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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郑云龙左手劈开第二个西瓜,右耳听闻他爹娶了第三个老婆。
他父亲在南城做洋行代理。一头气势非凡地剪辫子,一头忙着给他往宅里抬新妈妈。郑云龙随他,心里不装事,新式学堂去了两次就不爱去了。差人定做的西装也不穿,光爱兜个白布衫就着溪水吃西瓜。往往到了夕阳淌血的时候,南城以西以郑家大院为中心,就开始颤颤巍巍飘出几声小少爷。南城人于是知道,那纨绔的郑小少爷又不知道撅着屁股跑哪儿玩去了。
南城人把这个当打更。第一声小少爷一出,随即准时生火做饭。倦雀一叫,梧桐落地。映着山头暗影,满街生出烟火气来。
郑云龙听见第一声的时候,还站在船头跟人讨价还价。他装没听见,两条长腿之间滚一个大西瓜。指关节作势敲了敲,敲上半天。半边脸映水里,垂头一笑就撒娇:好姐姐,少些点呗。他眉眼顺展,笑起来又亲人,卖西瓜的不过一个十七八岁跟着家人讨生活的小姑娘,见他就羞脸,抓起一个西瓜塞人怀里:拿去拿去!
郑云龙得逞。眉眼一弯,臂弯里抱着西瓜,两步从船上跳下。没来得及跑进芦苇丛,第二声小少爷就近近地响起来了。他在这叫声中转身,松松扯了后边小辫儿的项圈,一根手指竖在唇前。
这人刚吃完半边西瓜,小姑娘眼神忍不住落在他手指后的唇上。唇色是温热的红。
他在风里笑着说,姐姐,可别卖我。
那宅里做事的管家寻上半天,半根毫毛没逮着,心头煮火似的,又唤上几声乳名。南城铺开的苇丛静悄悄,仿佛无人来过。管家腿脚有疾,这几天还疼,没法挨地找人。思虑半天遂破罐破摔,晚节不保,深吸口气,颤巍巍就喊:郑老爷要娶——亲——喽——!他喊完这话,回音在南城上空打了几个弯,天边红日轰一下烧尽了。
郑云龙一口西瓜差点从鼻孔里呛出来。他猛地从芦苇丛里站起来,西瓜还端在手上,屁滚尿流就往家里跑。
跌跌撞进大院门,郑小少爷还没兴师问罪,就堪堪刹住了脚。偏宅窗开着,窗里一个人,窗外一个人。窗里那个是年轻女人,想必就是新进门的。穿着时兴的旗袍,眼尾勾着玫红色,在同窗外的男孩说话。说了两句就把窗户推去关了,应当是嘱他在外面等着。那男孩便转过头来。黑衣黑裤地站着,腿腕白得像瓷,手指又是淡粉的,像女人的指尖。两人目光相撞半分,郑云龙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鬼使神差去看了人的指尖。再打量一眼,顿时觉得那人更像少爷,自己倒像个误闯的长工。脸也长得奇,中不中,洋不洋,郑云龙看他像西方神话里来的人。
该不会是个讲究的?郑云龙想。低头看自己打扮,顿时怂了。话也不敢搭。
南城晴光万里,两个人各瞪着眼看,又齐齐偏过头去。不知道那人在窸窸窣窣做些什么,过了会儿,阿云嘎蓦地抬头,手里已经被塞了个竹片做的勺子。虽是竹片做的,但很精致,做的人应当手巧。他一抬头,郑云龙慌忙退后一步。因为搞不清他是不是洋人,甚至不知道该用什么语言,就努努下巴,眼色不确定地飘来飘去。
阿云嘎看看竹勺子,又愣愣地转向他。好半天终于明白:这人是让他把西瓜剜着吃。
郑云龙刚莫名其妙把西瓜摔成两半,白衫上泱出半块朱红色,现下也不知道在紧张什么。阿云嘎亮亮地看他一眼,蹲下来捧起一块,直接唏哩呼噜地啃了。
勺子却好好收进了怀里。
郑老爷同新进门的三姨太出来已是半刻钟之后。他刚温存过,效果同皇帝们服的长生不老丸旗鼓相当,周身喜气洋洋。见了阿云嘎,也不再对这个三姨太带进家的儿子怎么看怎么窝火。只是不知道那人在想什么,皱着脸抱着衣裤,戳在少爷房门口。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好像抱着烫手山芋似的,脸都被烫红了点。余光见他出来,微微低头,慌忙喊了声老爷。
郑老爷嗯了一声。走出两步,眼见一地的西瓜皮,大叹一声,突然回头:见过少爷了?
