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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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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1-09-20
Words:
4,078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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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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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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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5

童话

Work Text:

孙权是一条鳄鱼。
丑丑的鳄鱼。

鳄鱼有豆青色的硬壳,皱巴巴的,密集的田字状裂痕。睡在动物园特别准备的池塘里,池塘边有绿色草坪与高低不齐的蝴蝶花,正午太阳出来的时候,微风抚过花丛,有些蝴蝶会无意间飞过铁丝网,它们把一动不动的孙权当作石头,施施然停在他的鼻尖。

孙权吃掉他们。

 

他很孤单,但蝴蝶不是他的朋友。
曾经他有个一同伴,从南美洲的热带雨林千里迢迢空运而来。孙权在午睡中睁开一只眼睛,看着这条南美洲鳄鱼被胶带封住长嘴巴,被铁钳桎梏住四肢,被两个工人像抬春节祭品猪一样抬进来扔进池塘里。

水花四溅,孙权吓得又把眼睛闭上。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他皱眉。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孙权睁开眼睛,一只灰毛兔子蹲在他面前,露出两颗亮闪闪的大板牙,在啃一根胡萝卜。

孙权于是叹了口气:我在午睡。
“我知道。” 兔子说,“我就想看看你。”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真没礼貌!孙权想着,又把眼睛睁开,中午日头好大,咔嚓声停下了,兔子惊慌失措地看着他。

“对不起!对不起啦!”兔子挥舞着残缺的胡萝卜:“我不是故意的,你不要哭好不好!”

孙权伸出爪子在眼眶下一抹,一爪子眼泪水。

 

 

“鳄鱼流眼泪不是因为难过。”
他们并排趴在池塘边,孙权半个身体浸泡在冰冰凉的水里,半个身体浮出水面,在热乎乎的草丛里搁浅。动物园里人很少,空气灼热而安静,他周围全是蝴蝶花,蟹壳青、琥珀黄、血滴红的,花瓣被灼热的太阳煮熟了,发出一种焦甜的熟食气息。
“鳄鱼流泪,因为要定期清理眼睛里的眼睛的杂质,并不是因为难过。”

“原来是这样。”兔子又从筐里掏出一根胡萝卜,双手捧着,支在两颗门牙中间。
“你懂的真多,鳄鱼都像你一样吗?”

“我不知道。” 孙权闭着眼睛,感觉自己快睡着了。“这些东西也不是生来就懂的,都是南美洲鳄鱼告诉我的。”

 

 

兔子又来找他了。
兔子用两颗大大的门牙,把铁丝网啃出一个小洞。
洞太小,兔子太壮,挤掉了脑袋顶一小撮毛。

夜里有蟾蜍与蝉交织着聒噪,白天被太阳油煸过的蝴蝶花发出暖烘烘的、很好闻的味道。

兔子跑到池塘边蹲好,“孙权!孙权!”

鳄鱼无声地浮出水面,池水裹着一些破碎的腐叶片顺着他欺负的沟壑往下流淌。孙权看了他一眼,兔子知道那一眼正审判他的生命,他见过他吃掉活蹦乱跳的家禽,窜天的鸣叫中留下一地羽毛,还有蝴蝶,孙权吃它们,咔嚓咔嚓,像兔子咗咬怀中的胡萝卜,也像小主人在饭桌上拆开那些甲壳类海鲜脆脆的外壳,咔嚓,咔嚓,然后芳香四溢。

兔子低头看了看自己,月光散落,他浑身兔毛浸泡在柔和之中,灰扑扑的,还秃了一角。

“他们说我不是宠物兔,我看起来太壮了。”兔子说着。“我也不是一开始就那么壮,从前我和他们都一样,比人半个手掌心还小。”
“你很小。” 孙权纠正。
“不,跟其他兔子比起来,我像一座小山。”

鳄鱼被他逗笑了,露出两排尖尖的锯齿状的牙齿,在月光发出生冷的光。

 

