半夜出现在自家门口,那么他至少还睡得着,他们明天路上出车祸死亡的几率也会低不少。可他什么都没说,昏暗的灯光和怡人的冷气使他昏昏欲睡,他最后已顾不得茶几上的骨灰盒、身旁躺着的曹丕、还有随之而来的一大堆麻烦事,一头栽入睡梦里。

第二天他们并没能按照曹丕的计划天一亮就出发。把半夜不睡早晨不起的小曹总拖下床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周六上午司马懿需要送曹叡去上美术班,而曹丕显然对此事知之甚少。想来也是,自从甄夫人和曹丕离婚之后,曹丕并没有花多少心思在唯一的儿子身上,反倒是曹操这个做爷爷的对曹叡喜欢得不行,连美术班都是曹操做主给曹叡报的,接送也一并由曹操的秘书司马懿负责。现在曹操人虽然没了,美术班还得继续上,至于曹丕,他也许从没注意到他每个赖床的周六上午,曹叡都会从家里消失两个多小时。

曹叡准时背好了画具由保姆陪着在家门口等司马懿的车,他即将上小学三年级,个子不高,费了不少劲儿才爬上司马懿的SUV后座。他上车前习惯性地和司马懿打过招呼,直到在后座上坐稳才发现,平时总是空着的副驾驶上竟然正坐着曹丕。曹叡有些手足无措地看向司马懿,又瞄了好几眼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的曹丕,最后埋着头怯生生地道了一句“爸爸好”。曹丕不知到底是睡着了还是没听见,毫无反应。车内的气氛正如呼呼作响的冷气一样降了下去,只剩机械运转的声音和后视镜上挂着的贝壳串叮叮当当。

贝壳串是司马师和司马昭被张春华带去海南玩时亲手捡来串的。虽然司马懿和张春华离婚也有两年,他与儿子们的感情倒不算淡薄,每个月都会抽时间带儿子出去玩。不像曹丕,明明儿子抚养权在自己手里却搞得和远房亲戚一样疏远。想到这里,司马懿不禁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垂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曹叡,他不是热心滥情的好人,却也忍不住为曹叡可惜,或许是因为他天资聪慧,或许是因为他乖巧可爱,也或许是他不希望曹家父子间的隔阂代代相传。

曹叡似乎注意到了司马懿的目光,支起身子凑向前问:“司马叔叔,这、这个盒子里是什么呀?”

这孩子一紧张就口吃的毛病始终没有好转。司马懿正愁怎么跟他解释骨灰盒的事,没料到一旁副驾驶上一声不吭的曹丕忽然冷不丁道:

“是爷爷。”

突兀的回答使曹叡吓了一跳,小孩吓白了一张脸,哭也不是问也不是,最后只是又垂下了头不再说话,也不知道是否真正明白了答案。司马懿把他在美术班门口放下的时候,曹叡还有些魂不守舍,安静听完司马懿跟他说下课后会有曹休叔叔来接他后就进教室了,连再见都没有说。

SUV停在高速路上道口前的便利店旁,曹丕从旁边的便利店买了几袋水果回来。司马懿重新发动了车,等曹丕系好安全带才踩下油门,向上道口驶去。

“你确定要去碣石吗?”

在他的印象里,曹丕从来不是一个对曹操言听计从的乖儿子,也许在曹操看来曹丕是所有儿子里最听话的,可曹丕没理由在曹操去世后依然挂着这幅面具,在他已经等到了他想要的东西之后。

“为什么不呢?”曹丕打了个哈欠,过好的阳光使他无精打采只想睡觉。

司马懿不知道该如何说他的担忧,难道曹丕只是想用这个办法彻底摆脱他的父亲,如此惊世骇俗的猜测就算放到曹丕身上也有些过分了。据他所知,曹操父子间的关系只是冷淡,绝谈不上恶劣。毕竟是他人家事,而司马懿大约是大魏八卦成性的雇员中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一个。

于是司马懿换了一个话题:

“那么你呢,百年之后会想要像曹总一样海葬吗?”

