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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养一只狗。”
四岁的禅院直哉在与父母共进晚餐后大声宣布。
禅院直毘人闻言抬眼瞥他:“要什么样的。”
“白毛、聪明。”幼小的孩子扳着自己短短的指头说,“还要有蓝色的眼睛!”
禅院的家主继续看报纸:“记下了吗。去办吧。”身后的侍仆应了一声便立刻退下了。
白毛的狗多,聪明的狗也多,蓝眼睛的狗还是多。但当三者组合在一起时便不太多见了。
但最后真的还是给禅院直哉寻到了一只蓝眼睛的边牧。
白毛么,有。而且聪明是真聪明。蓝色的眼睛,也有,可是他们去的时间太晚,一窝狗崽只留下了这只眼睛半睁半闭的。抱回家养了两天后才发现似乎眼睛不大看得清。但都已经抱回来了,少爷听了消息,必然不会再给他们时间去找了。
当下人们战战兢兢地将小狗送到直哉面前时,四岁的孩子欢喜的表情都摆在了脸上,行动还要装得老成,点点头:“放下吧。”
等他们都退出去,房门合上,才漏出了一声压抑快乐的尖叫。
但即使禅院直哉年纪小,三天后还是发现了这只小狗的异常。
为他寻狗的下人们大气不敢喘,看年幼的少爷面若冰霜地轻轻抚摸那只在空碗里急急吧唧嘴的小狗。
“它是不是眼睛不好?”
“可能……是……是的,非常抱歉少爷,您若是不满意,我们再去……”
“不用了,正好。”禅院直哉抱起那只着急得呜咽的小狗,小狗饿得轻咬他的手指。
正好什么?他也说不清。
禅院的家主想起自己还批准了一只动物进到禅院家,无事的下午就来看儿子的狗。
“它叫什么名字?”他坐在和狗玩抛接球的儿子身边,看那只长大了不少的半瞎边牧在草丛里嗅来嗅去。
“悟。”
“悟?”他重复一遍,又看了看叼着球跑回来的狗,大笑起来,“是那个悟?”
“是那个悟。”
若让五条家知道禅院家养的盲犬和自家少主一个名字,不知道会气成什么样子。不过就算他家再风光,也管不了这狗叫什么名字。
“不错。”留下这么一句意味不明的夸赞,禅院直毘人起身离开了。
“悟!过来!我们不玩了。”他招呼还没找到一分钟前抛出的球的狗。聪明的边牧凑过来,哈嗤着喘气,任由小主人不太温柔地摸它的头。
“我教你:以后闻到这个味道的人,你就上去咬他。”他拿出上次御三家会餐时五条家少主用来为他拭泪的手帕*。
悟疑惑地偏头,它向来只被喊过“不要咬”,从未被鼓励去咬人。
直哉不放弃,耐心地一遍又一遍地教导它学会去嗅这一味道并扑上去咬。
一月之后颇见成效。
他牵着自己执意要带来的悟在五条家的大院子里晃悠。
走到前面再转个弯就是五条家少主最常坐着的位置。他问过为什么他喜欢坐在那,六眼的神子看都没看他,沉默片刻后才开了口:“安静。”也不知道是在回答他的问题还是让他闭嘴。
转过弯果然看见五条悟穿着浅色的和服坐在回廊边。柱子遮了他大半的身影,只能看见静静垂在边沿的双腿,易落的木屐也好好地穿在脚上。
他走过去看到五条的正脸,那双被咒术界所有人赞叹嫉妒的眼睛视线落点空茫,不知道正在看向何处。即使已经察觉到他的到来也未分他一秒的注视。
禅院直哉松开手中的狗绳,趾高气扬地小手一挥指向五条悟:“咬他!”
