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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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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1-09-23
Words:
7,885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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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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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2

【云² 】山海

Summary:

郑云龙搭在他肩上的手指尖是如此滚烫,凑过去吻他的神情却像吻一场迟来的雪。

Work Text:

#

郑云龙那天下午接了两个电话。第一个是房东打来的。房东是个小七十的老头,红黑面皮,平常没啥爱好,就喜欢遛鸟。金贵的鸟笼子经常忘拿走,给他打电话倒是月月不落。郑云龙清了八回喉咙接起来,称呼还没出口,房东老头已然秋风扫落叶,一把沙哑嗓子直冲他脑门,“小艺术家,侬这房子是租还是不租呀?”

郑云龙啪啪拍胸口:租!怎么不租!

小老头唱戏似的嗯了一会儿,冷不丁又问,“那这房租——是交还是不交呀?”

郑云龙赔笑:交!怎么不交!

挂完电话郑云龙才发现自己湿了一背的汗。那正是二零一七年的秋天,熏风惨淡,金棕色太阳倦意重重,叶子都黄得比往年更早一点。美利坚共和国一月大选完毕,剩下八个月成功把世界搅成了一锅热水中的蚂蚁,郑云龙作为其中一只,远在中国,每日深受其害。如果他愿意,他可以把这个秋天定为他人生中最惨的一个秋天,顺带添一行注脚:谁过谁傻逼。

第二个电话是刘令飞打的。

打来的时候郑云龙离家刚好三里。他进剧院的时候老天爷刚开始抽线,等到出剧院时眼前已经织出了一块帘。

小艺术家搞艺术的,摸不出坐公交的钱,索性栗子毛分搭两边,接了两滴天空的眼泪。天空一无所有,泪水为何如此密集,在他额头像一团团猝然爆发的火焰,把郑云龙击倒。

北京十年也没下过这种倾盆雨。外来居民傻眼,一时不知道该护着什么东西最好。咬咬牙,兜帽扣头,决定先保最值钱的手机。手没空,嘴咧着,企图用脸部肌肉固定物体,以至于音色相当响亮。

“简短点说啊!”他脚底抹油叮当乱撞,警告对方,“别耍嘴皮子,有事说事!”

刘令飞何其无辜,应当是被他的叫声震慑,听筒赶紧拿远,声音也关小了点,“靠郑云龙,我被录取了。”

声音混着雨音,胡乱倒灌一气——“哦,行呗。”郑云龙顿了顿。有点遗憾没来得及强调他苹果手机的金贵。随后摸着鼻子想:这就是我没被录取的意思呗。

电话挂断的时候他刚刚拐进弄堂。很瘦窄的一条肠道,把郑云龙的腹部和四肢挨个吞纳。

上海撒着雨,天气却未转凉,热得人发瘟,肺腑猛烈烧,钥匙在门孔里转三圈能转出火。郑云龙插进去了,只转够了一圈,没有反应,随即开始摸烟。摸完烟叼着半晌,忘了打燃。水渍从裤脚爬到膝盖,黏糊糊地贴着他的肉体,郑云龙惨兮兮地想:这烟怎么没味儿啊?

来上海几个月,这人别的没学会,就学会了跟生活打架的时候要敌不动我不动。他往后抹了一遍头发,对自己柔情似水地宣布:这场南下算是完了。

雨天发凉,郑云龙怕冷,靠着刷刷落灰的白墙,牙关摇得酸痛难当。思来想去决定减少散热,随即撅着屁股转身,一叉腿啪叽坐了下去。天边红日吞完最后一丝金线,湿了一半的烟横着咬,像给心上人叼玫瑰花似的,连虚无的浪漫都显得真实且漫长。

郑落汤鸡缩着脖子,吊儿郎当地打开手机:好了,接下来让龙哥看看,先给谁发短信比较好呢?

