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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盛夏时节,椎名一家从目黑区的一户建里搬了出来。
搬家那天椎名父母抱着他反复说着对不起,被抱在怀里的椎名丹希心里倒没什么想法,搬家对他来说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因为不管搬到哪里人总要吃饭,最重要的事情是活着。
椎名丹希安慰他们说不要紧,父母又是一阵复杂的感慨,安慰他以后的生活会变好的之类的话。父母的话灌入他的耳中很快又从另一边溜了出去。
椎名闭上眼睛,只觉得妈妈的怀抱好温暖,他沉溺在这样的温暖中,什么都不用思考。
他坐在车上稍微探出脑袋,往后看着这栋房子,洁白的墙面上经常贴着不堪的言语,爸爸妈妈总是在他上学前将那些话撕下来,即便如此椎名仍旧能在墙上看到胶带的痕迹,垃圾袋里的纸团多得触目惊心。夜里种下的花隔天会被丢在门口,根上还沾着泥土撒得到处都是,连花也没办法种了。分好类的塑料瓶里经常被混入别的垃圾,导致垃圾车经过之后只有他们家的垃圾被孤零零地留在原地。一开始只是无视他们的早安问候,后来恶意变得不加掩饰,变得明目张胆。好在还没有出现人身伤害,椎名父母在事态变得更严重前从这里搬走了。
没有人在意真相,就算和邻居说事实不是那样,他们也听不进去,人们更愿意相信自己看到的事情,更何况那是向全国的电视节目。
椎名的父亲出演节目时不知因何得罪了某位当红偶像,那个人据说在局里有着过硬的后台,最后播出的时候有关椎名父亲的部分被恶意剪辑了,一时之间网络上恶评如潮,这种恶劣的影响也渗透到进了生活里。椎名父亲的工作受到了很大的影响,邻居们也渐渐开始抱团排挤他们。相信他的少数派也在大多数人的强烈反对下选择了沉默,局面呈现出一边倒的状况,欺凌行为也愈演愈烈。
椎名丹希能感受到周围的恶意,这些没办法避免,椎名接受大家对他们有恶意的事实,但他选择不去在意。如果要一一回应那些没完没了的恶意,痛苦就会永无止境,所以他用一种更简单的方式避开这些。
注意力只放在食物上面的话,心灵好像就没有那么痛苦了。
随着视线里的房子越来越小,那些恼人的话语也随之消失不见。椎名回过头望向前方,蔚蓝色的天空像糖一样透亮,他忽然想起口袋里还有一根棒棒糖,立刻掏出来拆开包装把糖含在嘴里,甜味在嘴里扩散开,椎名的脸上不禁露出了笑容。
车再次停稳是两个小时后,椎名被车内的空气闷得有点晕,想下车呼吸一下新鲜空气,脚踩到路面的时候却闻到空气中隐隐有一股霉味,周围僻静,设施看起来有些老旧,脚边的金属上尽是斑驳的锈迹。
头上是明晃晃的太阳,椎名抬头,引入眼帘的是一栋老式公寓,搬家公司的人员正在往二楼的某个房间里搬东西,看来这就是即将入住的地方了。
来的时候椎名没有看路,他站在楼下好奇地看着这栋楼,一楼住户的窗户上贴着几张泛黄的催款单,仔细一看日期已经是八年前的了,不知道里面还有没有住人。
椎名看着公寓的痕迹缓慢挪动着脚步,忽然像是踩到了什么似的,脚下发出“嘎吱”的声音。
他惊呼了一声低下头把鞋子抬起来,只见鞋底上沾着一只蝉的尸体,透明的翅膀七零八落,浅绿色的浆液都溅在了地上。周围还有一圈焦急的蚂蚁围着他转,再远一些的蚂蚁像线一样排列着,椎名打乱了它们的队伍。
“抱歉抱歉,这是你们宝贵的食物吧?”椎名捏着触须把它从鞋底拿了下来放在地上,他拍了拍鞋子上的蚂蚁,把它们都弄了下来。蚂蚁面对人类毫无胜算可言,即便如此有些蚂蚁仍旧不放弃,沿着蝉的尸体爬到了他的鞋上,企图带走它们的粮食。椎名觉得它们一定是太想活下去了才会这样,为了活下去才会这么不顾一切。
椎名蹲在铁楼梯下,看着蚂蚁们围绕着那只死去的蝉聚在一起,它们要运着那只死去的蝉回到巢穴。此时头上的搬家人员经过楼梯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灰尘碎屑从铁楼梯的缝隙掉了下来。
这一刻,椎名忽然觉得他们其实也没什么区别。
搬到新家的第一天家人做了凉面,时间太过仓促没办法准备更丰盛的料理,但椎名还是觉得爸爸做的凉面非常好吃。他在旁边打下手,很快就记住了凉面的做法。爽滑的口感配上清甜的酱汁,让椎名吃了一碗又一碗。吃饱的他躺在榻榻米上想,和家人挤在这种1DK的房间里似乎也不错,好像更拉进了彼此的距离。
他没办法在原来的学校上课,妈妈帮他到附近的中学办了转学手续。
学校如同社会的缩影,中途插进来的他是个陌生的闯入者,班上的同学已经划分好了名为友谊的领地。椎名只身坐在教室的角落里吃着便当,好在他性格不错,对谁都笑脸相迎,椎名深信笑容是全世界通用的语言,先露出善意的话沟通起来会没那么费力。有人来搭话时也会聊几句,但椎名开口聊的都是关于食物的话题,对现在的中学生流行一窍不通,久而久之也没人想和他聊天了。
他没有参加社团,运动部的社团活动需要消耗大量体能,对于体质有些特殊的他来说这是不现实的,这就导致他的交友范围只局限在了班级里,班上的同学人不算太坏,但能算得上朋友的人似乎一个也没有。
椎名到家的时候父母已经做好了饭菜,父母不是那种会在伙食上克扣的人,椎名父亲更是对饮食有着高要求,在这方面严苛的他逐渐无法忍受这样窘迫的生活。他在国内的工作日渐减少,投出去的简历屡屡被拒,次数多到椎名父亲不知道往后他们要如何生活,积蓄还能坚持一段时间,可钱总有花完的那一天。这段时间操心家计的他精神压力非常大,每天都在想之后的日子该怎么办,好在愁眉不展的低谷期很快迎来了希望的曙光。
椎名父亲收到了旧友的工作邀请,那是一个很好的机会,也是他想做的事情,作为食物猎人为雇主去海外搜寻各种食材,报酬还不错。这份工作听上去充满挑战,新鲜且刺激,还能远离国内这些琐事。
唯一的缺点是没办法带着椎名丹希一起去。
椎名丹希某天从梦中醒来时听见父母小声商量着关于他们的未来,他闭着眼睛隐约听见了妈妈小声的啜泣。丹希迷迷糊糊的睡着,意识在昏睡和清醒的交界线徘徊,在他听见妈妈叫自己名字的时候,他的耳朵动了动。
“丹希这孩子怎么办呢?”
“……总会有办法的。”
“难道要带着他一起去吗,可是怎么能带着孩子去那种地方。”
“让他自己做决定吧。”
爸爸这样安慰着妈妈,盖着薄毯的椎名丹希想:“自己是不是给爸爸妈妈添麻烦了呢?要是我没有出生,他们应该能更轻松一点吧?还是说因为我是爸爸的小孩,所以也会变成给人添麻烦的孩子?”
父母的声音逐渐变得遥远,椎名的眼皮沉重,混乱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椎名决定要为家里减轻一些负担,他能想到的只有吃少一点剩下伙食费。他主动和装着便当的妈妈说“我吃少一点也没关系。”妈妈却告诉他打算和爸爸去国外工作了,生活费会定期打过来。她还是有点不放心椎名丹希,问“丹希想跟我们一起去吗?”
“妈妈总是会支持爸爸的决定,但那种充满不安定的人生不是自己想要的,对他们来说抛弃这个背叛自己的国度应该会更轻松吧。不过总觉得有种连自己也被抛弃掉的感觉。”椎名丹希心里叹着气,嘴角却向上扬着说:“放心吧,我一个人也没问题的。”
父母就这样离开了他,椎名的生活变得更加单调了。早上做好便当带去学校,放学回家给自己做晚饭,吃完再睡觉。时间就在日复一日的循环中流逝,像是一个无法挣脱的牢笼那样把他囚禁在原地。
椎名父亲会寄明信片回家,也会给家里打电话,海外的工作似乎很顺利的样子,电话那头的声音每次都很高兴,生活费也按时寄过来了,日子好像渐渐踏上了正轨。
椎名丹希挂了电话之后在房间里独自吃晚饭,他做了凉面,配方和做法都是从爸爸那里学来,可是吃下去却没有那天的凉面好吃。
他坐在桌前,明晃晃的灯光下只有自己的影子。
星期五的傍晚,椎名独自一人在教室里做着值日。和他一起打扫的同学说着要去参加社团活动,把活统统丢给了他,谁让他是个闲人呢。
椎名多多少少也能感觉到自己没办法融入周围的人,既然如此自己能做的就只有不给人添麻烦的活着了。相处久了,同学也知道他是个只在乎吃的家伙,经常会使唤他做事,即便如此椎名也乐意被人这样对待。毕竟他们在自己做完这些事情之后会请自己吃点东西,面包或者是一瓶奶,哪怕是一颗糖也可以。对椎名来说只要能吃饭就能继续活下去,被人需要因此获得食物的话做这些事对他来说也没什么不好的。
窗外余晖照进教室,地板上反射着浅橘色的光。椎名站在讲台旁边擦着黑板,外面传来的哨声和人声钻进他的耳朵里。他走到窗户旁边往下望,操场的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伙伴,说不羡慕是假的,这个世界上落单的人仿佛只有他自己。
此刻他忽然觉得自己离这个世界好遥远。
热闹的操场,喧嚣的人群,空荡的教室,独自一人的椎名丹希。
他回头看着空荡荡的黑板,忽然想到什么似的拿着粉笔在黑板上涂涂画画。这应该不算给人添麻烦的范畴,毕竟很快就能擦掉。椎名没什么画画的天赋,轮廓依稀看得出来是一块肉,椎名这下高兴了。他在肉的旁边画了一个戴着厨师帽的小人,旁边写着小小的“丹希”两个字。
“以后要是能当厨师就好了。”椎名看着画好的涂鸦留恋的看了一会儿,很快又把它们擦干净,继续在黑板上创作着。
他的世界里有什么呢?身边一定要有吃不完的食物吧,毕竟除了吃以外就别无所求了嘛。黑板上的小人被食物包围开心地笑着。他把想要实现的愿望画在黑板上,构建了一个又一个属于自己的世界,它们短暂地出现又很快随着黑板擦的移动消失。
椎名对这个游戏上了瘾,直到肚子发出“咕噜”的声音才停下来。他小声地叹息着,手放在胃的上方,另一只手里剩下一个白色的粉笔头,最后再画点什么吧。
椎名又动了动手指,很快一个哭泣的火柴人出现了。他想了想又在旁边加了一个火柴人,两个火柴人手牵着手,椎名把哭泣的脸擦掉换成了笑脸。
因为自己实在是太孤独了。
椎名想:要是神明大人能听见我的心愿,能不能让我的生活变得不那么寂寞。
“椎名,还没打扫完?真慢啊。”社团活动回来的同学到教室里拿书包,把他的报酬一盒草莓牛奶放在桌上,椎名听到声音下意识把黑板上的痕迹都擦干净了。“马上就好。”
“说起来你知道那件事吗?这个区很有名啊,一个人走夜路会被带走。”同学一副神秘莫测的模样。
“那件事?被谁带走,犯罪者吗?”椎名疑惑地看着他。“最近的治安应该没这么差吧?”