阿云嘎刚百无聊赖地松着腿,赶紧又站直:嗯,见过了。
你俩年纪相仿,算起来你应当是龙儿长兄,多照拂点,郑老爷说,我让人收拾收拾,龙儿没娶亲之前,你就去他偏房那儿住吧。阿云嘎还没说出那个好,郑老爷又想起什么,顺嘴说道,“龙儿性子认生,不爱与生人讲话,倒也不是敌对你,你不必很介怀。”
啊——哦,阿云嘎说,心里纠结两下。总不能说这位认生的郑少爷已经拉过他手了吧?
他踱进厅房的时候换完衣服的郑云龙也跑过来了。面孔很乖,头发也顺,嚷嚷说,“爹,今天心情不错?”声音一乍,把气氛冲活了,连沉着脸的大姨太和郑家大小姐都忍不住笑意。没等人答话,又紧跟着说,油嘴滑舌,“爹,我想带人看鼓戏去行不行?”说完身子微微一侧,露出身后低着头的阿云嘎:带他。
郑老爷刚在餐桌那儿坐下,稀奇地看他养出来的纨绔小儿。
这人不知道下午遇上什么好事,品相风发意气,笑容利落地溅出眉角。再一看,手都跟人拉上了,还攥得紧得很。郑老爷本来忐忑极了,心道自己没打招呼就进了一房,还附带一个小的,这孙子得闹翻天。这下见人兄友弟恭,好似祖上积德,深舒一口气,便说,“去——”说了一个字才意识到不对,一拍红木扶手站起来,大吼,“去什么去?郑云龙,滚回来吃饭!”
02
郑小少爷从此变化可大,从一个人吃西瓜变成两个人吃西瓜。偶尔往水里一扎,剥些野生莲子,趁阿云嘎不注意塞人嘴里。宽大手掌紧紧覆在嘴唇上,逼他一块儿嚼下去。
等远来的西瓜船快打道回府的时候,终于有些与小农文明无关的谈资:最近不是太平时日。
南城人头顶黑天,脚踩黄土地。城外险恶世道,城里边儿到处醉生梦死。唯有南城是南城本身,坐落成乱世里的一块方寸地。他大妈妈还在跟三妈妈较劲儿,整天关心首饰妆奁,餐桌上互呛了好几回。郑云龙生性好交游,也不过只见过几个从外头来南城避难的人。其中一个大他四五岁,学生模样,在他家借宿过一晚。郑云龙偶然路过他门前,只见他捧着报纸不知道读些什么。门扉入风,他看着这人泪如黄蜡。
后来又听管家偶然提过一嘴,说年头物资紧,城里市场顺势涨了菜价。但郑家丰实,几乎没有实质影响。
只有阿云嘎这几个月有些难捱,算是贴身感受了什么叫大户人家的少爷脾性。他在这家虽然也被喊一声少爷,但心里晓得自己是寄人篱下,索性当了半个下人,平时也把持点家务事。无奈小少爷粘人。郑云龙白天忙的时候要缠,晚上吹了灯接着缠,像长了爪的鱼。阿云嘎又住人偏房,那简直是天时地利的骚扰环境。打开房门就进,掀开被子就躺。这人正当理由多得很:昨天说他半夜头疼,今天就是浑身发冷。阿云嘎垂眸瞧他的短袖汗衫,生生把“脱了”两个字咽回喉咙。