打出第一个字,门吱啦一声响,郑云龙仰头栽进去了。

四个字打在脑海里:苍天无眼。郑云龙四脚朝天,烟头直立,湿得像条被打捞上岸的鱼。鱼眼黑溜溜,从下往上看,瞧见一件棉T。看不见脸,一个清晰的削尖的下巴,只有短头发软塌塌像团漂亮海藻,在光线里飘。

我操,他心里咯噔一声,走错门了,私闯民宅。舌头打个滚,鲤鱼打挺往后一步。他腿长,能跑,脚跟抵脚跟,转了一百七十九度。姿态很好,有音乐剧演员风范,配上含水晴朗的表情,是优雅的逃命家。郑云龙连勾进来的雨水都完美地蹭走了,背后有人问他,“你干嘛?”

郑云龙眼睛一闭。

——我干嘛?我找死。

他这下不再冷了。除了没塞袜子的脚丫,每一块郑云龙都热得可以煮汤。但还好,郑云龙生了个冷静的头脑。于是他冷静地盘算:进局子也无妨。所谓天无绝人之路,意思就是老天爷看你没地方住了就会帮你安排一下——这么一想,好像我命还不错。

他进一步想:阿云嘎会不会来捞我?不是说他们内蒙古的——

背后的人看他愣着没反应,伸出手,戳了戳。

“你在干嘛啊?”这人一边戳,一边对着他的背又真诚地问候了一遍。

郑云龙虚弱地转过头,“哥,大哥,对不住,我走错了——”

操,苍天有眼。

这不是阿云嘎是谁。举着锅铲望他,还随着郑云龙胡言乱语挑起了眉毛。这人有些滑稽,审美忽高忽低。大抵是早年放羊肩膀落了点病根,两只手没法同时弯到背后去,遂聪明绝顶地把围裙带子移到腹部打了个结。此刻布料层层堆起,漏出一小块洁白肚皮。

实在白得扎眼。白得像诗。白得胜雪。郑云龙心枯萎着,意识尚未回笼,唯有眼神不受限制,先遵循本能地溜了一圈。他一眨眼,那块白没有消失;再一眨,好像离得更近了。

郑云龙!他谴责自己,色即是空!随后把眼神钉死在天花板上。

从天而降的厨子哪知道眼前人在做什么惊世骇俗的心理活动,唯独一腔天真烂漫,拢住无限温情,离他又近,头发刚洗,满身的香气扑鼻。这人先跟着看了看天花板,又摇摇锅铲眼皮一抖落出两尾春天的金鱼,快乐地问道,“大龙晚上好,跟我演戏呢?”

 

#

郑云龙没问阿云嘎怎么就来了。

北京到上海委实不近。一千四百公里,高铁呼啸,要打穿好几条巍峨的山河。阿云嘎某天问了他上海的密码锁,他给就给了;阿云嘎突然要来,那来就来了。古往今来,在郑云龙这里,阿云嘎做什么都不需要找理。

只是生活发生了点小变化。

仿若头顶凭空冒出一个智能监控。乱七八糟的郑云龙突然被抓,强行折叠打包,先扔卫生间,闷头洗两遍,最后从一个健康的框架模具中剥出来,就换成一个健康的龙宝宝。

可惜囤好的膨化食品一夜之间赶出家门,水果倒盘盘紧着端到眼前。烟也缴干净,撒娇卖萌装可怜通通没用,郑云龙假哭得抓心挠肺,供应商上有青天铁面如山。行,他龙哥宰相肚子能撑船,反正都是惨,这点挫折又不是承受不起。阿云嘎心地又好,善解人意,晚上睡觉也不来跟他掰挤,很乖地抱着被子去了沙发。留一盏绰绰壁灯,影子拉出柔软又细长的形状,棉绒被子卷进脚底,拍拍好然后喊:大龙大龙晚安啦。

好像生活中多了一个人,又好像没有多。他郑云龙的生活还是一团棉花球,最多就是蓬松柔软了些,偶尔还会漂浮起来。

——可他别扭。

太别扭了!郑云龙无声呐喊。他的心有一个小小的风口专门盛放这点别扭:渺小的无声的,还不太能见光。风往这儿一吹就没。过上两天,日头一盛,又窸窸窣窣长满了。

郑云龙嚼着上海青,痛苦地想:我真的好惨。

是如此令人如鲠在喉的一段故事。从阿云嘎突然现身上海开始,他终于升华了:成功成为了所有热锅中的蚂蚁里最热的那一只。热得神志不清,热得有声有色,骨肉三两相叠全都熔岩似的软化,内心横亘一层即生即死的悲哀。偏偏阿云嘎什么都不问,什么也不说,他拿他没办法。