曹丕懒洋洋地拉下遮光板,手臂环抱在胸前准备睡觉,听到这个问题又笑了起来:“为什么不呢?”

倒是典型的曹丕式回答。

过了半晌,在司马懿听他没声以为他睡着了的时候,曹丕忽然喃喃道:“难道百年之后还会有人祭拜我?两百年,三百年呢?赤条条来去……无牵挂……”

司马懿不知他是梦呓还是感慨,又不敢分了神去看他,只得当没听见沿着笔直的高速路开下去,不顾两侧无尽金黄麦田转瞬而过,亦不顾心头骤然涌起的五味杂陈。他沿着曹丕的要求向前开去,可他们中有任何一个人对于他们在做什么有清晰的认知吗。或许是曹丕的感性影响了他,面对窗外崩腾而过的景色,司马懿忍不住想,人生大抵也是如此朝着以为自己清楚的目的地驶去,可谁知道终点究竟如何呢。

中午路过安阳时,曹丕坚持要下道到市里去看看小时候住过的地方,顺便吃午饭。司马懿之所以同意这样毫无逻辑的提议,显然是因为吃人嘴软,这里特指曹丕在车上投喂他的葡萄。无奈的是,时隔多年,曹丕早已记不清他小时候住的筒子楼的门牌号,只记得在哪条街上。司马懿开着车在街上来回转悠了两三趟,曹丕也没能认出来那栋房子是他小时候的住处,最后他不得不沮丧承认这一片街区早就被重新开发了个透彻,连铺路砖都没一块是二十多年前的原样了,更不要说门口的大槐树、卖蜂蜜烤鸡的小店、和流动水果摊。

待随便找了家便利店吃完便当后,司马懿回到停在树荫下的车里小憩,而曹丕则是开着车门倚在车旁,细细打量着陌生中带着熟悉的街景。街道被刺眼的正午阳光晒得发白,好在还有几丝凉风带来安慰。曹丕比划着一段大致的范围,说他小时候大约就住在这一块,他所比划空间现在已经被高耸的豪华住宅填满,外面挂着夸张显眼的售房广告,找不到灰白褪色的筒子楼的痕迹。司马懿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曹丕喋喋不休回忆童年,直到声音逐渐和蝉鸣融合,他只觉得盛夏有些不真实得过了头,他竟会陪着这么一个人来这么一个地方做些毫无意义的事情。

终于有一个声音打破了夏天的枯燥:

“先生您好,买房了解一下吗?”

曹丕和司马懿齐齐侧头,看向穿着黑西装白衬衫手里抱着一捧传单的年轻人。

有种人属于老天赏饭吃的销售,这种人一般亲和力强、口才极佳,上至八十岁大妈下到八岁小孩都能畅聊甚欢,只要尴尬的不是他,那么尴尬的就只有别人。

魏讽显然是此种社交牛逼症重度患者。

“哥,咱们这个大平层建面一百四到三百的都有,无敌风景,德系精工,全安阳最高端的豪宅。您再看,绝佳地段,楼下就是两条规划里的地铁线,走路五分钟就有奢侈购物综合体。更不要说设施齐全了,从三甲医院到重点中小学应有尽有,包管哥您什么家庭结构的需求都能满足。”

这人简直比蝉还吵……司马懿很希望自己能像自己假装出来那样真睡着了,两耳不闻窗外事,可他不得不听着曹丕来了兴致,和魏讽一唱一和搭起话来。

“这价格怎么讲?”