后来终于被郑小少爷闹得头疼,半夜踌躇半晌,狠心插了门销。第二天起来一看,新糊的门户纸上好大一个雾蒙蒙的爪印。阿云嘎赶紧把门打开,一坨热气腾腾的被褥猛地后仰,后脑勺哐当落地——合着这人是气得靠着他的门睡了一晚。
阿云嘎两眼一黑,赶紧把人拖到床上去裹好。
用午膳的时候才听管家说小少爷起床洗漱了,其他人坐好才姗姗来迟。刚进门就喊了一圈人,刚睡醒,声音里带蜜。脾气大,唯独不喊阿云嘎。喊就不喊了,环顾一圈,还得蹬蹬蹬跑过来坐人旁边。郑云龙伸手就夹了肉,然后一筷子戳进阿云嘎碗里。戳出好大一声叮当的响。
吃不吃?这人鼓着腮帮子,凶得很,横眉倒竖。好像不吃他就立刻跟人拼命。
阿云嘎红了脸。咬着筷子瞧瞧他,又瞧瞧饭桌上一圈花枝招展的姨太太。姨太太们早东倒西歪笑开了,“龙儿也会心疼人了!”都不忘打趣他,说终于不愁给他找老婆。把郑云龙笑得红了耳朵,恨不得钻进地缝。
阿云嘎就在这笑声中捻了筷子,叹口气,偷偷碰了碰郑云龙的筷子尖。这就算是盖了个和平协议的章了。
南城冬短,翻年的时候就算开了春。下人也按习俗给少爷扎了风筝。在南城,放风筝是讨个新春的好彩头。郑云龙就挑了个有微风的日子,带人去后山坡上放了一趟。
阿云嘎没玩过这些。郑云龙教他大半天,他左跑右跑也拉拽不起来这玩意儿。委屈得很,跑两步就回头看郑云龙,然后一撇嘴;再跑两步,又回头,这回好似连耳朵都往下垂。郑云龙远远望着,开始还做手势给人指导,后来只管笑。嘴一咧,露出碎牙,笑他笑得直打滚。心头却被轻轻搔一下,荡出两滴无言的春水。
春天天气变化快,半个时辰后上空就盖了乌云,滚滚响雷由远及近。郑云龙在树下翘着脚睡了半天,顿时惊醒,睁眼就想唤阿云嘎回去。结果四处一看:哪里还有这人影子!
他心头咚地一坠,抬头就找风筝。
阿云嘎正站在风筝底下。他刚放上去,藏不住的开心。见郑云龙望过来,还很得意,站在山坡上冲他笑。笑出半个弧度,一道雪亮闪电在脚边炸开。郑云龙已经飞扑过来,把风筝线头从阿云嘎手上拽出去一扔,拦腰一抱。两人缠成一团,在声势浩大的雨雾里,双双从草坡上滚了下去。草坡不短,碎枝横生。荆丛木灌一路刺硌着后背,疼得郑云龙呲牙咧嘴,却死死没有放开护着阿云嘎头的手臂。终于撞着树干停下来的时候郑云龙已经疼极,雨打遍全身,闭眼却感到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入颈窝那里。
春风见证,他郑小少爷虽纵情浪荡,但此生尚未做过这么疯狂的事。也未曾经历过这么疯狂的春日。
可他抱住阿云嘎的时候,竟然想道:这算得了什么疯狂呢 ?
