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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波浪走起来半年多了。
邢星还是老往疆进酒钻,地下朋克更像他的家。张一航和李赫继续做着兼职设计师,但活接得更少了,尤其是演出密集的时候。李剑看起来也还是老样子,极瘦,痴迷于音乐,凌晨一点给人发59秒的微信语音。
哦,大家都开始用粉丝做的表情包聊天了。
李剑很喜欢其中一组猫猫系列,戴着墨镜顶着蘑菇头的猫咪和他有一模一样的神态,穿着绿色毛衣提着阔腿裤鞠躬那张几乎是照片的复刻。
“下回巡演卖不出票我就整条真的裙子穿。”李剑跟他们仨开过玩笑。彼时李赫一手捏着镲片一手握着鼓棒,满头大汗地从鼓背后抬起脸来配合地笑。
他知道有些事终究还是变了的。
比如李剑不那么易碎了。他现在很坚韧,像一株芦苇,或是一头牛,沉闷地把起飞的乐队拉上轨道——对,沉闷地。他那一向把情绪公开展览的大哥关闭了博物馆的大门,只在舞台上限时开放。
李赫觉得这没什么不好。他拿小号冲浪的时候不小心点进过粉丝主页,看到一些哀惋叹息。几年前的他可能就私信回怼了:凭什么不盼人好啊?不美有什么关系,活得健康是第一要紧事。现在的他宽和地笑笑,退出微博,点开李剑新发的微信语音:“李赫我觉着下一场第一首的intro……”
爱有亲疏远近,作为李剑的“弟弟”之一,李赫只盼着他活下去,最好能放过自己、眼睛里除了音乐也能看见花花草草。可是他不能用他的爱来否定粉丝的爱,哪怕那些爱不够纯洁、不够无私。李剑喜欢那些爱,那些轻浅的、漂浮在空中的爱。他一度觉得李剑需要这些爱来证明自己,可某次聚餐李剑敲着酒瓶说:“你们几个……都不许飘!粉丝的爱——漂亮!烟花似的,哈,也跟烟花似的,稍纵即逝!”最后四个字咬得很重,有一点点大舌头。邢星一个接一个地吐烟圈,张一航夹了一筷子芹菜香干点了个头,李赫张张嘴,不知道怎么接话,干巴巴地“啊”了一声。
大家继续喝酒。
其实连喝酒也是偶尔的了,除去因为乐队走起来而增加的应酬,李剑几乎不碰酒;烟也抽得没以前凶了。排练室里多了袋装枸杞和保温杯,抽屉里常备胃舒颗粒和金嗓子喉宝。
排练总是在下午。张一航每次都提前二十分钟到,接线调音试效果器,准备好了李剑也从里间走出来了。邢星偶尔会踩着点进门,戴着顶毛线帽去里间电脑前把李剑薅出来,顺手把垃圾扔了。李赫到的时间就飘忽不定,取决于当日交通状况和赶稿进度。
李赫有次来得早,李剑正歪着头夹着手机讲电话,示意他先进排练室。他装完鼓去屋外透气,李剑还没挂,嘟嘟囔囔地说天津话。对面大概是妹妹,对话内容不外乎起居饮食,吃了昂、番茄炒蛋、那肯定能做熟啊我都自己烧了几年菜了、睡得着、就是累、努力在两点前睡下、药在吃着呢、你别担心、哎怎么还笑我呢、好不说了啊拜拜。
他知道李剑终究是活下来了。肉身太过孱弱,无法长久承担过量的敏感和疯狂。这个世界上真正的疯子都死了,活着的人无一例外都做出了一些妥协。挖掉一块心脏,砍掉一些神经,埋葬几段过往,内里支离破碎又如何呢,撑住一副完整皮囊,活下去就是最大胜利。他无法想象李剑用什么做了交换,不过李剑还能创作,精致庞大的电子大厦仍在扩张自己,冰冷的脉搏强劲有力。似乎什么都没有变,可一切又好像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这座音乐宫殿里,开始有阳光了。活下来的这个李剑把自己劈成了好几块,那些裂缝最后成为了光的入口。
算是……好事吧?
李赫问自己,可是为什么我并不开心呢?
明明只要李剑活下去不是吗?明明希望他放过自己不是吗?
到底为什么,会不满足呢?
血液变成了柴油,一个鼓点如一粒火星,明亮拥挤的排练室里,齐人高的隔音板背后,有一个人在无声自燃。
忙起来的时候就没空想这么多了。巡演日程排得紧,为了省钱订的机票不是红眼就是清早,他们在交通工具上争分夺秒地补觉。有时候下了飞机人还是没完全醒,他闭着眼睛等行李,恍惚间以为还是2015年,李剑走过来拍他的时候他下意识问道:“大哥今晚我们住的房间有窗户吗?”
