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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华组群像】忐忑流年

Summary:

忐忑流年
The Uneasy Years

我是宝剑,我是火花。
我愿生如闪电之耀亮,我愿死如彗星之迅忽。
——高君宇

这是一张未完成的名单,
也是神州大地上无法抹去的伤痕。

Attention:中华组普设群像,晓梅视角,写的是近代的苦日子,该出场的人物都会出场的。含有耀燕、双湾、双澳、特区组BG等元素。在老福特被屏麻了,来这里存个档。

Chapter Text

01
六年前,我从林王晓梅女士那里得到了一份名单,名单上有着这些信息:

王耀 民国元年 民国二十八年
王晓梅 民国七年
王嘉龙 民国七年 民国四十年?
王春燕 民国六年 民国三十九年
林青竹 民国五年 民国三十八年
王濠镜 民国七年 民国九十五年
莲娘 民国九年 民国五十八年

名字、生年和卒年。一个人的一生都那样简单地在一行字里说尽了。
这是一页伤痕斑驳的纸,看来早已经过了岁月的侵蚀。名单上笔迹不一,看来是在不同的时段写就的。在这张名单上,我只认得已故的王濠镜先生和林王晓梅女士,但我也隐隐猜到林青竹或许是林王晓梅女士亡夫的名讳。而名单上的其他人,他们在我出生半个多世纪以前便已去世,我也不曾听说过他们的名字。
年近百岁的林王晓梅女士伸出苍老枯萎的手指,又递给我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家五口,男子剑眉星目英气逼人,女子温婉淑慧笑意盈盈,他们一人怀中抱着一个孩子,而在夫妻两人中间,则站着一个大一些的男孩子,浓眉大眼,煞是可爱。
“这是我大哥,王耀。”林王晓梅女士指着中间的那孩子介绍道,“阿妈怀里的是我,阿爸怀里的是我嘉龙二哥,我和二哥是一胎双生。”
林王晓梅女士说,这是他们一家五口的最后一张合照。因为在那之后不久,嘉龙便在喧闹的街上被人抱走,不知去向了。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嘉龙走失后没几个月,阿爸患了痨病,苦撑了些时日,终于还是吐着血撒手人寰了。死之前他拉着阿妈的手,瘦骨嶙峋的脸上只有一双无神的眼睛大得吓人。他嘱咐阿妈,要好好教阿耀做人,要找到阿龙,要给妹妹说个好婆家。
说到这个的时候,林王晓梅女士止不住地摇着头,浑浊的一双老眼里似是含着一包泪水。她用她浓重的属于江浙地带的口音说,我阿爸,真的是苦透苦透哦。要是放到现代,医学发达了,他哪能会死?他那个时候四十岁还没有的,苦透、苦透哦。
似乎每个地区都有独特的方言来展现痛苦。在林王晓梅女士之前,我还为空军眷村的另外一位女士做过口述史。那位女士原本来自陕西,她说起不幸,用的词语是“凄惶”。
凄惶,苦透。中华大地上的儿女们用各自的语言为我这个愚钝的后生描绘出了一幅上世纪初年的画卷——绝望,压抑,满目疮痍,让人透不过气来。