03
先看见人的是去给大姨太送热茶的姑娘。这两人人不人鬼不鬼,你一道红痕我一道红痕,伤痕累累跌进院邸。姑娘侧头一看,一声尖叫伴随着茶碗砸在地上碎裂的声音。郑家差点一阵鸡飞狗跳。
下人匆匆来去,忙张罗着给少爷换干衣,熬姜汤。阿云嘎却一回院子就躲进了房,谁敲也不肯开。郑云龙等了两个时辰,坐不住了,端着姜汤去找人。咚咚咚敲门,没人应。他放软了声音,在门口说,“嘎子,给我开开门好不好?可别把自己冻坏了——”他没说完,里头人就打断:我不冷。这淋了一身的凉雨还不冷?郑云龙拿他没法子,只好换了语气,“是我好吧,你再不开门我要被冻坏了行不行?”外头雨下成白帘,他等了半天终于从雨声里等到一声闷闷的抽咽。
咔嚓一声,门锁从里面打开了。
郑云龙忙不迭推门进去。阿云嘎被他保护得很好,粗略打量过去就是沾了点草叶,手腕一道浅浅擦伤。可他往前一步,这里面的人就往后一步。退了两步好像也觉得自己这样有点伤人,终于嘟囔着问了一句,“身上的伤口疼不疼啊?”郑云龙就等着他问这个。话音没落精神头就起来了,从门槛那边两三步跨到床头,眼睛一亮:要不我脱衣服给你看看?
阿云嘎被他带过来的气流冲得头晕,垂着眼尾就骂:不要脸。骂得软绵绵,人还没站稳,膝盖一弯就跌进锦被。阿云嘎正要伸手让郑云龙拉他起来,手腕却被一只手握住,眼见这人就俯身下来了。
他们一上一下面对面看着。郑云龙另一只手夹着还没来得及熄灭、抖着火光的半截烟身,同雨水的气味冲到一起。
阿云嘎再不通人情事故,也晓得郑云龙那一扑存着什么心思。
郑云龙却浑然不觉似的,举着烟,缓慢地凑近他。雨幕仍然笔直戳在过载的土地上,外头端着器物来来往往的人都是模糊的面容。这光怪陆离之中,阿云嘎心脏浮于天地,几欲闭上眼睛。人却隔着一寸的温热停了。他们嘴唇对着嘴唇,然后郑云龙等着他为难地重新睁开眼,随即抽抽鼻子,似笑非笑地问他,怎么还喝酒呢?
阿云嘎非常尴尬。手推在人胸口,奈何推不动,只能瞪着他:我冷不行吗?没什么威慑力。颊上挂着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水,在黑暗里折出光,一看就是滚烫的。郑云龙笑,“生我气呢?”阿云嘎一顿,往床头蹭了蹭,“瞎说。”郑云龙还想继续逗,就听人低声轻斥一句:“少爷不要胡闹。”开始叫他少爷了,看来是真生气了。
“怎么是胡闹呢,”郑小少爷惯会撒娇,也惯知道这人扛不住。两腿一蹬眼泪汪住了,“你明知道我什么意思。”
于是阿云嘎腾地一下就把吊着的心落下去了。他纠结两下,还想懂装不懂,说,“我不知道——”后两个字还没说出来,郑云龙就无所谓地起身,作势又要开始脱衣服。阿云嘎吓得手在空气里划拉两下,赶紧把他衣领揪住。“大龙,你怎么这么任性!”这人一急,脸颊就飞起两片红潮,“你我都是男人,实在太不妥当了——”
郑云龙笑了笑,转过身把烟在窗台碾了:怎么不妥当?我喜欢你,犯民国的法吗?
阿云嘎这会儿酒劲有点上来了,怔怔地看他:不犯。
郑云龙又逼近一点:那犯你心里的法吗?