“不,是怨灵!每到固定的时刻就会有人在那里失踪,传闻说他原本是某个族的王,被人背叛之后一气之下将所有的臣民都杀死了,这个罪孽深重无法成佛的怨灵一直徘徊在原地,寻找那个背叛者,如果有人路过就会把他们当做背叛者带走杀死。而今天,就是那个日子。”故事倒是挺常见的,可同学说到最后忽然放大的脸让椎名着实吓了一跳。
“别吓人啊,真是的!要是这么说的话,那个怨灵也很可怜吧。”椎名拿着桌上的牛奶赶紧喝了一口压压惊,这个时候有阵风从窗口吹来,墙上贴着的纸微微动了动。
“哈哈哈哈哈!你该不会真的信了吧!”同学一阵狂笑,“这种事情当然是假的啊。”
“诶,是假的吗?”椎名发现这是同学对他的捉弄,不过这点程度不算什么,他已经习以为常了。
“椎名你真应该看看自己的表情,太搞笑了……奇怪,怎么忽然变得有点冷,阿嚏!”同学这么说着的时候背后却感觉凉飕飕的,打了个喷嚏也不继续往下说了,快步走出了教室。
椎名对这种事不感兴趣,也就没有放在心上。
02
太阳落山后的天空很快被染成了墨色,椎名走出校园的时候操场上已经没有学生了,看起来空荡荡的。今天比平时要晚一些,不过值得高兴的是店里为数不多的蔬菜都在打折,好心的大婶还给他多加了一根大葱,这让椎名觉得运气很好,为了奖励自己还去便利店多买了一个梅子饭团。
他吃着饭团走在回家的路上,路过公园时发现这里被拉上了黄色的警戒线,平时的公园人气很高,附近小孩的聚集地,现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意外事故。
椎名好奇地站在通知栏前面看上面的告示,告示上写着由于年久失修设施损坏,今日某幼童从上面摔下来受了轻伤,现在整个公园设施都需要维修,造成不便敬请谅解。
应该只有部分损坏吧?为什么整个公园都要封起来呢?他看着空无一人的公园,想起很小的时候和父母一起在公园里玩秋千的场景,那时妈妈在后面推着他,他抓着两边的绳索笑得很开心。
那真是一段很美好的时光。
椎名这么想着越过了警戒线朝着秋千走去。
他坐在秋千上晃荡着消遣时间,回去家里没有人,邻居也都是些说不上话的人。他在这栋公寓住了那么久,见到邻居的次数屈指可数,住在一楼的房东人还不错,知道椎名父母都出去了之后偶尔会送点东西给他,每次见面都会嘱咐他在别太晚回来。强调次数多了椎名反倒对他过于担忧的态度感觉奇怪,想来应该是房东怕路太黑发生什么意外。
他的脚踩在地上,砂砾混合泥土踩上去十分松软,脚往前一用力秋千就会跟着摇,整个人晃起来的时候心情总算是好一点了。装菜的塑料袋放在旁边的秋千上,椎名没有注意到旁边的秋千此时正在轻轻晃动,也许是风,又或者是别的什么。
他在公园里逗留的时间有点久,皮肤被风吹得发凉的时候椎名离开了公园。
回家的路上有一段的路灯坏了,几个灯泡不停地在闪烁,像是接触不良那样会发出“滋滋——”的电流声。椎名走在路上,看着灯下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从一个变成了三个。好神奇,不知道是什么原理,上课的时候老师是不是说过呢?那节课自己肯定没有听吧,肚子太饿了。想到饿这个字眼肚子就开始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小小的饭团根本没办法填饱肚子。
“我真是个笨蛋,想做什么就直接做了,完全不考虑后果。在公园耽搁的时间太久了,现在得赶紧回家煮饭才行。”椎名提着菜走在路上,转过这个十字路口再走五分钟就能看到那栋小公寓了。他加快脚步往前走,电线杆上的乌鸦的声音听起来刺耳极了。椎名看了乌鸦一眼,脑内开始思考乌鸦这种生物作为食材能不能吃,不过听说肉质又酸又涩无法入口还是放弃了。他这么想着绕过路口,原本笔直的道路却凭空消失了。
电线杆上的那只乌鸦又嘎嘎地叫了几声,椎名抬头细看时才发现它的眼睛竟然是鲜血一样的红,那双血红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像是要把他的灵魂吸进去那样。
他又回到了原来的地方,椎名的心脏突突地跳着,压下心里的异样迈开脚步。
可诡异的是他似乎走不出这个十字路口,笔直朝前走还是会回到这里,一样的路牌,一样的乌鸦,地上用油漆刷出来的白色标志,在灯光下变得扭曲。
再怎么迟钝也意识到事情不太对,这已经超出了自己思考的范围,椎名没法思考,站在十字路口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这已经是他第三次回到这个十字路口了,椎名忽然想起在教室里同学说的灵异故事,此刻也由不得他验证传说的真伪,事实就这么摆在眼前。不过如果被鬼魂带走的话,好像就能结束这样寂寞的日子,也不用给爸爸妈妈添麻烦……不,要是死掉就什么都没有了,而且自己可不是什么背叛者,只是一个安分守己努力生活的普通市民!果然还是想活下去,哪怕只能维持最低限度的生活也行。
有那么一瞬间他的思维被可怕的想法吞噬。
周围的空气似乎变冷了不少,椎名裸露的肌肤上冒出了鸡皮疙瘩。乌鸦哀嚎了一声扇着翅膀飞走了。
“哒哒……”
椎名听见脚步声由远至近逐渐接近这里。人面对未知的事物难免恐惧,椎名也不例外,他把装菜的袋子抱在怀里,似乎这能给他带来一点安全感,即使这安全感显得微不足道。
起雾了。
不是下雨的天气,地板上却莫名的涌出了淡淡的雾气。
脚步声是从雾里传来的,椎名朝着声音的源头望去,里面模糊的人影渐渐变得清晰。
椎名看清了他的样子,那是一个身着奇妙服饰的红发男子,不太像和服但款式有类似的地方,椎名盯着他心里在想难道他是玩cosplay的人吗?他耳朵上那个碧绿的坠子在黑夜中微微发着光,吸引着椎名的视线,椎名的神情也变得有些恍惚。
“小鬼,你在这里干什么?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那人看到椎名表情有些诧异,椎名抬头望着他,对方叫他的时候,他才惊讶地发现那个人穿的不过是一件普通黑色的T恤,腰间还缠着白色的外套,刚刚自己看到的是谁呢?饿到出现了错觉吗?
那个人肤色苍白,一双眼睛萤火似的在黑夜中熠熠夺目,椎名不敢盯着他看却又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这才想起来对方好像和自己说话了来着。
“我迷路了。”椎名说。
“而且事态发展超出了我的想象,所以我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椎名露出了一个没有威胁的笑容。他看着地上的影子,想既然有影子应该不是鬼吧,能向这个人求助吗?实在是找不到别人了,遇到困难的时候应该互相帮助,这点妈妈倒是经常教导自己,可是不知道这个人会不会选择出手帮忙,会不会给别人添麻烦呢?如果对方有着急的事情,自己不就耽误他的时间了吗?但是……
“大哥哥知道路吗?虽然我不想给人添麻烦,但如果一直走不出去我搞不好会死在这里,给我指个路就好了。”椎名想着干脆赌一把好了,最后还是开了口。
“知道是知道,不过你确定找我?”对方眯着眼睛审视着面前的人,试图在告诉他这是一个危险的行为,现在反悔还来得及。不过椎名没有躲避他的眼神,反倒大方地迎了上去,眼睛澄如明镜一片清澈。
“我走了好久,这附近只有你出现,我也找不到别人可以求助了。”椎名的肚子咕噜咕噜地叫着,他的体力也即将耗尽,从刚才开始连站着都有点头晕。
对方的出现对椎名来说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他一放松下来,大脑就传来饥饿的信号,也就没办法思考更多,身体不问过大脑就擅自行动这点真的没办法改掉啊。
“你还真是个不怕死的小鬼,跟着我走搞不好会直接到地狱,你确定吗?”对方又问了一句。
“大哥哥真会开玩笑,作为谢礼我可以给你做一顿晚餐。”椎名的手捏着塑料袋,看了一眼里面的食材,两个人的量可能不太够,不过自己可以吃少一点。
“我家不远的,就在前面走五分钟的地方……可以吗?”
