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00
那本是风和日丽的一天,旅行者正脚踏荒星立于璃月的山崖之上,眼看就要够着那朵长在岩峭间的琉璃袋了,却不想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震天撼地般的元素共鸣给震得脚下一滑。
好在经验丰富的旅行者及时展开了风之翼,他在高空中晃悠悠地调整了方向,眺望那爆发出强烈而纯粹的岩元素的南天门。
此时手里还拽着琉璃袋的旅行者,满心都是——
啊,这是有新的世界任务开启了吗?!
01
“众所周知,世间万物内有乾坤,犹如天地日月,相反相成,正所谓乾坤一元,阴阳相倚,而这乾坤相合,乃是天地万物延续之大道也。
“上回说到,若陀龙王于行军途中忽逢雨露期。
“须知坤元的气息对乾元本就有着莫大的吸引,更何况若陀龙王还是一位强大的坤元,弥漫于战场之上的纯净金石之息霎时便让一众乾元为之疯狂,即使龙王本人或许并无此意。”
这本是若陀为摩拉克斯讨伐西南四大魔神的五军之战,却不想他这还未出手呢,原本狼狈为奸、抱团取暖的四只魔神却自说自话地扭打在了一起。
“就像是春天里为了取得交配权而大打出手的野狗。”
他那向来不会说话的夜叉副将如此评价道,若陀伸手揉了把夜叉那火红色的小脑袋,语气中颇有些无奈,“如此我成什么了?”
“哎呀!”醒过味来的夜叉捂住了自己的嘴,一双赤瞳睁得圆溜溜,满满的是讨饶。
“罢了,”大度的龙王不跟小夜叉计较并交代道,“传令全军按兵不动,将清心丹分发给受波及者,唔……如有控制不住的,劈晕得了。“
夜叉得令,临走前又望向于群山之间打得地动山摇的四只魔神,对于龙王要如何应对很是好奇。
“让他们打,虽起因可笑,但能使他们‘鹬蚌相争’也不错。”
若陀解下缠在发尾的发带,将墨黑的长发高束在脑后,后颈露出的皮肤有一小片泛着红,隐隐可见细密的鳞片,而龙王琉璃镜下的那双赤金眼眸却透着杀意,和着眼尾的那抹红呈现出一股凌厉的艳色。
“待争出个结果,吾便将其……碾碎了!”
目送龙王拎着无工大剑而去,夜叉心想这雨露期对龙王果然还是有所影响的,瞧把龙给暴躁得都要磨刀霍霍了。
龙类的雨露期间隔都不短,大多百年起步,若陀已记不太清自己上一个雨露期是在两百年前,还是三百年前了,因而这次弄得他颇有些措手不及。
这要是放在平时,他早找摩拉克斯借个洞府去睡觉了,从前还在地底之时,他的雨露期便是一觉睡过去的。
而此刻,处于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峰之上的龙王,只能用刚采的清心泡着温水喝,时不时还得留意那边打得血肉横飞的魔神,那混着血腥的乾元气息如同腐败的淤泥,只能让龙王感到恶心。
曾是盲龙的若陀,自得摩拉克斯赐予的双眼后,对世间的一切满是好奇,他用这双眼睛看尽尘世百态,却总还是偏爱美景美人些。
他喜欢看璃月港上黄昏时分的千帆归集,喜欢看绝云间中悬于千峰之上的皓皓银月,喜欢看华光林上刺破雾海的冉冉日出,喜欢看铁匠手下铸锤与铁器碰撞所迸发的绚烂星火。
当然,若陀龙王最喜欢看的,还是摩拉克斯灿如烈阳的金色眼眸。
因而此刻那四只魔神全凭兽性扭打在一起画面,对龙王来说简直不堪入目,再看多一眼都是污了摩拉克斯给他的眼睛。
这本是一场浩浩荡荡的大战,结果却成了这种啼笑皆非的局面,也不知会被传成什么样。
若陀将茶具收好,一手拔起插在身旁的无工,虽那边还未争出个结果,但也是强弩之末了,于是龙王心想,这场闹剧也该结束了。
而正当他要抡起大剑的时候,一道耀眼的光破空而下,携着数道金芒撕开淤积的瘴气,那是一柄柄岩枪,带着千钧之势将搅成一团的四只魔神全数钉死在山岩之间。
岩枪呼啸,掀起的强风涤荡了魔神混杂着腥臭的乾元之息,若陀龙王杵着剑立于高峰之上,墨色的发梢飞扬,浅金发带上坠着的荧蓝玉石泛着流光,他赤金的眼眸清晰地映着那抹破云的阳光。
“听说你在这‘比武招亲’?”摩拉克斯脸上是一本正经,可眼中却分明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
这流言果然跑得比蒙德的风还要快。
若陀龙王凝视着那双他最喜欢看的金色眼睛,眸光流转间便露出了笑意,看破不说破,于是龙王便顺势而为地将手搭在了岩君伸出的手上。
“于是乎,将西南四大魔神尽数斩杀的岩王爷带走了若陀龙王,并于三个月后正式与龙王缔结鸳盟之契。
“百年之后,帝姬破壳而出,那一刻天生瑞景,整个璃月祥云缭绕,万山共鸣。”
“爹爹~爹爹~”
璃月港的熙攘人流中,一对父女悠然地漫步于秋日的枫红之下。
小女孩坐在生父的臂弯,小手拨弄着他右耳下浅金的坠子,斑驳的光跳动在女孩金色的眸中,那一对竖瞳满是好奇。
“说书先生讲的英雄救美是真的嘛?”
“……咳,”若陀正了正女儿发髻上的簪子,随后轻捏着她那白嫩嫩的脸颊,笑道,“且不说那算不得个‘救’字,我与你父亲,再怎么也得是英雄惜英雄吧?”
“那样的话你们该拜把子,而不是拜堂~”
女孩嘻嘻地笑着从龙王的臂弯跳下来,蹦蹦跳跳地在人群中穿梭,最终在风筝摊前驻足,转身欢快地招手,手腕上以红绳串起的金玲丁零当啷地响着。
“看中哪个了?”
若陀抱着双臂看女儿踮着脚扒拉在人摊子前面,一双眼睛闪闪发亮,对着他扬起下巴道:“我全都要了!”
02
旅行者的体力条没能撑到着陆,他只能握着剑从半空中重重地向大地砸去,激起了一阵尘土。
当他从尘土飞扬中站直身体的时候,便看到不远处有一少女,一手拎起路边的巨石将一只史莱姆砸成了史莱姆凝液。
还有这种操作?!旅行者看得目瞪口呆。
只见一身璃月风格鹅黄衣裙的少女,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腕子上的金玲丁零当啷地响着,垂到腰间的发梢在阳光下泛着落霞一般的色彩,那根插在发髻中有些歪了的簪子,是荧蓝的玉石,其上缀着灿灿金叶。
当她转过身的时候,旅行者看到了一张十分俏丽的脸,那双灿金色的竖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你好呀~”
“啊……你,你好,请问你是?”