02
那一年阿妈为了嘉龙和阿爸而哭坏了双眼。可是,哪有什么办法呢?覆水难收。死的人倒是干净利落了,活的人还得想法子在这乱世里挣条活路。阿妈蹬着一双金莲小脚,走过每一条熟悉或陌生的街,敲开每一扇可能或不可能的门。王家原是小康之家,亲友往来倒也不少,只是阿爸一朝病倒,那些势利之人便作鸟兽散。幸而阿爸仍有一二同窗好友心生悲悯,时时解囊相助,这才让母子三人在这乱世中艰难求生。其中有一位王叔是阿爸同乡,又是同姓本家,自然格外熟稔。王叔在银行工作,家中颇有些基底,为人也仁义慷慨,接济王家母子最多。王叔膝下只有一女,名唤春燕,比晓梅大上一岁,时时随着王叔夫妇造访,一来二去也和王耀晓梅兄妹熟络起来,哥哥妹妹地叫上了。
春燕活泼,比晓梅机灵,时时拉着晓梅一同闯祸,每每遭到问责,却又能眨巴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求饶,也教人不忍苛责。好在,王耀是镇得住她的。王耀是个实心眼的孩子,每每春燕和晓梅在他眼皮子底下惹祸,他第一件事就是先帮两个妹妹担下责任,受完罚后才私下找到妹妹们,摆出一副小先生的面孔教育她们。一开始春燕虽心有不服,可是看到王耀手上戒尺打过的红肿痕迹,却也心生愧怍,不再吱声了。从那之后,春燕调皮捣蛋总得想法避着王耀。一旦王耀在场坐镇,就如那五指山一般,使春燕这只猢狲动弹不得了。
阿妈虽也在外给人做工,但收入毕竟微薄。王耀读书上学堂的钱,都是从王叔那儿借来的。王叔说旧私塾里的先生不灵,尽教些点鬼簿上的迂腐陈言,非要王耀去新式学堂里念洋书。终究是受人荫庇,王耀不敢怠慢,整日埋头苦读,成绩自是斐然。
王叔满脑袋都是新潮的想法,对晓梅也关爱有加。阿妈缠得一脚漂亮的三寸金莲,可是正因了王叔的劝阻,她竟没给晓梅缠成。王叔曾拍着胸脯向阿妈打包票说,如今时代变了,闺女不缠足也能嫁人,你看我们春燕不就还是一双大脚丫子吗?若到时真出了什么岔子,那晓梅的终身大事便包在王叔身上,银行里那一个两个青年才俊,还怕不够晓梅挑的吗?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眼瞧着春燕和晓梅两个丫头也渐渐到了去学堂的年纪,王叔又有了新的想法。晓梅的阿妈本不打算让晓梅读书的,只盼着教她点女红伙计将来好嫁人生子。又是王叔令王婶劝住了阿妈,说现在国之兴亡,匹夫有责,匹妇亦有责。男子能读圣贤书,女子也能识文断字、彤史扬辉。阿妈虽勉强点了头,但心中总担忧晓梅进了学堂,会跟着先生和同窗学了坏。王叔自然也考虑到了这一层,便张罗着让晓梅和春燕去了一所天主教教会女校。王叔劝阿妈说,天主教学堂不比新教,各方各面都要严苛许多,有修女嬷嬷们看管着教妹妹规矩,妹妹不会变坏的。如此,才算彻底打消了阿妈的顾虑。
晓梅记得学校里有一面巨大的玻璃花窗,描摹着一幅圣母抱子的圣洁画面。阳光透过花窗玻璃,折射变幻出无限奇妙的七彩光芒。晓梅时常能静静坐在这花窗前发一整天的呆,心中涌现出无数盛大又辽远的幻想。
然而,晓梅并不喜欢学校里的嬷嬷。这群奇装异服的老嬷嬷们总是一身黑衣,包住头发,敲着竹板“踏、踏、踏”地在走廊里徘徊,抓住不守校训的女生扣分。在进入学堂后,晓梅和春燕便告别了五彩斑斓的服饰,只能每天一身黑白,如同黑白无常一般游走在校园里,时常被男校学生嘲笑说是一群“小寡妇”,气得春燕每次都要拿石头砸他们。
晓梅被嬷嬷管束得束手束脚,春燕却我行我素地不信这个邪。她三天两头就要闹出些事情来,例如穿短袜啦,例如不做作业啦,例如迟到啦。春燕被记了那么多次过,居然还没有被开除。更匪夷所思的是,春燕这么顽劣不堪,却总能在考试中拿到漂亮的分数。相比之下,总是孜孜矻矻的晓梅便显得逊色了。近一个世纪以后,已年过九旬的晓梅叹了口气,说:“直到现在,我都觉得燕子姐姐比我强……她真的比我强太多了……”

