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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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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1-09-27
Words:
22,633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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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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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6

【ET】突然的造访

Work Text:

林迪尔报告密林之王前来拜访时,埃尔隆德正在用他好看花体字细心地誊一首诗,他的小女儿喜欢自己父亲略微向右倾斜线条流畅的字迹和那收笔时优雅的回旋,而她善解人意又活泼跳脱的讨喜性格和完美无瑕的可爱笑容足以让父亲放下手上繁重的公务,花上一下午的时间写上一首长诗来博女儿一笑。
平日无论是持剑面对半兽人还是操针缝合伤口都不会丝毫抖动的手带着笔尖微微一挑,在纸上拐出一个锐利的角度。埃尔隆德有些惋惜,放下笔,抬头看向林迪尔。
“My Lord,瑟兰迪尔王已经进入林谷的范围,估计很快就会抵达大门,您是不是要前往迎接一下?”林迪尔头微微低着,还在等待埃尔隆德的回答。
“他怎么会来?”瑟兰迪尔并没有发出过要拜访瑞文戴尔的信函,甚至他人马上就到大门的时候连只报信的鸟儿都不曾送来。埃尔隆德甩了甩手中的纸张,让墨迹晾干,然后把它随手放在了面前摊开的书页上。虽然大部分矮人精灵或者人类都会同意瑟兰迪尔是个任意妄为的家伙,但埃尔隆德了解,心血来潮四个字并不能解释精灵王的出行。
“我以为您知道。”林迪尔的视线低垂,但埃尔隆德听出他的画外音。
“他并没有告诉我要来。”埃尔隆德合上楠木封面的大书,想着自己是不是应该对手下更严厉一点,以免这种随意揣测主上的事情一再发生。
“您要更衣么?”林迪尔听出埃尔隆德略微压低的声线,知道自己刚刚的行为逾越了,更加低眉顺眼。
“我可没有每做一件事就要换一身衣服的习惯。”埃尔隆德低头看了看自己深红色暗花的丝质长袍,顿了顿,还是对林迪尔发出了指令:“去取我的额冠来,穿得这样朴素去见密林王会被当作不敬的。”
“已经为您带来了,my lord。”林迪尔从站在门外等候的精灵手上接过天鹅绒垫,银色的细线绞成精灵喜爱的繁复花纹,当中嵌着一枚细小的银白钻石,随着光线的变化偶尔折射出点点柔和的光芒。
“瑟兰迪尔带了多少人马?”任凭林迪尔摆弄自己的头发,埃尔隆德坐在窗边,望向远远的红色山林。
“具体的人数不清楚,不过应该在一百人左右。”
“他们的住处和今晚的欢迎宴会都安排好了么?”
“是的,my lord。”
帮埃尔隆德带上额冠整理好头发,看着他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林迪尔知道,自己的事算是过去了,幸好那位陛下对于白色珠宝的喜好人尽皆知,而他也不得不承认,埃尔隆德的乌黑的长发配上闪烁的银光很好看。
埃尔隆德的指节轻轻叩着窗台,这事越来越蹊跷了。现在黑暗的力量正在恢复,中土各地都有可能遭受半兽人的袭击,瑟兰迪尔没有在首当其冲的大密林坐镇,也没有带上足够护卫自己安全的人马,就这样贸贸然地来了林谷,到底是为了什么?
“瑟兰迪尔看起来还好么?”