“我叫若水,正要前往璃月港。”名为若水的少女带着和煦的笑说道。
旅行者看着她的眉眼,总觉得有些似曾相识。
“我们也正要回璃月港,”派蒙晃悠悠地漂浮在空中说道,“我叫派蒙,这是旅行者。“
“既然都要去璃月港,我们结伴同行如何?”若水提议道。
在那阵强烈的元素共鸣之后,旅行者当即就飞往南天门去查看了情况,却并未发现异常,伏龙树下的封印也完好无缺。
只是他顺便开副本的时候,发现若陀龙王似乎格外暴躁,旅行者是撑着最后一口血结束的副本。
他觉得事情有些蹊跷,决定去璃月港找“博古通今”的钟离先生问问情况。
旅行者瞟了一眼自己完全没有动静的任务图标,再看微笑着等待答复的若水,还是觉得这位少女看着面熟,却一时说不出像谁。
至于结伴同行嘛,能和一个漂亮的小姐姐同行,那当然是极好的。旅行者心想。
“好呀,好呀,我们一起走吧。”
派蒙,不愧是他的“代言人”,于是,下一刻旅行者的世界任务便更新了。
——任务「璃月帝姬」开启,「V」点击追踪。
旅行者:……
“璃月帝姬”是什么鬼啊?!去往璃月港的路上,旅行者脑内一片混乱,总觉得自己好像又陷入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里。
他只希望这个任务给得够多!
虽然旅行者一路上都在脑内风暴,但不妨碍他给对所见都满是好奇的若水热情地讲解,从天遒谷到天衡山,旅行者带着少女霍霍了所有的花草树木、鱼虫鸟兽和野怪矿点。
“那就是璃月港了。”和若水一起站在天衡山的最高峰上,旅行者指着那陆续亮起灯火的海港说。
“我知道。”
身披晚霞的少女轻声道,染上霞辉的裙摆于风中翩翩飞舞,她灿金的眼瞳中好似透着某种怀念,碎光在其中跳动,她望着灯火辉煌的璃月港,在黄昏的风中低语。
“我爹爹很喜欢黄昏时分璃月港上千帆归集的景象。”
旅行者和若水从天衡山上一跃而下之后,便在港口和对方分开了。
少女站在熙攘的人流中,带着柔软的笑对旅行者挥手,腕上的金玲丁零当啷地响着。
“与你同行很开心,有缘再见。”
“走掉了呢,派蒙总觉得若水长得好像谁,但是谁呢?”在去往生堂的路上,派蒙飘在旅行者身边,手指抵在下巴上冥思苦想。
究竟像谁呢?旅行者也在思索。
三碗不过港的说书先生又在讲岩王爷「创龙点睛」的故事了,那段千百年前的往事被经过无数次剪辑加工,与岩王帝君的其他故事一同被编织进璃月的历史中。
旅行者驻足在熙攘的人流里,跟着说书人低声念那一段赞词。
金石迸碎荡尘埃,磐山纡水尽为开。
创龙点睛得助力,盘桓遂引雨露来。
此刻夕阳的余晖正缓缓地落入群山之中,而旅行者本要去往生堂寻的人,正踏着最后的一抹光缓步而来,他的发梢染着晚霞的颜色,双眼是烈阳般的灿金。
“钟离!旅行者,派蒙想到了,是钟离呀!”
派蒙激动地手舞足蹈,她飞快地向正走来的钟离飞过去,绕着他转了几圈后,便更为肯定地冲扶额的旅行者道,“真的好像,特别是眼睛的颜色!”
“旅者,这是?”
旅行者把自己的应急食品摁住,“是这样的钟离先生,我们遇到了一个眉眼间与你有几分相似的人,她名叫若水。”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旅行者似乎在素来处变不惊的钟离先生眼中,看到了一丝怔然。
03
“若水?”
夜叉的赤瞳中带着疑惑,他的手指被还在襁褓中的小帝姬抓住,浓厚的岩元素力沿着指尖传来,“您和帝君两块石头,管岩属性的女儿叫‘若水’?”
“你还叫‘疾风’呢,不也是个用火的?”龙王正执着毛笔给所画的银杏勾勒着脉络,对于自家副将的疑问,头也不抬地回道。
“末将那是因为敏捷!”夜叉为自己反驳。
若陀直起身去看自己的画,总觉得相较于记忆中的差了点意思,或许还是等摩拉克斯回来再看看吧。
他放下笔,从夜叉手中接过自己女儿,孩子小小的还看不出像谁,但那双眼眸中的灿金果然还是更像摩拉克斯几分。
若陀瞧着便心生欢喜,手指轻点着女儿的鼻尖,逗得小娃娃嘻嘻地笑,挥着小胖手要抓他的手指,挂在小手腕上的金玲发出叮铃铃的轻响。
轻轻地勾着女儿小指的龙王,赤金的眼瞳中融着暖光。
“上善若水,摩拉克斯取的,我觉得甚好。”
夜叉点头称是,若是帝君取的,即便叫霜花,想必龙王也不会有异议。
他将目光从跟女儿玩得不亦乐乎的龙王身上移开,随着院中翩翩飞舞的岩晶蝶望向那爬满青藤的石门外。
一身神装的帝君正披着晚霞归来,这还没踏过门槛呢,龙王便已抱着小帝姬迎了上去。
将一切看在眼里的夜叉,十分有眼见地先行告退了。
04
“钟离,你真的不认识叫若水的人……或者仙吗?”
在三碗不过港坐下,派蒙对着一桌子吃的也不忘确认。
“很遗憾,确实没有。”
朦胧的夜色中,旅行者看不太清钟离的神色,他捧着茶杯瞄了眼自己的任务栏,颇有些踌躇,“钟离先生,请问璃月是否有一位‘帝姬’?”
帝姬,帝王的女儿才唤帝姬,而璃月从始至今只有一位帝君。
旅行者看到钟离瓷杯中的清茶泛起圈圈涟漪,浅金的桂花在其中如同无根的浮萍,曾经的岩神沉吟。
“璃月从未有过帝姬。”
秋日的晚风带着一丝凉意掠过,旅行者心中惊异,钟离那双掩在眼睫下的金色眼睛中,竟透出了几分惘然。
派蒙飘到旅行者身边,小心翼翼地对他说:“钟离……看起来好像有些难过。”
那边说书先生已经开始讲岩王爷的“屠龙”往事了,就好像今晚是岩王帝君与若陀龙王的特辑,那架势像是要把他们的那点二三事都讲完。
旅行者却无意再探究那些辛密,于是转问南天门的那阵异动。
“对此我亦有所察觉,那如同有什么破土而出,可封印尚且完好,”手指一下一下地叩在桌上,钟离最后摇头道,“我并无头绪,旅者,或许……”
旅行者对上那双灿金,就觉得眼前的仍是那位和煦如朝阳又运筹帷幄的客卿先生。
“那位若水姑娘,身上疑点颇多,今后若再遇见她,旅者你要多加留意。”
“唉?可是,可是派蒙觉得若水是个好女孩!”嘴巴里还塞着糕点的派蒙急道。
但钟离只是望着从群山之间升起的银月,于清冷如水般的月华中低叹道:“世事所论并非只看好坏,善恶一念。”
旅行者撑着最后一点体力跑到港口的钓鱼点时,发现已经有人在那握着鱼竿跟鱼拉扯了。
“是旅者呀,好巧。”头顶着斗笠的若水一边跟旅行者打招呼,一边提起鱼竿,一条甩着尾巴的鱼被提溜出水面。
“是什么好东西?快给我看看!”