“这您放心,咱们楼盘是性价比相当高的大平层,现在正好是我们公司十周年搞活动,打折下来两万七一平,您要是全款买还能再优惠。”

“两万七?”听起来曹丕是笑出了声,“这价格都够在二线城市买大平层了吧。”

魏讽也笑了:“可别提了,我老家那小县城的楼房价格都已经一万了,咱们安阳可是三省交界的区域性中心城市,咱们楼盘更是全安阳最好的楼盘,咱们的风格代表的就是安阳未来无限的发展潜力啊。现在房价那么疯狂,房子总归都是升值的东西,越晚买越吃亏。”

一通空话,司马懿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大魏喜欢用这种风格写报告的人早就被敲打了。

曹丕似是有兴趣的样子思索了半晌:“这地理位置确实好,先前这块筒子楼被拆的时候那些人愿意搬走?”

魏讽自然不明白曹丕问的原由:“哥您说笑了,这年头谁不希望自家有套要被拆的房子啊,赔的钱都够付咱们楼盘最小的户型的首付了。”

之后的对话都是琐碎的闲话,曹丕似乎已经问到了他最想知道的事情,索性把话扯开了去问魏讽是哪里人,怎么到安阳来做销售,最近市场如何。魏讽也是个人精,一路顺着曹丕的话往下说还不往见缝插针推销楼盘。不一会儿聊下来,魏讽就把楼盘里里外外根据曹丕的需求介绍了个透彻,而曹丕已经把魏讽家的户口查了个清楚,也不知道这俩人大日头底下站着不嫌热么。

末了,曹丕问:“你这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到安阳打拼,想家吗?”

魏讽似是没有料到他会问这样一个问题,更猜不到如何回答才能打动客户的心,只好笑道:“在外打拼的人谁不是为了家才出门呢,只是老家的东西都没了,老家也不是老家了,人总是要向前的。”

曹丕沉默了一阵,赞同道:“是啊,老家也不是老家了。”

司马懿从来不是一个爱问问题的人,可当曹丕满脸写着“快问我”的时候,他很难不配合。

所以他只能一面开车一面无奈道:“你为什么没说买一套小时候住的地方的房子?”

曹丕如愿以偿地开口了:“小时候我住这里时,父亲曾经答应带我和阿植去碣石看海。”

故事总是如此,假使无人发问,便无人有理由娓娓道来。一个提问的回答往往文不对题,回答的人往往只是想借此机会讲述无人可听的万千思绪,无论何种感悟总是起于一些经历,所以最后发问者得到的答案往往是一个故事。

那时候曹丕八岁,满心期待着父亲承诺给自己的劳动节长假碣石旅行,每天睡前都躺在床上构思用沙子堆什么样的城堡。然而曹丕的憧憬终是落了空,四月底的时候曹植生了场大病,高烧烧到三十九度,虽然最后烧是退了,保险起见曹操还是决定取消五一的旅行。一个八岁的孩子懂得照顾弟弟体贴父母,却还未完全学会成年人式的情绪控制和虚伪面具,曹丕流露出的失落惹恼了才从爱子生病的紧张中解脱出来的曹操。疲惫的父亲骂了一顿曹丕,那时曹丕第一次委屈得半夜睡不着在被子里哭。

在短暂的停顿后,曹丕讲述的语气变得更加憋闷:“但是在我后来上寄宿高中时,父亲单独带阿植去了一趟碣石,我一个月才能回一次家,还是在看到他们买的纪念品时才知道他们去看海了。”

对二十多年前的事情耿耿于怀的确是曹丕的风格,但事情一旦牵涉到他的亲人,就变得似乎不止是耿耿于怀,而夹带上对已经发生过的事的无可奈何和无能为力。司马懿总是无法完全体会曹家人之间复杂的情感,或许那是属于诗人的特质。在司马懿的记忆里,小时候被父亲严厉管教是常有的事,但流淌在血脉里的联系使得他理所当然会永远尊敬爱戴他的父亲,至于往下一代也该是同样。血缘关系就像太阳东升西落的常理一样无需思考,也绝不会改变。所以每当曹丕有感而发的时候,他总是难以回应曹丕,又因此生出莫名惋惜的情绪来。

就在司马懿以为故事已经结束时,曹丕又轻声道:“我到现在都没见过大海。”

