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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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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09-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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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² 】日日是好日

Summary:

郑小皇帝×蒙古小王爷au,甜甜甜瞎写,一发完

Work Text:

01
郑云龙登基那年十七,冠礼未行,是记朝史以来最小的皇帝。老皇帝去得太急,用了犯冲的御膳,清晨起来念叨胸口疼痛难忍,日上三竿就撒手人寰。等年过半百的国师率着一众侍卫掘地三尺把小太子掘出来的时候,这人正摇撸泛舟荷花上,河川似的黑发没束,倾泻在肩胛骨两旁,咬着桂花糕一派喜色地往嘴里送。旁边坐着他年轻的奶娘,正死死拽着人家细白的手腕儿不放。

国师眼睛一闭就跪,“皇上!”

郑云龙手一抖,桂花糕砸在了鞋子尖儿上。

明处暗处万双眼睛都等着一睹小皇帝风姿,新龙袍来不及做,国师大手一挥,先从先帝那儿扒下来一裹了事。成色还行,就是尺寸略大,磕碜了点,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奶娃。小奶娃被踉跄着推上龙座,底下已然草木似的黑压压一片,严阵以待等着新皇放火发话。晚风绕梁穿堂而过,当真是掉根绣花针也能听见。

郑小皇帝端坐于上,睁大眼,气势很足地扫视一圈,漆黑鸦羽似的睫毛上下发颤,戴歪的琉璃珠子叮叮当当落在额前。半柱香过,终于从嘴里挤出一句圣旨,“诸位——有谁看见我猫了吗?”

国师一口气没提上来,往后倒退三步。

底下沉寂两秒,登时山呼海啸:陛下一代明君!

然后各自在肚子里咽下一句:但愿如此。

郑家王朝这个小太子,明不明看不出来,倒是人人都晓得一点这位的皇家轶事。

郑云龙落地那年,术士报星盘九宫逆行,曾被太后抱着找高人算过一卦。算命的燃了两柱高香,完事儿咚咚一磕头,说小太子百年一遇天星下凡,面相好命数也惊人的好,好到端坐不动八面来风也能罩得江山海清河晏,日日是好日年年是好年。如此种种直说得太后心惊胆颤,抱着舔手指的郑云龙就像抱着一块易碎的传国玉玺,左思右想还是带在了身边,锦衣玉食供了起来。

郑云龙毕竟衣钵传天星,天资一等聪颖。奈何性子太躁,服侍的人没法子,三天两头愁眉苦脸来找,说这小太子临帖怎么也坐不住,侍女的裙子还扯上了瘾,这会儿正拉着王丞相的儿子非得让人斗蛐蛐!

太后斜卧在床颤巍巍睁眼,连声叹气,直说随他去随他去,他命该如此。

从此郑云龙足不出宫门,名声传千里,京城里百姓当面喊圣上,背地都笑他一句乳臭未干小皇帝。

小皇帝年纪轻,心性也小,谁也摸不准会不会成下一个刘阿斗。

京城水陆两通,商事繁杂,一来二去奇人也多。城北有个不起眼的茶铺,草棚子撑着招牌,平日不给人喝茶,专给人算命。里头有位神叨叨的高人,面相平和慈祥,好似一尊瘦版弥勒佛,就是嗓音极低,常常只见其人不闻其声。街头巷尾听书听多的,爱嚼舌根的,都来找他,竖着耳朵连声问王大师王大师,都说那小皇帝是天星下凡,这到底是不是真的?

王高人慢悠悠端起面前的热茶杯:天星下凡不知道,命好是真的。

围观群众摩肩接踵拥簇伸头,怎么讲?

王王高人眯眼吹茶叶,露出一个狐狸模样的笑:你看小皇帝登基这几年,北边乱过一次吗?

 

02
民间俗语讲,好事说不得,一说就坏事。

王高人放话第二天,打北边就浩浩荡荡来了一队人马,游过北部兵防,一路挨挨挤挤游到了城门前。城门和军马拢成一片渲染的黑色,唯有领头的一袭宝蓝袍子明晃扎眼。京城百姓生意也不做了,伸头看热闹,一打听:蒙古那边派人来了。