派蒙,原来这样也能触发你的语音吗?!旅行者表示已经弄不太懂提瓦特大陆的法则了。
“旅行者,快看,若水送我们的鱼!”对旅行者的内心吐槽全然无视的派蒙,抱着一条水晶宴高兴地说。
于是,旅行者和若水一起在璃月的各地钓鱼,距离上次见她已经过去了好几天,璃月港一切如常。
“若水,你去璃月港是为了什么呢?”
奥藏山中,旅行者在和一条长生仙互相拉扯的时候问。
少女将钓上的甜甜花鳉递给派蒙,仰头望向天边的烈阳,轻描淡写般道:“杀人,或者说——弑神。”
——啪!
旅行者眼看着拉扯了半天的长生仙逃之夭夭,而派蒙瞪大了眼睛飞到他身边,惊恐地拽紧了他的围巾。
若水一双灿金的竖瞳看过来,俏丽的脸上仍带着柔和的笑,口中却满是遗憾地叹道:“可惜,听说摩拉克斯已魂归高天。”
旅行者:……
想到昨天还在明月斋遇到过的某位往生堂客卿,旅行者一时不知道该不该马上去璃月港跟钟离说,有人要杀你。
在旅行者一头冷汗地纠结的时候,若水已经换了个话题,“旅者,听闻你走访提瓦特各国,是为了寻找失散的亲人?”
她似乎并不需要旅行者回答,只是露出了十分怀念的神色接着道:“我的双亲非常不称职,和他们在一起,我总觉得自己是个多余的。”
05
若陀依照着往日的作息从梦中醒来时,发现自己动弹不得,有温热的鼻息缓缓地洒在后颈上,撩得那小块皮肤隐隐发烫,而此刻牢牢地环在他腰上的正是摩拉克斯的手臂。
岩王帝君的臂膀坚如磐石,即便是龙王也挣脱不开,于是若陀只得继续躺在床榻上,百无聊赖地望向窗外。
东方既白,窗台上瓷瓶里插的霓裳花缀着晶莹的露珠。
其实除去特殊时期,若陀并不太喜欢长久的睡眠,毕竟从前在地底已经睡得够久了,如今得入尘世,他便更喜欢四处走走看看,用他那副将的话说,就是“闲不下来”。
可龙王心想,也不是闲不下来的,他往摩拉克斯的怀里蹭了蹭,熟悉清冽的乾元之息盈满鼻间,于是若陀又闭上了眼睛。
再次醒来时,窗外阳光灿烂,一双灿金的眼睛正注视着他,若陀小小地打了个哈欠,手指缠着摩拉克斯的发丝,在对方低下头来,唇齿交缠之间含糊地问道:“……唔,几时了?”
岩君亲吻着龙王的动作顿了顿,过了会儿才缓缓地道出,“午时。”
若陀霎时清醒了,他的手还挂在摩拉克斯的脖子上,一双赤金的眼眸却罕有地透出几分不确定,“我们是不是错过了什么……?”
摩拉克斯:“……和若水的午膳。”
若陀龙王:……
等二人收拾好从卧室里出来,哪还寻得到他们小帝姬的身影?只有尽职尽责的夜叉仍守在院里,盯着停在长矛尖上的蝴蝶发呆。
“疾风,”若陀喊他,“可知若水跑哪了?”
火红的蝴蝶从矛尖飞走,夜叉回道:“帝姬去奥藏山找甘雨小姐玩了,邀您和帝君晚上到璃月港赏月,帝姬还留有赠词。”
摩拉克斯对女儿不但没有生气还留了“赠词”怀有些许疑惑,而若陀则从夜叉那双憋着什么的赤红眼睛中,看出事情不妙。
只听夜叉清了清嗓子,字正腔圆地念——
“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方一念罢,夜叉便如同他的名字一般,迅疾如风地溜了。
若陀一手捂脸,只觉脸上发烫,从指缝中去瞟身旁的摩拉克斯,竟也是耳尖发红地怔愣着,原来就连岩王帝君,也经不起自家女儿这般“打趣”。
如此想来,若陀龙王忽然便觉得不那么臊了。
他拉着摩拉克斯的手走出小院,步伐轻快,发带缀着的石珀珠子垂在黑发间晃晃荡荡,“既然帝君您已错过了‘早朝’,不如再偷个闲,与我一同去逛逛铁匠铺如何?”
龙王琉璃镜下的眼睛中满是笑意,岩君便也笑着扣紧他的手指,轻道:“随你喜欢。”
“坤家小子那柄软剑也不知铸得如何了,我想讨来给若水。”
“若水不是随你使重剑?”
“女孩子抡重剑不太文雅,若水使软剑定是翩翩若仙。”
于是,两位在璃月举足轻重的人物便在铁匠铺呆了一下午,期间不但给铁匠提出了十分有建设性的意见,最后还兴致勃勃地自己动起手来。
当若水远远地望见自己的两位父亲携手而来时,早已月上中天,她都陪港口的小孩子玩了十来回海盗游戏了。
于是乎又想起午膳被“爽约”的若水,鼓着腮帮子重重地哼了声,转过身子便蹲在了港口的货箱后,掳了一只路过的小黄狗一个劲地“蹂躏”。
她决定坚决不搭理只顾着自己甜甜蜜蜜的父亲们!
“不知是谁惹我们家小帝姬不高兴了?”摩拉克斯背着手弯着腰,对缩在货箱后的小团子问道。
“哼!”