阿云嘎又反应了半天,小声说:……不犯。
郑云龙凑过去,轻轻捏住阿云嘎的鼻尖。“那你不就只有两个选择了?”神色偏要故作惊奇,“要么喜欢我,要么更喜欢我。”
屋里头烛火半明半寐,往白墙上打出如波的海潮。阿云嘎被他说得羞,脸红了大半。怕屋里光线遮不住自己脸色,忍不住侧过去挣扎了下。诶疼疼疼!伤口好疼!郑云龙立刻喊,明明没人碰到他,喊得却像遭了大罪。
阿云嘎傻了,赶紧回过头。只敢揪着人衣服,一动也不敢动了。愣了很久听见郑云龙在喉咙里笑,这才知道自己被诓,含着薄怒嗔人,“少爷!”如今郑云龙不比一刻钟前,获得了为虎作伥仗势欺人的资本,不仅不怕人生气,还应得趣味盎然。诶,喊吧,他说,一会儿让你喊夫君。阿云嘎脸色一变,拿起床头的纸盒子就丢他。这人喝醉了酒,没什么力气,一边扔一边大着舌头乱喊,龙、大龙——龙龙龙龙龙——龙了十几来个终于被拦腰一抱,滚进温热怀里,被从天而降的锦被蒙头罩住了。
04
这年的初一来得晚。临近过年,郑家就开始忙里忙外准备。战乱年岁不比从前,用度吃穿都要节省。郑家人又多,锱铢之事便泡沫般堆了起来。郑云龙连着几天逮不着人,郁闷的很,索性一个人跑去听戏。台上新出的戏是稼轩长短句,三长一短,是某一阙贺新郎。词牌欢喜,句句却是家国仇怨。再看底下,似乎都有所感,竟半数人抹起泪来。郑云龙听得难受,听到一半就往回跑。
宅门外的土墙上爬满青苔,簌簌往下落水。郑小少爷蹲墙根底下,笃笃笃敲三下,敲出一个鬼鬼祟祟的阿云嘎。
有的时候这人来得急,抱着刚替姨太收好的红被子,宛似烧红小球,咕噜咕噜滚到人面前。咚一下,小球摇摇晃晃展开,没站稳就埋怨他,“哎呀,敲这么急干什么呀?”好像急着来见人的不是他自己。
郑云龙就逗他,“怎么,抱着咱俩喜被啊?”
阿云嘎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当机立断把被子往人身上一蒙。手法巧妙,人造大虫。
郑云龙也不是个吃素的大虫,鹰爪似的手把人扣了,猛地拉进被子亲他。闹得人求饶闪躲,面热耳赤,跟被子颜色相差无几。两个人顶着被子打架,天色擦黑,只见凭空一个赤色生物在青石窄道上滚来滚去,路过的人都要胆战心惊。胆大的定睛一看:这锃亮新皮靴子,不是郑家小少爷是谁?再偷偷看一眼对面那双——哎呀,谁家姑娘脚跟男人差不多大?嘀嘀咕咕半天,还得绕着道走。
最后还是郑云龙从被子里挣扎着冒头。他气不及阿云嘎长,包藏祸心也痛失施展之地。
“不打了不打了,”郑云龙上气不接下气,捻着被子提起,“阿云嘎,我迟早有一天往咱俩被子上撒满桂圆枣子——”
阿云嘎没答话。他们面对面抱着,这人思考的节奏似乎比往常慢了五拍,微微踮脚,眼神里映出火来。郑云龙还在行威胁之事“到时候你不睡也得睡,睡了就得给我生孩子”——大龙,他突然道。轻轻抓住郑云龙的胳膊,那山里亮亮的是什么呀?话音落下,起了夜风,几乎凛冽地落进他掌心。映入眼帘,南城棋盘山头的火明了又灭,形状是鬼魅的。郑云龙下巴放人肩上蹭着,听见问话也没抬头,随口恹恹道,新年灯会吧,南城那群老太太每年都非办不可。
——等你忙完家里的事,我带你去看?