03
那天春燕和晓梅放学结伴回家,刚走到晓梅家门口,便听得房内一阵喧嚣。骂声,哭声,锅碗瓢盆丢掷到地上的声音。春燕拦住晓梅,颤巍巍地从窗口向内张望了一眼。
“是阿耀哥哥回来了。”春燕急匆匆地说道,“妹妹,你先稳住,我去喊我爸爸妈妈。”
说罢,春燕便撒开腿往自己家跑去。晓梅也踮起脚,从窗口望见一袭改良中山装校服的王耀此刻正跪在地上,任凭母亲的叫喊与打骂,既不还手也不还口,仿佛铁了心要受母亲的这般责罚。
王耀确实不负期望,在结束中学的学业后,考去了北平念大学。晓梅一方面虽觉蓬荜生辉,另一方面却也因大哥的远行而感到些许的寂寞。如今并非假期,晓梅也不知远在北平的大哥缘何归来。大哥的归家自是让晓梅心生欢喜,只是,这门内母亲的哭喊声是如此尖利,却也让晓梅的心不安地怦怦乱跳。
“不孝的东西!”阿妈劈头盖脸的一句骂,随手抄起一个茶杯,哐啷一声砸在王耀身畔,立时粉身碎骨。王耀垂下头,跪地的姿势却纹丝不动。
“你对得起你死掉的阿爸吗!”阿妈见他如此冥顽不灵,心中更气,扶着椅子把手站起身来,四处张望着要寻东西打他。恰在此时,王叔和王婶破门而入,拦住了情绪失控的阿妈。
春燕和晓梅也顺势跑进房间,想要伸手扶起王耀,可是王耀却执拗地不肯起来。他挣开春燕和晓梅,忽然伏地一个稽首大礼,那属于青年的清朗的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仇寇未灭,何以家为!儿去心已定,万望母亲成全!”他以额击地,久叩不止,直至鲜血淋漓。
晓梅听阿妈忽然爆发出一声凄厉又恐怖的悲鸣。她的五官因为过度的哀恸而扭曲变形,可怖如斯。哪怕是在阿爸死去的时候,晓梅也未曾见过阿妈变成这副怪物的模样。
阿妈被王婶劝回房内休息,春燕和晓梅则手忙脚乱地给王耀额头的伤口包扎,但他却始终不肯起身。王叔无法,只能将春燕和晓梅赶出房间,关上门盘问了半天,这才面色凝重地走出了房间。
“爸爸,阿耀哥哥怎么了?”还未等晓梅有所反应,春燕便第一个迎了上去。
仿佛难以启齿似地,王叔挣扎了半晌,才开口道:“阿耀他……要退学,他想到杭州去读书。”
“杭州?那不是比北平离家更近吗?这不是好事吗?”
“不,不……燕子,你不懂的。” 王叔连连摇摇头,像是在一夕之间苍老了好几岁。
当时的晓梅也不懂。她只道北平实在离家太远太远,远得她抓不住她的大哥。而杭州,则是一个实实在在的、看得见摸得着的地方。在那一瞬间,她觉得她那离家远行、飘忽不定的大哥忽然又回到了自己的身边。她甚至为此而感到了欢喜。