被女儿“甩脸色”的岩王帝君抬眸,只见若陀龙王正憋着笑呢,也不知是谁在铁匠铺里看得手痒要亲自动手,末了还执意要作出成品,才耗了这么久。
若陀含着笑对他眨了眨眼睛,摩拉克斯便只能在龙王的“鼓舞”下继续哄女儿。
他将那把最终由若陀铸好的软剑唤出来,银白的剑身上流光宛如月华,“若水,看,这是你爹爹亲自给你铸的剑。”
气呼呼地撸着小狗的女孩耳尖动了动,小脑袋抬起来一半又猛地埋下去,发簪都歪了几分。
摩拉克斯同若陀交换了个眼神,堂堂的璃月帝君半蹲在港口的货箱后,柔声细语地哄孩子的场面,真是百年难遇。
若陀伸手正了正女儿的发簪,手指戳了戳那鼓得圆圆的脸颊,“怎么,不喜欢?那可如何是好……不如就给你父亲得了。”
如此说道的龙王对岩君一笑,“正好我还未给他铸过兵器,摩拉克斯武艺了得,软剑定也能使得十分好看。”
摩拉克斯很是“受用”地应承,“如此,那便……”
“谁说我不喜欢的!”一下子跳起来把软剑护怀里的若水,瞪大了一双金色的竖瞳,瞧着自己的两位父亲相视而笑的“得逞”模样撇嘴,总之是十分委屈。
“好啦,是我们错了,帝姬大人有大量就原谅我们吧?”
“那你们不许总扔下我自己去玩!”
“好,我们拉钩。”
待到气鼓鼓的帝姬终于气消了,天衡山的最高峰上,一轮银月挂在群山之中,如水的月光轻柔地铺洒于山崖间。
若陀将无工横于膝上,手指一下一下地叩着剑身,金石之声回荡在山野间,如同来自远古的乐音。
伴着乐声,摩拉克斯细细地品杯中之酒,桂花的醇香溢于唇齿间。
若水已晕乎乎地倒在了他的身上,偷偷地馋了一杯酒的她,白皙的小脸飞红,金眸中淌着水光,“唔……爹爹天上怎么有两个月亮?”
若陀被喝晕的女儿逗笑,揉着她的小脑袋道:“小馋猫。”
“若水才不是小猫!吾乃璃月帝姬,是最纯粹的岩龙后裔!”
若水正色道,神色间看不出半分醉意,可不过半刻,便又眯着眼睛摇摇晃晃地倒在了摩拉克斯膝上。
“月亮上有什么呢……唔,爹爹,我们一起飞过群山,是不是就可以到达月宫了呢?”
见女儿伸长着手往天上够,若陀便笑着逗她,“可我是地龙,不会飞。”
“没关系!我和父亲可以,我们带着爹爹飞!”女孩灿金的眼瞳中满是希冀,她滚在父亲怀里撒娇,“好嘛好嘛,父亲,我们带着爹爹飞到月宫去!我们一起去!”
摩拉克斯揉着女儿的小脑袋,抬眸对上若陀赤金的双瞳,轻笑着应道:“好,我们一起去。”
“我的父亲和爹爹是璃月的大英雄——”
天衡山顶上,璃月的帝姬正在耍酒疯,而璃月的帝君与龙王正支着下巴,满脸笑意地看着女儿疯。
“我要扒了西北那条四脚蛇的筋给父亲做弓弦——”
若陀听着,勾起唇角问,“摩拉克斯,你缺弓弦?”
摩拉克斯并不缺,但他点头道:“缺一张弓。”
于是乎,立于群山之上的龙王与岩君相视而笑。
璃月的帝姬从山石上一跃而下,飞身扑向自己的两位父亲,朗声宣告。
“——若水最喜欢父亲和爹爹了!”
06
“旅者,你可认识往生堂的钟离先生?”
“咳咳咳。”
旅行者差点没被嘴里的甜甜花酿鸡噎死,他抬头看向忽然从天而降的少女,今天若水穿了一身飘逸的月白襦裙,翩翩而至时宛若天仙下凡,可这位“仙子”的发言却着实让旅行者心惊。
若水不久前才说自己是来杀摩拉克斯的,而钟离便是摩拉克斯此时在人间的化身啊!
旅行者慌得很,他瞅着少女的脸色询问,“那个……若水你找钟离先生做什么?”
“前日在万民堂吃饭,卯师傅说我与那位钟离先生很像?”
哦,哪里像?我全都要了的气势吗?旅行者心有戚戚,不知如何作答。
“而且听闻钟离先生举止高雅、学识渊博,若能结识到这样一位人物,也是极好的。“
旅行者:“……所以?”
“那位若水姑娘邀我今夜在珠钿坊一见?”
旅行者找到钟离的时候,对方正一派悠闲地品茶听戏,看他带来的帖子也只是颔首沉思了片刻。
“是该见一见了。”
“钟离,你真的要去吗?可是,可是若水是来杀你的呀!”
飘着半空中的派蒙纠结地比划着,钟离是她的朋友,若水也是她的朋友,她真的不希望自己的两位朋友打起来。
“若水姑娘要杀的不是摩拉克斯?”客卿先生面对派蒙的忧虑,难得地开起了玩笑。
最后,钟离还是去赴了“鸿门宴”,旅行者战战兢兢地跟着充当“保镖”。
登上珠钿坊时,并未看到若水,但丰盛且精致的酒菜倒是备好了一桌,旅行者还没来得及抓住派蒙,小漂浮物已双眼放光地飞了过去,全然没了之前的紧张。
这边美酒佳肴让人垂涎欲滴,那边琵琶歌舞看着赏心悦目。
派蒙开心极了,“若水这样周道地招待我们,或许真的只是想结识钟离吧!”
旅行者却仍旧满是忧虑,可转眼见就连钟离本人都在悠然地品酒赏乐了,他就觉得自己真是皇帝不急那什么急。
便也坐下吃着点心,看漂亮姐姐们跳舞了。
旅行者只是有些疑惑,若水怎么还没出现?
只听台上琵琶声声转急,一身缥缈月白的少女翩然而至,她用手中的银白软剑斩断月华,是透着玄幻的凌厉,是毫不掩饰的杀意。
这原来,还真是一场“鸿门宴”,在凄切的琵琶声中,旅行者听到了钟离先生的叹息。
“旅者,你让开!”
拔剑挡住了若水的旅行者,被眼前金色眼瞳中满是悲愤的杀气镇住,但他没有让开,先不说自己的任务,“若水,你真的要杀他吗?”
“没错!”
剑招变得毫无章法的少女,此刻就像一只受了极大委屈的小兽,冲着让自己难过的人恶狠狠地龇牙。
“我不光要杀了他。”
若水发髻凌乱,凝满尖锐恨意的目光越过旅行者,投向那双同样灿金色的眼睛,她嘶声地喊。
“我还要撕裂群山,让群山像龙牙一样锋利,摧毁你建立的一切,将这座城市化为废墟!”
钟离神色凝重,“你究竟是谁?”
“我是谁?”若水垂头呢喃自语,歪斜的簪子从发间落下,她染着晚霞颜色的发梢被夜风扬起,灿金的竖瞳中只剩空茫。
“我是虚妄一梦。”
若水最终只留下一个自嘲的轻笑,她离开时,钟离没说话,旅行者也就不敢拦。
只是那支发簪被落在了地上,钟离将其拾起,那是包裹着金色脉络的荧蓝玉石,树枝一般的末端缀着灿灿金叶。
“像是伏龙树的枝。”派蒙飘在旅行者身边,轻声说。
“是若陀的尾骨。”
钟离闭眼沉吟,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客卿先生,最终还是动容了。
“我与若陀,除去守护璃月的契约,还有一纸鸳盟之契。”
“……嗯?那是什么?”