阿云嘎笑,几乎有些咳嗽,好呀。
郑云龙听人声音闷闷不对劲,便张开眼想问。蓦一抬头,宽了眼界,光里映入海似的星潮。澄黄的一片缀着一片,女人戴耳坠,小孩穿新衣。有人哆哆嗦嗦缩在棉袄里,正试图点燃一箱花烟火。郑云龙瞳孔骤然一缩:南城灯会在他的正前方。
他猛地直起身来。
阿云嘎刚想问他怎么了,耳朵就被捂住了。他以为是要放烟花了,试图上看,却被郑云龙固住。余光望见天是墨一样催压的黑。他没由来地心慌,却什么也听不见。面前这人细长的手指铁似的用力,紧紧捏住他耳垂。阿云嘎只能看见郑云龙的口型。影影绰绰的光影中,他垂着眼尾,微笑着说,我爱你。
在他身后几百里,破空而来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新年前夕,战火终于烧到了南城。
05
阿云嘎很久之后也能记得郑云龙离开的那个晚上。
郑老爷没什么民族大义,就是爱子心切。立刻联系了生意上的几个伙伴,求爷爷告奶奶,要将郑家独苗连夜送出南城,踏上港口远洋日本的轮船。郑云龙咬着牙不从,眼睛红肿着,抓着郑老爷的手一个劲儿说话。爹,我要从军,他说。每说一句郑老爷就昏过去一分。炮火还没烧着整座城的前一刻,郑云龙半晕着被绑上了甲板。
他走之前在院子最大的厅堂大闹一场。神情号啕,西装内衬揉皱,连头发都散了。所有人都在,郑老爷紧紧蹙着眉头,大姨太和大小姐各持一条手帕,在角落恸哭。唯独没有阿云嘎的身影,好似凭空消失在郑家。郑云龙踉踉跄跄跑到偏房门,几乎有些哀求地敲响。无人应答,他也没能见到阿云嘎最后一面。
而他最后敲的那一声,终于成为一个私人的誓言。
在日本读书的日子是枯燥的。隔一条海峡,他只能望见彼岸一片低平、素色的箕山。郑云龙知道这不过是矮矮的一角,南城还在四野之外,连尾都无从寻见。每天络绎不绝会有同他一样远离中国的人在此攀登眺望。昔日的小少爷长久站着,眼见所望之处破旗高高飘扬,却有一种已经望尽故土的感觉。
郑云龙一开始憋着一股气,跟自己较劲。郑老爷是其一,阿云嘎是其二,说什么也不肯联系郑家。人憋狠了,加上水土不服,就开始生病。同学都去学堂上课,他一个人躺在弹簧床上,昏沉望向蒙着灰尘的天花板。
他没生病时时常梦见阿云嘎,生病之后头脑不清楚,还是本能地梦见他。高热时梦见的阿云嘎是红色的。红色衣服,红色鞋,甚至眼尾会有像极了三姨太的玫红眼影,姿态是卓绝的。状态好一点,还能听见他说话。他仰着脸笑,小声说,大龙,你回来呀。梦往往在此中断,郑云龙醒来老觉得有什么既视感。三四次后意识到阿云嘎像极了刚出嫁的新娘在等他伸手。等了又等,直到他手起布落,盖头下一张亮得烫热的脸。
半年过后,他扛不住,终于开始联系南城。
到底是手头不如从前宽裕,信没法远洋,打电报也要计较字数。先前郑云龙爱讲话得多,缠着阿云嘎,什么荤话也敢往外说。阿云嘎接到第一封电报时,南城回荡着呼唤他名字的声音。就好像过往每一个战乱未及的黄昏时刻,曾响起无数呼唤天真烂漫小少爷的声音。郑家藏在地下室,已经断粮几日,十几号人饿得昏昏沉沉。他在占军眼皮子底下溜去城外山坡挖野菜,扳住冰凌,一步步滑了下来,往城里电报处撒腿跑去。
电报好短,泛黄纸卷了边。摩挲着读,正中央只有三个字:我真心。