李剑愣了一下,墨镜遮住大半张脸,跟着笑容一起晃:“现在咱有钱啦,不用挤小破屋啦。”
无希望者取胜之旅已经是五年前的事了。
李赫清醒过来,很不好意思:“睡蒙了。”
李剑捏捏他的肩膀:“累了。过几天好好歇一歇。”
巡演过半,乐队有一个小小的假期,李赫回家住。两只猫很亲热地凑过来蹭他手心,小黑躺在他腿上打滚,压到他手指,被戒指咯了一下,不满地喵了一声。
李赫挠它下巴:“对不起啊。”他合上策划方案集,打开微信:“我觉得都太花哨了,还是咱俩自己想一个出来吧,简单点,别累着我们也别累着客人。”
对面很快回复:“好~”
一个卡通猫猫表情。
第二条消息很快弹出来:“乐队的朋友都来吗?带家属吗?”
光标闪烁。
“还没确定,我再问问。”
“快点昂。”
“好的。你今天几点回来?”
“赶得上晚饭。”
他于是点了一张狗狗点头的表情。
订做的戒指到了,大小合适;客人名单也敲定得七七八八,还有一些要再确认一下;酒店定了,现场怎么布置还是个问题……婚礼真是一件千头万绪的麻烦事。万幸同路人是坚定的战友,他们携手并肩走过了这些年,也有同样的勇气继续和生活鏖战。
不过有些事还是只能他一个人面对。
把一件衬衫叠了三次以后,李赫认命地拿起手机,打开微信:“我要办婚礼了,下个月。”
张一航:“?”
张一航:“你什么时候领的证?”
张一航:“李剑知道吗?”
张一航:“算了我猜你肯定还没和他说。”
张一航:“不是等会儿下个月我们巡演不刚刚结束吗你疯了吗”
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刚结束巡演的李剑会是什么状态。狂欢过后人群退潮,没有比巨大的空虚和失落更好的滋养抑郁的温床。
李赫最后说,那我结婚,你们总不能不来吧。
他提前回了北京,张一航找他吃饭。
张一航捏着眉心,面前的茶一口没少,李赫面前的啤酒也是。张一航默了一会儿,夹了一筷子香椿炒蛋,嚼完了才开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你犯什么病呢。你打算怎么和他说这件事?”
张一航不会吼人,连发火都用平淡的语气。李赫的思绪漫无目的地飘:我是不是也应该学一学佛?
李赫说,我也不知道我犯什么病。总之,反正,我大概也是病了吧。
“就……就找个机会和他说呗。”
“你自己的事自己说,我可不帮你。”
“本来……本来就是这样的嘛。”
吃菜,喝茶,喝酒。
“李剑一定会把这个消息当做你准备退出的信号的。”“你说我怎么说大哥才不会觉得我要走掉?”
他们同时开口,继而在对方眼里看到同样的苦涩。
张一航问:“为什么订这个时间?”
李赫说:“她那边家人朋友好不容易凑出在一起的空档来。我这边请的人少。早就……早就定了。”
张一航叹气。他说:“李剑一定会发火的。”
李赫:“没事,我……我习惯了。”
我早就习惯喜怒无常、昼夜颠倒、热烈疯狂、疲惫伶仃的他了。
我大概真的病了,我得了习惯李剑病着的病。
李赫说的时候是真的不怎么慌,连口吃打的磕绊都少了。他三下五除二讲完婚礼的事,然后垂下眼睛静静等待李剑爆发。他的脖颈处传来熟悉的轻微的战栗,电流般的触感从脊柱窜到后脑勺——不,我绝对没有在怀念它们。
暴风雨前的宁静有点久,久到李赫疑惑地抬起头。
李剑翻着乐谱嚼着话梅干,察觉到他的视线,点了下头:“恭喜啊,等那天我给你包个大的红包,”大概是察觉到李赫的困惑,他补充道,“啊,刚刚想编曲呢,点头了可能你没看见。恭喜啊李赫,早该办喜事了!”
李赫觉得大脑里的语言中枢突然罢工了,他处理不了李剑的话。他几乎是求救地看向张一航,寡言的吉他手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我们都会去的,你可以放心了。”
不,不应该是这样的。那应该是怎么样?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他自己跟自己吵架,鼓点乱得像坏掉的节拍器。
李剑不悦地冲到他面前:“好好打!”
李赫勉强找回了心跳。
原来有些事情是真的变了。
原来困在过去的那个人是他。
他们胜利了,他们有钱了,他们可以继续把大波浪一起做下去了,也许到了七十岁他们还能在一起表演。
可那个会和他打架打到头破血流的李剑好像真的死在时间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