“小鬼,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大哥哥笑眯眯地看着他,看起来十分危险。这种话椎名在电视里听见过,难道是什么不得了的大人物吗?还是什么黑道或者不良之类的?那就比较难办了,为了能好好度过余生,绝对不想参进这种事里。
“不知道,长得好看的人应该不会坏到哪里去吧,要是大哥哥不愿意我也没……”椎名这么说着,只见对方朝他伸出手,那只苍白的手穿过了他的心脏,触碰到的瞬间身体立刻传来一阵被撕扯般的剧痛,心脏也像是被紧紧地揪住了那样,随即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灼烧感。椎名无法动弹,甚至无法呼吸,他张着嘴像一只跳到岸上的鱼,不敢相信地看着面前的人。怀里的塑料袋啪嗒一声摔在地上,圆滚滚的土豆从袋子里逃逸,撞在了旁边的电线杆上。
为什么?明明有影子不是吗?椎名痛出了眼泪,无法思考。他看见对方的影子在动,幻化成了一双黑色的翅膀。
对方凑过来在椎名耳边说“我不是人,是……”说这句话的时候,椎名已经失去了意识,没听见后半句说了什么。他倒在地上晕了过去,胸口的地方散发着淡淡的红色光芒。
天城看着他胸口的光,微微睁大了双眼。
03
椎名身处黑暗之中,无尽的黑暗将他吞噬,他不清楚方向像个无头苍蝇那样乱转,他尝试发出声音,却发现无法说话。远处忽然出现了微弱火光,光的出现让他松了一口气,椎名不假思索地朝着微光走去,像是深海里被引诱的猎物只被那道光吸引而忽视了黑暗中的陷阱。
他往前走着忽然一脚踩空整个人往下坠,在落地前一秒被吓醒了。
“……?!”他猛地睁开眼睛,第一个反应是下意识把手放在心脏上,掌心下还能感受到心脏在拼命地跳动,身体强烈地透露着他不想死的意愿。引入眼帘的是泛黄的天花板,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只当自己做了个噩梦。
怎么回来的已经没有印象了。
“啊~张嘴。”听见这个声音椎名下意识地张开嘴,天城往他嘴里塞了一块香气四溢的肉,椎名不会拒绝食物,刚被吓过按理来说应该有点警惕心,可他却下意识地咬住了那块肉。上面的酱汁是自己从没尝过的味道,肉的汁水很多但却并不难嚼,火候也恰到好处。一下子就让椎名的心立刻安定了下来,没什么比好吃的食物更能让他满足的了。
“这肉好好吃!”椎名咽下去之后心情好了不少,之前的事情着实有些诡异,现在一想应该只是个噩梦。椎名猜想自己在遇上对方之后就饿到晕过去,对方既然能把自己送回来,人应该不会太坏。椎名留恋眼前的美食并没有继续往下深入思考,比如对方怎么会有自己家的钥匙和怎么知道具体住在几号之类的问题,稍微想一下就会觉得非常不妙。
“看不出来你很懂行嘛,这可是上好的人肉。”
“什么?!你刚刚说了人肉对吧?!”
太糟糕了。
椎名光是听见这两个字胃里就开始翻涌, 他捂着嘴想将呕吐的欲望压下去,吃下去的食物绝对不能吐出来,可又忍不住地去想刚刚那是人类哪里的组织,肠子吗?肚子吗?还是肝脏?人是绝对不能吃的吧?越是这么想胃的反应越大。吃下人类的自己竟然还会觉得好吃,这一定是地狱没错,自己已经死掉被带到地狱了。椎名的脸色惨白表情扭曲,短短十几秒内已经变了好几个模样。
“哈哈哈哈哈!”天城终于憋不住笑了出来,他的笑声夸张到椎名觉得整栋楼的人都能听见,天城能直接感受到椎名丰富多变的情绪,比之前遇到的人类要有意思得多了。他抹着笑出来的眼泪说:“骗你的。”
“……大哥哥不要开这种玩笑了,对心脏不好。”得知不是人肉之后,椎名的症状才缓解了,他心有余悸地看着盘子里剩下的几块肉,香气钻进他的鼻腔。
“还吃吗?”天城把筷子靠在碟子边缘,手放在桌上等着看椎名的反应。
“吃!”
椎名毫不犹豫地拿过筷子,把剩下的肉一次性夹完塞进嘴里,动作十分凶猛颇有饿虎扑食的感觉。他两边的腮帮子都鼓了起来,享受着嘴里满满的肉,他细细咀嚼着食物,脑子里在复刻做法,却发现里面有种味道自己从没接触过。
“那个,我能问一下这个肉的做法吗?”椎名问。
“天城燐音。”
“……啊?”椎名还在想天城燐音是一种怎样的做法,脑子一时半会没转过来,发出疑惑的声音之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是对方的名字。“丹希,我叫椎名丹希,现在是个初中生。”他这才发现自己只顾得上吃还没来得及自我介绍,为了掩饰自己的失礼,他试图和对方闲聊。
“说起来刚刚我做了个噩梦,梦见大哥哥是鬼魂还是有超能力什么的,手竟然都能直接穿过我的身体,一定是放学的时候听同学说了那种话才会梦见奇怪的事情啊哈哈……抱歉,这个话题好像不是很有趣。”椎名说完才觉得把送自己回来的好心大哥哥说成鬼实在是很不礼貌,今天是怎么了呢,好像哪里都有问题。
“肉不是我做的,还有,那个不是梦。”天城在桌前用手撑着脸看着他说。
“噫?!”椎名吓得往后退了几步,膝盖还撞到了桌子。天城在原地用“怎么了吗?”的表情看着他,十分坦荡。这却让椎名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看着他的表情觉得对方不像是在说谎,在确认对方没有要攻击自己的意思之后,他很快就放下了内心的恐惧,也许是因为肉太好吃了又或者是天城有着一副好面貌,就算是鬼魂也对自己施以援手了对吧?不过……
椎名不愿回想那个疼痛的感觉,对方的手穿过了自己的心脏。假如之前发生的一切不是噩梦的话,他现在应该已经死了,也许自己也变成了鬼魂对方才不出手?也是,如果双方都是鬼的话就没有出手的必要了。疑问越来越多,椎名有限的脑容量已经没办法处理这些问题了,于是他把这些统统抛给了天城。
“那个,请问我现在还活着吗?该不会已经死了吧?这个肉莫非就是最后的晚餐?大哥哥真的是鬼魂吗?怨灵?原来世界上真的有灵魂的存在?呜……怎么办,我的生命不会就终结在这里了吧?”椎名的问题像是连续不断的炮弹那样轰炸着天城,吵得他头痛。
“你摸摸自己心脏不就知道了。”天城没有一一和他解释,不过他也不否认自己是鬼魂这点,椎名就当他默认了。椎名在他的注视下,颤颤巍巍把手放在心脏上,确认自己还活着之后总算松了一口气。
“原来还在在跳。”
“那当然了,我对夺走别人的性命可没兴趣。”天城摊了摊手,一脸无奈。
“可是不是说每隔几年都有人失踪吗?传闻是这么说的,说他们都被……”椎名缩了缩脖子,想起教室里同学的话,也许那就是个瞎编出来的故事,可接受了天城不是人类的设定之后,这个故事似乎又变得真假难辨。
“被警察局找到说自己迷路了。真是的,现在的人捕风捉影的能力还真是一点都没变啊。”天城会偶尔从繁重的工作中逃离,偷溜出来逛逛,有时也会撞上一些无辜的路人,和他们开点无伤大雅的小玩笑,或者抓着他们一起玩游戏,而和他直接接触过的人会失去这部分记忆。
“原来是这样!太好了,大哥哥是善良的鬼魂吧。”椎名不知道从哪里得出这个结论,又继续说道“还给我吃了这么好吃的肉,真的好感谢你啊!”
“那你准备用什么来感谢我呢?不是说要给我做晚餐吗?用这具身体?心脏亦或是灵魂?”天城不怀好意地说。
“呃……我不好吃的,而且人不能当成食材吧!除了我之外的东西不行吗?没有吗?别看我这样,从小受到爸爸的特训,我的厨艺也很不错哦?”椎名不想自己变成别人的食物,没想到刚夸完对方就提出了这种要求,他十分为难。
“很可惜,我吃不出饭菜的味道,不过你这幅身体……”天城正仔细打量着他,这种带着审视的视线像是对商品进行估价那样。
“怎么了吗?”他开口问。
“太小了。”天城摇了摇头,语气有点可惜。
“毕竟只有十四岁嘛,最近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呢,以后就会长高了。”椎名站起来只到天城的肩膀附近,而且自己还很容易饥饿失去体力,这副身体怎么看都不是合格品。
“这种身体就算附身也没办法施展拳脚啊,没意思。”天城像是窥视到了他内心的想法,直接拒绝了这个提议。
“没错没错。”椎名附和着他,这样一来对方就会放弃了吧?
“不过你意外的很有趣啊。”
“我吗?”
“嗯,椎名丹希。”
“是?!”忽然被点到名字的椎名下意识地应了一声。
“你不是说要给我做晚餐吗?”天城抱着手臂带着狡黠的笑容看着他。
“我确实这么说了……但是大哥哥不是尝不出食物的味道吗?那样做出来吃掉不就没有意义了?”要是对方吃饭的时候一点反应都没有,椎名应该会受很大打击。
“虽然吃不出食物的味道,但能从料理中尝到厨师融入其中的感情,那对我们来说是比味道更重要的东西。”天城很正经地解释着,也不知道椎名听懂了没有。
“所以……?”很可惜,椎名明显没听懂。
“所以,把你的感情都给我吧,丹希。”
“在你报恩之前,我要住在你家里。”
天城单方面做了这个决定,椎名没有反抗的权利只能乖乖接受。他听见天城燐音说的话时,还是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也就是说从现在开始他要和天城一起生活了吗?用自己的感情作为代价?椎名有种麻烦的预感,他不禁在想那个时候他要是没有向对方搭话就好了。
不过往好的方向想,最起码他现在吃饭时不会那么寂寞。
04
椎名适应能力出乎意料的强,毕竟天城外表看起来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不,还是稍微有些区别的。
“丹希,来玩这个~”天城手里拿着一盒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桌游,仔细一看还是时下学生里的流行款。
“……作业还没写完。”椎名的笔抵在脸上,周围是拆开的零食。他一写作业就容易饿,吃得也更多,摊开的作业和零食占满了整张桌子,看起来有点乱。
“仔细看你这不都写错了吗?”天城把游戏放在椎名的作业本上,顺便瞟了一眼他的答案,惨不忍睹。
“噫!你怎么知道?!我一思考就容易饿,饿了就更没办法思考了,根本就是恶性循环。”椎名的脸趴在那盒游戏上叹息,学习确实不是他擅长做的事情。
“好歹也在世上呆了这么久。”
“那大哥哥能不能教我写?”