五条悟周身顿时散发出冰冷的气息。
狗是狗,边牧是边牧。
换做别的狗,勇敢的便张牙舞爪地冲上去,胆小的就呜呜地趴下来向主人讨饶恕难从命。
名字叫悟的边牧气势汹汹地跑向和自己同名的孩子,在距离近到那不亲切的气息几乎化作实质时兴高采烈地收了步子摇起尾巴,绕着已经站在土地上的五条悟打转。待五条迷惑地缓缓收了杀意时,更是变本加厉地躺下来,露出柔软的白肚子,吐着舌头期待地摇头晃脑。
五条悟被小狗这么注视了一会儿后蹲了下来,在他温暖而毛茸茸的肚子上小心地揉搓:“乖孩子。乖……起来。”
边牧一溜烟地立起来,端坐着等待他的指示。
“手,爪爪。”他伸出手。边牧抬起前爪,无目标地在空中晃了晃,搭不住他的手,五条主动凑过去接住它沾了点泥的爪子。
“乖。”五条揉揉它的头,站起身,“绕圈。”
悟听话地围着他跑了起来。
“好孩子,大福,好孩子,真乖。”五条笑着说,叫着自己刚取好的名字。边牧听懂了他这是在喊自己,虽然不是平时的名字,也开心地汪汪应声。
禅院直哉急了:“悟!”
他喊的那个悟没理他,姓五条的悟看向他,嘴角的笑容还没消失,看向他的目光柔和而略带温度。
“怎么。”在抬头的过程中,五条脸上的表情极速地消失了,似乎刚刚和小狗玩得开心的男孩只是片刻的幻影。
“我喊它!”禅院直哉指边牧。
五条微不可察地挑了下眉,坐回长廊边。
边牧跟着他,疑惑为什么突然不玩了,舔舔孩子细白的脚踝,小声呜呜请求继续。
“回来,悟。”禅院直哉又下令。
五条悟低头看着狗,手搭在它的小脑袋上,传达的意思很明确:不准走。
悟一时感到为难,着急地转圈咬自己的尾巴。
两个孩子就这样用这条可怜的小狗较着劲。
最终还是禅院直哉不忍心再为难自己的小狗,脚下磨蹭地走了过去,坐在五条的身边。
悟这下开心了,轻轻咬咬这个的鞋,舔舔另一个的腿,自娱自乐也玩得很高兴。
“你……”禅院直哉张了张口,“你,怎么,就能让悟那么听话?”
“大福。”边吃草莓大福边看书的五条纠正。
直哉备受屈辱地咬咬嘴唇:“大福。”
“它很聪明。是你不会教。”五条看向他,蓝色的眼睛依旧是无动于衷的冰凉,此刻掺杂了一点嘲笑的意思。
禅院直哉生气了:“胡说!专门请了训犬师,它也不常听我的。你肯定用咒力胁迫他了!”
五条悟嗤笑一声,没接着话说下去。
但禅院直哉说的其实歪打正着,拥有庞大咒力的五条悟对于狗来说是天生的训练师,他的注视是鞭子,爱抚即大难不死的糖果。
“它是瞎的,有时判断不准,你要迁就它。”片刻沉默后五条忽然开口。
“我当然知道它是瞎的……”
“迁就。”五条悟着重点出,“一只狗罢了,不必那么严格。”
“……知道了。”
禅院直哉心不在焉地揉了一会儿狗头后听到五条悟问:“还有什么事吗?你差不多该走了。”
“下次再来找你!下次,下次悟一定更听我的话!”会面确实差不多快结束了,放下狠话,直哉牵起依依不舍的边牧就溜。
收拾好空空的点心盒,拿着厚厚的古籍的五条也离开了,但说的话依旧好好送进了禅院的耳朵里:“是大福。别再来了。”
禅院直哉六岁时,五条家主母逝世了。
他随父亲在灵堂献上香,扫视一圈并未看到五条悟的身影。
出了肃穆到死寂的灵堂,直哉发现候在外面的悟不见了。他现在无论去哪都带着这只边牧,幸而它在外面也算安静听话,没添过什么麻烦,其余人也就纵容他带着自己的玩伴。
刚下过雨不久,地上的泥还湿着。禅院直哉顺着小花一样的脚印弯弯绕绕,最后找到了躲在竹林中的悟和悟。
狗狗悟绕着五条悟转圈,嗅到他来了,焦急地跑过去拉扯他的衣摆。
“把你的狗带走。”五条悟还是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虚空中。
然而禅院直哉没有因为他毫不客气的话发火。他看见天空在下雨。
“怎么,听不懂话了吗?”然而五条说话的声音依然如常,若不是他正注视着眼泪缓缓滑过神子光洁无瑕的脸颊,他不会相信语气如此平静的人正在流泪。
悟呜咽着凑上去舔掉他的泪珠,五条没有推开它。
五条人偶一般面无表情哭泣的样子看得禅院头皮发麻。他扒开悟,胡乱用袖子擦掉五条脸上的泪水与悟涂的口水:“别、别伤心了……不对,你要是伤心就大大方方哭出来,别这样,好吓人啊!”
