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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阿云嘎从车上下来的时候天光已经很高。北京的树在抽叶，天灰成一段。从落地窗望出去，圈着一片高楼大厦的海。阿云嘎揉揉因为宿醉疼痛的眉心，脚步不停。小助理跟在旁边飞快地报今日事项，他听着一言不发。直到皮鞋跟踩进总裁办公室，阿云嘎转过身，淡淡地说：报时。
助理说：九点二十一。
阿云嘎说：秒数。
助理：……三、三十一……三十二秒。
阿云嘎嗯了一声，想了想又问：郑氏的人几点来？
助理回答：十点。
阿云嘎点点头，让助理出去了。
桌上新开了一瓶香，海盐和伏特加，香条笔直插着。中央音响贴心地放出了舒缓的钢琴曲，椅子上的人身体却紧绷着，只坐了窄窄的一条。阿云嘎再次意识到：昨晚宿醉不轻。否则他至少能早来半个小时准备这场战争。他捏着鼻梁，开始想郑氏。
如果说长云能和大名鼎鼎的郑氏扯上一点关系，无非是最近风起云涌的梅溪并购招标。项目标的是湖南的梅溪能投。是个效益很好的厂子，专利拥有数不逊色于行业内的知名公司。若不是原创始人惹上了麻烦急于脱手，也不会这么早就成为并购市场上的一块好肉。
郑氏这次来谈，自然是打的让长云主动撤标的主意。
阿云嘎换了个方向望向窗外。北京城还陷在早高峰里。
长云两年前刚成立，规模太小，阿云嘎亲力亲为不奇怪。郑氏上市快两代了，怎么会重视到要亲自派来一个执行总裁？他抽出一张纸，往上扇面地一划，列出五个可能性。过了会儿，抚摸着扇面的边缘又全部划掉了。睫毛也垂下去一点。
他叹口气，按了按铃，温声说：小李，给我送杯咖啡。不加糖。
在等咖啡的时候阿云嘎补了一个很短的睡眠。睡得很浅，但没有做梦。这一年阿云嘎替长云打了很多仗，他是韧且硬的。但郑氏是如此庞大神秘，他又是盲目的。如今他毫不知情地握住划船的桨，却必须赌上超出一倍的勇气。
郑氏有大公司的底气，更有大公司的脾气。阿云嘎在会议室里握着咖啡坐满十五分钟，终于听见楼下一声停车轰鸣的声响。阿云嘎面不改色，一路听着脚步声迫近。大概五个人——他还很有兴趣地玩了一把侦探游戏。外表仍然像一支无风旷野中的芦苇，从头到脚朴素且笔直。
自动门往两侧缩回。轻巧伸进来一条裹着黑色长裤的腿。
阿云嘎的心跳突然被放大了，从身体里倾泻而下。鱼贯而入的人同他猜想相合，不多不少，正好五个。最前面的那个径直走到他正对面的位置上，大拇指轻轻擦过桌沿，接着把手机丢在桌面上。
阿云嘎瞥了一眼，浅绿色的壳子。
人在他对面坐下来。理了理灰色的西装下摆，两手交叉，颔首一笑：阿总。久仰大名。
他说出这话的一瞬间，阿云嘎的心跳收住了。他深深呼出一口气，无声收了收桌面上的手。
“小郑总。”
郑云龙扬扬下巴，眼里闪烁惊讶的神情，“阿总认得我？”
阿云嘎定定地看着他，知道郑云龙故意这么说，没接茬。他低声吩咐项目负责人打开投影屏幕。投影的PPT是长云的初步计划，条条框框列明了长云相对于郑氏收购梅溪的优势和志在必得，避过了某些重要的部分。
讲到一半，他意识到郑云龙的目光没有落在屏幕上，仍然黏在自己肩膀处。阿云嘎就叫了声停，敲敲桌面。
“小郑总不看？”
“啊——不用看，”郑云龙收回目光，说，“今天我来就是请长云答应收手的。”他从西装口袋那里把钢笔抽出来，咬下笔盖。然后捻过一张A4，在纸上写了个巨大的5。
“这是我初步打算出的数。”
一个0也没带，但阿云嘎知道这是长云望尘莫及的资本。
阿云嘎一挑眉。
“郑氏小郑总说了算？”
郑云龙转着笔惊讶地笑：那不然阿总说了算？
没等阿云嘎回答，他又紧跟着说：怎么，你想说了算？
商业谈判讲究韬光养晦。小郑总剑走偏锋，一来就翻了底牌。不知道是年轻气盛还是别有图谋。无论怎样，这底牌真假难辨，底牌背后的刀锋却是显然倨傲的。
阿云嘎看了看这个5，又看着郑云龙，“若长云答应了呢？”