林迪尔愣了一下,也很快想清楚其中的关节,“报告中并没提到瑟兰迪尔王有任何异常,最近也没有收到密林遭受袭击有人员伤亡的消息。”
“走吧。”埃尔隆德抖了抖林迪尔刚为自己披上的薄薄的钩花外袍,走出了书房。
当埃尔隆德来到林谷大门的时候,远远的已经可以看见瑟兰迪尔的队伍了。令埃尔隆德意外的是,这一百人的队伍竟都是骑兵。他们身着密林标志性的棕绿相间的皮质猎装,外面披了一层灰色的半甲护住胸口,身背木弓腰挂长刀,看起来都是一流的战士。瑟兰迪尔还是悠然地骑在大角鹿上走在队伍最前端,他也穿了轻甲,深棕色的皮革相互咬合着,在肩膀处层层交叠,配上同色的翻毛紧腿皮靴,更衬出瑟兰迪尔肩宽腿长的绝好身材。
队伍行进的速度很快,凭借精灵卓然的视力,埃尔隆德已经能看清瑟兰德尔闪耀的金色长发,它们被一顶银色的华丽额冠压着,柔顺地垂下来,有几缕随着风在瑟兰迪尔锁骨的位置来回飘动。埃尔隆德只觉得一团金色的光芒正向着他涌来,仿佛天上的太阳落在了那人身上,带着炽灼的热情和生命力,让人想要张开双臂去拥抱那最美的春光。
大角鹿停在埃尔隆德面前,它甚至微微低头向埃尔隆德行了个礼,硕大的鹿角在空中划出夸张的轨迹。
比它的主人有礼貌,埃尔隆德看着眼前扬着脸,被形容是“用下巴看人”的高傲精灵,腹诽了一声。
瑟兰迪尔垂眼看了看眼前的黑发精灵,收收下巴,头向左侧歪了歪,算是行了礼,不知是满意他亲自出面迎接还是他额上自己喜欢的那顶额冠,亦或是单纯醉于林谷的景色,瑟兰迪尔难得的,给出了一个并不明显的微笑,但他微微扬起的一侧嘴角和湖水般澄澈的冰蓝眼眸,已流露出足以让埃尔隆德呆住的卓然风情。
前来迎接的林谷精灵大多没有亲眼见到这位传说中的神秘精灵王,却只在那一歪头一抿唇的风姿和那耀目的金发中,了然关于精灵王美貌的传言毫无虚假。甚至消息灵通的,已暗自回味起自家领主和这位精灵王之间的风言风语。
“林谷的景色果然名不虚传。”瑟兰迪尔利落地翻身下鹿,摸了摸大角鹿的脖子,大角鹿舒服得摇起脑袋,头上肆意伸展的巨大鹿角凌空张牙舞爪着。
“承蒙夸奖了。”埃尔隆德回了个礼,暗叹多年不见,他依然能在出现的第一瞬间吸引自己全部的注意,扰乱自己的心神。
身后的精灵战士随着自己的王翻身下马,整齐漂亮的身手连身经百战的埃尔隆德也挑不出毛病。林迪尔一个眼神,立刻有精灵前去带领战士们去往休息的地方,又有一队精灵上前领下他们的马匹,只有对着大角鹿的精灵向林迪尔投来求助的目光。全中土除了密林,恐怕没什么地方有经验照顾这种坐骑。
瑟兰迪尔倒似身后长了眼睛一般,淡淡说道:“大角鹿跟马儿吃一样就好,每天给它加两个苹果。”
被主人刚刚抚摸过的大角鹿看起来心情很好,除了鹿角偶尔会撞上路边横生的枝节,没有给林谷的精灵主动添任何麻烦。瑟兰迪尔王在上,那是因为密林的道路绝不像林谷这么狭窄。
埃尔隆德比了个请的手势,跟瑟兰迪尔向他的宫殿走去。
“你怎么会来林谷?”
“心血来潮。”埃尔隆德斜眼看了看身边面无表情的精灵,有点想一拳打上那张线条冷峻的无瑕面孔。
“我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你了,我才不相信。”
“我以为你一直盼着我能来林谷看看?原来我不受欢迎么?”瑟兰迪尔歪头看了看走在自己左边的黑发精灵,勉强做出了个纯良无辜的表情。当然,在埃尔隆德看来,挑起的眉峰和微瞪的眼睛怎么看都是像在挑衅。
“你当然是受欢迎的。”埃尔隆德顿了顿,补上一句,“任何时候。”
瑟兰迪尔的目光早已看向这风格与密林绝然不同的华丽宫殿,高耸通透,明亮温暖。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打进长廊,给瑟兰迪尔的侧脸镀上金色的轮廓,顺滑的长发仿佛融化在这光线中。
“黑暗的力量正在苏醒,我不相信你毫无感觉。我只是想不通你为什么非要在这个时候离开密林,而且出行只带了一百人的队伍,我印象中的瑟兰迪尔并不是一个不顾自己安危,也罔顾自己子民的王。”
“我的确不是。”瑟兰迪尔的语气淡淡的,似乎早已料到对方的训导,“我带的都是密林最精锐的战士,而且都是轻骑,就算遇到半兽人大军也可以轻易甩开它们。至于密林,一切都好,不劳费心。”
瑟兰迪尔直白的回应反而让埃尔隆德不知该如何将谈话继续,他自然不会去质疑瑟兰迪尔身为王者的决断力,这是尊敬,也是信任。
“更何况,我亲爱的朋友,我像是个因为黑暗到来就不敢出密林享受几天假期的精灵么?”