五条的表情鲜活起来,是诧异:“我哭了?”
“不然我这袖子怎么湿的。”他拉着五条的手摸。
“羊羹的口水。”
“……什么?”
“它。”五条指指边牧。
怎么又是新名字。随后他注意到脚边又放着一个点心盒子。
所以这人是刚刚吃了什么就给狗取什么名字?
“它叫悟。”禅院直哉严肃重申。
“羊羹。”五条恢复了面无表情。
直哉气得咬牙:“悟!打滚!”小狗不明白为什么突然做这种要求,但还是躺下来慢慢打了个滚。
五条悟冷漠地看着:“坐下,羊羹。”它立刻抖一抖身上沾着的枯竹叶,乖乖坐好。
直哉大人有大量,不和伤心人一般见识:“算了。你想哭就哭,我又不会向你父亲告状。”
“不过……你这么伤心,为什么不去看你母亲最后一眼?”
五条忙着拣掉悟自己没抖开的枯叶,头也不抬:“父亲说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这是母亲的意思。那边人太多了,恶心。”
“忍一忍去见一面也总比你在这一个人偷偷伤心好!”
“是吗?”五条疑惑蹙眉,“这就是伤心吗?”
禅院直哉比他还小一岁,更解释不清人的情绪,只胡乱点头:“想哭就是伤心难过。”
五条狐疑地看着他:“可我不想哭。”
“但你就是哭了啊。”禅院直哉自信满满,“你一定是太伤心太伤心,伤心到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伤心了。”
他看五条还蹙着眉,加把劲继续解释:“因为你很爱夫人,所以在夫人离开你的时候你会感到伤心。”顿了半晌,又警惕问:“你不会爱是什么也不知道吧?”难道这位神子平时没什么情感波动完全是由于他不理解这些琐碎吗?
“爱。”五条说得很慢,像是细细磨碎这个词,便能从中理解一点意味,“我大概知道。”
“想让一个人彻底属于你,这就是爱。”
五条听了他的解释只摇头:“不是这样的。”他说不明白禅院哪里说的不对,否定了他后也不开口解释。
直哉和他聊了这么些毫无意义的对话,见五条悟眼泪彻底停了,又绕回先前的话题:“你去不去看夫人啊?”
五条盯着他,乍一看视线冷得吓人,实际上又在茫然地发呆:“要去吗?”
“那就去!”直哉讨厌见五条这一副样子,强硬地拉起腿坐得有点麻的五条,“我们走。”
然而走出竹林他又站着不动了。
“怎么了?”
“我忘了从哪边来的了……”
毕竟是五条的地盘,他牵着直哉和羊羹东转西转没多久就到了堂前。禅院直毘人看消失了许久的小孩终于回来了,还是和五条家的小怪物手牵手一起出现的,不由得好奇他们何时关系这么好了。
“直哉,回去了。”回了家再问详情也不迟。
禅院直哉接过悟的牵引绳,指了指灵堂。五条悟依旧一脸漠然,微微颔首。
他跟着父亲向五条家的大门走去,悄悄回了头,身着黑色和服的五条悟站在原地未动,收回目光的时候却又似乎瞥见那道身影晃了晃,不知道最后是否进去了。
“你又来了。”
禅院直哉还没来得及指示悟去扑照常坐在回廊边的神子大人,背对着他们的五条悟就已经点破了一人一狗偷偷摸摸的接近。
既然都被发现了,禅院也不试着潜行了:“悟,扑他!”
这次边牧很欢快地扑了上去,直接压弯了五条的背,趴在他头顶激动地摇尾巴。
“你怎么总是一个人坐在这里啊,没有玩伴吗?”禅院直哉上前坐在五条的身边。悟乖乖从五条身上下来,趴在两个人的腿上。
五条悟看人仍是那那副不深不浅的模样:“五条家只有我一个小孩。”
禅院这才想起来五条家的旁支都不在京都这边,和他家的情况不大一样。
“那我和你玩个简单的。”九岁的直哉少爷兴致勃勃,“扮家家酒,知道吗?”