阿妈待在房间里不肯出门,王耀便耐心地跪在她门口,谁劝都不听。春燕生起气来,便要跟他一起跪。王耀见状,出声呵斥春燕:“胡闹!”
王耀一向是最镇得住春燕的人,可是这一回她却连眉头也没皱一下,扑通一声跪在了王耀旁边:“王伯妈不讲理!你爱在哪儿读书就在哪儿读书,爱学什么就学什么。伯妈不答应,我陪你一起跪。”
见春燕这么说,晓梅便也跟着跪在了地上。两个倔脾气的姑娘让王耀犯了难,抬起头求助般地望向王叔。晓梅也不记得后来王叔究竟花了多大的力气,才在中夜把两位大小姐带离。只是,晓梅虽离开了大哥,心中却牵挂得紧。他跪了那么久,膝盖一定很疼。她在春燕的房间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只能睁大了一双眼睛望着窗外月华流水。
晓梅忽然听见身边有动静,扭过头,见春燕也同自己一样,睁着一双水波盈盈的眼睛。春燕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晓梅的头发。她拗着一股劲,说:“阿耀哥哥又没做错事。如果明天王伯妈还是不答应,我们就再陪着阿耀哥哥一起跪,谁劝都不听,跪到伯妈答应为止。”
春燕一直都很有主意。听了她的话,晓梅像是吞下了一颗定心丸。她点点头,靠着春燕的肩闭上了眼睛,睡意很快袭来,她沉入了梦乡。梦里,她看见了学校的那巨大的彩色玻璃,圣母抱子图正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光华流转,他们都有着静谧安详的容貌。
第二天醒来,春燕和晓梅向学校告了假,战战兢兢地走回王耀家,却发现一切都已经偃旗息鼓了。阿妈正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地喝着王耀奉上的一碗粥,一派风平浪静的祥和模样。春燕和晓梅知道王耀成功了。
春燕陪王耀母子三人随意地扯了些话,实在困得受不住了,便告辞去睡回笼觉了。王耀等阿妈用完了粥,也起身收拾了碗筷拿去灶头间清洗。阿妈让晓梅扶她进卧房,刚走进房门,阿妈的眼泪水便滚落了下来。晓梅眼睁睁地看着阿妈扶着床沿,身子一点一点地矮了下来,直到缩成好小的一团,仿佛眼前的母亲退化成为了外祖母羊水中那不知死是何年的婴儿。阿妈一边哭,一边喃喃着,我的阿耀、阿耀、阿耀啊……
那时晓梅才知道,王耀决心报考的,是笕桥中央航校。