不行,郑云龙整个灵魂都在委屈,不能就这么下去。

他放下筷子,拳头握紧,开场白:嘎——阿云嘎。

气势很足,是个好开场白。

阿云嘎闻言抬起头来望他,他也对望阿云嘎。一道标准的上目线,眼睛亮得有天光。他们欲言又止止又欲言欲言又止,来来回回波澜起伏,郑云龙咬着筷子,一颗心开成了活色生香的旋转木马。

郑云龙出租屋的餐厅很小,当然卧室也很小厨房也很小卫生间也很小。两个人对坐,鼻尖跟鼻尖稍不注意都要挨在一起。最后还是阿云嘎开朗向他一笑,“大龙,下午面试吧?你爱吃的鱼,多吃点。”夹了块银白色的鱼肉放他碗里。说完重新低下头,露出一个可爱的发顶。郑云龙耳朵尖迅速红了一个色度,看那鱼肉闪闪发光就像看砧板上的自己,怎么看怎么同病相怜。

操,阿云嘎心,海底针。

郑云龙不得不别扭得像根麻花似的出门了。

然后迎来了他的第九次失败面试。

不知道怎么回事,宣布结果的时候他耳朵有些听不清。兴许之前太紧张,体力有些不支,声音是遥遥的,还是标准上海话,说五个字往里吞一个。他忍不住转过身问旁边人,“导演说什么呢?”旁边人还没回答,郑云龙又掏掏耳朵,幅度很小地指了指自己右边的男孩,“——是他?”

有人在山海里浮沉,看似懵懂,却天生具备某种无用的敏锐。

上海的黄昏是铅灰的。郑云龙的秋天好似漫无止境的历史重演,他穿梭其间,跟孤魂野鬼们作伴。甩了会儿火腿,突然悟道了:操,我不是孤魂野鬼啊。于是掏出手机拨号,那边滴的一声被接起,他清清嗓子像天气预报,音量调高,字正腔圆地喊,“各位市民注意了!上!海!又!要!下!雨!啦!”

那边沉默了会儿,轻飘飘送出一句:耳朵要被你震聋了。

郑云龙赶忙把刺收了,还有一爪后悔的情绪。“这位市民,不好意思。”他讪讪说,叹口气。半晌,又说,“但我想吃糖醋里脊。”

阿云嘎那边有细细碎碎的声音响起。

“回来吧,”他说,“我给你做。”

过了会儿,他又略带倦意地补充了一句,“你快点儿回来。”半个哈欠,撒娇似的,“我不会系这个围裙——快点哦。”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上海落雨。

这是入秋的第几场雨郑云龙已经记不清。再下下去,这个城市可能就要内涝成海。郑云龙站在海中间想,我还是应该问问他的。问问他为什么要来,问问他,你怎么想的。否则,阿云嘎就能随时像团火,跳过荒凉山顶也跳过时晴时雨,轻轻落进郑云龙怀里。否则,长时间撤退妥协,他心气不顺另说,至少能诊断出个低温烫伤。

烫就烫了,他抓不住,哪敢放呀。

一滴雨水落下了。郑云龙朝手机嗯了一声,忍不住开始笑。阿云嘎在那边嘟囔了一句,“做个糖醋里脊笑屁啊笑”,然后把电话挂断了。郑云龙的耳朵里充满了雨声,还在笑,紧紧握着手机,笑出一滴眼泪。

他已经看见阿云嘎拐出了这条窄窄的弄堂。

工作日黄昏,地面上数不清的人。阿云嘎离他三十米距离,中间一条柏油马路,从人群缝隙里远远瞧见了他,踮脚朝郑云龙挥手。这人眉头嫌弃地皱着,头顶一把破了边儿的大伞。结果左手挥成了右手,挥成了伞,挥出一阵亮腾腾的风。阿云嘎人站得远,长风却荡得很近,郑云龙头上的雨就骤然落到别处去了。

郑云龙哈哈大笑。

伞乘风而上,阿云嘎差点没抓牢。他尴尬地看一眼手掌,又看一眼郑云龙,隔着川流不息的人群朝他做口型:郑云龙!你家没有好一点的伞吗!