派蒙眨着大眼睛,一脸迷茫,旅行者扶额给她讲解,“也就是说,钟离先……摩拉克斯和若陀龙王是正经的婚姻关系。”
“哦……唉?!原来龙王就是传说中的帝后呀!”
“若你这样唤他,他定然要不好意思了。”
当然,要在龙王清醒的时候。思及此,钟离敛眸,只觉杯中酒尽是苦涩。
派蒙飘在半空中,伸长着脑袋瞧被钟离捧在手中的簪子,“所以若水真的是你们的孩子?”
“长生种很难有子嗣,我与若陀亦是如此。”
钟离叹息,他也曾期待过,一个继承自己与若陀血脉的存在。那孩子定会如同骄阳一般明媚,定会成为璃月最为耀眼的明珠。
指腹缓缓地拂过簪子上的金叶,那双满是恨意的金色竖瞳浮于脑海,钟离灿金的眼中有暗流在涌动,他忆起存在于遥远过去的往昔。
“若陀曾问我,若我们有了孩子,想要取个怎样的名字,我道‘上善若水’。”
钟离垂眸凝视着杯中泛着圈圈涟漪的酒,他还清晰地记得,听到这名字时,若陀唇角勾起的那抹浅笑,让龙王鬓边明艳的霓裳花都有些失色。
“可那时他已磨损得十分严重,那时我们已在商讨,如何万无一失地将他封印。”
07
那时摩拉克斯才同若陀龙王打了一架。
起因是什么呢?不是龙王又头疼不止地发疯,不是龙王又发疯狂躁地踩塌了民房,那是磨损越发严重的若陀,难得清醒的时候。
他正撕咬着摩拉克斯的肩膀,他口中满是岩之魔神的血肉,他被牢牢地困在一个坚实且温暖的怀抱中。
若陀眨了眨眼睛,视线中的血色慢慢退去,从又一个失控的癫狂中醒来,他卸了力靠在摩拉克斯身上,轻轻地舔舐岩君肩上的伤口。
“摩拉克斯,你的护盾呢?”
“碎了。”
龙王的唇瓣染上了鲜红的血,他又将这血印在了岩君的唇角。
铁锈味在唇舌间蔓延,若陀的手指勾着摩拉克斯的耳坠,将指尖的鲜红染在了白色的穗子上。
“摩拉克斯。”
龙王于炙热的喘息中轻唤,渴求着拥抱般地伸出手,双腕上紧扣着脉门的金色法印,如同黄金做的镣铐。
“摩拉克斯。”
龙王的双臂环着岩君的肩背,磨损的消耗早已让他无法维持完整的人形,布满龟裂鳞片的左手是锋利的爪子,将摩拉克斯背部的衣料划出道道豁口,破碎的浸着血红。
“摩拉克斯。”
龙王叹息一般地呼唤着,勒住脖颈的法印随着跳动的脉搏闪烁金芒,他与摩拉克斯额角相贴,带着落霞般色彩的发梢便垂在他形同枯木般的角上。
若陀亲吻了那双他最喜欢的灿金眼眸,随后平静地提议。
“摩拉克斯,我们和离吧。”
细密的鳞片覆在龙王原本俊美的脸上,形如蛛网般的黑纹从脖颈蔓延至眉梢,利齿紧扣的唇瓣上还沾着艳红的血,如此一副饱受侵蚀的模样下,龙王此刻赤金的双眼却清明无比。
他此时当然是清醒着的,若是疯着的龙王,他才不会说这样的话。
陷于疯狂的龙王会愤怒地嚎叫,会肆意地破坏,会厉声地渴求摩拉克斯与他站在一起,一起去讨伐贪得无厌的人类,一起去将蝼蚁碾碎,一起交缠着投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而当龙王清醒过来时,只会怜惜那些渺小、脆弱却又顽强的灵魂,只会原谅那些迫于生存的无度索取,只会坦然地独自面对那些无端的劫难。
磨损是天理之所在,力所不能及。
在认识到这一点后,几乎被磨损折磨得面目全非的龙王,便会于难得清醒的时候,事无巨细、条理分明地安排自己的“身后事”。
封印要加注几道方能确保万无一失,地点当选在足够偏僻之地,以避免打斗时殃及无辜,之后最好立一块碑以作警示。
若陀还与摩拉克斯商讨如何安置自己的旧部。
当时他们正各执一子对弈于黑白交错之间,龙王半开玩笑地跟岩君道,“璃月就没几个是不忠于你的。”
“若真有以我之名作乱者,尽管斩了便是。”
那盘棋,他们没能下完,只因若陀在头痛难耐中发了狂,棋盘被他一把掀翻。
龙王开始陷入漫无边际的狂躁之中,清醒的时候越发的少,因而他总要趁着越发难得的清醒,去做一个万全之策,去将变数一一拔除,去把所有安排妥当。
于是,便终于轮到我了吗?
摩拉克斯抚过若陀眼角的绯红,细碎的红缀在指尖,他厮磨着龙王脖颈上的金印,碎红一点点地落在其上。
“若陀,鸳盟之契上书,不离,不弃。”
可他们已注定要走上相反的道路,他们已注定要兵戈相向,他们已注定要违此约。
而食言者,当受食岩之罚。
还好,这婚契也不是不可解。
璃月律法有曰:若夫妻不相安谐而和离者,不坐。
如此,摩拉克斯便可不必再受婚契约束,而封印若陀龙王的计划也少了一个变数。
“龙王可当真高义。”
不仅给“刽子手”递刀,还为他考虑得面面俱到,可“刽子手”却还要愤怒于“死囚”的“慷慨就义”。
摩拉克斯的手指抚着龙王脖颈上的法印,掩在碎发下的金眸暗流涌动,他不禁去想,如果若陀能自己封印自己,那他或许连“刽子手”也不用当了。
他只需冷眼旁观。
“可是,若陀,你真当我没有心吗?”