五条看他的表情登时嫌弃了起来。
“你这样看我干嘛。”
“幼不幼稚啊。”他掰碎手中的饼干,在直哉隐含期待的目光中塞到悟的嘴里,“向几岁的弟弟妹妹学的?”
恼羞成怒的禅院直哉下手略重地薅了一把悟柔顺发亮的毛发,得到边牧一个怨念的哼哼。
“玩不玩?”
“陪你打发时间也可以。”
禅院还挺开心,忽略五条略带刺的态度,觉得他这次真是好说话会说话了不少。
“那我当爸爸你当妈妈,悟是孩子。”
五条摇头:“我当爸爸,饼干是我们的孩子。”又是新名字。
“你是妈妈。”
“那算了。”
玩心更重的禅院直哉妥协了:“行吧,我是妈妈。”
“开始吧。”五条把一大团的悟塞进他的怀里,“我去开会了,晚上回来。”
“我会做好晚饭等悟君回来的。”直哉进入角色很快。
“嗯,我出门了。”五条抱着那个似乎从未离过身的点心盒子毫不留恋,转身就走。
“一路平安。”直哉掐着嗓子尖声说,带了点不自觉的兴奋。他也只是远远见旁支的姊妹们玩过,从未自己参与进去。这下有机会了,禅院家的少爷难免激动了些。
要做点什么呢?刚刚说了要做晚饭的话,找点什么东西代表一下?啊,悟君怎么把盒子带走了……本来还可以用来当碗或者锅用……
直哉真的有很认真地去思考怎么玩好这一游戏。
然而五条悟这一走,就是一下午。
禅院直哉又不傻,五条去了那么久还不回来,多半是把他耍了。然而他心里始终抱着一丝侥幸的希望,坐在原地和悟玩,等五条拿着重新装满的点心盒回来。
结果他还真的一直毫无踪影。
直到晚上开宴,五条看着直毘人身边少了个小小的身影,这才想起来有个小孩被自己忘在后院了。
盛大的宴会不会因为一个小孩的缺席而暂停举办,即使他是嫡子。
直毘人嘱咐下人去找找那个不知去野哪去了的孩子,顺便隐晦地看向作为他潜在玩伴的五条,试图猜测这是否是孩子间的游戏。
然而五条悟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半晌,放下筷子望了家主一眼,得到他微不可察的点头许可后,起身走出了灯火辉煌的宴厅。
“混蛋……混蛋悟君……五条家的都是混蛋……好饿……还不回来找我……混蛋悟君。”还没看到蹲在地上揪草的小小背影,愤恨的碎碎念就已经传进了五条悟的耳朵里。
五条觉得有点好玩,快步轻声地走到禅院的背后,压低了声音:“禅院,在说谁坏话?”
“噫——!”
禅院直哉被吓得直跳起来,腿却因为血液长时间不流通一软,蹦了一半失了力气当即就要跪下去背对五条行个大礼。幸好五条身体的行动快过大脑,几乎是立刻就拉住直哉的腰带帮他稳住了身形。
禅院直哉直接被这一插曲惊得大脑一片空白,打好的指责五条的腹稿一瞬间忘得一干二净。等五条松了手,这吓傻了的小孩还重重跺了跺脚,再三确认自己是真的切切实实踏在了土地上。
五条看着他的呆样笑了一声。而正是这声嘲笑让禅院想起来自己应该抱怨一下他的失信,但这人刚刚又救了自己一回,这就弄得他不知道是应该先道谢还是先让他道歉。
六眼哪会去揣测禅院心里在想些什么,抱着手臂冷淡甩下一句:“宴席已经开始了。”转身就走。
禅院直哉也顾不上再看一眼自己在四个小时前用各种草与树叶搭配在一起精致摆盘的“晚饭”,小跑两步追上比自己高了半个头、因此跨步也比自己潇洒些的五条:“等等!悟……饼干,饼干不知道跑哪里去了,先找找它吧?”
“狗比你聪明多了,早就在门口坐好等饭吃了。”
禅院既想反驳他说自己没狗聪明、又想得意洋洋自夸一番不愧是自家的狗,思想感情混乱复杂,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哼哼两声表示对五条的不屑。五条悟自然是不理他的。
两个孩子之中更耐不住寂寞的是禅院直哉。沉默未持续多久,他又开了口:“是父亲让悟君来找我的吗?”