大魏的老板,三十多的人了,竟然没有看过海,说出去恐怕没有人会相信。

司马懿忍不住挑起眉毛:“我印象里你不是一个钻牛角尖的人。”

曹丕也许会耿耿于怀,但他耿耿于怀的方式是苛待别人,可不是折磨自己。

曹丕辩白道:“只是碰巧罢了,去的总是不临海的地方,偶尔去了沿海的城市也没有时间去海边,久而久之就这样了。”

而他们现在正在驶向大海。

车载音响里放着老歌精选,张雨生用高昂悠长的声音唱着“如果大海能够唤回曾经的爱,就让我用一生等待”,曹丕撇着脑袋看向窗外,跟着旋律轻轻哼着,指节在车窗上叩出节拍。司马懿某次变道前看向右侧后视镜时,或许看见了曹丕的眼睛红得跟兔子一样。

大海播完后,歌单自动跳到了下一首,而曹丕迅速收拾好了自己的情绪,就好像前一首歌的时间里发生的事只会留在那三分多钟。

司马懿见状换了个话题:“所以你到底为何不想买那套房子呢?”

曹丕支着脑袋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我不喜欢那家房地产的名字。”

在他们先前停留的楼盘前,巨大的广告牌上写着:建业地产。

日头渐渐西斜,从驾驶室的方位照进车里,光线如有实体,将一切镀上橙子般的金黄。曹丕和司马懿并没有怎么说话,他们平时呆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在谈论工作,一旦闲下来,倒没有什么闲话可以说了。不过这样的沉默并不使人难受,反而,司马懿很开心他能够专心开车。

直到一个电话被车载蓝牙自动接起:

“仲达,星期五财务交上来的这个月的报账单你看了吗?”

无论司马懿是个多么工作狂的社畜,也不得不本着安全驾驶的原则打断陈群:“长文,抱歉,我在高速上开车,等我晚一些——”

未想到,曹丕径直接过了话:“长文,报账单怎么了,你直接跟我说就好。”

电话那头的陈群显然愣了一下,不过优秀的工作素养令他很快调整好了状态开始向曹丕汇报。事情并不棘手,只是抵着月底事情堆在一起显得繁多容易出错。等陈群和曹丕讲完了工作的事情挂断电话时,他们正好驶入一个大型休息区。停好了车后,司马懿拿出手机调到了勿扰模式。这可是稀罕事,司马懿的手机常年二十四小时待机,所以曹丕才能在凌晨两点一通电话把他吵醒。

曹丕不知从这个举动里解读出了什么,明明都已经迫不及待跳下车伸展身体了,又半个身子探回车内对司马懿说:“不用担心,你作为我的秘书和我周末在一块儿是理所当然的事,长文不会误会的。”

司马懿的眼皮跳动了一下。他该担心吗?这哪里理所当然了?陈群到底会误会什么?

还没等他说些什么,曹丕又补充道:“你睡一会儿吧,还有好长路要开。”

他说完后在晚霞的绚烂色彩中朝着餐饮区的方向走去,走向天色渐暗的东方。

等司马懿一觉醒来时,天空已经黑了个透彻,寻不见一丝晚霞的痕迹,夜风终于凉下来,轻柔抚过他的面容。他坐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才发现曹丕把副驾驶的车门开着,自己站在车外双臂交叉在胸前,仰头看着东方的夜空。休息区的灯光太亮,使得星星十分难以辨认。

见司马懿醒来,曹丕递给他从休息区买的晚饭和洗好的杏。正当司马懿专心解决晚饭时,曹丕忽然开口:

“你没有好奇过为什么是碣石吗?”

