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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尼拔在自家卧室的黑暗中睁开眼。台上的金铜钟静且准地走着。他深深吸气，认得房间如常：洁净织物，萦回衣柜的一息雪松，窗前盆栽的泥味和清新绿意。却有什么唤醒了他。
他听见三声叩门，前两次相隔一分钟，仿佛来人改变主意，又终于回心。威尔的敲法。
他起身裹了睡袍，伴着新一轮扣门声拾级而下。那声音愈发清晰，却不加紧迫。打开大门，教威尔空洞无神的目光穿过。条纹四角裤和肩头破洞的短袖盛着寒颤。来车泊在自家车道，门敞着，引擎未熄。
汉尼拔侧身。“请进，威尔。”他道。威尔游移至门厅，脚趾在冰冷的地砖上蜷缩。汉尼拔褪下睡袍，披在威尔肩头。“别动。等我一下。”
他把车关停锁好，回屋见威尔戳在原地。汉尼拔引他套进睡衣袖子，为他系好腰带。“这边走。”他道。
厨房的卤素灯光下，威尔显得格外苍白、眼睛幽深。汉尼拔拿来退烧药片，他毫不迟疑地吞咽。
不锈钢壶在池水声中泛着光，映出自己的脸：几分疲惫，出乎意料、眼见为实的困扰。给药是不假思索的职业习惯，放任威尔被热病消磨才是上策。他就要改过，叫醒威尔并询问来由，以安慰之名拧紧发条。
“坐。”他道。威尔听话落座，双手搁在腿上。汉尼拔端详他。他对威尔有感觉——在严格的字面意义上。他以情感光谱的全域感受威尔，至于哪种感觉占主导，取决于威尔的远近、天气、汉尼拔的情绪、他的上次用餐时间：变量充沛而流动不居。
此时此刻，他认出占有欲——不算稀奇，但其中的一意呵护颇为新鲜。他罕以威尔·葛兰姆为待保护者。
非强者不能承受威尔的天赋；至于如威尔般驾驭它，须有韧性、决心、清醒的自我意识。汉尼拔蚕食鲸吞的意识。而他并无全胜信念。即使在至暗时刻，威尔也知道自己是谁。
当然，眼下他一无所知，甚至梦醒不辨。
汉尼拔放下水壶。“跟我来。”说着引威尔进入主卧浴室。他好奇威尔会在梦醒之间游荡多久，同时遗憾地察觉一身汗湿已除、一路风寒仍系。
“脱衣。”他道，回身准备泡澡水。待白瓷浴缸注足三分之一，汉尼拔转向威尔。他一丝不挂。汉尼拔打量这躯体，意外地发现更多肌肉，勾回分明，肋骨阵列皮下，双肩惯性微弓。
拆解的冲动是熟悉的。修复的冲动——超乎临床语境——则陌生而难捱，竟磨亮了呼唤入浴的音调。
威尔听命。他的臂膀浮出水面，手指舒展如阳光下的花。汉尼拔扶着他的后脑勺下沉，至水面仅留一轮黑发。他的下巴、嘴唇、睁着的双眼渐次浸没。汉尼拔疑心他会睡着溺毙：这想法令他不安。他把威尔提起些，取用洗发剂。
待手头的发丝洁净、全身和暖，汉尼拔顿住了。为他清洗全身的诱惑合乎当下的占有欲。他任由想象的双手抚过威尔温润的肌肤。在他们相识的余生，他会记得自己碰过威尔的每一寸。
酣美的念头，却太冒险。
“出来……吧。”他道。
威尔起身，湿漉漉地站在浴垫上，直到汉尼拔用浴巾将他裹好。他另取一条毛巾给威尔擦头发，瞥见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清明。
毛巾停在半空。“你醒来多久了？”他问。