郑云龙似乎已经料到他会这么说。于是把纸推过去，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阿云嘎没动。他轻轻啧了一声，又若无其事地敲了两下。阿云嘎看他一眼，终于伸手去拿那张纸。郑云龙有意无意地从阿云嘎的指腹处滑过，然后没事人似的收回来了。
他的意思是，这开的价就是你的了。
如果我足够良心我就会现在告诉你，梅溪的项目已经内定给我们了。郑云龙说，如果我没良心我就会选择看着你一天一天把自己耗死。说完，抬头望了望会议室，似乎是在衡量它的装潢。过了会儿又突然冒出一个成语：竹篮打水一场空。
长云要拿这个标，自然是有自己的胜算，阿云嘎回答。他往后轻轻一靠，露出尖锐的下颚：小郑总，公平竞争可以，仗势欺人未免跌份儿。
事实罢了，郑云龙说，这是郑氏拿给我练手的。
他说着，眉眼外扬，头发在光亮里一茬一茬的硬挺。思考的方式，语气神情，甚至舒展每个指关节的动作都与他不同。真是太年轻了，阿云嘎想。他回答道，“这是拿给我挣老婆本的。”
郑云龙哼地一声笑了，意有所指，“那听上去确实比我重要。”
说完，他突然站起来。绕过一大桌人，不紧不慢地停到阿云嘎面前。他半侧身子煨着阿云嘎的指尖，伸手一握，把阿云嘎一口没动过的咖啡端起来了。
满屋子的人都噤了声。
“看样子阿总不是很喜欢喝咖啡，”郑云龙摇了摇杯子，若有所思。
“下次给你带杯热牛奶怎么样？”
这就是拿他当笑话没有诚心要谈的意思。阿云嘎没抬头，说：不送。
郑云龙笑起来。
他走的时候无意间往会议室里望了一眼。阿云嘎还在低头跟助理说话，露出一个浅浅的发旋和短短的眼尾。他目光落向旁边，看见阿云嘎手边停着一只不知道什么时候用他的“5”折出的千纸鹤。郑云龙看了会儿，露出了今天头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阿云嘎离开公司的时候时针指向十。正是京城中心商圈夜生活开始的时段。霓虹是热闹的活物，有水晕的影子。阿云嘎一只手握方向盘，一只手疲倦地垂在车外。经过中心SOHO的时候突发奇想，打算进去买个前两天碰掉的袖扣。
停了车远远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旁边的两个女孩正弯着腰笑，漂亮年轻，浅红脸皮是蜂蜜酿过的。阿云嘎顿了一下，正想掉头走，就听见有人叫他。
“巧了，阿总。”
他只好转过头。看见郑云龙斜倚在车门上，两腿交叉点地。两个女孩已经走了，他还没有走。不知道是在等谁，只是阿云嘎恰好再次路过了他。
男人刚点燃一支烟，风同时挑逗着烟尾和发尾，眼底晕出一片火光来。郑云龙在这火光中笑着说，“这么晚了，路上注意安全。”
过了会儿又状若随意地说：可千万别喝酒啊。
阿云嘎下意识扫了一眼他的座驾。新改装的黑色限量迈巴赫，跟自己撞上大概百分之九十胜算。他很快收回目光，凝视了对方一会儿。一笑。
谁的安全？他说。
袖扣最终没有买成。阿云嘎郁闷地坐回驾驶座，一边缓缓开出追逐热闹的人群，一边开始在脑内复盘他和郑氏谈判的细节。
郑云龙行事巧妙且乖张，并未带给他很多有用的信息。阿云嘎在红灯前停下，想了会儿就觉得思绪昏沉，还饿。
他往椅背上靠，开始想昨天晚上。
当时他陷在天鹅绒被子里，醉得意识不清。鼻腔里游着滚烫的气，听男人的声音也是被酒精蒸过的味道。
不久，嗡的一声响，是有来电的声音。阿云嘎半张着嘴，还没想明白是不是他的来电，就有人拿着手机抵在他耳边，低低地哄他：宝贝儿，你说。
阿云嘎微微睁开眼，瞥见手机的壳是浅绿的。屏幕上是个女人的名字。随后猛抽了一口气，呻吟一声，然后问他：说什么。
男人亲亲他的下巴，回答：说我不在。
这一声水流似的灌进他耳朵。于是阿云嘎半眯着眼，手指插进身上人的头发，冲手机那边软绵绵地说，不好意思呀，他不在。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