诚实地说,司马懿当然好奇过,但不好奇是他的美德,更他更擅长的是听出什么时候曹丕需要的并不是回答而是听故事的人。

于是曹丕将一个山与海的故事缓缓展开。

碣石,是大魏的构思诞生地。那一年曹操二十三,荀彧才二十岁。两个一见如故的天才相约去看海,他们在碣石的山丘上畅聊彻夜,喝着最廉价的汽水,吹着比汽水更凉快的海风,从中外历史聊到身处的剧变时代。他们不知疲倦,仿佛生命中最快乐的事便是同对方交谈。头一次有人不是通过外在或光鲜或不堪的标签来认识自己,头一次有人读懂自己的心。当太阳从海面上喷薄而出时,一个关于网站的想法也诞生了。

碣石是一切的起点,是曹操生命中最美好的回忆,并不意外,曹操希望那里成为一切的终点。

那里有大海,有海中的礁石,故事就这样结束了,司马懿也刚好吃完了晚饭。

他此刻站在曹丕身旁,双手叠在身后拉伸发酸的背部,今天算得上他永远追求稳妥的人生中难得疯狂的一天,恐怕还将滑向更疯狂的深渊。

曹丕眺望着远方的黑暗自顾自地说:“我一直觉得,父亲和荀先生是天造地设的知己,是注定要在一起的。无论他们的故事发生什么样的变化,比如荀先生那天没有应邀去袁绍家打桥牌,或是父亲留在了老家上完大学,命运冥冥之中也一定会让他们相遇。或者是在另一个宇宙,另一个时空,他们仍然该是在一起创造伟大的事物。”

曹丕顿了顿,才继续说:“可是我们不一样。我和你是一种巧合,恰好那年父亲招进来的新秘书是你,恰好你英语很好所以父亲让你帮我补习四级,恰好我需要学习公司事务时是你带的我。一切都是恰好。倘若你不在那里,也会有别人,我们的人生依然会继续,而我恐怕不会熟识你。”

这话该让他作何想法呢……

曹丕的话并非毫无道理,他们的相遇相知本就是一系列的恰巧,他们更非什么知己,没有什么严丝缝合的齿轮或本能羁绊的灵魂伴侣。他们只是恰好在那里,悠哉悠哉地偶然路过对方的生命。这是事实,却令司马懿难以控制地感觉心口有些发闷,他分明从不为客观事实忧伤。

“可是,我很高兴刚好是你。”

曹丕轻声说完,侧身向他靠了过来,夜色令司马懿看不清他的眼睛,只能闻到他身上被晚风吹淡了的香水味。曹丕总是容易一不小心喷太多香水,令他想起那个初见时大一的毛头小子,有一双比星星更亮的眼睛。

“先生……”

久违的称呼,使他几乎回到大学毕业那年的冬天,窗外是初雪压断了树枝,书桌上摆着四级复习资料。那时他们都年轻,那时曹丕看向他的眼神里有跳动的火苗,司马懿惊觉,十几年了,曹丕看他的眼神从没变过。

“我——”

在曹丕即将吻上他的那一刻,司马懿抬起手抵住了曹丕的肩膀,面对曹丕疑惑的眼神,他不自在地瞥了一眼车内:

“我觉得曹总在看我们。”

曹丕轻哼了一声,捧住他的脸颊,让他的目光回到自己身上:

“那就让他看吧。”

说着,他凑上去吻住了司马懿。这不是一个纯洁虔诚的吻,而像是在沙漠中跋涉千里的旅人终于走进一片绿洲,迫不及待地汲取他所需求的所有养分,恨不得死在水草丰美的天堂。曹丕尝起来有葡萄的味道,像这个季节该成熟的甜美果实。

他们在这里,在高速路休息区的停车场里,被大货车的轰鸣和加油站的气味环绕,忘情相拥,全然不顾身后的车里放着曹操的骨灰盒。

十一

下高速时早过了零点,海边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能听见涛声绵绵不绝。曹丕让司马懿好好睡觉,自己却因为白天在车上睡了一天而全无困意,心内如潮汐起伏。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何会遵照父亲的遗嘱来到碣石,这明明不属于他的地方。他并非对父亲无条件服从,又何必在父亲去世后循规蹈矩。他宁愿把这理解为某种封建大家长主义印刻自己身上的影响,至少好过承认在内心深处从未磨灭的父子亲情。

曹丕将自己从思绪的深渊中抓出来,从车窗探出脑袋看向依然朦胧的前方,他本该感到烦躁,从未见过的大海就在眼前,可他只觉得有一种倾诉的欲望无处落笔,轻飘飘地悬在身体内,让他格外清醒。

他的父亲在这里写下日月之行若出其中,他又能写下什么?