郑云龙两手一摊,头摇得像拨浪鼓。

“缺钱!”被质问者热情地表达诉求。一张水落成川却出奇愉快的脸,笑意止不住,在雨夜里游出温暖的长毛。没做口型,声音很大,越过整列斑驳的红绿灯,“但是你要的话——我砸锅卖铁也给你买啊!”

阿云嘎双手握着那把随时会跑的伞,惊恐地露出两颗兔牙。

人生会有很多这样的时刻:雨不知道为何停止。天空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亮起。郑云龙也不知,郑云龙一问三不知。他唯一可以感知到的是:秋天还会有雨,但他有一把好伞。

红灯转绿,身后人群涌动。郑云龙咧着嘴跳过斑马线。远远地,他看着阿云嘎担忧的表情渐渐展开,张大嘴,猜想此刻自己脸上的表情一定很丑很傻逼。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他在阿云嘎面前傻逼多少回了,不差这一次。只是眼眶发胀,脑子温温热,不知道多少只飞鸟走兽在神经元里轮流撞击。不太对,我应该还有话要说,郑云龙想。索性一边思考,一边把步子甩开。

他只想赶快跑,一直跑,跑到那把为他撑开的伞下。他好似一颗炮弹撞出的火飞速往前,要把湿漉漉的风全都烧干净。

 

#

郑云龙惨了整个秋天,唯独黄昏潇洒了一回。命途多舛,当晚就开始发烧。这场雨是最后一根稻草。郑云龙生动演绎病来如山倒,意识形同沸水,很快淹死所有神经。

等他从一个接一个光怪陆离的梦里醒来的时候,日光还是稀薄的。额头上贴着一张湿润的毛巾,全身像被揍过一遍,哪儿哪儿都使不上力,只好转动了下眼珠。

这一转就看见阿云嘎。阿云嘎还侧卧在沙发上,被子斜斜搭在腰腹,朝郑云龙的卧室里望。两个人目光相接,面对面看了好一会儿。

这是某个郑云龙之后也不敢再来一次的瞬间。他的心跳剧烈,左心室右心室分成两半砰砰撞击,供血太充足了,脑子却发晕。他想说,你愿不愿意?又觉得这话真是奇怪,转而想说,你过来不过来?可是阿云嘎却像完成了一场端详,眼睛一闭,脑袋一转,半边鼻子戳在枕头边上,不动了。

阿云嘎又只剩下一个后脑勺。毛茸茸的,像小狗趴在地毯上——一个他看过、摸过,也对着肖想过很多次的后脑勺。

郑云龙突然就有点生气。

他想:我俩到底是谁才是那个缩头乌龟?

彼时的郑云龙已经失去了绝大部分足以显山露水的热情。他又学会了,不仅学会还频繁使用:制胜绝招——敌不动我不动。他赌气似的翻身把脑袋埋进被子准备睡第二个觉,却在闭上眼的一瞬间脑海里浮现出阿云嘎的眼睛。

——等一下,他突然想。眼睛怎么这么红?

熬夜了?

他心中有个大惊失色的声音响起:他不会看了我一夜吧?

郑云龙呆不住了,一骨碌从床上爬下来就往外跑。他热度刚退,大病初愈,腿也没力气,一个没站稳,屁滚尿流地滚到阿云嘎面前。

嘎子,嘎子,嘎子,他稳住猫身,伸出猫爪,在沙发边拍拍拍,阿云嘎!

