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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埃里克看到走廊那头有人朝着他走来。
说“走”不太准确,因为那个小个子的英国人(他看见了缠在他腰上的紫色防火服)踩踏地面的频率与速度,已经远远超过了一般词义中对于“走”的定义。但他又不是在跑,他的每一步都结结实实地落在地上,不曾有一刻两脚悬空。他以这样的姿态朝他移动过来,一双蓝色眼睛瞪着,看着他,毫无笑意,脸上却戴着一个仿佛要把他生吃了一般的微笑。
出于他自己的人身安全考虑,让-埃里克或许应该转头离开。可是法国人只在原地迟疑了一秒,便松开了自己正轻咬着的下唇,也挂起一张笑脸朝那人走去。他走得很慢,和对方如同炮弹一样的速度形成鲜明的对比,他的步伐是悠闲的、挑衅的、带着一副游刃有余的怡然自得,正如他嘴角上正悬着的那副笑脸一样。
山姆·伯德。让-埃里克的目光先是落在他腰间绣着的BIR三个字母上,随后则是旁边的红蓝米字旗,他还想转移视线,去看别的东西,却被一只手猛地抓住了领子,接着他眼前的事物便开始如在车里颠簸时那样左右摇晃,最终定格于一张金发蓝眼的面孔。英国人看着他,依然在笑。他不等法国人开口说话,就一把扯下他的领子,猛地跳起,仿佛使尽全身的力气,用额头在对方的脑门上结结实实地撞了一下。
法国人吃痛大叫起来,好像完全不怕这等音量吸引到别人的目光。他的额头被撞得剧痛无比,还有一股火辣辣的触感。他目光落下去,看到对方同样红肿起来的额头,和好像都撞青了的眉骨——有血从那儿流下来,染红了他金色的眉毛——原本的恼怒突然少了几分,转化为了一点好笑。然而还不等他抱怨一句英国人的暴力行径,那人就又一次抓住了他的脸往下拽——这次的目标则直奔他的嘴唇。矮个子的维珍车手按着法国人的头,嘴唇用力紧贴着他的,牙齿落在那一层人体全身最薄的肌肤上,用力地陷下去。
那个吻混乱得很,甚至不能称得上一个吻。他们的牙齿磕在一起,身体因为倾倒的重心而站得歪歪扭扭,最终侧着朝着两边的墙壁倒去。法国人更高,于是被对方占了便宜,摇晃之中被一把推在身后米黄色的墙上。山姆也因此放开了他——英国人的嘴唇与他的分离,让-埃里克低下头去,只见英国人抬起一只手,从前向后地捋了一把自己的头发,然后翘起了自己已经破皮的嘴角。
“恭喜你啊。”他说道,“冠军。”
他毫不掩盖自己语气里的懊丧,眉眼里燃烧着的那一份嫉妒,皱起的眉头里写着的怨恨,还有心里的那一股酸楚。他抿着嘴再一次接近了法国人,让-埃里克的双腿弯曲,上半身稍稍从墙壁上滑下来一些,令二人之间的身高差缩短了一点。英国人再一次走向他,抬起了手,像是要再一次抓住他的衣服,可是却在落向他的领子时停止了。他的手悬在空中,好像运行到一半突然没电了的机器,蓝色的眼睛盯着他,也好像短暂地失去了电流。
让-埃里克知道是怎么回事,但他不作声。他的手扣着墙壁,想将自己无声且低调地推出这个窄小的禁锢。但就在他要逃离的前一秒,那英国人忽然反应过来,如同被人重新插上了插头运作起来,一把抓住他的长发,拽得法国人再次尖叫——只是这一次声音小了许多。他们又一次吻在一起,让·埃里克被迫让自己的身体继续下蹲,膝盖几乎蜷成九十度,全靠腰腹的力量抵在墙上。他们这一次吻得比上次安静,也比上次温和。等到他们再分开时,让-埃里克的大腿已经开始因为用力过度而发抖。
“你——”山姆开口,还没说完就被打断。
“这边走。”那人站起来,朝后甩了甩头。