“你这家伙没出息到向我求助吗?不行。”天城这么说着忍不住伸出手指弹了一下他的额头,一般情况下他会避免自己和人类的身体有直接接触,主要是人类没办法接受这种能量,排斥反应各不相同,面对椎名丹希的时候天城燐音却总是有种想要触碰他的冲动。自从他们达成了那个契约,天城呆在他身边时能感受到椎名波动的情绪,像涓涓细流的溪水那样充盈天城的身体,可是这些仍旧不够,如果能紧紧拥抱着对方的话——
椎名在他手指伸过来的时候紧闭着双眼,难不成对方要把自己的脑子挖出来吗?!椎名差点就要被吓死了,不过这次却没有之前那种撕裂身体的痛感了,像是轻微的电流刺了一下他的额头。
即便如此还是很痛。
“呜呜!!”椎名捂着额头一副完败的样子,求饶道“我看书也看不懂啊!随便应付过去就行了吧。”
“说到这个,我也好久没看书了,你去图书馆的时候也借点书回来吧,白天一直呆在家里很无聊啊。”
“看电视呢?”
“空无一人的房间里只有电视的声音,你会怎么想?”
“啊哈哈……要是被人发现确实不太好。”搞不好会变成一种都市传说在这片地域流传起来,椎名见识过人以讹传讹的本事,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人类搞不好比鬼魂要更恐怖呢。
睡觉和进食对天城来说不是必要的事情,但椎名只是一个普通的中学生,不睡觉的话第二天就会犯困,不吃饭的话很容易就会死掉,他的目的仅仅只是活下去。
“好了!”椎名把最后一个字写完,快速把笔帽盖上,收拾好了桌子。天城在旁边等待已久,兴致盎然地把游戏铺在桌子上,椎名输到第三局的时候郁闷地趴在桌子上大喊:“就到这里为止吧!”
“输了的人可没有权利停止游戏,乖乖再来一局吧~”
“什么啊,那不是要一直玩到我赢了才能停下来吗?”
“没错。”
“感觉在赢之前我就会因为疲惫不堪而死亡,饶了我吧。”
“活着不是也会迎来死亡吗。”天城拿着他那颗棋子放在格子里,手指隔空弹了一下,透明的骰子就往前滚动着,上面显示三,天城的棋子就往前移动了三格。
“就算是这样也想活着,因为这样才能吃好吃的东西嘛。”椎名拿着骰子在桌上转着,“我有个不明白的地方。”
“什么?”
“如果死亡是生命的尽头,那像大哥哥这样……尽头又在哪里呢?”椎名拿着棋子往前移动,恰好挤在了天城棋子呆的那格里,狭窄的方框里占着两个不同颜色的棋子。他看着天城燐音的脸色觉得自己似乎说错了话。
“好了,就到这里!”天城把桌上的东西一收,说道:“今天就算打平了,丹希你这混蛋抢了我的效果卡,按照规则这局结束,两人都要从头开始了。”
“哇,好蛮横啊!你这个恶魔!鬼!”
“这是当然的吧,我确实不是人。”
椎名无话反驳,不过他总算可以去睡觉了。他打着哈欠爬到床上,也许是玩累了,不一会儿就睡着了。天城找他玩游戏的时候他偶尔熬夜到凌晨,对方总是以“再来一局”为结束语,如果不强硬地拒绝掉的话,他们就会一直玩下去,直到天边泛起微光天城才会消停下来,把自己裹在被子里,行动也会受限。
“我出门了。”椎名对躺在沙发上的天城说,只见昏暗的房间里一个模糊的影子朝着他挥了几下,算是对他的回应。对方似乎没办法在强光下行动,自从天城在这个屋子里住下之后,椎名家里的窗帘都被拉了起来,他只有在上学的时候才能感受到阳光。
椎名踏出门的那刻觉得外面的光线有点刺眼,周围的景物变得苍白,外轮廓都被描上了一条蓝色的边,闭上眼睛的时候各种光怪陆离的颜色冲击着大脑,他的眼睛眨了好几下才逐渐适应过来,周围的景象也变得正常。一直呆在没有光的房间里会对光线比较敏感,椎名想对方是因为从来都没有晒过太阳皮肤才这么白的吗?可是他如果一直生活在没有光的世界里,不是很可怜吗?他以前活着的时候是什么样呢?
椎名丹希思考着天城燐音的事情轻快地走在路上,他发现自己好久都没有和人说过这种话了,“欢迎回来。”“我开动了。”“我出门了。”一类看似日常却又难能可贵的言语,一个人在家时朝着房间里面说这种话也得不到回应,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像是朝着一个无底洞里扔石子,听不见里面落地的声音。这种话没办法和人说,即使说了别人也不会有这种感受,也许反而会觉得他是怪人呢。
总之他心情很好,上午睡过去了两节课,休息得也不错。
回家前椎名去了一趟图书馆,他不知道天城需要什么书,在书架中间徘徊的时候看见了超自然现象一类的书籍,椎名拿出来翻了几页,里面记录了一些没有考据,由别人述说的灵异故事。里面有个故事说A被怨灵缠身,得知怨灵有所求之事后A答应帮他完成心愿,然而在快完成之前却意外死亡,原来这是怨灵的圈套。最后奉劝人们不要妄想与怨灵共处,对方带来的危害比想象中的还大,和鬼魂作伴的人会沾染上死亡的气息。
“真恐怖啊。”椎名合上书小声叹息,天城也确实会把报恩和交易一类的词挂在嘴边,也经常会对他恶作剧,椎名总是被吓得一惊一乍,完了之后天城还会说一句“多谢款待。”
“那天好像说了要把感情给他之类的话。”如果这是天城燐音心愿的话,那肯定没办法帮他完成了,之前的经历让椎名丹希舍弃掉多余的感情,他固执地觉得只要和别人保持一定距离就不会给他们添麻烦,只有这样自己才能活下去,而活下去是最重要的事情。
要是天城没办法完成心愿,岂不是要一直呆在自己身边?
椎名想着他的事情,打算查一查那个传闻的来历,他拿出手机输入“天城燐音”这个名字,弹出的结果只有十几个,他每条词条都看了也没找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不然就算了吗?”椎名这么说着回头一看身后刚好有台空着的电脑,他想最后再试一次,在图书馆的电脑里搜索“天城”这个姓名,倒是找到了一本有关姓名起源的书。
那本书在藏书室的深处,他按照编号在架子上找着。越往里走书越旧,像是将它们按照年代进行排放,这里淡淡的草香和发霉的味道混合在一起,让椎名觉得有点刺鼻,他蹲在架子前找到了那本书,看起来很久都没人动过了。
A开头的姓氏就在前面,椎名翻了一下就找到了“天城”这个姓,书上列着好几种解释。最大的字写着来自于地名伊豆半岛的天城山,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说这是一个流传下来的古姓,由于遭遇天灾这族人的血脉已断绝,具体现已不可考。
“遭遇天灾吗?”椎名把书放了回去,看来只能查到这些了。他走出藏书室,在畅销榜小说那边拿了两本书,又找了几本科普类的一并借走了。
再多他也没有力气拿,毕竟图书馆离家很远。
椎名又走在回家的路上,自从上次发生了那种事之后他就会尽量在天黑之前回到家里,经过那个路灯前就会忍不住加快脚步跑过去,每次都喘着气打开家门。天城看到他这幅模样还会嘲笑他胆小,椎名倒是觉得能接受家里有鬼魂的自己已经相当的了不起了。
他从图书馆里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椎名心想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回家。他又路过了这个十字路口,之前坏掉的路灯早已被修好,他看着灯下的天城燐音有点恍惚。
对哦,晚上他好像是可以出门的。
“大哥哥?”椎名走过去和他并肩走在一起,“出来散步吗?不会是专门来接我的吧?”
“怎么可能啊,刚好路过这里。你这小鬼不要得意忘形了,小心我吃了你。”天城这么说着又装作对他伸出手的样子,他确实是来接椎名丹希的,顺便处理一下麻烦事。
“哇——我不要!”椎名大叫着躲开。
天城嘴上不饶人,却没有要杀他的意思,杀人这种事对天城这种能力强大的鬼魂来说应该非常简单,他好像有自己的原因才不做这种事,具体是什么椎名也不太清楚,但他能感觉出天城没有恶意,并且由于没有死亡威胁,相处时椎名也渐渐地放松了下来。
椎名和他说着今天要做什么晚饭,带回来的书里有一本是关于料理的,可以按照上面的菜谱做。天城手插在兜里听着他碎碎念,那双狭长的眼睛瞥了一眼身后晃动着的影子,天城的手背在身后打了一个响指,那个不安分的影子上燃起了红色的火焰。没有人发现起火了,不过片刻火裹着影子一齐消失在了风里。
“大哥哥,汉堡肉和蛋包饭做哪个比较好?”椎名发现他没有听自己讲话,又问了一遍。
“蛋包饭吧,上次的汉堡肉里感情没那么柔和。”
“什么意思?不够柔软吗?啊!那是因为我让你立刻来吃你不来,结果放凉就变硬不好吃了吧!”椎名在面对吃的话题上总是显出一副不属于他的严谨,他们的对话牛头不对马嘴但却总能接得上。他上次做汉堡肉的时候好像一直在担心食物不够吃,那是家里最后的肉了,天城吃出了他担忧的情绪,第二天桌上就出现了两只死去的兔子,天城燐音说路上捡的,让他拿去炒了。椎名不疑有他,开心地处理兔肉去了。那天的兔肉,味道一如既往的好。
“区区丹希竟然敢命令我?”
“不是,我只是想让大哥哥能吃到最好吃的料理,这是一个厨艺人的基本准则!”椎名和他解释着,语气十分坚定。后面那句听起来像是在为自己找借口似的,申明只是作为厨师的立场必须这么做,撇清了椎名丹希的私人感情。天城对他的行为感到不满,追问了一句。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椎名看着已经走过的路又出现在自己眼前,已经弄明白这是天城燐音的恶作剧之后大叫着:“又来了,刚刚不是已经走过这里了吗!燐音君!”