 

阿云嘎把眼睛睁开,望着他。眼里有层薄薄的金色的水雾。

郑云龙一下子噎住了。看着阿云嘎将流未流的泪水,他一时分不清谁才是更需要安慰的那个。

这样的事发生太多次了。从大学时候开始,周围人就心照不宣地意识到:郑云龙和阿云嘎的情绪是频率共振的。如果一个身在低谷,另一个就绝不会攀上顶峰。这是某个没有谜底的谜语,意味着他们将永远一同挣扎,也永远彼此拯救。

阿云嘎看着他说,“早安,大龙。”

喊完名字就哽住了。怎么也说不下去了。

他没有提起昨晚。昨晚的郑云龙病得很重,他在床边看着,心是紧的。郑云龙瘦了很多,睡眠中紧紧绷着脸颊,湿润且热。阿云嘎知道,他现在很脆弱。他也笑,却很落拓。不甘的眉头重重叠叠,眼尾下撇,好轻巧一个自嘲,不知道在对着谁发笑。

于是阿云嘎想,不应该这样的。他的大龙不该落到这样的境地的。

他甚至产生了某种自责:如果时光倒流回几个月前,我跟他吃饭的时候,是不是也应该像其他人一样——劝他留在北京才对呢?

可是他们没有重来的机会。阿云嘎抬头的时候,看见郑云龙发红的眼尾蜿蜒出绵长的水纹。日光初亮,万家灯火都熄了,上海还睡着。好像每一个追求着什么东西的人都曾在清晨意识到这样一种处境:意识到自己似乎不能抵达。可是回头一看,原来已经走出了这么长的路。

郑云龙吸着鼻子,手已经从被子下伸进去了。

他说,嘎子,都会好的。我们的生活会好的,音乐剧也会好的——我们一起让它好起来好不好?

阿云嘎的手被他紧紧抓住,烙出一块印记。屋内一半在明,一半在暗,光斑从两个人身上交替滑过。他们对视,彼此的眼睛都在说话。”大龙,”他轻柔地,略微有些悲哀地,用一句问句回答了这个问题,“你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要来呢?”

你为什么不问呢?

郑云龙笑起来。“不急,”他温和地回答道,“我现在有话要说。”

话音刚落到地板上,郑云龙突然被揽住后脖颈,上身朝着沙发倾斜,一颗通红的鼻尖凑到他跟前。

“那你最好是有重要的事要说。”阿云嘎说。

郑云龙被搂得很紧,姿势极其别扭,还不忘严肃求证:那得看什么是重要。

阿云嘎帮他定义,“比你口中的中国音乐剧还重要。”

“哦,那就不是很重要,”郑云龙说得很温柔,“我喜欢你七年了。”

阿云嘎指尖猛地一抖,消声儿了。

“七年是什么概念呢?”这人脸皮厚,还拉着手跟他算,“我演rent的时候就在以公谋私了。“

话落进耳朵,裹满柔软的语气。如果非要比喻,像是看见雨后深秋的蘑菇。洁白的,脆弱的,可爱至极。只是不知道有没有毒,也不知道会让谁中这个毒,如果不是有心要去试毒,路过的人又如何看得见它。

郑云龙提心吊胆地等了会儿。可能是五秒钟,可能是五分钟。总归是开始往外漏气了,只好在暖烘烘的光线里捏了捏阿云嘎的手,紧张地开口,“嘎子——你怎么想?”

阿云嘎沉默了会儿,把手抽回来,低声说,“你觉得呢?‘’

“——我觉得?”

我白都表完了怎么还我觉得?郑云龙心烦意乱。看上去是要死路一条了,手却也不知道该不该放开,一口气在肺腑一落三叠地叹,心都快跳出嗓子眼儿。

阿云嘎慢慢坐起来,棉被从身上抖落,露出一截窄窄的锁骨。

“郑云龙,我从北京出发到现在六十个小时。五小时高铁,十小时睡觉,剩下四十五小时都用来围着你打转,“他说着说着,严谨的语气站不住脚,尾音转三圈开始打飘,“如果不是我有病——你觉得呢?”

郑云龙嘴张大,吃惊地看着他,“你数学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阿云嘎笑了一声。

傻逼。大傻逼。

太阳快出来了,气流上升,窗外开始下零星的雨。今年很冷,洁白的雨铺满了一层,盖住了冬日将来的尖锐风声。他们好像两只冻僵的鸟,倏而颤索,倏而收紧。时间却把雨带来的孤独的意义冲淡了。分明缩在同一间破旧的出租屋内还承受着同一个生活的重压,却在相互纠缠中逐渐暖和起来。

“大龙,”阿云嘎低声说道,“你苦不苦呀?”