这几乎是他从未停止过拷问自己的题目,直到他的父亲去世,他也没能得出答案。

东方的海面上,天际终于微微透出光亮。曹丕抱着曹操的骨灰盒下了车,借由熹微晨光朝着海边走去。猎猎作响的风从身后吹来,如此有力,几乎像是将他往大海推去。曹丕越过绿化带,踏上沙滩,在潮水刚刚退去的潮湿沙子中艰难跋涉,手中抱紧了那个黑盒子。

他头一次直观地意识到,不论多伟大的人,到头来只有那么丁点儿重。

他同样惊奇地发现,广袤无垠的大海,在一位死了父亲的儿子面前,似乎并没有那么浩瀚。

若将他所有的情感如精卫填海投入汪洋,或许真能填平沧海。

东方的天空逐渐转为白色,曹丕几乎走到了潮水边缘,一波又一波的浪涌上沙滩,最后落在他的鞋尖前。大风吹得他有些发冷,潮意黏着在皮肤上,使得他不禁打了个哆嗦。然而他没有停下,一脚踩入了冰冷的海水中。

曹操写下那份海葬的遗嘱是否设想到了此时此刻呢,他的儿子站在刺骨的海水里,双手被风吹得发红。

曹丕一手托着骨灰盒,一手打开了盒盖,然而里面的东西几乎让他惊讶得失手跌落盒子。

盒子里盛满的白色颗粒不是骨灰,而是沙子,和这处沙滩上一样的沙子,里面放了一张泛黄的纸。

曹丕拿起那张被对折起来的纸,上面是他幼时歪歪扭扭的笔迹。

“三月十七日,天气晴,爸爸说五一节带我和阿植去看海。”

幼时的日记难道不是在搬家时被扔掉了吗?曹丕握着纸的手几乎在发抖。

这是某种笑话吗?如果换做司马懿,他一定会这样想。

他的脚被冻得快要失去知觉,他除了海腥味什么也感受不到,四周静得只剩海浪拍岸的声音,曹丕闭上眼睛,任凭泪水涌出眼眶滴落在海里。

从不对自己温情以待的父亲最后以这样的方式完成了对儿子的约定。

十二

“你站在海里做什么!”

司马懿声嘶力竭的大喊将曹丕唤回神来。

“我没事!”他朝着正在朝自己奔来的司马懿挥了挥手。

处理好湿透的鞋子和袜子后,曹丕坐在一块干燥的大石头看着海面逐渐后退降低,大半边的天已经亮了,但太阳仍没有踪迹。

“你到底在想什么?”司马懿忍不住带上了一点埋怨的语气,大约是不乐意拿着秘书的工资干着带孩子的工作。

曹丕缓缓说:“我在想,你愿不愿意死了之后和我一起把骨灰丢进洛阳附近哪座荒山的坑里。”

司马懿古怪地看着他:“那你得期待曹叡能老老实实执行你的遗嘱。”

曹丕忍不住笑了起来:“他小子要是不听话,不还有先生替我把关嘛。”

司马懿狠狠瞪了他一眼,不满他拿生死开玩笑,这只让曹丕心情更好。他伸出手去勾司马懿的手腕,司马懿很配合地任他胡来,于是曹丕又顺着那人消瘦的手腕向下滑,直到与他十指相扣。

燃烧着的太阳就在此刻从海中一跃而起,点燃了向上的天空和向下的汪洋,点燃了所有还活着的人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