“兔肉好吃吗?” 孙权对他磨牙。
“你来试试?”兔子龇牙咧嘴。展开两只小短手——一个拥抱的姿势。
“你来试试吧。”
“就那么一次,试完我就死了。”

孙权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鳄鱼连兔子都吓不倒了呢?那个死去的同伴曾对他说过,鳄鱼乃两栖动物之王,是众人为之色变的存在,为什么现在连这种威严都没有了呢?
没有威严的话,他还剩下什么东西呢,丑丑的两排牙齿,丑丑的一副皮囊。

 

“其实我是只白兔子,只不过稍微有点脏,看起来像灰的。”
兔子想了一会儿,得意地透露:“我叫高天佐。”

孙权瞪着他,面无表情。
他又开始流眼泪,好像眼睛里进了什么东西,他一边流泪一边想:好不礼貌,真的好不礼貌啊。

 

 

没礼貌的兔子。
孙权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叫他高天佐。
高天佐给他带了胡萝卜。
饲养员也说他应该吃一些胡萝卜,营养均衡,能活得久一些。

 

前天隔壁水族馆的一只海豹变得有些忧郁,跳水表演的时候用头撞玻璃,吓哭了好几个小朋友。

高天佐知道了这件事,趴在脑袋顶问:我帮你去看看吧。
孙权摇头。
“动物园里,每个动物总会有想家的时候,想家的时候就容易发疯,干些疯疯癫癫的蠢事。”
孙权尝试着吃了一根胡萝卜:过一阵就自己好了。

“真的吗?”高天佐问。
孙权点头。“真的。”

 

 

“还有一条鳄鱼是怎么死的?”
高天佐的爪子抚摸着鳄鱼眼睑下犹如皲裂的皮肤,源源不断的泪水落在他掌心。
高天佐丢掉胡萝卜,捧住那些眼泪,他低头舔了一口,咸咸的,原来鳄鱼眼泪与其他动物眼泪尝起来是一样。那样一捧,澄澈透明,犹如宝石。

“他跟我不一样哦。” 孙权用日本综艺主持人一本正经的夸张语气说:“他可是真正的鳄鱼。生活在南美洲的热带雨林里。”

他看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有潮湿柔软的泥土,
无数溪流汇聚成河,藤蔓、虫蚁的巢穴、落叶以年为单位积起一层又一层,融化进泥淖浓稠且甜蜜。
南美洲鳄鱼对自己说的时候刚好在流泪,看起来就像真的在哭一样。
他的眼底渐渐凝聚雾气。

“这是我生活的地方。”

 

“起初他被捕获的时候以为自己要被剥皮做成宝格丽皮包,结果不是的,动物园需要一条另外的鳄鱼,因为我不好看,没人愿意看我。”

“我愿意看。”高天佐立即说,“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鳄鱼。”

“真的?”

“真的。”

“你没在安慰我吧。”

“是真的!” 兔子大力点头,长耳朵甩成两条宽面。

“那时你没见过他!你只见过我一条鳄鱼。” 孙权摇头,摇着摇着又咧开嘴角——“你真那么觉得?”

“看来不得不袒露一个秘密了。”
兔子摁住鳄鱼的长嘴,像爬山似的,要一直爬到他脊背上去。孙权没有阻止他。

“我小时候做过一个梦,梦到我是一条鳄鱼。有一身盔甲和长长的尾巴。能在陆地爬行也能下水。人们都惧怕我,再也不说‘哦,肉兔与宠物兔有天差地别,肉兔真是太臭了!’”

