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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是他称帝第三年,二月中旬。竖耳辨听鸟啼,天已亮,无雨。他正躺在新建的永安行宫中,晨间将要服两碗药。汉嘉太守黄元举兵,丞相这两日来同他谈论军情。——这些他全都想得明明白白,意识清醒,偏生身体出奇的沉重,动弹不得,好似有一堵墙倒在他身上。刘备吃力地睁眼,没见到墙,却见到一整个曹操。
“原来玄德年老病中,是这副模样。我以为,天下无人无事能耐你如何。”
曹操饶有趣味,支臂托腮,坚硬的肘骨压入刘备胸口,逼得刘备爆发出一声剧烈干咳。他咬牙切齿,磨出三个字:“你、下、去。”
“咦?”曹操错愕,连忙爬起,“你能感觉到我?”
“你来索命的?做鬼也不放过朕?”刘备喘上气,纠结地看着他。
“不公啊!”曹操答非所问,拍床板大呼,以示不满,“我什么感觉都没有,就像一缕青烟!”
这都成鬼了,还想着要人权。
蓦地,曹操反应过来,浓眉一挑:“朕?”
“可是去后通信不便,消息不达?孟德兄也已是先帝了。”
刘备口中“先帝”二字辛辣,曹操听后大笑中多有苦涩,若混入药汤,难被察觉。曹操笑罢算罢,道:“如此,这便是玄德的行宫了?带我四处逛逛如何?”
“朕——”
曹操打断他:“你我此刻是两世人,我既已死,玄德就不要与我摆帝王架子了罢。”
“老贼!”刘备习惯性地骂一声,改口似乎更像为了堵住曹操强词夺理的嘴,“我起不来。”
“好说好说。”曹操直接上手,捞起他的肩背,“我扶你。”
刘备不情不愿地坐起来,发现身子较往日竟轻松不少,站立行走不成问题。一丝欣喜冲淡烦闷,他于是答应了曹操的请求,披上裘袍,由曹操搀扶走出门外。两株小黄桷分立院中,两年初成树形。刘备拂掉曹操的手,向前两步,深吸一口气,巴蜀常年不去的潮湿沁入肺腑,刘备呼出苍翠笑意。几缕白发松散,落在黑裘上,昔日枭雄掩去风尘,老来也有帝王的肃穆。四周橘红色的宫墙环绕,曹操望着他,如见一枝白雪映日暮。
“走出这道门,”刘备伸手指向前方,“有一处楼台,远眺山川。”
曹操随刘备走出去,视野霎时开阔。他这才发现永安宫背枕高山,面向江流。两岸青山高耸,断壁险峻,令人心生畏惧,唯有江水滔滔,开辟其间,孤勇穿行。远处的山色深沉,衬着云雾,墨痕一般。经山水指引,直至天际。
“玄德挑得好地方啊。”曹操感叹,回忆地图,“江水东出,此处是江关?”
“江关鱼复,我改其名为永安。”刘备说,“夷陵兵败,我还军与此,扼住关口,背守成都,直面荆襄。我本想,失去的,再夺回来,方能心安。但我现在恐怕连马都上不去了。”
曹操强忍心中刺痛(奇怪了,失去了感觉的鬼魂也会心痛?回去得好好问问。),严肃道:“夷陵之役,复盘了吗?”
“不劳孟德费心。”刘备转身时翻了个白眼,不让曹操看见。他领着曹操穿过另一道门,走下台阶。“那时诸事连发,我太需要一场胜仗了,否则我都要忘了自己是谁。夷陵之败,我有恨有愧。”
曹操懂,天下未定,他征战至死。他也深知每一场战争,输赢前后要承担的代价。
刘备忽然停步,曹操差点撞上他。面前一扇窗户半开,往里窥探,屋中有两人对坐,案上整齐地铺满摊开的竹简和地图。他们正你一言我一语地交谈,时而指划地图,时而拿笔书写。
“那是孔明,前几日刚从成都到永安,你应该熟悉。他现在是丞相。”刘备笑笑,“对面的是尚书令李正方,文武全才,有些脾气。我召他们二人午后议事,多半是在准备吧。”
壮年志气盛,溢出窗沿,感染曹操:“你我布下一个棋局,却都没有执子到最后,得由他人走完。”他听到别的动静,移开视线,有所发现,小声叫道,“哎呀!那是赵将军吗?威风不减!”
刘备转身看去,银甲白袍的赵云领着一小队人马,匆匆经过庭中。“别招惹子龙。”刘备好心劝告,“他可真不待见你。”
曹操见怪不怪,转念又有点儿委屈。刘备见状,想调笑几句,笑声转作咳嗽,他将拳抵在唇边,背部拱起震颤。曹操上前给他顺气,他摆摆手,远离窗户,不愿惊扰屋内那两人。
刘备平复下来:“起风了。”
“巴蜀山水虽似仙境,这天气我可受不了。”曹操扶住他,往来时的路走去,“玄德还是回屋去吧。”
一路上刘备没有说话,尽听曹操叨叨“在山里喝了不干净的东西吧”、“身子虚时伤风热病全来了”。原路返回,景致依旧,或许有哪片叶被风卷走、哪朵云飘去另一座山头,也不为凡人所知。进入卧房,炉火正旺,毡毛暖和,刘备似被冻住的呼吸终于舒放。
“此番仓促,招待不周,孟德见谅。”论礼数,刘备向来无可指摘。“孟德前来,难道只是为了看看我的行宫?”
曹操在他身边坐下,像是受了提醒,脸上亮起神秘,“有件东西,一直没机会给你。”
“为何不遣使送来?”
“须得当面给。”
刘备刨根问底:“孟德已逝三年,此前为何不来?”
就你往日那一身凛然气焰,哪个鬼能近你三分?曹操心想,面色暗淡些许:“玄德有所不知,死后章程繁多,难以抽身。”
“这么多年过去,你我之间,关键时候,总不免迂回欺瞒么。”
一句话犹如耳边惊雷,曹操叹气道:“玄德不想问问,人死后会如何?”
“不想。”刘备答得干脆,“此生事未尽,往后之事,往后再说。——孟德究竟要给我什么?”
人之暮奈何,时过时来微。曹操早先修生养性,研习方药,也难逃迟暮忧愁。那时他妄想架龙乘风,与仙同乐,求得长生,最终不过尽人事、化尘土。刘备半生,辗转奔逃,在真正要面对死亡时,却没有逃。曹操凝视刘备,那目光穿越了二十四年——究竟是什么,能如此长久地存在?
曹操靠近刘备,亲吻对方干燥的嘴唇。片刻,曹操退开,抱着求知态度,问:“玄德,我没有感觉了,你来告诉我,这是冷是暖、是轻是重?”
刘备抿嘴,舌尖轻扫唇瓣,竟是在认真体味。抬眼再要说话时,身边已空空荡荡。“孟德?”他唤道。环顾四周,再唤:“孟德?”
刘备于寂静中惊醒。他口干舌燥,四肢发凉,腹中隐隐作痛。醒来是夜间,难得没有下雨。他知道,黑暗里浩浩江水和重重高山围绕着他,似陪伴,似守护,庄严而悲悯。
一个吻又何止唇齿之间?鼻梁交错,前额相贴,髭须纠缠,气息缱绻,脉搏此起彼伏如星辰闪动。曹操喂给他一声叹息,百句呓语,千桩秘密:成王之路漫长,死亡却短促,从生到死未能吐露的种种,如今顺着他的咽喉,滚落胸腔。而冷暖轻重,皆有回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