摩拉克斯灿金的眼眸中有碎光在翻涌,他掐住若陀的脖颈,俯身覆在龙王的耳边,沉声说道。
“我心匪石。”
而后,他们打了起来。
打得天翻地覆,打得地动山摇,打得难舍难分,打得仙家们都以为封印提前了。
璃月的大地与山川似乎都在悲鸣,璃月的帝君与龙王纠缠着从九霄坠入群山之中,透着金芒的结晶宛若落星般散在山野。
在厮打中再次陷入疯狂的龙王,被一柄断裂的岩枪钉在绿野之上,却砂树的金叶纷纷扬扬地漫天飞舞,一朵甜甜花晃悠悠地落在他血迹斑驳的颊边。
他染着赤红的眼瞳中映出一抹灿金,是眼睫上缀了血珠的岩君缓缓地俯下身,凝着金芒的水珠一滴滴地坠落,划过龙王绯红的眼角,宛若一道道沁了血的泪痕。
摩拉克斯于烈阳之下的旷野中,俯身亲吻若陀龙王染血的唇瓣,在血腥之中嗅到了丝丝蔓延的金石之息,他的齿尖划过若陀发烫的颈边,龙王原本癫狂的眼中泛起了粼粼水光。
他们这一架打得毫不收敛,摩拉克斯裹挟着威压的乾元之息,竟生生让若陀龙王陷入了百年难逢的雨露期。
璃月的帝君拥紧了与他结缔着鸳盟之契的伴侣,十指交缠着一同消失在绿野之上。
那柄断裂的岩枪被留在了旷野的烈阳之中,一朵朵灿金的岩花在岩君与龙王交融的鲜血中,盛大地绽放,连成一片金芒闪烁的星海。
仙人的洞府中不分昼夜,因若陀龙王喜欢明媚的阳光,摩拉克斯的洞府便没有黑夜。
此刻,东升的旭日将望不见边际的洞天染上霞光,乾坤交融的气息携着炙热的温度于的群山间弥漫,潺潺的流水声中混杂进短促的呢喃与低哑的喘息。
幕天席地中,两条龙尾纠缠着浸入溪水中,激起的水花惊飞了晶蝶,点点的莹光飞舞,灿灿的金叶湿漉漉地落在溪边。
若陀墨色的长发凌乱地铺在绿茵之上,一支嫣红的霓裳花正别在他的鬓边,缀着水珠的纤细花蕊轻轻地颤动着。
他于汹涌炽热的浪潮中恢复了清明,血意从眼中褪去,可他赤金的眼瞳中仍弥漫着浓雾,好似下一刻便要凝成水珠滴落。
若陀咬着唇角,想要抑制住透着哽咽的喘息,他的手指缠上摩拉克斯的发丝,便得到了一个温柔的,落在唇上的轻吻。
这一下,若陀是如何也抑制不住了,他赤金的眼瞳中水光涌动,水珠断了线一般从他绯红的眼角滑落。
龙王一手拽着岩君的发丝,一只残破的爪子抓着心口,哽咽的倾吐中满是委屈。
“摩拉克斯,我好疼。”
这是自磨损以来,若陀第一次清醒着说疼,无助地寻求援手。
可没人能救他,而一直牵着他的人,将成为“处决”他的“刽子手”。
璃月的百姓跪在他们岩王爷面前,悲痛欲绝地述说着,疯了的龙王如何碾死了他们的至亲,如同踩死一只蚂蚁。
璃月的百姓们虔诚地祈求着,请岩王爷镇压恶龙。
脆弱又渺小的人类,在摩拉克斯跟前,跪倒了一片,密密麻麻。
疯了的龙王嗤笑,这是蝼蚁。
清醒的龙王叹息,蝼蚁至微,微而有知。
阳光明媚的洞天中,炙热的浪潮暂且退去,他们坐在开满灿金岩花的溪边晾尾巴,晶蝶拖着点点莹光绕着他们飞舞。
摩拉克斯轻轻地擦拭着若陀龙王眼角的水痕,脑海中滋生的,皆是些身为契约之神所不该有的,疯狂的念头。
可下一刻,若陀将吻落在他紧皱的眉间。
“摩拉克斯,我不想你难过,”若陀勾着他的手指,“元素创生物的生命十分漫长,若有缘,终将再会。”
若陀说着,转身扑到摩拉克斯身上,他们额头相贴,龙角相抵。
“而我们,早已结缘。”
08
旅行者在庆云顶高空之上的小亭找到了若水。
丢了发簪的少女披散着一头长发,坐在小亭的飞檐上喝酒,东升的朝阳给她随风飞扬的发梢染上暖色,但她的眼眸中却只有一片寒霜,如同冷却的铁水。
旅行者上蹿下跳地折腾了好久,才终于也爬到了小亭的飞檐上,一壶飘着桂花香的酒就怼到了眼前。
“旅者,陪我喝一杯吧。”
于是,旅行者便也坐在了飞檐上喝酒,高空之上的晨风微凉,一壶酒下肚,指尖回暖,口留醇香,可却无法消愁。
他支着有些晕乎的脑袋,去瞧被若水拎着的金铃,小小的铃铛上雕着栩栩如生的龙纹,被一根红绳串着,在晨风中摆动。
叮叮当,叮叮当,叮叮当。
铃声潜入风中,如同要乘着风去向远方。
“不知这铃声能否传到地底呢?”
若水一手抱着酒壶,下巴磕在手背上,她望向南天门的伏龙树时,眼睛里才有了点温度,可神情却很低落。
“我本以为自己是被众人捧于手心的小公主。”
她朝云端倾泻的阳光伸出手,可那光却没有半分停留,透过她的指尖,轻飘飘地溜走,于是坐在风中的少女垂着眼睛发出一声自嘲的轻笑。
“可事实上璃月并无帝姬,我只是被养在龙王梦里的一缕幽魂。”
旅行者忽然觉得阳光里的少女朦胧得有些透明,光投在她身上却留不下影子,此刻的若水虚幻得好像一阵轻风拂过都能将她吹散。
“若水……你这是?”
少女将手举到眼前,阳光透过她半透明的指尖落在她灿金的眼瞳中,对于旅行者关切,若水只轻描淡写地道:“这是我任性的后果罢了。”
庆云顶的浮亭之上,阳光明媚,天朗气清,少女迎风而立的身影如梦似幻,朦胧飘渺,旅行者站在她身旁,静静地听着若水讲述,她的浮生一梦。
那是若陀龙王在被封印前,给他未来得及出世的孩子所织造的梦。
龙王将自己仅有一缕意识的孩子藏于梦中,以期这缕意识能在梦中茁壮成长,即使这将花上成百上千年。
那本该是一场由始至终,永永远远都幸福美满的梦。
他的孩子将在璃月大地与山川的祝福中降生,在双亲的守望与民众的爱戴下成长,在无穷的爱意与欢乐中轮回生息。
可即便在梦中,磨损也并未放过龙王,就如同无法逃离的宿命一般,噩梦开始了。
孩子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生父因磨损而陷入疯狂,因疯狂而展开毫无理性地报复与杀戮,因杀戮而面临无情的审判。
而那降下判决的,正是自己的另一位父亲。
曾经所有的幸福美好在那一刻变得支离破碎,孩子无法接受,认为那只是一场噩梦,待到梦醒了,她的双亲仍旧相亲相爱,没羞没躁地在一起。
他们还能像往常一般,品酒赏月,比武论剑,为了共同的期愿而并肩作战,共御外敌。
可熟不知,她自己才是那虚妄一梦。
一切都是假的。
孩子强行破开那一片为她所织造的天地,可却找不到前往璃月港的路,脚下的大地熟悉而陌生,眼前的璃月不再是她所生活的“璃月”。
我为何存在?