级别还不低,派了个小王爷。

先帝在时,为平定边疆,整个草原封了三个王爷,这次来的是最小的一个。王爷袭爵,名义上归附中原,实则各自鼎立为政。郑小皇帝治国这几年,别的不说,北边确实相当安分,连牛羊丢失的案子都没报过几次。故人重逢辨不清是敌是友,塞翁失马搞不懂是福是祸,郑云龙晚饭吃了一半就被抓过去商量对策。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嚼着燕窝茫然地溜出半句“见呗?”,国师当机立断:不见。

那也行。郑云龙尊师爱幼,肖国师说话自然是定海神针落千尺。

中原皇帝架子端得足,说不见就不见,没过几日就跑到郊外避暑去了。

可怜远道而来的蒙古使团在使馆冷清清住了这么些天,奏了好几次,说自己心怀诚意,要大开商路同中原交好,请求皇帝择个良辰吉日接见,愣是连郑云龙的一根毫毛都没见着。

这一呆就是一个月。时节入秋之后,黄昏闷热。金风长长扫过山岭,次第卷过城墙。肖国师来信骂了好几次,郑云龙总算感到心虚,灰溜溜收拾行装回宫。侍卫护送,马车稳当,郑云龙一路过山岗,四野无声,入目一条条老虎腿般的山梁。

走到一半,马步骤停。郑云龙在车帘子后打瞌睡,登时惊醒,”有刺客?“外面人回答,有人打猎。问谁在此处打猎?外面人又回,皇上,这里离蒙古人住的地方近,八成就是那个不告而来的使团了。

郑云龙七魂醒了六魄,赶忙拉开帘子一瞧。

莽莽苍苍铺展的山野之上,入目一人正仰头拉弓。白生生的一截手腕镶在满月弓前,身下骏马长啸,他顺势后仰,脸上笑意是朗朗清光,身后落下好大一片宝蓝色的袍。衣角从马肚子侧抽过去,破空的旗子一展,漂亮得猎猎作响。

马抬脚转了半圈,马背上的人眯起一只眼,朝着郑云龙的方向迅疾地松手放箭。山川震动,风雷失色,过分广阔的山河缩成一小点,那人远远地、用不熟练的汉话大声笑出一句,“那只兔子是我的了!”

郑云龙大惊失色,从马车上摔了下来。

人群登时大乱。一时黄土红光,尘风高悬,尖叫声马蹄声又急又响地奏成一片。一道小白影子在几百双脚里左突右冲,溜进山林消失不见。有人立即“哎呀”了一声。跟着小皇帝的李总管挨着车梁,额上磕出一个大包,气得眼睛鼻子统统歪斜,你你你了好几个百转千回憋出一句:你们这些蛮子,好大的胆子敢惊皇上座驾!皇上摔着了是你等付得起责任的吗?还不通通跪下谢罪!

“皇上”一出,好似卵石丢进沸水,四下立即收了声,高低不一的人马也哗啦啦矮了一整片,露出背后星罗棋布的灯火。一时气氛沉沉如夜,人人屏息按住刀剑。只有郑云龙抹着脸稀里糊涂,怒气十足地盯了公公一眼:这下在座都知道我从马车上摔下来了,日后朕如何见人!

马背上的人好像也愣了会儿,总算翻身下马落地,整了整腰带,朝郑云龙走来。

两人离彼此三步远,互相脸憋得通红,面对面看了好一阵儿。对面那人假模假样地吸吸鼻子,终于开口问道,你是中原皇帝?

李公公被这没礼数的气得差点厥过去,还没来得及正正大朝皇威,就眼见小皇帝眼里映出寥寥火花,整个人流云绕雾蓬勃起色一般,目不转睛怔怔答了一句,是我。

他不由得闭上了嘴,犹疑地看了看皇帝。

问话的人上看下看,顿时嘴角向下一撇,小声说, “就是你啊!你不见我。”停了会儿,又威胁似的露出两颗小兔牙,掷地有声地补充:你还吓跑我的兔子。手上还松松握着弓箭把,身形薄脆像片洒落的树叶,一句也不停嘟嘟囔囔地抱怨。郑云龙的心像打了个结,另一头被那人密集的话语吸得又紧又黏。他看了好久,就看见那人从整齐衣装底下偷偷抽出一个软和的灵魂,从眼角到发梢都掀上些明媚调皮的意思,一个人说了好半天还直直站着,不跪,也不行礼,急得跟在一旁的侍者面如土色,哀哀切切一个劲儿拉人袍子。

郑云龙登时醒悟:这人是那蒙古来的小王爷!

冰雪化了七八分,一荡春水泼上墙。郑云龙心尖叮叮当当响成一片,他晕头转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剩一句话:肖杰啊肖杰,你害我不浅!