阿云嘎捧着那电报,心里热腾腾地泛酸。郑小少爷走后,南城被占领。郑老爷因为有名很快被抓,剩下人通通藏入地下。阿云嘎长得像洋人,蒙语叽里咕噜也像洋话,土军犹疑不定不敢抓他,他就这样成为郑家和外界的最后联系。不是没有人议论,说郑家公子是大难临头远逃海外。这三字可能是对他,也可能是对南城。甚至对山河尚在的故国。兜兜转转他又想起郑云龙离开之前,手从他耳朵上松下来,落在肩头,喊他名字。“阿云嘎,”他说得艰难,“往后就算世事命运如散沙,但对你我永远怀着真心的。”阿云嘎一想,心里那根弦就轻轻绷一下,禁不住含住两颗泪。冰于是从他灼热的手指上滑下去了。
他没能见到郑云龙最后一面,不见这一面是他愿意放他走的唯一办法。大军临城那一夜,郑云龙敲响他房门最后一声。他立在门外,很轻地说:嘎子,我不认命。
他也困苦,也身世桎梏。他也不能恣意妄为。但在阿云嘎面前,他一切困苦仿佛都能自渡。
阿云嘎隔着一道薄薄窄门,把衣角揪得紧绷。爱人在门外,他无声地哭。直到很久之后他才挣扎着爬起来,手指关节在门上轻轻敲了三下。那时外头已经有金属撞击、枪栓上膛和惨叫的声响,灯火碎了一地。不知道郑云龙是不是早已离去。他仿佛说给自己听,他说:大龙,我护你郑家。
他既然选择留下来护他小少爷的郑家,那就要护到底。
于是阿云嘎斟酌良久,微红眼眶。冰僵住的手指缓缓给他打了四个字:郑家很好。
郑云龙没有回电报。自那以后,他骤然音讯全无。来得突然,走得也突然,好像几千年时间里劈出一道闪电,雪白煞人眼,迅速消亡。希望渺茫绝望渐长,阿云嘎强迫自己不去想这背后的所有可能。又生生苦熬一年有半,占军物资断绝,终于对这个蛮荒之地失去耐心,放了最后一把火。坦克撤出南城那天,阿云嘎跌跌撞撞跑回郑家老宅。老宅已经疮痍。细软洒了一地,到处是炮火滚过的痕迹。他扑进偏房,伸手往烧出洞的床板下一摸,摸到一个干硬的东西。
阿云嘎把摸出来的竹勺子捧在掌心,一边笑,一边落了眼泪。
他攥着勺子,往南城南门跑去。南门连着棋盘山,日子太平的时候,隔三差五会有人站在这里。红灯笼一路连着一路,敲锣打鼓,送满了年龄的阿妹出嫁。郑云龙带他看过一次,那时日子热闹非凡。郑小少爷不学无术,神采昂扬,躲在人群里拉他的手,小声说,嘎子,明年这个时候我也娶你。你穿大红衣服,然后我亲手给你揭盖头,所有人都要知道你成了我郑家真正的少爷,他说得神色恳恳切切,最后又没藏得住小少爷心性,摇头晃脑讲一句,你穿鲜艳衣服特别好看。
如今阿云嘎还站在这里,身边空无一人。咫尺天涯断肠路,转眼物非人非。南城人性子乐观,安身地还没着落,先草草搭了戏台子。刨出破落戏服,给劫后余生的人们唱贺新郎——神州毕竟,几番离合*。歌声一路飘出南城,他还等人来他的被褥里撒红枣桂圆。滚滚红尘尽处,一个人竟可以如此挂念一个人。
三姨太忧他安全,跛着小脚一路跟来。看人失魂落魄至此,惊疑不定。她这两年的年岁老了许多,早已没有过往的神采。而她看见这个她多年前偶然捡到的蒙古男孩转过头来,神情怆然,喊,妈妈。这是许多年来他第一次喊。他对她说,妈妈,我被郑云龙留下了。说完热泪盈了眼眶。
他与郑云龙遇见的那一年,南城的春天很短,夏天很长。郑云龙十六岁,他十七岁。如今郑云龙远走他乡,而他却被留在这里,永远留在了十七岁。
06
第五年新年的时候,南城人开始重建南城。报纸雪花般飞进城来,日日有报童上门。阿云嘎认不了太多汉字,每日读才读明白大半。外头战事势如破竹,已有黎明征兆。他默默放下报纸,把煮好的红枣粥盛进摆成一排的碗。饥荒刚刚过去,这已是新年最好的吃食。