我为何而来?
我该往哪去?
她不是璃月的帝姬。
她的子民不知道她,她的友人不认识她,她的生父长眠于地底,她的父亲……
梦境之外的天地辽阔,可却没有她的容身之所。
若水凝视着自己越发透明的指尖,轻轻地一笑,“或许这样也好。”
她本就只有一缕意识,本该在龙王为她织造的美梦中慢慢地成长,待到千年或者万年之后真正地“出生”,可命运的女神似乎并不垂青于龙王和他的孩子。
渗透到梦中的磨损将美梦变成泡影,强行破梦而出的她仅仅是一缕苟延残喘的孤魂。
庆云顶的风呼啸着穿过少女已半透明的身躯,旅行者伸出的手抓不住任何东西,从指间穿过的只有潇潇的秋风和茫茫的碎光。
“旅者,很高兴能遇见你。”
“若水!不要放弃!”旅行者焦急地喊着,“钟离先生已经去找养魂的方法了!还有若陀……他被封印了那么久……如果再失去你的话,他一定会很难过的!”
“可是爹爹先丢下了我!”
“我明明都求他了,求他不要丢下我,可为什么……为什么他还要离开?为什么他们一定要分离……“
原本释然地等待消散的少女,忽然满是委屈地哭喊,泪珠从她灿金的眼瞳中一颗颗地滴落,坠入风中化作点点金芒。
“我仅仅是想和他在一起……”
“我仅仅是想和他们在一起……”
“即便那只是在梦中!”
庆云顶的浮亭之上,少女为她支离破碎的梦嘶声哭泣,无助得像只失去至亲的小兽,嚎啕的哭声落入呼啸的风中,在群山之间回荡。
旅行者向南天门的伏龙树望去,不知这恸哭是否能传到地底。
09
若陀独自行走于望不见边际的荒野,身上披着的赭衣往下淌着血,沿着他所走过的路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有人在哭?”
他仰望那无垠的天空,暮色的薄红落入他赤金的眼瞳,丝丝缕缕的黑雾伺机攀附在他身上,幽幽地开始低语。
「怎么,心疼了?当初若不是‘你’选了这牢笼……」
若陀抬手挥散那黑雾,可污浊的浓黑仍牧牧不倦地丝丝绕在他的指间,宛若引诱人类去尝禁果的蛇般滋滋吐息。
「‘我们’的小心肝都哭成泪人了。」
「‘你’选错了,若当初‘我们’将那孩子……」
“呵,一个疯子可养不好孩子。”
如同被戳到痛处一般,黑雾僵住了一瞬,便刹那间撕掉了那身软若无骨的皮,展露出凶戾的本性,丝丝的黑气炸开,化成一只足以遮天蔽日的巨兽,狂躁地跺着脚,在剧烈动荡的空间中愤怒地吼叫。
「‘我们’变成这幅模样究竟是拜谁所赐?!」
「天理消磨‘我们’的意志与记忆!」
「人类攻击‘我们’赖以生存的地脉!」
「摩拉克斯为了蝼蚁背叛‘我们’!」
巨兽的怒吼在荒野中回荡,大地被他踏出蛛网般的裂痕,若陀垂下眼眸,不愿去看“自己”那被恨意浸透的,悲愤又狼狈的模样。
若陀身上的赭衣还淌着血,一滩血水积聚在他脚下,化作一张血池,一双双血色的手从池中伸出,争先恐后地去拉扯他的衣摆。
他凝视着自己的手,满是血红的手中是一双赤红的眼瞳,若陀已记不清这是谁的眼睛,他只依稀记得,在自己因磨损而经常忘事时,一个着实不会说话的声音说:您莫不是犯老年痴呆了?
上了年纪的人才会犯老年痴呆,若陀心想。
他虽几乎与璃月的大地同寿,但摩拉克斯说:在地底时不能算,你的时间不是应从我们相遇的那刻算起?
摩拉克斯一本正经哄人的模样可真有意思。
若陀从所剩不多的回忆中抽身,那双赤红的眼瞳已落入血池中,在无数双手的争夺中化作碎光,刹那间消失于血水中,就如同从未存在过一般。
一池的血红正蠢蠢欲动,血水已漫到若陀的膝盖,血手攀附着他的身体,在赭衣上留下一个个斑驳的鲜红血印。
他凝视着自己满是鲜血的双手,在巨兽的诅咒与谩骂中叹息。
“是‘我们’违背了与摩拉克斯的契约。”
「即使是人类先伤害了‘我们’?」
「地脉被无度地索取破坏,那是烈火烧心般深入骨髓的疼痛!」
「本源被肆意地污染侵蚀,那是腐虫噬体般钻心剜骨的恶心!」
「可人类的挖凿仍旧日以继夜,一下一下敲在脑海中的声音使‘我们’彻夜难眠!」
若陀将手放在巨兽残破的角上,鲜红的血渗进其间裂痕,他以清明的目光直视巨兽赤红的双瞳,道:“不错,其苦不堪言,此恨滔天。”
所以“我们”踏碎大地与山川,使锋利的龙牙拔地而起,以撕开人类脆弱的身躯,用淋漓的鲜血浇灌大地。
所以“我们”让无数母亲失去儿子,让无数妻子失去丈夫,让无数孩子失去父亲。
即使其中有人曾为“我们”铸一柄软剑,有人曾于篝火中歌颂“我们”的事迹,有人曾跋涉千里只为给“我们”献上一块璞石。
“人类破坏了‘我们’赖以生存的地脉,因此‘我们’让人类以血为偿。”
“‘我们’违背契约屠戮了摩拉克斯的子民,于是契约之神依照契约降下神罚。”
血色的雨淅淅沥沥,若陀垂眸凝视被自己双手捧着的一滩血水,凝着血红的水珠从他的眼睫坠落,他赤金的眼瞳中无悲无喜。
“一切皆因果。”
若陀被无数血手拽进血池中,飞溅的血液宛若一朵朵绽开的霓裳花,血手拉扯着他的衣襟与发丝,巨兽从新化作黑雾,幽幽地吐息。
「好一个因果报应,‘我们’活该被封印是吧?」
「‘你’倒是‘求仁得仁’了,可若水如今要死了。」
黑雾丝丝缕缕地绕上若陀的脖颈,刺在皮肤上的金色咒文染血,早已黯淡无光,浓稠的黑气挑开他的衣襟,缓缓地勾出一枚金铃。
被黑雾裹挟的金铃发出微弱的轻响,就像是孩童哭哑了的泣音。
倾盆而下的血雨中,若陀在无数血手的拉扯下,挣扎着伸出手,要将那枚金铃从黑雾中夺回来。
他又看到了那个噩梦的终局,被他捧在手心的孩子拉着他的衣摆,哭得撕心裂肺,她用浸满了泪水的灿金眼瞳望着他,颤声恳求他:请不要丢下我。
如今,无论若陀怎样努力地伸手,都是徒劳,他够不到那枚光芒逐渐暗淡的金铃。
