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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睡不安稳,做了一堆混乱的梦。
梦到大雨滂沱,他趴在泥地里匍匐前进,有人在远远通过对讲机喊话,他听不清楚。应该是在拍戏,最近的炸点只有十米远。土块铺天盖地落下来时,只能下意识弓起背,被低低压下来的铁丝网勾了背上的皮肉,生疼,还逃不脱。
他忍着疼和耳鸣,喊有没有人,喊他能想到的每一个名字,喊导演,摄像,助理,在吗。可是人声都很遥远,回应他的只有愈加狂野的疾风骤雨。甚至随着拍摄场景渐远,人造的雨幕也在离他远去。
他只能在原地趴着,等着,等到雨停了,只剩他自己一身一脸的泥水。侧脸看,忽然发现另一个炸点离他只有不到十公分,倒计时的红灯一闪一闪,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然后不再闪烁。
龚俊心如擂鼓,紧紧闭上了眼睛。
转过身来仿佛是惊醒了,睁开眼却在颠簸的机舱里,后脖子连着一片肩膀,落枕一样地疼。遮光板挡住看不见天光,飞机却一点都不平稳,瓶装水和报纸哗啦啦滑落下去。头顶的盖子打开,氧气面罩垂落下来,不断晃动。混乱中隐约能听见小孩子在哭,母亲轻声安慰。
空少急匆匆从身边经过,他拉住对方,视线对不上焦似得模糊,出口才发现自己声音嘶哑:“出什么事了吗?”
那空少小小退了两步才站稳,左手被他拉着,把右手上拿着的东西夹到腋下,拍了拍他的手背,声音很有说服力,“没事,系好安全带,注意听广播。”
龚俊又紧了紧手上的力气,想抓住救命稻草,“我要死了吗?”说出口的瞬间仿佛心脏一下子空了,他才觉得自己一头一手的冷汗。空少把整个身子都转过来了,弯腰摸了摸他的侧脸,摸到他腮帮子里面牙咬得紧紧。空少说:“别怕,别怕,我在这里,我会同你死在一处。”
空少从黑暗中俯下身来,在柔和的读书灯里露出张哲瀚的脸庞,在龚俊汗湿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干燥的吻。
闭上眼,仿佛回到了横店闷热的夏天。丧尽了天良的鬼谷头子独自缩在风雨渐歇的桥头,手里只有半截玉箫。凄风苦雨,令他打开心扉的人却再次离他而去。
龚俊替温客行觉得不值,受过的苦和造下的孽不知道哪边更多更重。温客行一辈子不信天不信命,没信过佛没怨过神。却在这个雨夜,悲拗起来质问苍天,“为什么如此不合时宜”。
天若有情,也不会搭理这个疯子的。疯子只能在温客行的心里——也是龚俊的心里——暴怒挣扎,把他的五脏六腑都搅和得痛起来。
也是这样一双手,捧住他的脸颊,让他把哭肿了的眼睛埋进带着呼吸起伏的柔软腹部,一双唇轻轻吻过他被雨淋湿的额头。
龚俊睁开眼睛,这次终于完全醒来,房间里非常安静,只有空气净化器在兢兢业业地工作,发出细微的白噪声。他抽出被压麻了的左手,掀开沉甸甸的被子,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压住还在狂跳的心脏,摸出手机来看。
凌晨2:45。
回复了几条消息,还是点开了张哲瀚的对话框,左上角显示接收到更多的未读消息。一只手打字慢了点,龚俊干脆趴在床上,捧着手机认认真真打字记录自己刚刚做的梦,标点符号都认真记叙,心跳逐渐平稳。
写写改改,好一会还没写到张哲瀚本人出场,猫猫头像却发来一条新消息,“怎么还没睡?”龚俊分出余光看了一眼,寻思这人怎么贼喊捉贼,手下仍然光速打字,写到“你就亲了我一口”,自己觉得脸上逐渐发热了。
这一会儿猫猫头像已经又丢过来好几条消息,有两条是从别处分享来的小视频,然后是“好好笑哦”,“你一定要看”,两个张着嘴笑的emoji。间隔一分钟以后是:“你怎么还正在输入,看完了没”。
龚俊揉了揉脸,转过身倒在柔软的被子里,点开小视频无声看了一会儿,是挺好笑的,让人不自觉嘴角上扬。却对他深夜里阴沉沉的心事毫无帮助。
于是他退出去,读了一遍自己写到一半没头没尾的噩梦,按住退格键,看着一行一行的字依次消失。
期间猫猫头像又发过来两个表情包,天线宝宝在山坡上跑来跑去。龚俊赶紧回他,“哈哈哈真有你的”
张哲瀚立刻回了,又回到最初的起点,“怎么还不睡?”
龚俊就言简意赅地跟他说,做了不太好的梦,但可能因为梦里有你,怎么也醒不过来。张哲瀚回了一个周子舒龇牙咧嘴的表情。龚俊补一句,“还挺有意思的,醒了就想给你讲讲。”
张哲瀚:“那你讲讲。”龚俊又想起梦里湿漉漉的触感,“你打扰我了,删掉了,想不起来了。”又得到那个龇牙咧嘴的周子舒。
猫猫头像弹出来一个五秒的语音,龚俊调出来两格音量才点开,张老师声音随意又缱绻地在哼歌,“梦里梦到醒不来的梦~”背景音有点嘈杂,龚俊再调高两格音量,放在耳边仔细听他的呼吸。
“梦里梦到醒不来的梦……”
他清了清嗓子,也回语音,“你在做什么?”张哲瀚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点疲惫,“天气不好,飞机延误了,登机都睡了一觉了,还没起飞。”
龚俊说“哦”,下一句还没想好说什么,平白按住语音键好一会儿才松开。他又想起刚刚在梦里看到的空少张哲瀚,寸头,很高大,跟本人好像还是有些出入。
他又按住语音键,给他讲自己梦里遇到的预备役空难,说“飞机上的氧气面罩真的是那样吗,我只在灾难片里看到过。”
张哲瀚也认真回他,“你看的是美国大片吧。”又说,“我这还没起飞呢,你就不能说点吉利的。”
龚俊在黑暗里“嘿嘿嘿”地自顾自笑了起来,又说,“梦都是反的,张老师别吓唬我。”
他换了几个姿势,最后坐起来,腿耷拉在床边,一晃一晃,跟张哲瀚就谁吓唬谁的幼稚问题来回推拉了好几句。
张哲瀚说,“你还不睡吗,明天又要肿了。”又说,“我这里看起来要飞了,你赶紧的吧。”
龚俊说,“好的张老师,一路平安。”等了一会儿没有新消息,估计那边是关机了。他又拉到上面,把来来回回几十句语音都听了一遍,把手机放在床头插上充电。
手机叮咚送达一条新消息,张哲瀚的语音轻快,“晚安,俊俊。”
床铺松软,天边是最深的夜晚,龚俊闭上眼睛,心情平静,预感到能好好睡到天明。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