 

03
当天晚上,浪子回头的小皇帝就马不停蹄下了旨。蒙古使团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阿云嘎还在懵懵懂懂地对着月亮嚼草根,就被直接折叠打包,从荒郊野外又浩浩荡荡游进了皇宫。

小皇帝下完旨就神隐。阿云嘎躺在软了不知道多少倍的床上,翻来覆去没睡着。月亮透亮的白,朵朵落进窗棂,滑入他柔软的臂弯。他左思右想,索性起来做个游手好闲的。中原皇帝给他排了个好住处,推门正入藕花深处。阿云嘎长在草原,没见过这种粉白团簇锦织玉绣的植物,站在桥上好一阵儿稀奇地望,夜色在身后如黑色的潮水追逐。转眼二更敲响,潮水里冒出一个小人影。一闪念过去就变大,再一闪念就开始发亮。果然闲人有了一个就有第二个。阿云嘎站在那儿想起才学不久的一句文句,“如吾两人者耳”。

郑云龙被肖杰按头伏案批了一整夜奏折,这会儿才被放生,因此心情十分不佳,遣了下人独自来花园转悠。没想到时运来转,跟念了半夜的小王爷打个照面,先见了阿云嘎本人,再见了阿云嘎的眼神。郑小皇帝打小心善,顿时精神一振,眼睛弯成一条敲敲手心,哎呀,你是不是想要?

小王爷汉话还没来得及组织,就见这比自己还高上一点的真龙天子手指已经抚上锦扣,宽肩一抖外袍落地,大步穿过好大一片墨绿苇丛,松松腿骨闷头就往水里钻。

阿云嘎都蒙了,这是干什么呀!他急得在桥上跺脚,五指烫似烙铁地抠住石墩,望眼欲穿地朝水里连声喊,“你出来!你出来!”

嘘——郑云龙赶紧从荷花里冒出一个小鼻头,睫毛勾着水珠扑簌簌地闪,“小点声——朕水性好着呢!就是别让肖杰知道了,非打断朕的腿。”

阿云嘎张了张嘴,在桥上没头苍蝇似的乱转两下,赶紧跑到郑云龙下水的柳树旁,把小皇帝脱下的外袍捞进怀里紧紧抱着。庭院没打灯笼,此刻月亮也隐了,半夜便迎头泼出一盆墨。阿云嘎使劲揉眼,轮廓还没辨清,热乎乎的人就上了岸,滴着水跑过来,手里的东西往阿云嘎怀里一塞。

这天儿都秋了,荷花也败了,小皇帝全身都打湿了,抖着嘴唇哆哆嗦嗦地说,明年给你摘朵好的。

阿云嘎看着他,他也看着阿云嘎。说完又笑一笑,温柔地征求了一句,好不好?

小王爷脸被郑云龙的热气蒸得红扑扑的,藏在龙袍底下的两根手指纠结地缠在一起,半晌才说,“你先把衣服穿上。”

郑云龙点点头,自然而然地伸出手臂看着他。阿云嘎看看衣服又看看皇帝,才意识到这人可能打小就没自己穿过衣服。只好把荷花放在一边儿,举起袍子,跟郑云龙挨得更近了一些,像对待小羊羔似的,他拍拍郑云龙的左手臂,就抬起来,拍拍右手臂,右手臂就抬起来。这人也不看衣服,光盯着他脸看,阿云嘎耳朵尖烧个没完,心口煮奶茶似的咕噜咕噜响动。

好了,他低声说,给龙袍扣上最后一颗扣子。

郑云龙还没嗯出一声,下一秒,阿云嘎的嘴唇像深红丝绒从他嘴角一滑而过,眨眼间短短的触感束紧又松开。郑云龙眼里落入柳梢,他紧张得手在发紧,一时不知道自己抓住了什么。只知道好瘦一截,在手心里温柔地发烫,可能是柳树,可能是月亮,可能是一个小小的男子,用半生不熟的汉话嘟囔着说,哎呀,你轻点抓呀。

话音落下,郑云龙心里轻轻的“嘭”地一下。

然后是第二声嘭。嘭,嘭嘭。

小王爷微踮着脚,连亲了他三下。

郑云龙眨巴眼睛,晕乎乎地,还想伸手抓。生事的却闪电般往外跳开一步,低下头使劲揉自己的袍子衣角,揉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冒犯了……陛下。”