“他和我什么关系?”五条是真心实意地反问,不明白直哉为什么会认为禅院家主能指挥得动他。
可直哉却领会错了意思,茫然地看着五条的后脑勺,思来想去也就只有现在正在玩得过家家能将他们联系在一起,迟疑片刻答道:“……是你岳父?”
五条步子一顿,回头看他的眼神嫌弃又玩味:“真想嫁到五条家来?”
禅院立刻意识到自己误解了,当即涨红了脸大喊大叫:“你不要乱说!我……我可是要继承家主位的!谁……谁要嫁到你们家来啊!还是跟你结婚!悟君,悟君也太自大了吧!”
五条悟用惯常的那副冰冷的微笑对他:“没事,我也不想娶。”
明明都知道是互相戳痛脚,为什么五条直接回绝这点的可能时会有被浇了一盆冷水的感觉?说不出个所以然的禅院咬了咬嘴唇,快步超过五条,向着已经能看见灯光的正厅走去。
边牧正如五条所说趴在厅堂门口,闻到熟悉的味道后立刻坐了起来,蓬松的尾巴一甩一甩。然而此刻禅院心情不佳,看也没看它一眼就进了屋。被冷落的小狗疑惑地在门槛前转了转,又嗅到了另一种熟悉的气息。
这次它得到了一个略冰凉的抚摸。
先一步坐下的直哉能察觉到五条进来时厅内各式各样的交谈声一瞬的停顿,六眼的神子目光不分给任何人,直直走回自己的座位,在他人的注视下拈起筷子吃菜。
禅院赌气故意不去看成为众人视线焦点的五条,低头专心吃东西,直到直畀人轻轻咳了一声。
他的父亲询问地看着他。想必是在问他去了哪里,又为何被五条领了回来。
几年前的葬礼后,他也被家主问过何时、为何和五条悟走那么近。没有什么好隐瞒的,毕竟他们不过是比陌生人再熟悉一点的同龄人。但今天他和五条悟玩过家家、还由他扮演了“妻子”的事是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来的。
“迷路了……”禅院直哉支支吾吾,想到这么一个借口后点点头重复一遍,试图增强自己的说服力,“我、我不小心迷路了。是五条找到我了……”
禅院直畀人没拆穿小孩易碎的谎言,只点点头:“下次别跑太远了。”
以为自己真的把父亲骗过的禅院直哉松了口气,恨恨想,要不是悟君,他哪里用得着对父亲大人撒谎。
这么想着,悄悄抬头看了一眼坐在邻近主位的五条悟,看他仍波澜不惊地吃着那似乎未曾减少的饭,心中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只好用更努力的干饭平息怒气。
——结果就是吃得过于撑了。
撑得难受还不能表现出来,尽管胃隐隐作痛,还是得紧紧抓着仍想扑五条玩的悟的牵引绳。两家的大人站着做最后的道别寒暄,站在一旁的两个孩子默不作声,等着谈话结束。
五条站得不远不近,刚好是小狗尽自己最大努力也不能跳到的距离。扑了几次没有任何的成果,边牧可怜兮兮地转身看着主人,那双和六眼有几分相像的雾蒙蒙的蓝眼惨惨地望着他,直哉产生了一点不切实际的幻想,比如五条也向他露出这样可怜可爱的祈求的表情。
好吧,如果五条今天能好好和我说再见,我就原谅他。禅院最后被脑内像自己讨饶的五条的幻象劝服了,暗暗地定下一个条件。
“一路顺风。”五条从神游中醒过来,看着禅院家的终于上了车,再一次重复今天说了很多遍的道别 。
然后看见禅院直哉不知为何瞬间亮起的双眼。他摇下车窗,幅度小小却用力地向他挥挥手。边牧也探出头来,呼哧呼哧地喘气笑。五条皱眉,打了个手势,两颗小脑袋缩了回去,但仍高兴地望着他。一般来说,他这个时候肯定会转身就走,不知为何今天倒是留下来注视着车缓缓开走了。
“怎么今天想起来和我一起送送客人了。”
“无事可做。”五条悟这么回答,“上次的书我看完了,还有其他相关的吗?”