埃尔隆德努力不去看向瑟兰迪尔不自觉扬起的嘴角,光听声音他就能想象到身旁金发精灵脸上嘲弄的神色,他盯着眼前因他们走动而带起的灰尘在阳光下纷舞着,想着晚上是不是应该多给瑟兰迪尔备点美酒套话。不继续追问是一回事,让他相信瑟兰迪尔的鬼话连篇,除非精灵王不再喜欢宝石。
“我就是来看看你和你的林谷,只留三天。收起你那张忧国忧民的脸,带我好好享受我的假期吧,埃尔。”已经来到宫殿深处最为奢华的客房,身边跟随的精灵只剩下林迪尔和加里安,瑟兰迪尔的声音也柔和下来。瑟兰迪尔停在门前,扭头直直地看向埃尔隆德,脸上的线条少见的柔和,没有歪头,没有扬起下巴,没有牵嘴角或是挑眉毛,只是认真注视着眼前黑色的眼眸,眼里溢满幽蓝的湖水。
习惯了精灵王人前精致的面具,埃尔隆德感觉自己快要被那突如其来炽热的眼光烧穿,他迎上对方的视线,不自知地绽开一个温柔的微笑。
雕花的客房大门在自己面前合上,将仿佛闪着光芒的精灵从视线中隔离,埃尔隆德才回过神来,放松了牵起嘴角的肌肉,暗叹瑟兰迪尔玩弄人心的手段愈发高超了。不知为什么,瑟兰迪尔少见的温柔反而让他心中更加不安起来。
晚上欢迎密林之王的宴会很是盛大,竖琴和长笛奏出与密林截然不同的柔美乐曲,带着古典的优雅,又充满蓬勃的喜悦。密林的战士们已卸下铠甲,与林谷拖着长袍宽袖的纤细精灵舞在一起。空气中飘荡着林谷特有的草木蔬果的清甜香气,混合着烤肉带着香辛料和焦香的热烈气息,再配上甘醇美酒的深沉滋味 ,只一闻,就让人心醉在宴饮的欢乐气氛中。
埃尔隆德和瑟兰迪尔并排坐在高处,瑟兰迪尔换上了一套银色的紧身长袍,亮银的绣线闪着丝丝点点的微光,与身边一袭深蓝色外衫的埃尔隆德一个张扬,一个沉稳,仿佛星辰点缀苍穹,仿佛夜色应和星光。
瑟兰迪尔正举着酒杯浅酌,舌尖上饱满的口感和呼气时鼻腔内醇厚的余韵无一不昭示着这是林谷主人最好的藏品,他满意地眯起眼睛,薄薄的嘴唇微抿着,透出诱人的粉红色。
埃尔隆德喉咙发紧,举起杯喝下一大口酒,却感觉酒精涌上来将自己的脸都烧灼起来。他招手唤林迪尔为瑟兰迪尔添酒,引得瑟兰迪尔又歪着脑袋看过来,“若不是我对自己的品位有信心,看你这大方的样子,我简直要怀疑你是在用劣等货来打发我了。”
“我什么时候对你小气过。”埃尔隆德简直哭笑不得,只得举起酒杯,对着瑟兰迪尔点点头。
密林之王还是歪着头,微微收了下颌算是回敬,他抿了一小口,就摇着杯子看向下面空地处舞在一起的精灵们。
“我不知道密林之王对看了几千年的宴会有这么大的兴致,连酒都不喝了?”
瑟兰迪尔垂下眼睑,头慢慢地转向埃尔隆德,又缓缓张开眼睛,露出那冰蓝色的深邃眼眸,他的动作那么慢,带着逼人的魅惑,“林谷的歌舞可是闻名中土,我自然不想错过。”他几乎是一字一字地吐出气来,略微露出一丝牙齿的微笑对他来说已算得上是夸张的表情。
埃尔隆德明明白白地知道,这个笑容与真诚的赞美毫不相关,最多算是“我知道你的心思,别想着能灌醉我”的得意。
在嘈杂纷乱的谈笑和杯盏撞击的清脆声音中,宴会的气氛已达到顶点,没人发现两位王已经悄悄离开了座位。
“你还是一样不喜欢宴会。”瑟兰迪尔走在后面,行进在通向花园的小径上。
“若不是以热爱欢宴著称的密林王实际上很少停留到最后,我又怎么会怠慢我的贵客呢?”埃尔隆德喜欢两人独处时的自在,不被身份束缚,只是两个精灵本身的互动。隐隐飘来的欢呼和歌声遥远得像一个梦境,只有此时身后的精灵是真实的。
“我只是想找个好地方看星星,你在信里自夸你的花园已经很久了。”
“虽然得到你的惦记我很高兴,我还是更愿意知道你来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你这个固执的诺多。”瑟兰迪尔语气中的不满那么明显,埃尔隆德已经可以想象到他皱起眉毛在眉间留下一道竖纹的样子。可是没等他表达自己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坚持,已听到后面传来一阵不寻常的声响,他只来得及回头,就被瑟兰迪尔扑了个满怀。幸好怀里的人虽然高大,毕竟还是体型轻盈的精灵。