阿云嘎这声陛下喊得又短又怯,瘦瘦窄窄地垂头,神色里浮着一层极北草原的深秋。郑云龙喉咙干涩,骤然往前一步。小皇帝刚满二十,此前一直在七情六欲的外围打转,如今好似高插晴空的天庭落入烟火食肆,登时闯进了这个暗示。

夜里下起小雨,淅淅沥沥拉满一帘。郑云龙被淋湿彻底,皮肉却滚烫,头顶浩瀚苍穹笼盖四野。他有江山万里紧握在手,红花满枝头,却一头扎进草原深处,沉进月亮底。京城入夜已久,宫内宵禁,万籁皆息,郑云龙偏偏像打通了七窍,听见细语絮絮如百尺游丝飘散,不知远处谁家玉笛暗飞声,他自己就是那洛城。

郑云龙拨小王爷的腰带的时候,阿云嘎正低低叫着,揪住他亲手替郑云龙穿上的衣袍。身上人神情奇异地专注,阿云嘎分不清他是在看自己,还是在看背后那面正在剥落的白墙。扑簌掉落的某种心绪直直拉拽着他,他在异乡起起伏伏地溺水,插进去的一瞬间情不自禁地哭了起来。晶莹的泪水从并拢的指缝间流出,小王爷哭得像一场秋日草原的骤雨。

郑云龙龙袍都散了,金灿灿地拢成一个小山,正憋着一股畅快火燎的感情动得厉害,阿云嘎哭出第一声就慌了神。他心急地把阿云嘎夹在腰上的双腿抬了抬,凑过去拍小王爷瘦削的背,一迭声地问疼吗疼吗,阿云嘎,你是疼了吗?

阿云嘎往小皇帝焐热的心肺里缩了缩,没说话,只是摇头,把双腿分得更开了些。郑云龙盯着他紧紧抿住的唇,一挺身,把阿云嘎逼出一声哭嗝。他从眼睑到两颊都是红彤的,下垂的眼睛里滚出风暴,席卷了郑云龙,两人不分你我,双双沉溺。阿云嘎哭了会儿,又迷迷糊糊喊,一声接一声,用的蒙语。郑云龙听不明白,心尖乱得像滚了毛线球,只能在大开大合中把小王爷紧闭的筋脉和血肉拆开,再一层一层把自己缠得更紧了些。

小皇帝自小就是灵物泡大的,全身有火泄似的精力。阿云嘎背后蹭着草丛,被他弄狠了,又羞又恼地一口咬在肩膀上。

郑云龙立刻哎哟一声,放慢了动作,“你也算咬过龙子了——我肉很值钱的。”

说完笑眯眯地指着肩膀,这一口,包你长命百岁。

阿云嘎被他逗笑 ,又往颈侧小狼似的送了一道牙印。

这一口呢?

祖祖辈辈飞黄腾达。

说话的人振振有词,轻轻眨眼,满溢着一种快乐的神情。夜色流得迅疾,地上铺住一层庭院杨树的婆娑倒影。你们中原人的眼睛都会说话吗?阿云嘎躺在倒影想。他被切肤地注视着,不住抖动,脸颊泛出酒似的深红色。既在听,也在盛大地醉,却找不出一句汉话能把自己的心情传递给郑云龙,唯有通体骨肉袒露于宽茫天地,独自完成一场对神明的皈依。

阿云嘎还在走神,就被稳稳一口亲在了嘴角。

“这一口,你我交好永结同心。”

郑云龙摇头晃脑地说。

当晚,阿云嘎晕乎乎地回了房,倒头闭眼。整个人呈现入画的静止态,昏天黑地睡了个来中原后最黑甜的觉。

隔日一早醒来,刚见着太阳,就听说小皇帝病了。太医诊过脉,说是染了风寒,没大碍,就是精神实在提不起来。阿云嘎自知愧疚,无端端觉出些良心谴责来,揪着枯了一半的荷花茫然失措地坐了又站,跑出去找跟着来中原的蒙古女娘。女娘正浣洗小王爷昨夜换下的内衣,看着人吞吞吐吐讲了半天,一会儿要看病人一会儿要补气血,终于恍然大悟:送枣子?

阿云嘎不知道什么是枣子,只能凭着自己的喜好犹疑地问了一句,“甜吗?”