这次是几家人一起吃午饭的赏樱会。五条一开始就未露面。且没有坐在他常坐的位置,那这就完全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五条家太大,禅院想找也不知从何处找起,况且他今天也有别的事要做。等他把悟放飞去了人迹罕至的别院后,便跟着父亲向着各家的长辈一位一位地打招呼。
话说回来,五条还长他一岁,怎么不见他来做这些。禅院直哉挂着笑点头感谢那些说给他父亲听的夸赞的废话,疑心他们对五条家主也是这样说的。
不过确实也没差,他这几年在咒术上的学习没有一天落下过,又有相同术式的父亲时不时的指点教导,进步很大。和六眼的五条相比,可能还做不到碾压,但和他齐平是没问题的。
如果不是今天找不到五条悟,还想和他稍稍切磋一下……
诶?刚刚跑过去的是悟吗?
能来到这里的御三家的成员应该只有他会带宠物来,如果五条没有突发奇想也养点什么的话……那就确实是悟不会有错。但是,这只有点胆小的盲犬怎么会从他为它挑好的地方跑出来?
莫非……这只笨狗是被人用食物骗走的?
想到这里,禅院直哉脸上的笑僵硬了一秒,之后还需要打招呼的也不是什么很重要的角色,找了个要去洗手间整理一下的借口,脚步平稳地走出了庭院。在确认没有人能看见他后,禅院直哉立刻小跑了起来,凭着自己的感觉追踪笨狗和诱骗笨狗的贼。
结果没走多远就看见一直未见的白发的五条在逗狗。
“你来了,禅院。”这好像是五条悟第一次主动和自己打招呼?
“来了就把巧克力领走吧。缠了我一上午,麻烦死了。”虽是抱怨的语气,五条还是笑着的,说着又抓了抓脑袋放在他大腿上的小狗的下巴,“你还在乱蹬什么腿呀。”
直哉无语他言行不一致:“你喜欢它就直说……等等,你刚刚叫悟什么?”
正牌的悟做出了狗狗悟平时常做的动作,他疑惑的偏了偏头:“巧克力?你也想吃吗?”
……如果没记错的话,这人是喂狗吃了什么就叫什么名字对吧?
没空想那么多,禅院直哉一下就急了:“狗不能吃巧克力你不知道吗!”
五条愣住了:“不可以吗?”又立刻在禅院气得骂他前展现出五条少主的魄力:“备车,去最近的医院。”
“宠物医院!”他急急加上一句,怕下人们会错意。
悟由五条抱着,过了一开始的过度兴奋,可怜的小狗开始口吐白沫。禅院直哉握着小狗不自觉抽搐的前爪,下唇几乎要被咬破。轿车内除了悟时不时发出一点痛苦的喘气,就是能淹死人的沉默。
而就在这片沉默中,五条低声说:“对不起。”
什么?
五条悟?对我说对不起?听错了吗?
像是要打消他心中所有的疑虑,五条又说了一遍,声音依旧低低的,却比上一次坚定了不少:“抱歉。”
直哉怔愣着,嘴张了又闭,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送去医院洗胃很及时,再加上五条本就没有喂太多,下了手术台的悟已经能睁着那双盲眼滴溜溜地摇头晃脑四处看了,虽说它基本什么都看不见。
直哉搂着失而复得的小狗,耳侧是悟有力的心跳声。吩咐了下人去问医生的五条走到他的身边,用袖子擦了擦他的脸:“既然救回来了,就稍微开心一点吧。”
原本应该带着清淡线香味道的袖口被狗口水沾得臭臭的,禅院直哉却莫名感到一阵安心。就好像,五条也成了他臭臭的笨蛋小狗。
既然都是我的小狗,要一视同仁的吧?这样想着的禅院扯着五条的胳膊,让他坐在自己的身边。只搂一个悟会显得空荡的怀抱因为再加入一个五条满当了起来。不喜欢与他人近距离接触的五条少主罕见地没有抗拒,姿势别扭地任由禅院直哉抱着自己和同名的边牧。刚抢救回来的悟就像是不知道自己差点被旁边这个粗心的人类害死一样,热情地舔了舔他的脸。五条立刻面露嫌弃但还是没有挣脱远离。