郑云龙笑起来,“你怎么回事,嘎子?怎么总问我问题?”

阿云嘎蹭蹭他的脸颊,跟着他笑,轻轻地,整个人展开来了。

“其实我没有期望过别的。”郑云龙说,把人卷成一个卷儿抱紧。颈窝猛地蹭两下,嘴上却回答得温柔,“虽然惨是人生的常态——但有你在的话,我觉得生活还不太惨。”

他小腿踢踢茶几:每天吃苹果,我也很乐意。

阿云嘎眼睛亮亮地看他。雨水冲淡了最后一丝光线,他们看见彼此漆黑中的脸。秋天已走,冬天将带着大雪到来。郑云龙想,好日子这就开始了。于是他低下头开始找他的嘴唇。

阿云嘎手覆在身前人胸口上,微微朝外推。“你太烫了!”他说,“你病还没好呢?靠别来亲我——”

郑云龙哑着嗓子笑,“怎么会,我好了。”他压低声音,像只火炉边的猫一样幸福而叽里咕噜地说,“我烫不是因为我生病。”

这暗淡的光线确实很好。片面辰光,人情似海,心上人在侧,他足以掌握命运的舵。松垮的衣服褪下去一半,他手不安分,摸摸索索地亲阿云嘎一口,被闪躲了下,只蹭到了嘴角。舔了下嘴唇,又亲一口。这回吻结实了,他甚至想起Angel。

“你呢?”郑云龙抓着那人手腕,一边亲一边逮着机会追问不休,“你喜欢我几年了?”

阿云嘎洁白的小腿曲在胸前,流着汗珠抬眼看他。“我算算,”他掐了个手指,重新回归数学不好的人设,“差十分钟七小时吧。”

唔,郑云龙惆怅地点了点头,不太公平。

阿云嘎跟着他惆怅,那你想怎样才公平?

郑云龙诚恳提出方案:你让我上就比较公平。

方案被毙:我去你的。附赠软绵绵的一脚。

郑云龙随着这充满爱意的一脚掉进地毯,又身残志坚地爬上来。阿云嘎下意识往里蹭蹭,郑云龙一点没跟他客气,手脚一伸,一步到位,像涂色工具一样把让出的空隙填满。他俩热到一块儿去,额头抵着额头。“那这样吧,”郑云龙有商有量地说,“你看,阿云嘎。我失业了。没戏演,交不起房租,还淋了雨,还生病,惨无可惨。你是个有责任心的阿云嘎,所以——”

他把自己努力塞进阿云嘎怀里,说出最后五个字:

"你得照顾我。"

往后,永永远远照顾我。

阿云嘎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其实人类提出请求和作出承诺时的神情是非常相似的。有那么一刹那,他的思绪脱出脑海,飘到了很远的地方。非常远,比北京到上海还要远,是要到天涯海角那么远。记忆翻江倒海,他忽然想起大学的时候学过一句古文。古文是五言,第一句是所爱隔山海——后一句是什么?记不清了。意识好似所有从身边走过的景物飞快回退,退回一场迟来的凛冬。而阿云嘎的心像一节踩空的楼梯,轻轻跌了一下。

郑云龙在被子下握住了他的手,向他眨眼。

外头天开始晃晃地发红了。阿云嘎的心稳住脚尖,他想:我不知道,郑云龙肯定知道。

于是这颗心停止下坠,稳稳落在地面。

 

#

 

阿云嘎没在上海呆很长时间。天气预报预告第一场雪的时候,他开始慢吞吞地查看回家的车票。订得太晚,高铁明晃晃挂了个售罄,只好肉疼地订了飞机。瞒着经纪人神隐到现在已经是要被打死的极限了,郑云龙还要耍赖说他无情无义。阿云嘎说,龙哥,我们厮混一周了!郑云龙嘴一撇坚称只有三天。阿云嘎头疼欲裂,把日历甩到桌上质问他怎么算的,郑云龙煞有介事振振有词:我出去工作和我俩分床睡觉的时间不都得剔除啊?