甜,女娘肯定地点点头,他们中原水果多,送这个准没错。

阿云嘎接过来尝了一口,甜丝丝的,甜得他舌尖轻轻地颤,提上篮子就去找郑云龙。

郑云龙刚醒,热度还没退,裹了一层薄薄的缎衣,神情恹恹地靠在床头。见阿云嘎来了,不自觉地往上缩了一截,眼睛看看果篮,又看看他。

枣子?

对呀。

郑云龙挑了颗青里透红的脆枣,咔嚓一声咬下,冲人笑了笑,“你知道吗,在我们中原——送枣子就是祝早生贵子的意思。”

阿云嘎大惊失色,两颗兔牙立刻溜了出来:这个怎么没人同他说过!

郑云龙看他脸色由红变白又由白变红,高兴得很,实在忍不住要把人捉住。阿云嘎吃了次语言文化的哑巴亏,正恼得要躲,小皇帝偏要把一张脸怼到他鼻尖。屋外夹竹桃伸枝,开得好生逼人,抱着的人也热气腾腾,连微风拂过耳畔也像在一声接一声咯咯咯地笑。郑云龙在人耳边吐字,一边说一边弯着眼角,语气促狭逍遥,“朕不怎么懂你们蒙古礼仪,生孩子和成亲哪个在前?”

说完还逼近一步,“朕现在准备聘礼,来不来得及?”

阿云嘎年纪不大,但也是堂堂蒙古王爷铁血男儿,被一句“下聘礼”羞得转头就走。郑云龙赶紧攥了人的袖子在手心,还是笑,别走啊。说完声音压低了些,但压不住语气里的意气风发,“那就先帮你开条商道吧。”

隔日再上朝,郑云龙病气尽退,面色朗朗。再有人上奏说北边内部动荡,陛下千万提防蒙古使臣,他也不沉脸色了,只是金乌照大地,慈爱地把人上上下下看一遍。直到上奏的人讪讪把嘴闭上,才敲敲下颚,彩鸟抖羽毛似的倏然一笑,说劳爱卿费心了,朕这就考虑考虑。

谁都知道小皇帝的考虑考虑就是永不考虑,久而久之也没人要去碰那软钉子了。

反正小郑喜气洋洋,文武百官皆尽喜气洋洋。人间万事顺遂,天下歌舞升平。

 

04
深秋流尽之后,西风翻岭啸鸣三响,中原入冬。又过了两个月,转眼翻年。日子过得飞快,阿云嘎在京城一呆就是半个春秋。

正月十五那天,宫里煮红豆汤圆。郑云龙惦着阿云嘎嗜甜,汤圆煮好了就差人去找小王爷。人来了,却滞手滞脚,在门框那儿缩着,身上还套着郑云龙专门找人定制的新年礼服,碧蓝锦缎上飞着几朵滚滚彩云,腰侧垂金黄绦锁带,跟郑云龙配成一对,眉目一扬活脱脱娇生惯养的少爷。

阿云嘎什么也没说,瞧着左右人都屏退了,先揪着袖角热脸喊了句“大龙——”这是郑云龙的乳名,这人非逼着他叫,平常叫,床笫之间也叫,阿云嘎容易羞,非得动情深了才小声地喊。这么主动地撒娇,郑云龙还没来得及喜笑颜开,心先咕咚了一下。

大龙——我得回家啦。

郑云龙汤圆包在嘴里,心直往下沉。

那天阿云嘎同初来时一样拘谨。他还是离郑云龙很近,能感觉到彼此的气流,呼吸却不稳,词句疙瘩似的抖落。郑云龙伸手去摸他的脸侧,他忍不住避了一下,意识到不太对又赶紧把脸摆正,但郑云龙的手已经垂了下去。

小皇帝真性情,沮丧坦荡荡写在脸上。阿云嘎跑到郑云龙身侧坐着,没敢看他,只敢挨挨挤挤碰他的手,“大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跑不掉的。”

郑云龙看着他叹气,朕心不是王土吗。

阿云嘎噎了下,鼓着腮帮憋不出话。郑云龙也讪讪,学不会挽救局面。他们二人各自拨动着热腾腾的汤圆,一时间哑然无语。总之该尽的也尽了,没必要写明一个节点。郑云龙一边想一边狠狠嘬了一口滚热的汤圆,热汤烫过胸口,烫出一个浅浅的乱扣。

先帝在时,蒙古封了三个王爷。他突然说。

三个王爷之中,你是最小那个。另外两个是你哥哥,他们对你不好。

阿云嘎手停在半空,慢慢坐直了身。

“这几年,蒙古三足鼎立,内部相互侵吞,因此放松骚扰我朝边疆。战事伊始你置身事外,直到另外两部开始杀你的部民和羊群,你终于忍无可忍,“郑云龙垂着头神色不明 ,亭外叶子打着旋儿飘,“但你比起两个哥哥来说还是太小,力不从心的时候居多。”

他打了个嗝,放下勺子,温和地盯着阿云嘎,“于是你来找我。”

“与中原交好,大开商道,你既有了后靠,又有了丰厚财源能养你的兵马。兵强马壮之后,你就可以打仗了——是不是,阿云嘎?”