“哈哈哈哈,再走一遍吧,你可要感谢我陪你走这么久。”
“分明就是你强制的。”椎名这么抱怨着,又陪他走了两遍一样的路。附近没有路人,昏黄的灯光下他们的影子融为一体,看起来就像一个完整的人。
05
“椎名,你最近每天一放学就回家,难道是……恋爱了?!”同学和往常一样让他做今天的值日,但是椎名拒绝了。
“最近我不太方便,要回去给人做饭……”似乎对方也不是人,椎名在脑子里纠正自己的措辞,加上他也不敢回去太晚,所以给人留下这种印象很正常。
“同居?!?!”对方震惊地看着他,作为中学生来说没什么比八卦更有吸引力的了。“是怎样的人?哪个班的女生啊?看不出来你出手这么快。”他自来熟地搭在椎名的肩膀上,椎名却觉得肩膀上的手有点讨厌,他不动声色地挪开。“确实有同居者,不过对方不是学生。”
“我靠!”这消息更劲爆了,“难不成是已经工作的OL?年上?没想到你好这口啊~”
“年龄确实比我大。”椎名思考着天城燐音究竟多少岁了,感觉应该比自己大个几百或者几千岁?那确实是真真正正的年上。这番言论竟得到了同学羡慕的眼光,椎名觉得很费解,哪里值得羡慕了?要是换做别人估计没办法和燐音君相处吧,搞不好还会被他耍得团团转,不,是肯定会这样。
他们这个年纪正值青春期,椎名想那是好好生活的人们才能有的东西,摄取足够的营养之后身体迎来生长发育的第二个高峰期,也会分泌很多叫荷尔蒙的东西。不过自己连饭都不够吃,每天光想着怎么吃饭了,根本没心思想别的,青春期这种东西对自己来说都是一种奢侈。
椎名有个年上的同居女友很快就在班上传开了,要解释起来很麻烦,一一反驳也不现实,这个传闻对他的生活也不会起什么波澜,思考一阵之后发现没有弊端,椎名就随它去了。
这件事不知怎么竟然传到了天城燐音的耳朵里,椎名在做饭的时候天城悄无声息地从他后面走过来,凑到他耳边加大音量:“丹希!”
“啊?!怎么了?!大哥哥就算不怕火也不可以在我做饭的时候凑过来,很危险的。”椎名吓了一跳,发现是天城之后无可奈何地说着。
“既然我都是你同居女友了,你是不是称呼也该变一下?”天城调侃他。
“为什么会知道?!……不是!我没说过这种话,那个是……!”椎名倒吸了一口气,当着谣言另一个主角的面该怎么解释比较好?“那个是谣言!”
“我有自己的消息网,不过你拒绝得这么干脆还真让人伤心啊,混蛋丹希。”
“因为,我们根本没办法在一起的吧!不要戏弄我了。”
“诶?为什么不行,你能拿得出有说服力的原因吗?说不出来就要接受惩罚。”
“你问我吗?嗯……”椎名仔细想了想说:“因为不能拥抱嘛,那样不是会很寂寞吗?所以这种话还是等我死掉变成和你一样的鬼魂再说吧,我也不打算现在就死,大哥哥起码要等好几十年这样也没关系吗?”
“就这样?几十年而已你也太小瞧我了吧。燐音君可是度过了千百年漫长的时光,区区几十年一眨眼就过去了。”
“哇……虽然有点开心,可是总有一种你在等着我死掉的感觉。”这种复杂的心情是什么呢?听到天城说自己会等他的时候,椎名的嘴角忍不住向上扬,他不想让对方看见这幅样子又很努力地抿着嘴,现在自己的表情一定很奇怪。
天城只觉得身体里涌入了一股轻柔的力量,是属于椎名丹希的感情,和以往的不太一样。更柔和更温暖,像是发着金光的水流入干涸的土地,浸润着他身体的某个地方。
这种感觉只是一瞬,很快就消失了。
“你这家伙想什么呢,说了不会夺走你性命的吧?啊?在你眼里我就这么不讲信用吗?”
“啊哈哈。”椎名笑着没有说话,虽然他很想说“是的!”但最后还是把这话憋进了肚子里,又想起对方提了一句改变称呼的事情,这点小事自己还是能做到的。
“那以后就叫你燐音君了,这样可以吗?”他改口叫着天城的名字,说完之后觉得似乎太亲密了。天城很久都没被这样称呼过了,族里也只有父母会叫他的名字,族人对他的称呼是“那个人”或者“大人”,不会对他直呼其名。椎名呼喊他的名字的那刻耳边不知从何处响起一声清脆的响铃,回荡在胸口。被人呼唤名字原来是这种感觉吗?
“天城燐音”这个被人忘却名字的灵魂此刻重新属于了这个世界,名字使他们之间产生了联系,像是被看不见的线连在了一起。天城有一种久违的仿佛仍旧活着的感觉。
“再叫一声。”
“燐音君?”
“继续继续,在我满意之前不准停下来。”
“欸,可是这样一直叫感觉很奇怪!”而且还怪不好意思的,椎名面对天城的指令发出抗议,看着天城兴奋的表情又忍不住想:“燐音君只是被叫名字就这么开心吗?”
“哪里奇怪?名字这种东西就是应该多叫才有意义不是吗?而且为了不让丹希这么寂寞,你叫我的时候我也会给出回应,这不正是你所希望的吗?”
“为什么燐音君说得好像是我太寂寞的错?”椎名听完他的话皱着眉头,怎么变成自己的原因了?
“行了行了,有什么不好?”
椎名还想说什么,这时身后传来淡淡的焦味,他赶紧回头,发现锅里的水都快要烧干了。
天城在椎名睡着之后出了门,此时正值凌晨三点,周围的居民大部分已经睡了,亮着灯的窗户寥寥无几。天城走在下坡的街道上, 一只乌鸦落在他的身后不远处,它的眼睛是碧蓝色。
“到时间了吗。”天城停在原地小声念着,身后的乌鸦也停在那里,像是在监督天城。
天城刚出生的时候村子里起了一场大火,那是一间空置的屋子,忽然起火的原因不明。那场大火在婴孩的哭泣声中渐渐被熄灭,天上挂着如刀似的弯月,以前的人总是将异象和人的命运联系在一起。迷信的族人就这样将他视作灾难的象征,说他的出生带来了地狱业火,说他从会导致他们走向灭亡,即使他的身份是族长的儿子也无法阻止这些谣言的扩散。众人表面上不说出来,心里却总是对他存着厌恶与恐惧。
天城一彩出生之后这种情况也没改善,母亲逝世后谣言传得更凶了,天城燐音尽力保护着弟弟不让他过那种日子。所有人都把错归结于他,那些流言蜚语如同尖锐的刀子刺在天城燐音的心里,他的出生被人否决,他的行为被人指责,可就算这样他仍然要为族人负责,肩负起他们的人生。就因为他是族长的儿子,就因为他出生时起了一场火,太没有道理了,太荒谬了。
天城燐音的内心饱受折磨,生活在这样的地方使他痛苦却又无法逃脱,人间对他来说如同地狱。正如同他的名字那样,他的人生最后也在火中结束了,不只是他,整个村子的人都死了。一彩从山中回来时只见一片火海,他不顾一切地冲了进去寻找天城燐音,却被燃烧断裂的房梁压住了。
一切罪恶被火净化,一切的生命也消逝于火中。
火不是他放的却因他而起,讨厌他的人要落实他莫须有的罪名,结局惨烈至此。天城的灵魂被束缚着一直徘徊在原地无法进入轮回,他是众人口中那个应该堕入地狱的人,却也是无辜的人。后来机缘巧合下他拥有了操控地狱之火的能力,被任命处理逗留在人间的怨灵,这倒是比活着的时候好得多。天城一彩放弃了重生的机会,作为辅佐者时刻监督着他的哥哥,给他提供情报,就像他们以前那样。
乌鸦幻化成一个少年走到天城旁边问:“哥哥这次耽搁的时间比以往要久,那个人类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特别吗?那是个活得很乱来的人,却对活着这件事有着强烈的执着,说不上特别,不过是个很有趣的家伙。”天城久违的想起了一些活着的回忆,那个时候他并不觉得活在世上是一件幸福的事,可是和椎名丹希在一起时,他隐约产生了这种感觉。
“据我所知这是一种叫做求生欲的东西,生物多少都有这种感情。我那个时候也是,犹豫了一瞬之后还是冲向了火中,想带哥哥出来。那个短暂的犹豫就叫做求生欲吧!”一彩变成乌鸦的时候停在树上听见过路人这么说,他的声音中气十足,全然不觉自己说的话有多残酷。
“一彩,如果还能活一次你想做什么?”天城燐音开口问他。
“这也是对我的试炼吗?”
“不是,只是想问问你内心的想法。”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哥哥要问这个,不过我会仔细思考之后再给出让哥哥满意的回答。”
“你还是老样子一点都没变啊。”天城叹了一口气,换了个话题:“不说这个了,找我什么事?”
“是!立丰中学那边每到傍晚会出现学生模样的怨灵,上面希望在造成实质性伤害之前能处理掉。还有江田森林公园附近的怨灵,虽说他们都在天满神社附近,一定程度上能抑制住,但神社的禁制近日遭到了破坏,不安定因素太多了。”一彩用不带感情色彩的声音报告着。
“立丰中学听起来有点耳熟,总觉得在哪里看到过。”天城喃喃着,有点想不起来了。
“不过傍晚出现的话哥哥没办法过去吧?毕竟白天不能行动。需要我帮忙吗?”
“黄昏时分两个世界的界限会变得模糊,虽然能力上所有限制但也没到不能行动的地步。”
“唔姆!不愧是哥哥。”
一彩能维持人形的时间不长,他又变回了乌鸦,哗啦一声张开翅膀飞到了树枝的顶端,俯瞰着这座仍在沉睡的城市。
“马上就是联赛了,社团那边走不开啊~椎名,这次真的真的拜托!”同学在他面前双手合十,一副虔诚的模样。所以说之前说很忙都是骗人的吗。椎名在心里吐槽。
“要是赢了比赛一定请你吃饭!”