“从你给我洗头开始。”威尔声音嘶哑。
“你什么也没说。”
威尔不自然地笑了笑。“挺好。我不用思考。”
“你若喜欢，我们以后可以继续。”汉尼拔谨慎道。
威尔点头阖眼。汉尼拔动手为他擦拭湿发。至不再滴水，他把毛巾搭在威尔肩头，回房为他取睡衣。
他纠结了近十五秒，细棉亲肤的景观与汗衫长裤的实用在脑海缠斗。漫长得离奇。这岂是审美的时候，遑论引诱。但他终于返回浴室，怀中的棉质睡衣素色青边，泛着丝绸般的光泽。他告诉自己这不重要，内里却不信。每个决定都利害攸关。
他递过衣物。“穿上。”
威尔迟疑了。“我出汗……”他说，“很多。噩梦。这太好了。”局促不成句，倒没有脸红。他恼于身体缺陷，但并不羞愧。
“你睡着呢。”汉尼拔提醒他。“我没有在卧室与睡着的人争辩的习惯。穿上，拜托。”
这回威尔遵从。汉尼拔助他穿好睡袍，又拿来抓毛绒拖鞋。威尔再次露怯。汉尼拔几乎能看清拒辞在他口中酝酿：太好了。最终他一言不发地穿上，随汉尼拔回到厨房。
汉尼拔动手烧水。“坐。”他吩咐。威尔落座，手掌平铺在不锈钢台面。
沉默枯立二人间，伺机吸干词语。那通常是威尔的角色：接过汉尼拔的话头，释放体内狂飙之万一，风雷四野。如今威尔弃权，留汉尼拔与空虚撩拨，饥饿着。
“茶——”他排开三只哑光黑罐，拈一琉璃杯，敷以餐巾。“洋甘菊，缬草，贯叶连翘。都有安神之助。”又取蜂蜜一瓶，暗金似琥珀。“红竹蜜，本地产。‘竹’是虚名，总比‘日本虎杖蜜’奇异诱人。”他舀兑整匙。
茶置水开，沸汤入壶。“得泡一阵。”言毕转身，在威尔平静的目光追随下继续动作。
薄切一片面包，涂抹甜黄油，撒少许黑盐。起用的黑边白瓷盘宛如私家讣告。
他想自己可是在招摇。诚然他以厨艺自傲，但倘若他在潜意识中努力引起威尔注意，或许他的潜意识并不如自负那般高明。对于他的烹饪，威尔享用无碍，却也谈不上敬畏。
“吃吧。”他发话，又向咀嚼者补充，“黑麦酸面包。酵种是一位朋友多年前的馈赠。我常寻思有无机会再送给谁。待时机合适。”他将对面蹙眉尽收眼底。“这活物比我更老，须悉心养护。”
一段切近的杀戮回忆不期而至。事毕景成，临行他放走了家犬。啃食主人血肉的饿狗大抵将被消灭，呼唤邻人察觉异状的则有望被收养。同为狗的本能，人的感知滤镜予它们不同权重。
放生本是无可无不可：他不关心狗的命运，狗的有无也不影响 FBI 的调查。但威尔无疑会在意狗。汉尼拔明白这点；这明白制他以千钧。
他起网除叶，注满威尔的茶杯，化开蜂蜜。“喝吧。”他道，“小心烫。”
苦涩的笑意淌过威尔的脸。汉尼拔看得分明：不必说沸水烫口，真到我烧伤的时候怎么不来警告？他呼吸水汽，啜饮清茶，面容渐舒。
霎时，一道渴望的雷电照彻汉尼拔：他想把自己绝无仅有的某部分送给威尔。他立即挥散这妄想，却唤来更有教益的叩问：威尔能想要什么来自他的馈赠？
此念一成，答案昭然若揭。威尔已得到他今晚最想要的：安全的港湾。汉尼拔作了他的风暴眼。
他为震惊驱动，将茶壶清空洗净、里外擦干以防锈蚀，收起面包黄油，归置空盘于洗碗机——机械地还厨房以秩序。
“怎么了？”威尔轻声问。
“什么怎么了？”
“你忽然……屏藏起来。不像你的风格。”
“我在思考我的过错。”