所以你来中原的任务早就完成了。他打量了一下阿云嘎,暧昧地笑了笑,虽然付出了点代价。

阿云嘎霍然起身,勺子叮当砸在碗里。

你知道我。

说出的话音是咬牙的。

朕自然知道你,郑云龙把他垂在腿边的手拉住,缓慢摩挲,朕查过你。

你入夜之后,经常往北方望,朕也知道。你望你的家乡的时候,朕在背后望你。

阿云嘎张着嘴。恍惚好久,突然呜咽一声。这一声极浅,漏在硬邦邦的风里,均匀散去。郑云龙或许听见了,或许没有。二月早春,他们每每交欢,窗外都下着汹涌澎湃的雪,而不久之后,另一场新雪就会到来。汤圆的红豆馅儿被郑云龙悉数嘬完,目光所及都是亮白的。他微微揽过阿云嘎的腰,把他头顶总是不太服帖的、没能好好收进冠帽的那一撮头发,轻轻地、缓缓地,按了下去,然后冲他笑了笑,“再亲我一下,然后你走吧。”

 

05
蒙古使团开春前走了。包裹收拾得干净,偌大皇宫抽出骨头似的,轻飘飘塌陷了一块。

郑云龙自三月之后,一夜之间陷入了一种笨拙的、热情的忙碌。批奏折不需要肖国师千里迢迢来按头了,经手的事全都井井有条,暗流涌动的势力逐渐收拢,愣是被郑云龙抓得服服帖帖。平日里也变,不再像鲜艳饱满的奶娃,到处坏事,四处走都要黏人。奶娘稀奇,李总管也稀奇,两人宫角碰头,心照不宣地嘀咕一句:怪事怪事,小皇帝这是长大了。

只有肖国师当面夸过他一句用功,顺带老生常谈,勉励皇帝做一代明君。郑云龙听了,拨着琉璃珠子,心不在焉地蘸毛笔:朕哪里想用功啊。不过是若有人马失前蹄来投奔朕,朕不得有底气护人周全啊?

怪事不止这一件。后来宫里有人传言,入夜后,小皇帝常从寝宫溜走,谁也不带,单薄的一个人。宫里人多嘴杂,人人都传小皇帝这是情窦初开,恐怕是看上了宫外某块好运的碧玉。

郑云龙后来听见了,心想,倒也没什么错。

国师不准他私自出宫,他便骑马,徘徊在离宫门一尺的地方,向远眺望。京城往北,是一层层的山连山,高高的地相托着深色天幕,虚虚掩掩覆着他的胸膛。再往北,是他没去过的地方。他看不见具体景致,心里却鼓动着一种双层的感情,一半对着土地,一半对着爱人。那里是阿云嘎的故乡。有狠烈的白毛风、枯草和羊群,是孕育了他英勇无畏小王爷的蒙古母亲。

羊群大批繁殖的时候,北边内斗战火之烈,已经燎到了中原边防。郑云龙夜里睡不好觉,决定起来写信。

大笔一挥,三个字:阿云嘎。

硬就硬了三秒,后面立刻缩小字号,连语气也软和得像发面馒头:你好久没音信,朕很想你。你若是撑不住了,回来找我行不行?