04
阿妈在哭过闹过一场后,心居然就定了。她仿佛是给岳武穆刺上“精忠报国”四字的母亲,铁下心送儿上战场。她蹬着一双小脚,以坚毅到不可思议的神情为王耀操办着一切。
王耀临走前并没有留太多的话,晓梅只记得一句:“我会继续找阿龙的。”
晓梅这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他仍然没有忘记寻找嘉龙。
她的二哥嘉龙走失时,她还太小,什么都记不清楚,连嘉龙哥的模样都记不分明了。可是,阿妈和大哥竟还将父亲的遗愿奉为圭臬。晓梅甚至觉得,这缥缈无形的二哥如今大概已经不在人世。与其在茫茫人世大海捞针一般地寻找一个可能已化为黄土之人,不如好好怜取当下的眼前人。
春燕在得知王耀报考航校后,自觉受了蒙骗还同流合污,气得好几天不肯见王耀。直到王耀临行前,春燕才赶到雾气腾腾的火车站,一把抱住了即将登上火车的王耀,埋头在他的怀里哭得比谁都厉害。王耀无奈地笑着,拍着春燕的头,说:“我只是去上学,又不是上战场。傻丫头,你哭这么厉害做什么?”
春燕听不进王耀的劝,兀自又埋头哭了半天,终于哭够了,她用袖子一把抹去眼泪,从口袋里摸出一根项链,吊坠是一枚小小的银质十字架。
“你带着这个,主会保佑你的!”春燕踮起脚,红着眼睛为王耀戴上了十字架项链。王耀瞬间动容。他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可是最终还是作罢。他伸出手,抱紧了眼前的小小少女。他说,我会经常给你和晓梅写信的。
两家都不是信教的人。春燕和晓梅虽就读于天主教学校,但学校并未强制学生入教,春燕和晓梅便也乐得清闲,甚至在神父的圣经课上还时时不恭地做别科的作业。然而,如今心中有了牵挂,她们便都愿意相信神爱世人。王耀是那么好的一个人,那万能的主总会格外偏爱和庇佑他。带着对王耀的牵挂,晓梅和春燕在祷告时都比往日要虔诚了许多。
王耀的信每个月都按时寄来,每一次都是并蒂双莲:一封给晓梅,一封给春燕。信封上是他飘逸隽秀的大字:“吾妹晓梅启”“吾妹春燕启”,一点都没有偏倚。但因给晓梅的书信中总有带给阿妈的话,所以晓梅的信往往比春燕要厚上一些。春燕不以为意,每次收到信都欢天喜地地跑到湖边去读,当天晚上就能写好回函。晓梅知道春燕屋子里有一个马口铁盒,是用中秋时的月饼盒改装的。王耀寄来的每一封信,都被她珍惜地收藏进了铁盒里。
晓梅有些羡慕春燕,毕竟每回春燕收到的才是王耀独一无二的悄语。当时她虽然年纪尚小,却也隐隐感到了王耀与春燕待彼此终究与他人不同。
日子就这么平静而悄无声息地流淌。晓梅知道王耀在航校里训练得刻苦,并且也卓有成效。他是航校的第三期训练生,甫一毕业,便留校担任飞行教官。民国二十三年入学的六期是他带的第一批学员,学生们和他年纪相差不多,又都意气相投,自然成了朋友。有一年假期,王耀邀请两个学员到家里做客,两人都是漂亮的年轻人。其中一个叫林青竹,是笕桥六期的学员,和王耀他们同乡,家就在几条街以外;另一个叫王濠镜,年纪小一些,和晓梅同年,是七期学员。他家在澳门,但竟也有一腔报国之志,毅然报考了航校。濠镜假期要回澳门,恰好顺路途经,便决定在青竹家住上几天,由青竹和王耀带着四处玩耍。彼时晓梅和春燕都已从教会女中毕业。春燕成绩好,考去了金陵女大,此刻也放假在家;晓梅成绩逊色一些,中学毕业后就没再往上念,就近在一所小学里谋了个教职,也算是有一份可以糊口的体面工作。晓梅原以为林青竹王濠镜他们都是一群少爷兵,会和春燕这个养尊处优的女大学生更加投缘。没想到,春燕满心满眼仍追着王耀跑,哪里看得见这两个毛头小子,于是两个年轻人反而和晓梅接触更多。王濠镜是一位温文尔雅的小绅士,相比之下,林青竹则憨头憨脑傻得可爱了。都二十岁的大小伙子了,居然还爬树。晓梅和濠镜站在树下,眼见着青竹脱了鞋身手敏捷地窜上一棵杏树,摘了满怀金灿灿的杏子。三下五除二地爬下树后,这愣头青年挑出一个最浑圆饱满的杏子,在衣服上擦了擦,递给了晓梅。盛夏的阳光将他的笑容一寸一寸地打亮,他的笑容如同圣母怀中小小的弥赛亚,不搀一丝尘世的杂垢。久久地凝望着他,晓梅忽然感到自己的心中也盈满了熠熠的圣光。