真问题是，他并不尽信这是个错误。他的字典里没有进退维谷，而他竟落到此地：自毁其成，乐在其中。放狗一条生路。想象他的酵种面团分下半块，在威尔的冰箱里活着、将腐，唤他前去养护。荒谬。
“你犯过许多错吗？”威尔问。
“不多。才更鲜明。”
威尔了然似的点头：他恐怕确实了然。汉尼拔呼吸定神。这一夜闹剧，他不知何时把围裙直接系在睡衣上。现在他卸了围裙，前臂支在冰凉的台面，朝向威尔。
“我本打算在你醒来前把你安顿上床。”他道，“比起在自家厨房被自家患者作精神分析，还是那样来得好。”
“我不是你的患者。”威尔矢口，声音泛着毛边。争吵近在咫尺。
汉尼拔的字典里没有争吵：那种失控不可接受。但此刻他想要，想同威尔吵。想要抬高的音调、恶劣的辱骂、低俗的宣泄。抑或想要拧断威尔的脖子。抑或想要截然不同的什么。太多可能，无不危险。
对威尔，他的杀手锏总是旁人不能言的真相。他调起一个解除敌意的微笑。“你不是。都无妨。也没几个患者会放心让我洗头。”
威尔垂下脑袋，怒气化为尴尬。“唔。多谢你不见怪。我想我本该——我知道我本该说点什么的。”
“我看我们过错扯平了。”
那些难见容于社会的冲动，汉尼拔通常管理得更好。威尔又何尝不是。汉尼拔惊异于自己的渴望竟能与人如此嵌合。
“我冷。”威尔道，“醒了还是冷。你放我进来时我肯定冷得像块冰。”
“你确实冷，但程度无虞。”他轻敲指尖，俯瞰手的镜像：一道探向他的远影。“我承认，我想观察你的睡眠经历。”
“还没人在我身上做过这实验呢。准备写篇论文吗，莱克特医生？”
“你肯让我写关于你的论文吗？倘若我说，我认为你的能力应当被研究呢？”
威尔脸红了。十指在颈后交错，把整张脸埋在潮湿的卷发底下。“也许。可能吧。”他低语。
冲动乍起，分寸全无——哪怕以汉尼拔自己的标准度量。“我不会的。”他道。
“不会提？”
“不会写。即便你主动同意。”
“要是我主动同意，阿朗娜都会写吧。你凭什么特殊？”
汉尼拔倾身，直到威尔凝目的闪光近在咫尺。“我不觉得你多有意思。”他道。
威尔爆发了一声轻促而真切的笑。他握拳抵唇，直到血色消退，欢颜依稀可辨。
汉尼拔以欣慰得过分的微笑回应。“我想这是今晚上佳的结束语。去睡吧。”
“我该走了。”
“如果回家，打算做什么？”
威尔瞥他一眼，低头钻研自己的台面倒影。“喝咖啡。等日出。”
“不妨先睡这里看看。若不管用，我的咖啡也更好。”
“你有客房？”
“有。但你不睡那儿。”
“免得我梦游开车回家。”
“正是。你若起来，同床的我也能醒。我保证，床容纳两人绰绰有余。”
明明可以藏起他的车钥匙。汉尼拔没提，威尔也不说。
威尔起身，望向双脚。“我不应该。”
“你不觉得装睡那会儿一切容易得多吗？”
“是啊。”威尔叹息。“确实。”
汉尼拔牵过他的肘，指示楼梯方向。“这边，请。”于是偕同上楼。汉尼拔抻平床单。威尔除了睡袍和拖鞋，自一侧上床，往墙壁稍挪。汉尼拔在他身边躺下，熄灯。
黑暗中，两人的呼吸略为错落。威尔波动浅促，进气用力。汉尼拔节奏沉稳。一阵贴身微动，威尔攥住了他的衣袖。
“以防万一。”他道。
汉尼拔的风浪紧了，威尔则渐趋和缓。他们在中间某处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