他们都知道这是要去哪儿。刚才还气势汹汹的英国人忽然变得安静起来,他跟在高个子的法国人身后,一手抓着悬在自己腰间的防火服衣袖,低着头,眼睛稍稍向上看去,打量着那人的背影。让·埃里克走到一扇房门前,四下看了看,确定没人之后打开了门。他推开门后走进屋子,听着门锁在身后咔哒一声关上,再转过身时,山姆已经进了屋。
房间里没有开灯,窗帘也拉着,不遮光的帘子显出陈旧的铜黄色,让-埃里克朝后退两步,山姆就超前走两步,最终二人都落到了那一张不太大的床上。房间里昏暗得仿佛只有两种颜色:墨绿和散发着霉味的荧光黄。让·埃里克的后背先贴上床单,落在那被抻得几乎变成一张纸的布料上,山姆接着爬了上来,他的膝盖落在法国人的腿边,他们靠着,近得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
他们都累了。
让-埃里克什么也不想干,他只想好好地睡个大觉。十二小时、十五小时、二十小时——把白天和黑夜都睡过去,剩下的事情都可以等。他知道山姆和他一样,也一定累坏了。纽约榨干了他们最后的一点精力,可睡觉对他们来说的意义不一样,他们做的梦也不一样。让-埃里克可以睡上一星期,醒来之后还是可以在床头摸到他的冠军奖杯。而山姆咋不知道要睡上多久,才能平复他心中对于又是一年陪跑的失望。
而他们现在在这里。身后的床——尽管不是什么席梦思,却也比车队休息室又窄又硬的沙发舒服。身后的一方柔软让-埃里克觉得自己只要闭上眼,就能立刻进入梦乡。疲倦令他的动作变得缓慢,像是关节没涂油的铁皮人。在模糊的视线中,他隐隐约约地看到山姆爬上来,低头吻了他。
这一次他们吻得最像话,宛如什么亲密的爱人,不过让-埃里克知道事实并非如此。伯德是滚动的石头和跳跃的火球,他上蹿下跳,大喊大叫,顶着一双清澈到几乎透明的蓝色眼睛和满头雀跃的金发上下飞行。而法国人则是高傲的猫科动物,他站在角落里,动作缓慢且优雅,时不时露出一副看似温柔却又隐含着一点点居高临下的微笑。山姆这只鸟喜欢到处啄人,他飞到人的身上,用羽毛蹭对方的脸颊,尽极亲密暧昧之能事地与对方四肢相接,这已成为他的一种习性。而法国人居然和他有相同的毛病,长手长脚的大猫喜欢到处乱爬,将他人的身体当做自己的倚靠,体温当成暖炉,双腿当做枕头,胳膊当作扶手。这些动作没有任何情感上的含义,仅是一种身体的渴求,因而每当山姆碰到他时,尽管他没想过,尽管他也不那么愿意,但还是会照单全收——人生不是用来抵抗诱惑的,而是要享受。
他们贴在一起,身体紧紧地相拥,严丝合缝,没有一点空隙。他们不急于脱掉对方的衣服,只是隔着布料缓慢而又坚实地磨蹭。他们闭着眼吻对方,胸口相合,心脏仿佛都贴在一起,压得彼此呼吸困难,然后好像是因为太过亲密而感到害怕似的与对方拉开了一点距离,却又很快跌回散着温度的怀抱里。
让-埃里克抬起自己的下肢,懒懒地搭过山姆的大腿,仿佛一只树懒般地挂在比自己矮了快有三十厘米的英国人身上。他倔强地要把自己缩成个球,塞到对方的怀里,只因为那样更加暖和。而英国人按着他的脑袋,吻着他的头发,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抓着他后背的衣服。
“你到底要不要做爱?”法国人在又一次没有章法的亲吻中迷迷糊糊地说道,他们抱在一起滚了个圈,落到了床的另一头。山姆将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哼了一声:“你以为我是来和你上床的?”