过了年,消息又多了几分。终于有人茶余饭后讲道,好像在省军部看见了郑家少爷。绘声绘色,讲那小少爷早就秘密回国,如今浴火滚打几年,做了年轻的将领。说到一半又说人瘦了很多。变化太大,实在不敢确认是他。有人把这个消息带到郑家。郑家上下早已默认小少爷身陨他国,如今得了消息不敢置信,各自哭成一片。唯独阿云嘎静静听着,眉毛都没动一下。明晃晃的银色阳光从他身侧穿过,照得人几乎透明。
但传来传去,郑云龙终究未在南城出现。怕触了郑家伤心,久而久之,也不再有人议论此事。
这年年末的时候,郑家有了新的好事。郑家大小姐与受伤寄住的军官互相爱慕,决定遵照传统习俗,在翻年前喜结良缘。这是南城遭难以来第一桩婚,一喜万家喜。郑家虽然被战火冲破,家底尚在,如今喜气洋洋忙活起来,仿佛回到五年前大年初一的夜晚。
郑家老爷落难,郑云龙下落不明。约定成亲那天,阿云嘎作为郑家名义上最后一个男丁,穿大红礼服,送他和郑云龙的姐姐出嫁。头顶苍穹漫漫,以一种巨大、均衡的神态,望着送亲的车马经过。宴食简朴,喜糖撒遍,不满周岁的婴孩躺在大人怀中,懵懂伸出手来。阿云嘎经过,将一颗糖温柔地塞进孩子掌心。
婴孩儿眼白分明,手掌粉粉的,还在空中乱抓。抓得一颗糖还不满足,眼睛钉在他身上,滴溜溜地转。
“哎呀,”阿云嘎笑眯眯地逗他,“还想要糖是吧?来,叫嘎子哥哥——”
话说到一半,人群突然骚动起来。潮水般汹涌地汇聚,间或夹杂几声女人的惊呼。脚步声惊叫声很快响成一片,阿云嘎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一声宣告破风响起:“抢亲的来了——!”
糖砸到地上,他骤然回头。
年青男子孑然一身,背披残阳,从马上飞奔而来。奔到眼前松开缰绳,身子俯冲,两只鹰似的臂膀伸出去。用力一提,凭空拽上一个阿云嘎。随即手臂一扬,在惊呼声中猛地调转马头,往来时的南门夕阳跑去。
他们马背上面对面坐着,呼吸挨着呼吸。阿云嘎还穿着大红衣服,抓一手的糖。像个喜娃娃,愣愣地看他。
——他确实瘦了很多。阿云嘎下意识地想。不过人间蹉跎几年,你我海枯石烂至此。面前的人一只手紧抓缰绳,另一只在脸上胡乱地抹,眼泪金珠子似的一颗接着一颗滚落。“你别娶,你别娶亲——好不好?我戒指都挑好了,上头好不容易准假,想着明儿就回来给你,”他说着,几乎有些胡言乱语,你等等我,我们今天就结亲,结完后你跟我去北平——
吉日良辰不等人,郑家这桩婚办得急,知会的人不多。南城本就不大,到处张灯结彩,影影绰绰吻上远山的红,敲一片锣鼓喧天奏喜乐,无一不在恭贺他们郑家。郑云龙一路跑回来,心吊得越来越高,铁定是听了个岔。眼泪鼻涕混在一块儿流,哪还有传闻中英姿飒爽小军官的样子。
阿云嘎静静地看着他,手忍不住抚上他的脸颊。他心像被刀割过一遍:他瘦了。他真的好瘦。但是长大了,长得好大。想完自己都被自己的汉语水平逗笑,可是问候到嘴边就变了一句话。
他说,郑云龙,你看上去好傻。
这人一边说,一边手指往中间一合,把人捏成一个嘟嘟嘴。郑云龙瞪着眼,可委屈坏了。“阿云嘎!”他委屈着,小少爷语气就飘出来了,生硬地喊人全名,“我让你别娶——”
“凭什么呀?”阿云嘎眨眨眼。没忍住,眉目一扬,笑嘻嘻捧起他的脸,“天理何在?我新郎官儿回来了,我凭什么不能娶?”
说完,他低下头去。人间夕阳万里,他就着这个姿势庄重吻过他脸颊。
-Fin-
*出自稼轩《贺新郎·同父见和,再用韵答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