说完,郑云龙揽过阿云嘎的睡袍,按着人蹭来蹭去,睡袍带子散了,丰富的牙膏沫也蹭到人脸上,“这才叫厮混,懂不懂?”

郑云龙现在有多意气风发之后就有多惨。等到拖无可拖必须去送阿云嘎的那天,郑云龙已经扁成了一个漏气娃娃。垂头丧气,步履沉重,风霜刀剑在脸上割出痕迹,像只要进屠宰场的大型动物。阿云嘎看着他笑,笑完还是有点舍不得,知道郑云龙大型归大型,心脏还是小小的柔软的一颗。

阿云嘎进安检之前跟郑云龙道别了至少十次,却还是在最后一刻忍不住回了个头。

回头一看才发现这只等在外面的大型动物竟然手舞足蹈了起来。阿云嘎困惑地看着他,就见郑云龙冲他摇头晃脑,大声说话,一会儿指指手机,一会儿又指指自己。颠三倒四,没头没尾。眼皮弯着,沉甸甸地漏出一篮喜悦。就像翩跹的光线被点燃,他看见郑云龙是亮堂的。

同那天铅灰的、下雨的黄昏别无二致,他与郑云龙之间再度隔了一整片人群。然而这一次,他听不见,却可以猜。他想郑云龙一定是被录取了。这么一想,嘴角一咧,两颗泪珠啪嗒落了下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流泪,没有前头,没有后尾,就好像那一刻眼泪有了自己的意识。也不知道是什么错觉,机场天降大雪。在纷纷扬扬的大雪里,郑云龙的热泪从阿云嘎的眼眶里落出来了。

阿云嘎行李还留在原地,人却一脚跨出关卡。

他微笑着说,“来,大龙。你过来。”

郑云龙惊疑不定,傻了吧唧地看着他。嘎子,他叫了一声,直直地望着他的眼泪,把手上的烟头熄灭了。我不过来了,你快点走,我怕我——

阿云嘎笑了笑,向他举起扣着手表的手腕。“十秒钟,郑云龙。”他说,语带威胁,仔细听才能听出玻璃一样剔透的羞怯,“再给你十秒钟,你想做什么我都说好。”

郑云龙拔腿就开始跑,一边跑一边叽里呱啦地吐字。“嘎子,你等我一下!”他大声喊,不愧是学音乐剧出身,声音极具穿透力,至少能震慑整个机场大厅,“你——慢——点——数——!”

阿云嘎看着他向自己跑来。这人手长脚长,中途猛地绊了一跤,隐进人群的刹那,阿云嘎的心上下颠簸了一秒。但很快,他又看见郑云龙在另一个更近的方向冒头。他跑得太快了,头顶彩光,脚踏祥云,连天使都要落在他头顶。好像山谷里吹过一阵温热的岭风,他要是爱你,他就能跨过所有的障碍。

阿云嘎把手张开,接住了一个能被郑云龙定义成“厮混”的拥抱。

“嘎子,”郑云龙在他耳边喘气,急切地、混沌地说话,每个字都被重组,压缩成小小的一块,“我们一定要早点再见。无论是在北京,是在上海,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我们要永远朝彼此奔跑。

阿云嘎想,郑云龙真的是一个有魔力的人。他在说话,连催促上机的机场广播也变得像是欢乐颂乐章,是激昂的、充满渴求和希望的。郑云龙站在山的顶端,阿云嘎朝他身后望,他看见郑云龙领着一大片海。一整片人群,一整条京沪机场线,以及一整段炽热的七年都被他轻快越过去了。阿云嘎被他虚虚地半抱着,手却捏得很紧,他们不再孤独,互为万山千海里的一隅温床。郑云龙搭在他肩上的手指尖是如此滚烫,凑过去吻他的神情却像吻一场迟来的雪。

阿云嘎作出了承诺。他说,好。

说完,他忍不住垂下眼睑,把目光坠在郑云龙的后背——那里,两道洁白的肩胛骨正从衣服下透出来,成为一只振翅的蝴蝶。沧海阔大没有方向,但郑云龙永远向前飞。阿云嘎闭上眼,红彤的脸颊仿佛迎着春风,身体被蝴蝶温柔展开的翅羽托举,他们正一同飞过山海去。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