让-埃里克眯着眼睛撑起身子笑道:“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把你打晕,然后绑起来扔到纽约的某个码头里去,再顺走你的冠军奖杯。”山姆抬起头,舔了舔自己已经开始瘀血发青的嘴角。几绺金发被蹭得乱七八糟,胡乱地垂在额前。
他的话倒令法国人笑得更加厉害:“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连不在场证明都找到了。”
“听起来不错。”
法国人轻笑两声,抬起头,亲了亲那人嘴上的伤口。
他才不恼英国人说什么气话,反正冠军是他的。就算山姆把他打晕,扔到纽约的某个码头,再偷走他的奖杯,冠军也是他的。他前几天还在用世界杯的事情刺激对方,在记者会上大肆炫耀法国是如何赢下了本届的大力神杯,而英格兰和他们那恼人的“足球回家”口号都只能遗憾地止步四强——他已经得到这么多了,不介意让对方小小地逞一下口舌之快。
山姆还想说什么,但却似乎被那个亲昵的吻哄到。法国人的唇在他的胡须上游离,落下一点又一点湿润温柔的印记。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短暂到会被人误认成是呻吟。他抬起手,推开偏过了头去咬他下颚的让-埃里克,发出更明显,更长,更响亮的一声叹息。
法国人随着那人的阻止停了下来,他的头落回床上,头发在白色的酒店枕头上散开。他仰望着那人,视线依旧模糊不清,并且因为屋内暗淡的光线,更加目不可视了。就在这样一片如同夕阳般昏黄的迷雾中,他听到那人问他:“你现在想做什么?”
他张了张嘴,一个诚实的答案从他的口中溜出:
“睡觉。”
他听到那只英国鸟笑起来。
“老天。”他说道,抬手搓了搓自己的脸,“睡觉。”
“我真的好困。”让-埃里克开口,本来就带着口音的英文此时听着更像温吞吞的法国话,“纪录片的人还来找我,说要拍我夺冠后的内容。他们能拍到什么?不过就是我睡觉罢了。”
“你是对的。”
床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就是身旁床垫被压下去一块的凹陷感。维尔涅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他听到对方在床上躺下,伸展四肢,并发出了一声舒适的呻吟。两人就这么躺在一起,视线里看不到对方的模样,唯一可见的只有一块天花板,和上面悬着的一盏孤零零的灯。
“我头好疼。”才安静了没一会儿,他身旁的那只鸟又叽叽喳喳起来。
“是啊。”言下之意是:谁叫你撞我。
“真奇怪,你头怎么都不疼?”他听到那人撑起身子,唰地一下坐了起来,“你的脑门是什么做的?”
而维尔涅只是伸出手去,把对方按回床上。他翻了个身,四肢如同蛇一般缠绕过去,完全盖住了英国人不到一米七的身躯。他低下头,又开始用一种不自然的方式将头埋进对方的脖颈,完全把对方当做一块抱枕。他怀里的那人抗议似的踹了两脚,但没什么用——何况他也累了,脑袋甚至还在嗡嗡作响,而他也已经不清楚这是出于刚才的那个头槌还是什么别的缘故。因此他认命般地被法国人按在怀里,身体如同溺水一样向下陷去。
两人就那么安静地躺了一会儿,知道又有声音打破这来之不易的宁静,而这次的罪魁祸首是山姆两腿之间的一串震动。英国人奋力挣扎了几下,随后意识到那是法国人塞在裤子里的手机,现在正被他夹在腿里。他和维尔涅的手同时摸到了那一块儿黑色的长砖状物体,他的手比对方稍微快一点,抢先一步抓了过来,但还是在对方的怒目而视之下转手将其递给了他。
“谁给你打电话?”他问道。这时电话已经不响了,在法国人的手机上变成了一条绿色的未接通知,“钛麒?”
法国人先是沉默了两秒,随后嗯了一声。
“算是吧。”
“是你男朋友?”
让-埃里克从屏幕后面抬起头来,眼睛隔着垂下来的刘海望着他。
“他不是我男朋友。”说着,他的目光又落回手机上。
“我甚至都没说是谁!”山姆讽刺式地笑了几声,“是你自己此地无银三百两。再说了,这难道不是迟早的事嘛。”
这次法国人则完全不理他,一心一意地看着手机。
“——你听到我说话没?”