“啊哈哈,那样我就没有拒绝的理由了呢!这点小事就交给我吧!”面对饭的诱惑,没有抵抗力的椎名立刻答应了下来。放学的铃声响过没几分钟,班上的同学就全都走光了,椎名收拾东西的速度比较慢,站起来的时候还碰掉了桌上的本子,椎名蹲下身将本子捡起来拍了拍,本子的左上角赫然写着立丰中学校几个字。
06
椎名拿着扫帚正在做着清洁,他低着头扫地,班上似乎还有一名同学没有离开,在角落里背对着他。那名同学的奇特举动也引起了椎名的注意,这几天对方一直望着窗外,椎名也没见过他的模样,周围的同学也不理会他,感觉像是在班级中被孤立了。
学校里总会有一些特立独行的人,椎名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也没有想要过多接触的欲望,他对别人的事情不太感兴趣。
不过现在得打扫卫生,不如待会儿到最后的时候再让他离开好了。椎名这么想着,却没发现窗户边那位同学的脚离地面还有一些距离,他并不是站在那里,更像是被一根绳子吊着。
“那个,同学?这么晚了还不回家吗?”椎名只差最后这点就做好了,他忍不住开了口,对方却并没有理会他。“该不会是戴着耳机听不见人说话吧?”椎名这么想着又朝他说道:“也许你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才逗留在教室里,不过如你所见我正在做值日,可以的话能不能麻烦你让一下呢?”
对方仍旧没有回应。
椎名叹了一口气,心里想现在的人怎么都不听人说话啊。他朝着那位同学的方向走过去,“你好?”他的手快要碰上对方肩膀的时候一声巨响从教室传来,门“哐”地一声被打开了,他也停下了动作。
“燐音君?”椎名回头看发现原本不该在这个时间出现的天城燐音正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一把黑色的伞,对方脸色很差。
“什么啊?你白天也能出来吗?我还在打扫,马上就好哦。”椎名这么说着转过头去,发现那个同学摇摇晃晃着转了过来,把头抬起来的时候椎名看见了他的脸,沾满献血的面部坑坑洼洼,最骇人的是眼睛处只剩下两个巨大的窟窿。
椎名被吓得跌坐在地上,腿使不出一点力气,想闭上眼睛却被因为太过震撼而只能愣在原地。对方裂开嘴角向椎名袭来,在手快要接触到椎名的那刻,椎名还是下意识闭上了眼睛将头撇向一边,心里绝望的想着:“为什么每次都是我呢?”
“丹希!过来!”一股巨大的力量把他拽了起来,椎名的手被天城牢牢抓住了,他站在天城的身后,对方挡在他和那个学生中间,之后的操作椎名就没有去在意了。
天城似乎做了什么,那个学生顷刻之间被大火包围,椎名在他的身后眼角瞥见了火光却没有抬头看,他的视线一直停留在天城握着他的手上面。
没有一点疼痛,他们可以触碰到彼此了。
“你可是差点就死了,怎么一点紧张感都没有。”天城看着怨灵的身影消散,又感受到椎名此时的情绪,他在高兴点什么?
“燐音君,这个!”椎名把他们牵在一起的手举起来,像是发现新大陆一样急于和他分享,脸上还带着傻乎乎的笑容。
“……不是吧,真的假的。”天城的神情看起来却有点凝重。
“你没事吗?”他问。
“嗯!而且一点都不痛!燐音君的手有点凉,还好现在是夏天,握着很舒服。”椎名这么说着,天城却将手放开了。
“没有温度也是当然的吧……又不是人类。”他越过椎名走到门口,拿起那把黑色的伞。
“我说错话了吗?燐音君,不要丢下我一个人!”椎名加快脚步跟上他,像是怕再次被抛弃那样跑着,天城放慢脚步等着他跑到自己旁边。
“刚刚真的好吓人,一受到惊吓胃也被刺激了,害我消化得更快,需要大吃一顿恢复精神力才行。”椎名说起吃又开心了不少,很快恢复了活力。“今天就小小的奢侈一下,做点好吃的!”
“你这家伙还真是只会想到吃啊。”
“毕竟吃饭是很重要的嘛~”椎名走在路上和天城说着话,偶尔路人会朝他投来怪异的眼神,因为在他们眼里,能看见的只有自言自语的椎名丹希。
发现能直接触碰到天城之后,椎名就一直很想再试一次,在路上好几次要签到天城的手却总是被他躲开了,这让椎名百思不得其解。晚上玩抽鬼牌的时候椎名赢了一局。
“我姑且确认一下,根据规则赢了的人可以提出要求对吧?”椎名看着天城手里的鬼牌说道。
“区区丹希竟敢这么嚣张?哼哼,不过难得你赢一局,说吧你想要什么?”天城把鬼牌丢在桌子上,椎名估计又是提出想吃东西之类的要求。
“那请燐音君把手伸出来。”
“手?”天城对他的要求有点迷惑,还是把手在他面前摊开。“这样就行了吗?”
“嗯!就这样不要动哦。”椎名的手也伸了过来,手指缓慢地、试探性地触碰着天城燐音的手,像是海葵的触须,疼痛的探测器。接触到天城手掌的时候并没有那种疼痛感。证实了他的猜想之后椎名的手也渐渐大胆来起来,手掌安心降落在了天城的手中,然后胡乱交叉着握住了天城的手。
椎名的手柔软又温暖,天城燐音只觉得一股暖流源源不断地灌入自己的身体,让人充满眷恋。天城的胸口有些发痒,像是风吹着草丛杂草抚过他皮肤,又像沐浴在阳光下充斥着温暖的感觉。他太久没有见过光,已经忘记了这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丹希,你……”天城的嘴唇懂了懂,对方露出一种天真无邪的表情看着他,完全没有察觉到他复杂的心境,这又让天城有点恼火。
“唔?燐音君有什么话想和我说吗?”椎名笑着问他。
“不要得意忘形了,你这小鬼。”
“啊,燐音君难道是害羞了?”
“哈?!”天城调整了手上的姿势,用了两倍的力气反握住他的手,并且不断手上施力,仿佛要把椎名的手嵌在自己手中那样。椎名面对强权立刻投降,哇哇乱叫着,发出了很多意义不明的拟声词。
“呜哦?!忽然用力我也会感受到疼痛的,手要断了,燐音君快放开!”
“求饶也没有用,这就是你戏弄我的惩罚!”
“饶了我吧!”
最后放开的时候椎名的手都被抓红了,不过椎名也只是简短地抱怨了几句就上床了。
九月中旬温度仍旧炎热,椎名为了省钱空调开的次数不多,晚上睡觉时也会把窗户打开,但这起不到多少降温的作用。
椎名闭上眼睛就会想到今天的画面,教室的角落里那个背对着他的同学在他的脑中挥散不去,但他也没有精力陪天城燐音玩游戏了,最近体力消耗好像特别大,明明也没做什么,上学时走到教室里就开始发困了,想着只睡十分钟,醒过来的时候却到了中午。
他躺在床上休息,房间里安静到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椎名嘴唇嚅动了几下,还是忍不住呼唤那个名字:“燐音君?”
“嗯?”天城出现在他的床前,“什么嘛,丹希看起来一副很寂寞想要寻求安慰的样子。”
“……啊哈哈你那个说法也有点过了吧。”椎名往里面挪了一点,天城却没有要和他一起躺着的意思,只是坐在床边看着他。
“我可是听得非常清楚。”他说。
“什么?”椎名侧躺着,背靠在冰凉的墙壁上。
“丹希的内心一直在说着很寂寞的话,那个时候听见了。”
“那个时候?啊,是我身体机能到达极限快要倒下的时候吗?原来是这样啊,因为我游走在生死的边缘才会遇见燐音君?”椎名恍然大悟,这么说的话,死亡其实也没有那么可怕,他和天城在一起似乎开始变得不畏惧死亡。
“也有这部分原因,不过你不是努力活下来了吗?像蚂蚁一样拼尽一切垂死挣扎的模样很不错嘛。”椎名努力想要活着的样子感染了天城燐音,或许是一直能接触到椎名感情的原因,不知不觉间就变成了这样。对方太过温暖,自己逐渐被他吸引,在椎名身边的时候总有种还活着的错觉。椎名说他们没办法在一起,事实确实如此,他们身处不同的世界。如果能重新活一次,是不是就能和他站在阳光下肆意拥抱,不止限于黑夜,他们可以在任何时间去任何地方。
天城燐音这一刻无比渴望能真正的活着。
“啊哈哈,我就把这个当成夸奖了。”椎名笑了几声,和天城说了几句话之后内心平静了不少,他闭上眼睛打算睡觉却发现自己仍旧没办法摆脱白天的记忆。
“燐音君,人死后会变成怨灵吗?”
“你被吓到了吗?迷失自己的人死去之后会被别的精神支配,才会形成这种能量,所以怨灵不是原来的那个人,简单来说就是脏东西。”天城和他解释着。
“好难懂,那我死了之后也会这样吗?”
“你这家伙的执念只有食物吧。”
“哈哈,说得也是!不过燐音君也和他们不一样。”
“那当然了!我怎么会允许那种事情发生?无论何时能支配天城燐音的只有天城燐音。我正是坚信着这一点才能逗留于世。”天城也曾经迷失过自我,在悲剧发生之后他在漫长的时间一直思考着这个问题。那个时候的自己如他们所说是错的吗?天城燐音这个人是由他人来定义的吗?不是这样的。可天城摆脱不了压在他身上的责任感。
“诶~可是按照你的说法,这么坚定自我的燐音君应该早就成佛了吧。一直逗留在世上的原因是什么呢?还有没有完成的事情吗?”椎名从很早就想问了,但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如果完成了那件事对方是不是就可以解脱了呢?
“……我没有成佛的资格。”天城苦笑着叹息,他犹豫片刻还是开了口:“活着的我是众人口中的罪人,族人们也都是因为我才……”
“为什么?燐音君杀了他们吗?”