高天佐说:“我觉得应该是条鳄鱼,否则我就犯了种族歧视的大罪。”

哦。孙权想,他可真幽默。

 

“你失望了吗?”鳄鱼耷拉着脑袋:“很多人第一次见我都错把我认成蜥蜴。”

“我不介意说一遍两遍一百遍。你是我见过最漂亮的鳄鱼。”
兔子摇头晃脑,温柔地摸着他的眼睑。

 

 

南美洲鳄鱼在动物园呆了两个星期,渐渐不再威风凛凛。
他总是对孙权说:“那些人类听不懂我们在说什么对吗,他们自以为把我们照顾地很好,把我们的尖叫错听成欢呼,所以当他们在动物园里参观的时候,也不觉得自己正在参观一所巨大的神经病院。”
孙权吃掉中午饲养员拎来的两提活虾——其中一份是南美洲鳄鱼无精打采地馈赠。

“你真是典型的政治鳄鱼。”他说,“这些人照顾我们,定期为我们检察身体,伙食稳定常常改善。”

“你没去过外面,你不明白!”新同伴总是说这样似是而非的让他困扰的话。

“不,也许你明白。”南美洲鳄鱼扭头盯着他:“你不也是我来了之后才渐渐胖起来的,你从前就像一条蜥蜴。”

孙权不得不投降,他太孤独了。全动物园唯一一条鳄鱼,不得不忍受整座动物园其他物种的哀嚎,就像神经病院里误入的唯一一个正常人,久而久之也徘徊在疯疯癫癫的边缘,新来的同伴固然拯救了他,问题是新同伴比他疯得还快。

南美洲鳄鱼那份美好的遐想在一定程度上打动了他。

 

“于是我们谋划了一场越狱。”
孙权驮着兔子,在淌过一片人工泥淖后上了岸,伏在蝴蝶花花丛中静止不动,像一快怪异的石头。

“连续一个星期我们用牙齿磨一块铁丝网,摄像头没拍到,因为灌木为我们做了掩护,也可能那些保安根本不在乎,总之我们把铁丝栅栏咬出一个窟窿,又花了一个星期让窟窿变形,足以通过我身体最大的部分。”

“你知道最搞笑的是什么呢,” 孙权一面闭上眼睛沉吟,一面从鼻孔里喷出一股气流,那些蝴蝶又在作祟,它们弄得他想打喷嚏。

“最搞笑的是我们以为洞够大了,其实不是的,对我来说够大了,可南美洲鳄鱼身材是我的一点五倍宽,于是它被卡住,从半夜卡到黎明,简直动弹不得。”
“我尝试着从后面推他出去,推了有多久,天呐,我不知道,费了老鼻子劲他终于出去了,动物园大门敞开,一车幼儿园小朋友手拉手进来春游,他朝他们笑了一下,他的牙齿把人类小孩们吓得四处逃窜。 ”

“然后保安来了,他们报了警,武警!一开始给他打麻醉针,但没有中,我隔着铁丝网叫他快回来,他反而更疯了,扑上去咬住一个保安的大腿,然后武警用枪射击他的脑袋。南美洲鳄鱼很快就死了。他的皮被剪裁泡制,镶嵌名贵宝石,做成一个奢侈品包包展示在橱窗里,标价两百万美金。”

孙权寂寞地托腮:“从此我又变回了蜥蜴。”

 

 

“来吃一条胡萝卜吧。”
“我主人的奶奶住在山边。她有一块土地,种了蒜头、青椒、韭黄,还有萝卜。”兔子顺着他的脊椎一路滚到长长地尾巴,接着他翻身而下,从不锈钢门栓勾住的塑料袋里取出一根新鲜胡萝卜咬了一口,递到孙权嘴边。
孙权小心翼翼的咬住、咀嚼、吞下,谨慎非常,就好像他吞的不是胡萝卜而是高天佐的麻辣脑壳。

“好甜哦。” 他咀嚼着,忍不住夸赞。饲养员送来的干瘪残缺的萝卜一下变得难以下咽起来。

 

高天佐蹦蹦跳跳地蹭过来,挤在孙权脑袋边坐下。他们藏匿在蝴蝶花的阴影中,面对池塘,手电筒的光束被铁丝网分割成块状逐渐渗进灌木的空隙,孙权动了动尾巴,它听见保安靴跟摩擦地面的沓沓声逐渐远去。
池水皱起暗纹,月亮与繁星的倒影波动在漆黑的夜中。他觉得温暖,第一次的,月亮并非一块寒冰。

“种蒜头、青椒、韭黄,还有萝卜的奶奶是什么样子?” 孙权望着高天佐,“有很多皱纹吗?”