“忙着给我男朋友发短信呢。”对方语气慵懒地回应道,说完还笑了一下,志得意满般地抬眼瞥了一眼对面的英国男人。山姆被自己调侃对方的话呛住,只能语塞。他张开嘴,好像要发作一般地呃了半天,却挤不出一句话。
“你知道吗。”那人一边打字一边慢悠悠地讲道,“我觉得你就是嫉妒。”
“我确实嫉妒。”伯德冷冷地回了他一句,“我什么时候装作不嫉妒了?”
法国人的动作忽然停下了,他又抬起眼看了一眼对面的男人。山姆双手扣在胸前,斜着眼睨视对方,而让-埃里克的眼神中却罕见地读不出什么东西。他们对视了一会儿,接着同时别开脑袋,望向了不同的地方。一个看向手机,一个看向身边的墙。
又过了一会儿,那人好像是短信发完了,把手机放到了一边,落在床头柜上发出咔哒一声响。山姆也将头转回来,目光落到天花板上,而维尔涅也躺回了原来的姿势,他们再次并排靠在一起,肩膀搭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胯骨顶着胯骨,让人不合时宜地联想到他们互相超车时的场景。山姆忽然又想起什么,于是动了动身子,咳嗽了一声:
“我听见你赛后的无线电了。”他说道,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让-埃里克愣了一下,但很快就明白他是在指什么。他说的是那一句——那一句。
“你听见了?”他开口问道,声音忽然变得出奇的温柔,像是在和小孩子——或者半梦半醒之间的人说话那样。山姆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我当然听见了——我是说,全世界的人大概都听见了。那玩意儿是公放的,你知道吧。”
他们都不说话了,山姆说完那句话,用力地抽了一口气,吸到他浑身打起冷颤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么没头没脑的一句,但他就是突然想说。因为当他听到那句无线电的时候,什么东西也一并在他的胸腔里左右摇摆起来了。他没法解释那样一种情感,他甚至不清楚自己对这份情感的态度是遗憾、伤感、质疑还是愧疚。但他控制不住自己要提起这件事,好像是为了证明什么东西存在过一样。
他忽然抖起来,像是觉得害怕一样,心脏的跳动都跟着变得没有章法。他转过头去,却发现让-埃里克的手臂也同时伸了过来,他们毫无预警地搂住对方,捧住对方的脸,再一次和彼此拥吻起来。像是为了安抚一颗胸膛里的心脏。他的手落到法国人的胸口上,听见他那里面传来痛苦的闷响,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心跳,顺着手臂上的血管,一点点传到了对面的地方。
他们在一片人造的黑暗中接吻,过了一会儿才分开。法国人落在他的身上,看向他的脸,然后又转向别的地方,最后缓缓地从他身上滚落,但头依然抵在他的身侧。山姆注意到他的手还与自己的握在一起。他动了一下,想把那只手抽走,可最后还是停住了,于是最后就仅仅只是动了一下。
“维珍不问你去哪儿了吗?”这次是法国人的声音。维尔涅哑着嗓子说道,大拇指轻轻地在山姆的手上画着圆圈。英国人轻声说:“我跟他们说过了,说我去找个人,五点去找他们。”
“现在几点了?”
“四点多,不到四点半。”
让-埃里克点点头,又往他身边靠拢了一点。
“你要睡觉吗?”
“我困死了。”
“我真讨厌你。”他突然没头没脑地来了这么一句,泄愤般地扯了一下怀里人的手指,换来对方身体肌肉条件反射般的一下抽搐,“你睡吧,我定了闹钟。但要记住,你醒来的时候可就在纽约码头的集装箱里了。”
法国人没再说话,只是蹭了蹭他的胸侧,身体蜷成一团趴在原地不动了。山姆躺在床上,目之所及是一片老旧的枯黄,一盏孤零零的灯,和让-埃里克不知道怎么蹭到他脸上的一绺头发。他握着那人的手,身体下意识地朝着对方转去,膝盖弯曲,不知不觉中与那人形成了一个相拥的姿势。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