「“若‘我们’已无药可救,谁来救救她。”」
10
璃月的天空此刻乌云密布,暴雨倾盆如同要将大地淹没一般,旅行者独自站在庆云顶的浮亭之上,听到了一阵阵宛若野兽般的悲鸣,那是来自璃月地底的声音,那是大地与山川的哀叹,那是古老岩龙的泣音。
旅行者不知道自己在滂沱的雨中站了多久,桂花酒的香气还残留在口中,可心底却泛着苦意。
他木木地抬眸,透过连绵的雨线望向踏着风雨而来的人。
是钟离先生呀。
他还是头一回看到这样狼狈的钟离先生。
全身都被雨水浇了个透不说,原本整洁讲究的衣服上还沾满了血污,脚下淌着的水都带着红,搀了血水的头发披散着贴在脸上,那道横在腰腹上的伤口,让旅行者看着都觉得疼。
没想到找个养魂的方法还要弄得一身是伤,他都想打趣说:钟离先生,要不你先去神像那补口血吧。
可一张口尽是哽咽,他捧着手中暗淡无光的金铃,“对不起,钟离先生,我没能留住她。”
瓢泼的暴雨中, 一道惊雷落入群山之间。
钟离垂眸凝视着旅行者手中的金铃,摘了手套细细地拂去其上的雨水。
“旅者,”他落在风雨中的声音透着沙哑,钟离将小小的金铃捧在手心,“我将进行招魂仪式,有劳你替我护法。”
钟离话音刚落,周身便开始闪烁金芒,在此刻昏天黑地的暴雨中,就如同一道灼热的日轮。
旅行者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场景,忽然想到那位往生堂的现任堂主,那个带他看过生死边界的少女,曾说过,生老病死乃元素循环之理,生死有命,天理所在,不可强求。
而此刻,身为尘世七执政之一的前任岩神,正在逆天而行。
钟离以自己的血勾画着旅行者完全看不懂的,古老而诡秘的阵法,一张张染血的泛黄符纸围绕在他的身旁,咒文透着血意的金芒映在他灿金的眼瞳中。
他从怀中拿出一个精致的木匣,一支骨簪静静地躺在其中,钟离淌着血的手指抚过骨簪上的金叶,就如同曾经抚在龙王的尾骨一般,透着无限的温情。
他将骨簪握于手中,垂眸凝视着那裹着金的血玉化作细碎的荧光,同自己的血融在一起,滴在那枚小小的金铃上。
如此,以双亲的骨血为媒介所铸的招魂阵便完成了。
阵法中的金光更盛,立于阵法外的旅行者却忽感阵阵冷意正由四面八方袭来,磅礴的暴雨中,耀眼的日轮与诡秘的血气引来了无数魑魅魍魉,浮亭之外鬼影憧憧。
旅行者目光一凝,毫不犹豫地唤出了剑。
天道无情,人有情,即便逆天又如何?他最看不得的就是至亲分离了。
滂沱的雨连接天地,璃月的大地与山川在低鸣,庆云顶之上金光大盛,旅行者手执长剑,踏着冰霜与雷火,斩断所有伺机而来的魑魅魍魉。
在裹挟着越发浓郁血气的金芒中,他迎着风雨朗声念道:
魂兮归来!东方不可以讬些。
魂兮归来!南方不可以至些。
魂兮归来!西方之害,流沙千里些。
魂兮归来!北方不可以至些。
魂兮归来!君无上天些。
魂兮归来!君无下此幽都些。
魂兮归来!何远为些?
魂兮归来!反故居些。
11
这场仿佛末日降临的暴雨终于停歇了,密布乌云消散,阳光从九天之上倾泻而下,浮于庆云顶高空之上的小亭中,响起了清越的铃铛声。
站在雨后阳光里的钟离,身上还带着浓重的血腥,旅行者这回是真的想让他去神像那补血了。
然而钟离却只握着金铃,望向了南天门的那颗伏龙树,灿金的眼中暗流涌动。
在招魂时,他看到了若陀给他们的女儿所织的梦,那是陷入死结中的龙王唯一所求的小小期愿。
他只是想要一场幸福美满的梦。
可就连这期愿,竟都难以实现。
钟离看着那破碎的梦里,孩子泪眼婆娑地拉着他的衣角,用着浓浓的哭腔求他:不要那样对爹爹,封印无法阻止磨损,那里只有暗无天日的孤独。
钟离看着那破碎的梦里,孩子蜷缩着跪在他的脚边,如同璃月的臣民向岩神祈求:岩王帝君,求您降下慈悲,我会带他离开璃月,绝不让他再伤您的子民半分。
钟离看着那破碎的梦里,孩子独自匍匐于冰冷的长阶上,如同困兽一般撕心裂肺地哭嚎。
三千梦碎,一朝梦醒,尘世竟连梦都不如。
12
若陀浮在一池血水中,赤红的眼瞳空洞地映着浓浓的黑雾。
血手攀附在他的脸颊,将血污涂满他的眼角眉梢,而龙王对此已不做反应。
满池的血水为此兴奋地涌动起来,无数血手欢欣鼓舞,淅淅沥沥的血珠四处飞溅,将盛大的掌声献给这最终的盛宴。
然而,就在血手们要将龙王完全地拖入血池的那一刻,一道耀眼的光破空而下,携着数道金芒撕开浓重的黑雾,那是一柄柄岩枪,带着万钧之势涤荡了一池脓腥的血水。
若陀龙王赤金的眼眸中清晰地映着那抹破除黑暗的光,这似曾相识的一幕使他不由地念出一个名字。
“摩拉……克斯。”
一朵朵灿金的岩花于荒芜的旷野之上盛放,连成一片灿烂的星海。
于一片灿金之中,若陀抓着钟离满脸的焦急,“摩拉克斯,我丢东西了,可我怎么也找不回来……”
钟离细致地擦去若陀脸上的血污,他捧着龙王的脸颊,将轻吻落在他的紧皱的眉间。
一枚闪烁着微光的金玲被郑重地放在若陀的手心,钟离凝视着龙王赤金的眼眸许下诺言:
“你忘记的,我会帮你记着,你弄丢的,我会帮你找回来。”
END.
彩蛋
若陀此刻有些不知所措,但这不能怪他,因为无论是谁,一觉醒来发现自己不但结了婚,连孩子都有了,多少都无法冷静面对。
长着一对龙角一个劲往自己怀里蹭的小团子,的确有着自己的气息,血脉的联系不会有假,这确实是自己的孩子没错。
但若陀仔细看了眼手中的“红本本”,又望向自称是自己伴侣的,样貌俊美、举止高雅,看起来并不会骗人的男子。
若陀:钟离先生,但这婚书上写的是‘摩拉克斯’。
钟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