 

“不对哦,”高天佐否定:“奶奶相当时髦,有几百条礼服裙子都锁在衣柜里,奶奶很爱漂亮,常常躲在卧室的梳妆台前涂口红。”

“看来是一位相当普通的老奶奶啊。”孙权失望地说,“奶奶们总是在一个人的角落悄悄漂亮。”

“因为奶奶们如果在大庭广众下漂亮,比小姑娘还漂亮,就不符合常理啦。”兔子一本正经:“人类喜欢把不符合常理的人称作疯子,人类总是这样规划自己,现在他们要把这套规矩用到动物身上。”
“所以奶奶只能坐在镜子前一个人漂亮。但她偶尔抱着我说说话,说她昨天做了什么梦,譬如梦见自己变成一条黄鳝,咻得游进大江里,逆流而上,游到大江源头。”

 

奶奶是可爱可敬的奶奶,南美洲鳄鱼是可爱可敬的鳄鱼,可爱可敬的生物们,一个再种地,一个变成皮包。

“南美洲鳄鱼也许住在月亮上。” 高天佐望着池塘中心月牙的光斑。

孙权摇摇头。

“他变成了橱窗里的一只背包。其实对他来说并不是坏事。”
“当我还是一颗鳄鱼蛋的时候就已经在动物园了,南美洲鳄鱼和我描绘过很多热带雨林的是,但那些场景并没有出现在我的梦中过。”

高天佐问他:鳄鱼都做什么梦呢?

孙权眨眨眼睛,高天佐发现他的眼睛瞪得真圆,是繁星的其中一颗,发出一些诡异的期望的光亮。

 

“说出来你也许不信。”孙权腼腆的笑了。

“我梦到我变成一只兔子。”

 

 

他们整晚都坐在花丛里,等待黑夜褪去,东方的天穹露出霜白,花丛被着色大块草绿与鲜红,池塘里的弯月一沉到底。
动物园的铁门打开。第一车食物原料随运输车送进饲养员的加工坊的时候,兔子在他耳边悄悄说话。

孙权静静看着车轮碾过铁丝网外铺着砖块的空地。
他推开兔子:我要睡了,这件事明天再讨论。

 

“那么明天我能看你吗?”兔子兴奋地竖起耳朵。

孙权说可以。

“明天、后天、大后天呢?”

可以、可以、都可以。

 

总有一天他会破开铁丝网,像南美洲鳄鱼一样钻出去,找到山边那个种植蒜头、青椒、韭黄,还有萝卜的奶奶,遇见老奶奶的怪胎兔子。
他会告诉老奶奶,一条鳄鱼的心里住着一只兔子,而兔子朝思夜想成为一条鳄鱼。

奶奶会说什么呢?哈哈哈,让我们三个怪胎住在一起,给你看看我昨天新买的鳄鱼皮手袋,两百多万美金——

 

 

“鳄鱼伤心的时候会哭吗?”

兔子蹭过来,为他擦去那些生理盐水。

一只蝴蝶翕动彩色翅膀飞过来,停泊在孙权的鼻尖。孙权当着高天佐的面把它吃掉了,嚼碎,像在咀嚼萎缩的柴鱼片。
他想把高天佐吓跑,但高天佐笑得眉眼弯弯,夸他可爱。

孙权于是又哭起来,两颗眼珠变成了泉眼,源源不断流淌出眼泪。

“我是个怪胎。”
鳄鱼边哭边说:
“我只有伤心的时候才流眼泪。”

他们都做出拥抱的姿势,但失败了,他们都手短短,够不到对方。

兔子只好紧贴他的脸蛋:

“你不会总伤心的。”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