“不,凶手另有其人,不过最后族人和我一起死去是不争的事实。虽然想反驳那种空穴来风的传言毫无根据,但很可惜啊最后还是应验了。”天城故作轻松地说着残酷的话。他是不是因此饱受折磨,燐音君这样看起来好可怜啊。椎名皱着眉这么想着,手从被子里伸了出去握住了对方,冰凉的手缓解了他在秋伏感到的炎热。
“不是燐音君的错。”
“什么?”天城有些诧异,从未有人和他说过这种话。听到的瞬间他的眼睛微微睁大,心里隐约有什么鲜活的东西呼之欲出,原来自己一直在等的是这句话。这个在无尽的自责中徘徊的灵魂仿佛得到了女神的赦免,曾经束缚着他的枷锁有了脱落的痕迹。
“我觉得这些都不是燐音君的错,而且燐音君也和大家一样失去了宝贵的生命,所以扯平了吧。”椎名的手轻轻地抚摸着他的手背,这个小小的安慰性质的行为让天城顿时有种想流泪的冲动,可是作为鬼魂的他连这件事也做不到,他带着悲伤的表情勾了勾嘴角。
“说这种可爱的话是想让我抱你吗?”天城另一只手指碰了碰椎名的脸颊,低声说。
“嗯!想拥抱的话就抱吧,拥抱是很正常的事情!小时候我也经常向妈妈这样撒娇呢啊哈哈~”椎名张开怀抱,脸却被天城用力捏住。“唔哦?!”
“啊?你说谁在向你撒娇?”天城恶狠狠地说。
“呜呜!!我睡了,晚安!”椎名挣扎出来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好一会儿都没有发出声音。天城在想他会不会因为缺氧被闷死时,椎名又探出了脑袋。
“我们不能拥抱吗?”
“那种事情,做不到啊。”如果可以的话,天城也很想将他抱在怀里,但他清楚的知道自己不能和椎名过多接触,对方和自己接触太密切不是一件好事,身体也会受到影响。今天能看见那个怨灵就说明了一切。为了椎名好的话,他现在就应该决绝地离开,可是天城燐音舍不得,他已经喜欢上了椎名丹希。
在最后那刻来临之前,想尽可能的和他在一起,多一天一个小时,哪怕是一分钟也好。
椎名听见他们没办法拥抱之后有些失望,小声地“哦。”了一句之后就睡了过去。
梦里已经不会出现骇人的景象了,他梦见和天城手牵着手吃一家又一家店,店主在旁边都被他的食量吓到了,天城大笑着说了什么,两人就拥抱在一起。
07
事态发展得比他们想象的更快,椎名丹希的嗜睡变得越来越严重了。这天他整整睡了大半天,班主任觉得这样下去不行,走到他旁边将他推醒。
“椎名同学,来办公室聊聊吧。”
“啊,我睡着了吗?好的老师。”椎名站起身的时候有些摇晃,他跟在老师后面走着,困意又渐渐涌上来。
“说真的,最近你的情况不是很好,晚上没有睡觉吗?”班主任坐在位置上看着考勤记录,几乎所有的老师都和他反应椎名在睡觉。
“晚上睡得挺好的,对不起给老师添麻烦了。”椎名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最近一直都很困。”
“是压力太大导致精神上的原因?你现在还是中学生,不管怎么说学习都是重要的,要是和别人相处得不好或者是什么其他的困难可以和老师沟通。如果是身体上的原因就需要尽快看医生了,还好吗?需要我联系家长吗?”班主任一旦开口就会说个没完没了,椎名知道他是在关心自己,默默听着班主任的话。
“爸爸妈妈都在海外,联系上也没办法马上回来,不要告诉他们了。拜托老师帮我保密吧。”一听见要联系家长,椎名立刻摇了摇头,恳求老师不要让他们知道这件事。
“是吗?可是你这样真让人担心啊。亲戚之类的呢?”
“丹希一个人也没问题的……”椎名这么说着意识又逐渐飘离身体,有点站不稳了,他最后这么想着倒在了地上。
“椎名同学?!不要紧吧?!”班主任在旁边呼叫着他的名字,没有得到回应。他把椎名背到医务室,校医检查过后说他只是睡着了。班主任也没办法,只好让他在医务室里睡着。
椎名睁开眼睛的时候觉得身体状况比平时好很多,而且一点也不困了,应该是得到了充分的休息吧,他看了一眼自己原来身处医务室,校医坐在桌子前翻看着书。
“老师,我现在没事了,请问可以走了吗?”椎名在校医身后说话,对方却对他的声音充耳不闻,将手里的书继续翻到下一页,冷若冰霜的态度和平时那个和蔼的校医判若两人。
“也许是因为我太给他们添麻烦了吧,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椎名这么想着转过了身,看到了冲击的一幕。
他在原地愣了一会儿,看着床上另一个自己,下意识把手放在了心脏上,没有心跳也没有温度。
“我,死了吗?”椎名这么说着走近那个自己,仔细看还在平缓的呼吸,真的像睡着了一样。“还有呼吸呢,那看来我没死啊?”可是为什么会出现两个自己呢?椎名的手尝试着伸进自己的身体里,竟然穿了过去。
这么说现在是灵魂状态?好神奇。椎名很快就接受了这个事实。
“椎名同学,快要放学了哦?”校医拉开帘子对着睡着的椎名说,他尝试着叫醒椎名,椎名的灵魂坐在床边看着这一切,忍不住开口:“老师听不见我说话吗?好像是听不见的样子呢……啊哈哈,我变成隐形人了。”
“这孩子怎么办呢。”校医叹了一口气,“睡醒应该自己会回家吧,门就不锁了。”校医这么说着走出了医务室,看起来是下班了。
椎名听到他说回家想起来了一件事。“对哦!现在自己也变得和燐音君一样了,那不就能拥抱了吗?!哇,Lucky!看来这也并不全是一件坏事,燐音君看到我的样子会不会吓一跳呢?”
他遵循着记忆回家,心里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身体轻飘飘的行动也非常方便,最重要的是他感觉不到饥饿了。
“燐音君!”椎名都不用拿出钥匙就能直接穿过那扇门,家里没有对方的身影。“说起来也是哦,他有时好像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我在学校的期间燐音君都在干什么呢?在家里等他好了!”椎名坐在床上,百无聊赖地等着天城回来。他想起天城说只要叫他名字的话就会回应自己,椎名对着空气叫着:“喂——燐音君~”
“燐音君燐音君的,吵死了啊。”天城从阳台进来,他还没搞清楚什么状况的时候,一个毛绒绒的脑袋就朝他扑了过来,椎名抱住他的时候勾着嘴角。啊啊,好久没有拥抱过了,上一次是和谁来着?好像记不清了。
“啊哈哈!明明是你自己要求的!”
“什么情况?”
椎名丹希正在拥抱他。
“喂,丹希,你……”天城推开他,抓着他的肩膀仔细观察着,对方笑眯眯的看着他,为什么还能笑得出来啊?椎名现在不是人类,他死了吗?最糟糕的状况发生了,天城绝望地想。
“我没有死哦,另一个我还在医务室睡觉,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灵魂脱离了身体。”椎名安慰他道:“我现在既不会饿也不会感到疼痛,还能和燐音君拥抱!不是很好吗?”
“怎么可能好啊?!”天城大声地吼了出来,语气里的愤怒让椎名的灵魂不禁震了一下。为什么他看起来这么生气?椎名不解道:“燐音君不想和我拥抱吗?”
“不想在这种情况下……”天城懊恼极了,椎名之所以变成这样都是自己的错,灵魂离体的时间越久就越难回到身体中,超过三天就没办法回去了,椎名会逐渐失去记忆变成没有归宿的游魂,这绝对不是他想要的结局。
“可是我真的好想抱你啊!想得不得了!”椎名这么说着,在天城手上力度没那么大的时候趁机挣脱了出来,他抱着天城开心极了。也许是因为椎名处在这种特殊状态,天城仍然能感受到椎名雀跃的情绪,源源不断的能量涌入自己体内,那些柔和的发着光的水汇成了一条金色的河流,天城就置身在温暖的洪流中,那是椎名丹希的爱情。
“丹希,这样你就满足了吗?”如果感到满足,完成心愿的话就愿意回去了吗?天城想让他快点回到正常的生活中去。要是他能作为人类和椎名相遇就好了,他不会后悔遇见椎名丹希,只希望对方能长长久久的活下去。
“嗯……可以说吗?我想亲燐音君,会很奇怪吗?”椎名抿着嘴,眼睛向上望着他。
“不奇怪。”天城摸着他的脸,想起很早之前家乡中结婚之后才能亲吻的传统,那些东西早就在火中被燃烧殆尽了。他绝望而坚定地吻了下去,椎名揽着他的脖子贪婪地想要更多。
“绝对不行。”天城制止了他。
“为什么不行呢?我变得和你一样了啊。”
“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才不行。”
椎名似懂非懂,他以为他们变得一样就能更接近,可是事情好像不是这样。
“好了,抱也抱了,亲也亲了。你这家伙也差不多回到身体里去了。”天城霸道地下着指令。
“我不要!”椎名皱着眉头抗议。
“哈?信不信我烧了你,让你连灵魂都毁灭啊?不想变成这样的话就乖乖听话,你是个好孩子对吧,丹希?”天城边吓唬边哄着他,没想到这招竟然不管用。
“再让我多呆一天吧,燐音君。”椎名靠在他的怀里小声地说,“再多一天就好。”天城燐音心软了,他无法拒绝这样的椎名对他的请求,喃喃着:“只是一天的话。”
椎名又垫着脚尖去亲他,他没有再拒绝。
他们整整一天的时间都呆在房间里,直到弯月又挂在天上时椎名才发现已经是第二天了,时间对他来说似乎没有特别的意义。天城在阳台望着那轮弯月,椎名走了过来。
“丹希,该回去了。”天城这么提醒道。
他不解地问:“回去?燐音君你说话好奇怪啊,我不是已经在家了吗?还要回到哪里啊?”这句话天城陷入了更深的绝望,椎名已经渐渐失去了对活着这件事的渴望,他抵触着回到身体这件事,他不能看着椎名变成这样。椎名丹希按照约定把自己的情感全数交给了天城燐音,作为完成约定的奖励,他要帮椎名丹希完成心愿,活下去然后吃很多好吃的。无论有多不舍他们分别的时候到了。
天城燐音做出了这个决定。
“燐音君,还想亲。”椎名叫他。
“好。”天城给了他最后一个短暂的吻,余光瞥见了一只乌鸦落在阳台上。他对椎名说:“你先进房间。”
等椎名回到房间之后,乌鸦才开了口:“到时间了吗哥哥?我来清除这个人类的记忆。”这件事以往都是天城一彩做的,这次他想也不例外。
“不,这件事让我亲自来吧。”天城燐音拒绝了他,天城一彩虽然感到奇怪,但也没说什么。
“说起来,上次哥哥问我如果再活一次想做什么,我想到答案了。”
“是什么呢?”