05
然而,那一阵子,晓梅只顾着沉浸在自己微萌的初恋之中,却并没有发现王耀和春燕之间存在的那一点异样。直到她反应过来时,两个人之间的裂痕竟已到了无法弥补的程度。
春燕已好几天没有登门拜访,就连濠镜离开的那天,她都没有去码头相送。王耀那阵子话也少了很多,只是放任青竹带着晓梅到处疯,他却总是把自己关在采光不良的房间内,幽幽地点上一根烟,低头读一本在晓梅看来佶屈聱牙的外国小说。晓梅心知不对,便在某一天辞了青竹的邀约,径直冲向了王叔家找春燕。她闯进春燕的房间,却见一个鬼魅般苍白的身影在窗口转过头来。春燕见是晓梅,消瘦了许多的脸上勉勉强强地挤出一个笑容,可是泪水却也很快地落了下来。
晓梅扑上前,抱着春燕问起缘由。在春燕哽咽而又杂乱不成章的叙述中,晓梅终于是艰难地拼凑出了一点真相:心急如春燕,终究还是忍不住向王耀捅破了心底的那层窗户纸。然而,未想到,王耀在短暂的迟疑后,却干脆利落地摇头拒绝了春燕。春燕并未气馁,不依不饶地追着他讨要说法。他起初只是像从前一样扮作先生的模样,满口兄妹之伦、同姓不婚等大道理,自然说服不了春燕。后来,王耀被春燕逼得急了,故意说了许多难听的话。自尊如春燕,当然受不了这等委屈,又悲又气,直接挥手赏了王耀一耳光。回到家中,春燕的情绪冷却下来,又想到对方是自己喜欢了多年的大哥哥,一时悲从中来,也没了主意,竟只能躲在房间里哭哭啼啼了好几天。
春燕说这些话时,手上却还戴着王耀送她的碧玉手镯。那是前几月王耀赠她的十八岁生辰礼。旧时欢愉仍盘桓心头,可眼下的失意却也大雨倾盆地直往人头顶上浇。春燕说到动情处,一时发狠,当着晓梅的面摘下镯子往旁边一扔,扔碎是断然舍不得的,但玉镯落在柔软床铺上,听得一声闷响,倒也是解气的。
晓梅听得气愤,发誓要回家找那混账老哥清算。她气势汹汹地冲进王耀的房间,却只见他颓然地抬起头,眼神晦暗,手旁烟缸中满是烟蒂残骸。晓梅满腔的怒火也登时被灭了大半,只能嗫嚅着说,我去见过燕子姐了,你为什么要这么对她?
听到春燕的名字,王耀扬了扬嘴角,露出了一点苦笑。他伸出手,重重地敲了敲心口,力度大到让晓梅觉得心惊。他说,良心不允。
晓梅露出了些不解的神情。
王耀叹了口气,继续道:“当我决定报考航校时,已决心将血肉之躯交付战场,并无生还打算。燕子她还有大好的人生要过,不可思,不可求,我不敢也不能误她一生。”他扬起头,向晓梅微笑道,“妹妹,帮哥一个忙,让燕子忘记我吧。之前引她误会,是我不对。我对她只有兄妹之义,并无儿女之情。她还有长路要走。”
“你自己跟她去说!”晓梅气极,夺门而出,一直强忍着的泪水却终于流得满面。她不仅为王耀痛,为春燕哭,她还从他们身上看见了自己和青竹的未来。她真是被眼下虚假的和平蒙蔽了双眼,竟忘记千里之外的东北大地上仍有硝烟弥漫。或许不假时日,那刺眼又血红的太阳旗终将刺破她家乡上空的蓝天,而她的兄长和她的青竹,将以自己的身体、飞机和炸弹与敌人的兵舰同归于尽。她能阻止他们吗?阿妈阻止过,可是却也经不住王耀一片耿耿之心,在地上稽首叩得鲜血淋漓。于情于理,于法于义,她都无法阻止他们的牺牲。她唯一能做的,只是躲在这表面的安详之后,偷得一天,便是赚得一天。
晓梅没脸再去见春燕了,将自己躲在房里哭了半日,晚饭都没去吃。夜半三更时,终于饿得饥肠辘辘,蹑手蹑脚地推门去灶头间觅食,却偶然听见王耀房内动静。晓梅侧头去看,只见王耀取了个铁盆,点着了火,一封又一封地将春燕寄给他的信喂进火里。晓梅只知道春燕用铁盒悉心保存着王耀的信件,却从不知王耀也将春燕的信贴身地带着。王耀将最后一封信丢入铁盆,凝视着那泛黄的信笺被火舌卷起,燃烧殆尽化为焦灰。他默默地低下了头。
假期结束时,晓梅在车站为王耀、青竹和春燕三人送行。春燕北上,王耀和青竹南下。春燕和王耀之间的龃龉无法弥合,便避而不见。晓梅单独送走了春燕后,才匆匆赶到王耀和青竹那里。火车已经呜呜地鸣叫着缓缓启动,见晓梅奔来了,青竹不顾王耀的阻拦,半探出身子,用力地朝晓梅挥手,大声喊道,再见!晓梅,再见!我会写信给你的!
飞驰的列车将青竹的声音拉得悠远又绵长,一直到消失在白蒙蒙的雾气中。晓梅伫立在原地,脸庞微红,心中盈满了莫名的希冀,又充斥着有迹可循的伤感。
那是晓梅记忆中最后的和平与安宁。
第二年,全面战争爆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