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这个念头突然出现在禅院直哉的脑海里。为什么?他也说不清,一如四岁那年没有同意换一只狗时说的“正好”。
明天,明天就要去东京参加交流会了。
悟君没有按御三家传统在京都校就读,反而跑去了东京校,节日也不常回来。因为是特级,有时也会在京都周边出任务,但好像从来不在家里过夜,禅院直哉完全没有机会前去拜访。
所以明天将是十二岁后的第一次见面。
去年的交流会他没去看,听说京都校的那群人完全被按在地上揍,然而揍他们的就两个人。一个是悟君,另一个……记不清了。
今年有了他的参与,怎么也不至于再被打出个2-0来吧。
而且……听一些消息在传,悟君似乎前段时间还受了重伤。最开始的版本里似乎还有他那个已经离家的哥哥的名字,但后来不知为何被弃去了。念及甚尔,禅院第一次试着动用自己的情报网去查,目前也还没有什么结果,线索断得突然,像是猛然被人全部擦去。他不明白除了御三家,还有谁在咒术界有这么大的力量,能够完全抹去一个人半年的行踪。
不过虽然过程艰难,全部查出来也只是时间问题。至此,直哉的思绪又转回姐妹校交流会上。
要让悟君看看自己。
要让悟君看着自己。
这样纠缠的执念是什么时候出现的,禅院也说不清。只是在偶然一天,又有人提起五条家的少主时,他才猛然意识到自己从心底想要听到别人将“禅院直哉”和“五条悟”一并提起。
而比被共同提及更加迫切渴望的,是五条能将他无目的的目光投注他身上来。
“明天我要去见悟君了,你还记得他吗?”他揉揉如一张饼一样摊在地板上的边牧的肚子。小狗明显听明白了句子里提到的“悟”并不是自己的,也因此陷入了困惑。
直哉将以前用作教学的手帕搭在它的鼻子上,手帕上早就没有五条家惯用熏香的味道了,但边牧被这种触感唤醒了记忆,翻身起来高兴地吠叫几声。
如果情况允许,他自然会把这只与悟君很有缘的小狗带去。但事实就是,在误食了巧克力那次后,悟的心肺功能还是落下了隐疾,在年龄越来越大时慢慢显露了出来。
“有机会的话,会让他今年新年来家里看看你的。”
边牧的尾巴摇得更欢快了。
“悟君!”
五条的身高和白发太过突出,还未走到集合的地点就能看见他。
“悟,是你认识的?”走进了才看清他正没站相地挂在一位男同学的身上。
“啊?”五条看上去很茫然,在禅院直哉即将生气之前笑嘻嘻地回答了,“是禅院家的哦,禅院直哉君——对吧?”
“问我干嘛。”黑发的男同学看上去很无奈,“禅院同学你好,我是夏油杰。”
禅院直哉挑眉,没应他的招呼:“悟君今年还是团体赛和个人赛都要参加的吧。”
“是哦,而且今年个人赛是擂台赛呢。”五条笑眯眯的,搂着夏油的胳膊紧了紧,“顺便一提,我是首发——杰,好可惜哦,守擂上不了台了呢。”
“那可不一定吧。”本来有些诧异五条来上学一年性格变了这么多,没想到内核还是不变的气人。
五条皱眉:“诶,是吗?杰,你记得去年京都有什么比较厉害的咒术师吗?”
夏油杰也很艰难地蹙眉思考起来:“嗯……赢得太轻松了,完全没有印象呢。”
“是吧,我也觉得。”五条悟点点头。
“不过啊,悟,我想,禅院同学可能想说的是自己能打败你吧?”
五条眨了眨眼,然后在脸上占比本就夸张的眼睛睁得更大了:“是这样吗!”
“好厉害哦禅院,”五条的表情看起来很真诚,但禅院直哉心里突然窜起来一阵危机感,“居然能在白天清醒地说梦话诶。”
“那个不叫梦话哦悟,是说大话呢。”
两个人一唱一和的嘲讽气得禅院直哉直咬牙,凭什么和他一起这样说我啊!
“如果没记错的话,夏油同学是咒灵操使吧。”禅院皮笑肉不笑,“不会是因为体术太弱才想守擂的吧?”
五条看上去更乐了:“杰——他说你体术弱诶。”整个白绒绒的脑袋顶着夏油的侧脸,表情是唯恐天下不乱。
“这可真难办啊……要不然悟和我换一下位置让我证明一下自己?”