“我想做一只燕子!”天城一彩说:“燕子这种生物不是能飞很远吗?但是每年还是会回到巢中,我想变得像燕子那样,当然了来世还是要做哥哥的弟弟!”
“哈哈,很可惜我不想变成燕子,你要说的应该是像是燕子那样的人类吧。”
“唔姆!就是这样!”天城一彩点点头继续说:“哥哥问这个的原因是什么?我仍旧不太理解。”
“因为我做了个决定。”天城燐音笑着说。
椎名在房间里等着天城,对方不知道和谁在说话,像是隔了一道屏障那样,椎名没办法听清他们的对话。不一会儿天城回来了,来和他道别。
“好了!现在是好孩子的睡觉时间,快躺着。”天城让他躺在床上,对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一点困意也没有。
“我不困啊?”
“你困了。”天城的手盖在他的眼睛上面,自顾自的说着:“也许我是为了遇见你才一直逗留到现在,你做得很好,不如说是做得太好了,让我也不禁开始产生了不该有的想法。”
“燐音君是在夸我吗?”椎名这么说着却觉得困意渐渐涌上来,说话变得有点费力。
“没错,椎名丹希,我爱上你了。”正是因为感受到了爱意,才渴望活着。天城燐音爱上了椎名丹希,所以才要和他分开,他们本该有更好的结局。
“忽然说这种话,总觉得有点……”椎名的嘴唇动了动,他想睡了,可是现在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不行!不能睡过去!
“丹希,我走了,下次见面要认出我啊。”
天城的声音渐渐变得模糊,椎名着急地想问他“去哪里啊?不要丢下我啊燐音君!”却已经没办法开口了,他的意识陷入了黑暗之中。
08
耳边是“滴滴——”的声音,椎名丹希眼皮动了动,闻到了周围消毒水的味道。
“嗯……”他睁开眼睛,引入眼帘的是白色的天花板,和一瓶挂在架子上的营养液。唉,一定是因为自己过于饥饿昏了过去,以前也发生过这种事所以身上总带着糖,没想到这次竟然严重到了进医院的地步。椎名扭过头发现旁边放着一台心电监护仪,刚刚的声音就是从这台机子传出来的。
太夸张了吧,居然连这个都用上了。
椎名挣扎着坐起来,他的手上还输着液,不能太过用力,动的时候笨拙地发出了一些声响。护士闻讯而来,安抚了他之后叫来了医生。
班主任也来了,他坐在旁边的凳子上说:“椎名同学在医务室睡了整整两天,我们怎么也没办法叫醒你,不吃不喝的话人可是会死的哦,就算只有一个人也应该好好爱惜自己啊。还好把你送进了医院里,能靠营养液维持生命。”
椎名听见一个人的时候皱了皱眉,他想好像不是这样,自己不是一个人来着。老师却以为这句话戳伤了他的自尊心,又关心地问:“最近有没有好好吃饭?”
“有的,有人和我一起吃呢。”椎名点了点头,说完自己又觉得困惑,爸爸妈妈到海外工作去了,自己不就是一个人吗?
“咦?是什么人?”老师有点好奇多问了一句,难不成这孩子和亲戚住在一起了吗?那样也好,多少能有个照应。
“什么人?我不记得了。”椎名这么说着,心里却感觉十分难过,他好像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他还想解释:“我好像因为饿昏了头,记忆出现了偏差……”
话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剩下的话堵在胸口里,他看见一滴水落在手背上,是营养液漏了吗?还是天花板下雨了?他的视线变得朦胧不清,老师好像慌乱地找着什么。
“没事的,椎名同学,没事的。”班主任用纸巾擦着他的泪水,抱着他安慰道,手还拍着椎名的背,椎名声音哽咽着发出小兽一样的呜咽声,听起来是那么的无助,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难过,只是觉得不该忘记的。他这么想着在老师的怀里放声大哭,带着浓浓的鼻音含糊地道歉:“……我忘记了,对不起。”
回应他的只有飘动的窗帘。
那天他哭了很久,声音都哑脸还止不住地抽泣着,最后医生过来给他打了一针安定剂才消停下来,脸上还带着泪痕。老师从未见过他这么伤心的模样,心里想着果然他还是个孩子啊,决定以后对他宽容一点,对他上课睡觉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是椎名丹希再也没有在课堂上睡过觉了。
椎名父母过了不久从海外回来了,这次赚了不少钱,足够他们三人生活一段时间,椎名的生活也渐渐回归了平静。他跟着父母出门散步,再次路过那个十字路口的时候忍不住驻足停留。
“丹希,怎么了?快点跟上。”妈妈在前面叫他。
“来了!”椎名跑到妈妈身边总觉得有事情想告诉她,他脱口而出:“那个路灯以前坏过呢。”
“后来修好了吗?”
“修好了啊。”椎名说完又奇怪道:“为什么我要说这个呢?”
“好了,今天想吃什么?你爸爸他今天似乎很有干劲呢。”
“嗯!什么都可以!爸爸做的东西都很好吃!”
椎名跟在妈妈身边,开心地笑着。
四月,樱花盛开的时节。
椎名丹希作为中学生顺利毕业了,他没有继续读高中,一是成绩确实让人头疼,二是花父母的钱对他来说是一种负担,他仍旧得考虑往后的日子里自己该如何活下去。
他参加了毕业典礼,遗憾的是爸爸妈妈仍旧在海外寻找食材没有出席。椎名在同学后面排着队等待领取毕业证书,校长念到了他的名字,椎名就向前一步走到他们面前。
校长拿着毕业证书双手递给他,郑重地说:“恭喜你毕业,椎名同学。”
班主任还在打趣说:“那天椎名同学真的吓到我了,真是好好的哭了一场啊。”
“啊哈哈真是太丢脸了,我现在都搞不懂为什么会哭呢,大概是太饿了吧。”椎名接过毕业证书,朝老师们鞠躬真诚地说了一句:“谢谢老师。”
拿完毕业证书之后椎名在体育馆里坐着听校长的致词,他的心思不在这上面,看着外面铺满地的樱花,想着能开发出什么新的料理。
“……今后,在座的各位毕业生即将迎来不同的人生,无论做何选择,我都由衷地期盼大家能珍惜宝贵的生命,努力走好属于自己的道路。”校长说完之后朝大家鞠躬,同学看椎名还在望着外面发呆,用手肘撞了一下他。
“哦?可以走了吗?”椎名后知后觉地跟着大家鼓掌,凑过去问同学。
“还没结束呢,还要唱歌。”
随着音乐声响起,全体毕业生起立合唱着属于他们的最后一首歌。
……时间的女神啊 请你告诉我答案/如果有一天我们的手不再相牵/我们心灵的壁垒会有消除的那天吗?/现在就让我们紧握住彼此的双手/即使迷失自我也一定能找到方向……
“喂喂椎名,你该不会哭了吧?真逊啊哈哈哈哈!”歌还没唱完,旁边的声音停止了,同学撇了一眼椎名丹希,他似乎也被这种离别的情绪所感染,低头用手揉着眼睛。
“才不是!风太大眼睛里进沙子了。”椎名反驳着对方,外面的花瓣被风吹落,在空中漫天飞舞。
“你这家伙,以后不要忘记我啊。”尽管交情不是很深,同学仍旧往他肩膀上捶了一下。
“啊,这回真的有点想哭了。”听到这句话的椎名丹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哈哈哈哈哈逊死了!”
-尾声-
椎名在一家餐饮店担任起了厨师的工作 ,最近店里接受了电视台的取材,播出之后店内的客流量翻了好几倍,他在心里叫苦不迭,每天都忙得焦头烂额。这样忙了将近半个月之后,店长总算是多找了两个帮手,他也算松了一口气。
“唉,虽然能被大家认可我也很开心,但是说不好哪天就会倒下。”这个点客人不算多,椎名擦着桌子为自己的身体担忧。
“不行啊椎名前辈,你可是我们店的顶梁柱,不要随便倒下!请打起精神来!”新来的店员给他加油打气。
“竟然是命令式的说法,好吧!我不会随便倒下的!”椎名有一瞬间对这种强硬的态度感到怀念,不过他也没有生气,顺着后辈的话笑嘻嘻地接了下去。
墙上的屏幕上正在播放新出的电视剧,椎名抬头看了几眼,追剧的后辈顿时来了兴趣,热情地凑上来问:“椎名前辈喜欢这个吗?我每个礼拜都在等着更新,上一集还看哭了。”
“我不太看这种,讲什么的啊?”
“说男主经历了无数个轮回寻找他的新娘……之类的。”
“诶~抱歉啊,我对这个不感兴趣,要是变成追寻美食之旅可能还会看一下呢。”椎名摆了摆手,店主从厨房出来打断他们的闲聊。
“椎名君!厨房的垃圾倒一下!浅田!这边的卫生还没做完吧?”
“来了!”两个人立刻异口同声地回答着。
椎名的背影消失在厨房之前,后辈问了他一句:“椎名前辈相信有轮回吗?”
“待会儿和你说!”椎名现在没有时间回答他。
他提着两袋巨大的黑色塑料袋从后门走出去,塑料袋叠加在一起几乎有他一个人那么高,还好不是厨余垃圾,只是纸袋和包装之类的东西,他一个人也能拿得了。“轮回?轮回是什么呢?世上怎么可能有这种东西嘛。”
街角在播放着陌生的音乐,是其他国家的语言。
椎名听不懂却跟着音乐哼了起来,他把塑料袋的口扎紧,将塑料袋甩进了垃圾箱里。“嘭!”的一声就丢了进去,他拿着另一个垃圾袋往前走,这里的垃圾分类还真是奇怪,两个垃圾箱隔这么远。椎名这么想着忽然被什么东西绊住了,他摔了一跤,垃圾也随手飞了出去。
“真倒霉啊。”椎名叹了一口气坐在地上,更倒霉的是他发现绊倒自己的竟然人类的腿!
“那个,你没事吧?”椎名礼貌性地问了一句。这人好奇怪啊,怎么坐在角落里一句话都不说,而且还对人不闻不问,现在这个社会还真是世风日下啊。椎名在心里默默感叹,却没发现对方眼里流露出的柔情。
“我迷路了。”那个人说。
漫长又孤独的黑夜终于走向了尽头。
呼唤我的名字吧,我将带着对你的思念和爱意,与你重逢。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