这如意算盘打的好,就是多半落了个空。信发出去一个月,阿云嘎那边仍然杳无回音。皇帝如坐针毡地等了一周,终于听说阿云嘎进逼西北,连打几个胜仗。消息传回中原,满朝文武齐聚一堂,吵嚷阿云嘎一统草原之后如何是好,是战是和没个结论。只有郑云龙面色平静地坐在龙椅上,从鸡飞狗跳你来我往中超脱,半晌突然问道,你们说,打这么多仗,得受多少伤?底下登时面面相觑,一时无话。郑云龙深感怏怏不乐,觉着这宫闱着实有些荒凉。

阿云嘎终归是初见时那破空而来的一箭,稳稳地插在了他的要害。

皇帝心情不好,做太后的第一个知道。太后自己的儿子去了,留了个孙子。郑云龙不是从她腹部出来的,但也是太后一口一口亲自喂大,眼看歪歪扭扭长大成人,打断腿也连着筋。太后比起二十年前又老了许多,脸上尽是深深的沟壑。她从锦被下伸出枯枝手握住郑云龙,第一句就说,皇帝——哀家知道你从小就恨人议论你天星下凡,因此这些年,总是故意作出副逆反样子。

郑云龙垂头,默然无语。眼角挂了颗泪珠。

“当年,那高人确实言之凿凿地说,你命不凡,是神星再世,“老妇人说,语气微妙一转,“只是,这天星有些蹊跷。哀家拿不准是福是祸,怕坏了你的命途,这些年藏着掖着,总归没敢告诉你。”

她停了停,干涸的嘴唇里溜出几个四字词,一落三叠,“——轨迹相重,命盘吻合,一分为二,一北一南。”

太后摩挲着小皇帝的脸,温声喊:小龙,你是双子星下凡。

郑云龙当晚铺开宣纸,写了第二封信。他笔迹快,好几个心急火燎的连笔。

阿云嘎扔开箭矢,从抓在手臂上的信鸽脚踝解下信筒,拆开入目第一句就写:朕好欢喜。这些年,朕头一次觉得,“天星下凡”不是个诅咒。

郑云龙活生生捧着心脏,藏不住雀跃神情。刚从战火归来的阿云嘎抽空读了,摩挲着字迹,鼻头却酸涩。他的大龙已经长大了。昔日的小皇帝长成了威风凛凛声震四方的大老虎,对他却始终心胆赤诚,是只柔软的家猫。他想,即便有朝一日他们二人身处对立的营垒,也绝对无法心平气和地抹去这锦缎似的温柔怀想。

荷花再度开满池塘的时候,阿云嘎一统了草原边疆。

消息是跟阿云嘎的第一封回信一起到来的。郑云龙下了朝就往寝宫赶,把裹了宝蓝绸缎的信卷托在掌心,从右往左战战兢兢拆开,先是一个墨黑的念字。皇帝心中登时咯噔一下,该不会是勿念?一时连打开的勇气都丧失了,心烦意乱地塞到旁边:你,你来给我念。

李总管一脸莫名其妙,只好一字一句替皇帝念了起来:甚,念。

郑云龙蓦然转过头来,眼廓深深地盯着他:不准欺君。

李总管冤枉至极:我哪敢啊!

郑云龙又一脸凶相地把信夺回来,仔仔细细盯着看。阿云嘎会说汉语,汉字却大字不识,一封小小的纸只有两个汉字,写得很艰难。应当是写完这两字就烦了,后面索性全是蒙语,字字相连,像在跳舞。找了宫里懂蒙语的翻给他听,都是些添衣多食的琐事,末了还嘱咐一句美酒不要贪杯。郑云龙听了半天,心中还是只有那个甚念。日间窗棂淡褐,夜里枝芽浓黑,新一年的窗花还未撕去,镶嵌在镜框里,走马灯似的发黄。郑云龙把信按在胸口施施然游荡,每一样都瞧着美。

天气晴朗,傍晚暮霭镀金洒落。李总管尾巴似的追在后头,对皇帝的反常惊疑不定,前面人一个急刹没注意,他差点撞人屁股上把官帽子撞飞,“公公,今年北边草原收成怎么样?“

李总管赶紧弯三分腰:回皇上,今年节气顺当,雨水丰沛,收成比往年旱灾时好了不少。

郑云龙点点头,摸着下巴一笑:既然如此,传旨下去,免他们今年的进赋好了。

等等,这又是在打什么哑谜?身后人张嘴无言,左思右想不得其中因果。

再后来,郑云龙写信就不忌讳了,真心实感拂之不尽,浓情蜜意干脆半点不藏:院子里荷花开了,你什么时候回来?户部姓张的那个尚书打死不认受贿,朕真是心烦意乱,你什么时候回来?江南又往宫里贡了新的桂花糕,替你尝了一块,清甜清甜合你的口,你什么时候回来?