“不要,抽签输掉了别想用这种方法抵赖哦。”五条吐舌,“棒棒糖吃完了啦,我的夹心软糖在哪里?”
“左边口袋里,自己掏。”夏油把胳膊抬起来方便他动作,“你最近吃糖越来越凶了,节制一点。”
五条哼哼:“不吃头疼诶。刚说到哪了?哦,要不你们团体赛打一架吧?你们俩——体术单挑,其他人和咒灵——我解决。”
“我同意。”禅院说完,挑衅地看了一眼夏油。
夏油果然如他所料地犹豫了,也对吧,就算是特级的咒灵操使,听到要和一级的咒术师比拼体术也是会——
“不想被人说欺负小弟弟呢。”
身体先大脑一步行动了起来,等回过神,眼前正是五条那张漂亮得极具攻击性的脸。此时那双蓝眼睛冷冷的,说话的语气还是很夸张:“吓死了,这是梦游吗,原来梦游动作也有这么快的哦。”
他出拳的右手被五条死死攥住,停在距夏油的脸不到十公分的位置。
“松手啦悟,你都把人家手捏红了。”
五条眯着眼笑了一下才松开手:“抱歉哦。”
简直就是欺人太甚,禅院转身就想走,夏油却突然叫住他:“稍等一下。”
“有只咒灵在你肩上呢。”
咒灵收的太快,禅院只看见似乎是个不小的家伙。
什么东西,又是什么时候?
不等禅院直哉问出口,夏油笑眯眯地摆摆手:“禅院同学快回去好好休息吧。”
回去就发了高烧,同学和老师惊讶他是不是过于水土不服,只有禅院直哉知道肯定是夏油的咒灵做的好事。
第一天的团体赛他根本不能从床上起来,第二天的擂台倒是强撑着上了,也很正常地稀里糊涂的被五条打晕了过去。
彻底昏过去前他听到五条凑到他耳边说:“杰说不想和你在比赛里对上,担心自己失手把你弄死了诶。不过让我说的话,禅院君确实太弱了一点哦。如果更强一点的话,我……”
被前面的话气到喉头一甜的禅院没听完后面半句就直接彻底晕倒。
等精神彻底恢复过来,交流会已经结束一天有余了。东京校除了使用反转术式的家入硝子全都做任务去了,京都的则是趁着难得的假期去逛东京。
他想知道五条最后到底说了什么,也没有机会再问。
夏油杰,那个咒灵操使,明明只是恰巧有了这种珍贵术式的平民,为什么悟君要这么护着他?
凭什么?仅仅是因为他够强、以后会加入五条一派?
不过话说回来,为什么悟君要自降身份和那种阴险狡诈的平民混在一起啊?以前明明是对谁都不理的性子,就连面对他这个从小到大的玩伴也……
……玩伴?他们,真的能够说是青梅竹马的玩伴关系吗?
说到底,悟君究竟是怎么看自己的?
在这一次、交流最多的这一次见面中,他礼貌地称呼自己为“禅院君”,总是挂着笑、像一只猫一样好奇地打量自己。是陌生与不熟悉。
在此时,禅院直哉终于意识到他和五条对于彼此之间的那些联系的看法似乎并不相同。
他误将他们俩作伴的时刻当作童年里最快乐的时光,而对于五条悟来说,那些与他在五条家一个人度过的千百个日夜似乎并无任何区别。
也许甚至不比悟带给他的快乐更多。
边牧没有趴在他屋外的房檐下等他。
“……狗呢?”
“非常抱歉少爷,悟它……”服侍的男男女女一听他问话,齐齐跪了下来。
“算了。”禅院直哉打断汇报的侍女,“本来就够老了,死了或跑丢了都随便吧。”
从分家初来乍到没搞清喂食什么东西的几个下人刚松了口气,就被禅院直接点了出来:“这几个人,赶出去。”
“等等。”被下了判决的几个人满心怨愤地低头离开,没走几步禅院直哉就改了主意,面上喜色还未完全展露就听见禅院说,“或者派去做点什么引诱任务之类的。无所谓,物尽其用吧。”
他在一片压抑的啜泣声中合上门。
END
*:第一次口嗨五直时的私设背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