阿云嘎刚刚完成统一,物产需要重新分配,草原需要悉心恢复,一个部落一个部落地巡抚,满是焦头烂额脱不开身的破事。夜里回郑云龙的时候,一开始顾念他深情又委屈,总是好声好气地哄,金玉良言说了一通又一通。后来次数多了懒得重复车轱辘话了,郑云龙再打开信件,纸上简明扼要几个大字:你啊,就像个孩子!

小王爷好大的胆,摆明了是在夹枪带棒地讽他幼稚。郑云龙气个半死,提笔就威胁他,还不回,朕褫夺你的爵收了你的地!

发出去就后悔了,等了一周,灰溜溜写了第二封,惭愧地说,“朕此前言语有失,你别挂怀……”又把琐碎事絮叨一遍:你回来看看朕吧,朕跟胖子寂寞空庭春欲晚,此情无计可消除,近日阴雨,筋骨没劲,心口还疼,多半是那次替你摘花的后遗症,差人找了太医,太医说只有你回来方可痊愈——阿云嘎,你再不速归,当弑君论了!

 

06
第四年开春的时候,天降大雨,宫门外涨水厉害。土河堤垮了好几条,水波浪涌动的一层,漫山泄下冲撞齿咬,一夜淹住郊外几千亩田地。京中菜价飞涨,一时流言四起,说小皇帝终于是好命也镇不住天灾。

郑云龙连夜召集工部户部商量对策。固了河堤,开了水道,大水往南边深渠引流,总算让百姓顺利割了荠麦。过不多久,连日阴雨也悠然放晴。郑云龙松了一口气。连忙许多天,松了神才觉出一点脚步虚浮,不得不中途攀了下围栏。天气转暖,他连笑也笑得三分闷热。

刚休息了半刻,东边西边就各奔来一个人影。

西方那个侍卫打扮,腿脚快,飞奔至前磕头来报,“皇上!不好了,大军临境,就在城门外候着!肖国师说,怕是来,是来——”

一连串的“是来是来”往外冒得跟唱戏似的,郑云龙心思迟缓,听得头直发晕,赶紧转向东边那个,定睛一看才发现是熟悉的李公公。他跺跺脚,烦躁地说,你先说,你先说。

李总管看上去就要淡定许多。他看了看西边那个,双手朝年轻的皇帝伸出去,小声说,皇上,蒙古寄来的。郑云龙紧张地擦了擦手,接过打开。幅度很小,宛如打开一个私藏的秘密,秘密背后还不知通向何处,只看见好长一串汉话——从来没有这么长过。

“你接到这封信时,我应当就在城门外了。”

郑云龙手登时一抖,抖出一角晶莹剔透的荷花。

草原干旱,不长荷花。这应当是被人暗中从中原带回去,碾碎成片,清水洗净,又一点一点晒干、一片一片悉心保存下来的。

熟悉的感觉又找上门来,如同东方的某座神灵,半空拦路,要改他的命途。郑云龙想起上次自己这么一抖,愣是把无忧无虑的年少岁月同一块好生生的桂花糕一起砸了。

李公公,郑云龙突然叹了一声。被叫的人立即条件反射地匍匐在地,九五之尊就这样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颇有兴味地问,“今儿什么日子?"

李总管一凛,赶忙思忖,“回皇上,今日三月初七,今日——”饶是圆滑如他,说到这儿也卡壳了,怎么也想不出来这日子青黄不接,到底有何特别,偏偏服侍的主子额顶生光,明眼透亮,有如镶着两轮金红太阳。百事在前圣意为大,如今圣意都要飞上天了,捧着哄着都来不及,谁敢不要命的泼那凉水!李公公当即生智,退后一步,撩开官袍咚咚咚以头抢地,“禀告皇上,今天是皇上的好日子!”

郑云龙手抚下颌,没说话,只是侧了侧脸,弯了嘴角。

日子好长,天高远阔,他握住手里这片早来的夏日,又转向西边那个,温温声说,来,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西边那个已经蒙了。先哆哆嗦嗦瞄了跪着的李总管一眼,又把目光死死扣住眼前的鞋子,结巴半天终于说出,“领兵的那个还说,说让给皇帝传两个字——”

他还没说这两个字是什么,郑云龙当即春水吹皱一张脸,转身朗声大笑起来。

“说得好!好日子啊爱卿!”李公公蓦然抬头,郑小皇帝已然蹬地飞马,展臂拉缰,华袍披霞色,眉眼弯弯抖落三尺无垠春光,“既是黄道吉日,事不宜迟,朕要出去成亲了!”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