埃尔隆德扶住瑟兰迪尔,视线低低一扫,估计着他是踏空了台阶。
“好好的路为什么要加几级台阶?”瑟兰迪尔的头靠在埃尔隆德肩膀上,不满的嘀咕着,呼出的带着果香的酒气就吹在埃尔隆德耳边。
“你在不好意思么?英勇善战的大密林王踏空台阶几乎摔倒?”埃尔隆德抚上怀中精灵顺滑的金发,他们在月色下依然闪耀出如此醉人的光芒。
“都是你们林谷的酒后劲太足了。”瑟兰迪尔也不急着起身,顺手搭上埃尔隆德的肩膀索了个拥抱。瑟兰迪尔一向有本事把一切错都归到别的人或事身上,这点埃尔隆德早已见怪不怪了。
瑟兰迪尔本就比埃尔隆德高一点,还站在两级台阶上,这个倚靠的姿势要一直弓着背,埃尔隆德正犹豫着要不要登上台阶让瑟兰迪尔站得舒服些,肩膀上的重量已经消失。
“走吧,我们去你的花园看星星。”瑟兰迪尔眨了眨湖水一样清明的眼睛,歪着头对面前的黑发精灵绽开了一个笑容,那是不同于密林之王展现在其他人眼前或是礼貌或是鄙夷的笑容,是只属于他的温柔。
瑟兰迪尔的肩膀抵着埃尔隆德,走得歪歪斜斜的,虽然明知道以他的酒量绝不可能喝醉,埃尔隆德还是很享受情人半真半假的撒娇,之前的话题终究是没有继续下去。
瑟兰迪尔枕着埃尔隆德的大腿平躺着,发现这长椅不足自己伸直修长的腿,只好立起膝盖,扭扭肩膀,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埃尔隆德也靠着椅背舒展了下,后颈抵着靠背,让自己的视线转向天空。
风中混着各种草药和花朵的馥郁香气,瑟兰迪尔能感受到远远的山林间,树木正发出安详喜悦的低吟,这里跟被黑暗侵蚀的密林是多么不同,每棵树木每个精灵甚至鸟叫虫鸣中都带着悠然和平,带着生机欢歌,没有黑暗降临的恐惧,没有秘影随行的压抑。就连苍穹之上的星辰仿佛都不再幽冷,洒下的细碎光芒里带着温暖的力量。
两个精灵都没有说话,就静静地仰望星空,感受着这一刻,即使在他们上千年的生命中,能够放下身上的重责,放空一切思绪的机会也并不多,何况身边还陪着心意相通的爱人。
“这么好的夜色,不知道以后还看不看得到。”若非精灵超然的耳力,埃尔隆德几乎要错过瑟兰迪尔低低的呓语。
“怎么会看不到呢?瑟兰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你来瑞文戴尔到底……”低头质问的时候,埃尔隆德才发现瑟兰迪尔已经睡着了。虽然觉得这十有八九是为了拒绝话题进行下去采取的诡计,埃尔隆德看着瑟兰迪尔眉目间的疲倦和睡梦中依然紧绷的脸,还是没忍心叫醒他。
抱瑟兰迪尔回去的时候埃尔隆德很是挣扎了一下要不要把怀里的精灵直接带回自己的房间,最后还是不愿意在他不清醒的时候替他做出决定,不甘不愿地把瑟兰迪尔交到了加里安手上。
埃尔隆德晚上睡得并不好,瑟兰迪尔的突然造访给他一种不安定的感觉,他总觉得有什么事将要发生,或者,已经正在发生了。他向来正视自己的预感,不仅是因为自己在预言一道上的天赋,更是相信自己与瑟兰迪尔心意相通。
即使坐在早餐桌边,他依然苦苦思索着让瑟兰迪尔开口的方法,盯着手中透明的琉璃杯盏,他好像看到一身月白长袍的瑟兰迪尔。于是他抬起头,看着那个高大的身影拖着及地的长袍,款款地向他走来。面前的金发精灵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头发柔顺地披在肩上,没有被任何发饰束缚着,半张半闭的眼睛里溢出足以夺人呼吸的风情。
“早。”声带未张开的黏腻感给瑟兰迪尔的声音染上一抹充满诱惑的沙哑,而声音的主人毫无自觉,只是把修长的身子陷进埃尔隆德身边的椅子中,一副还没有睡醒的不满。
“真早啊。不像你。”
瑟兰迪尔伸手拿过埃尔隆德的杯子喝了口水,才懒懒得回答:“今天你要陪我去逛林谷,当然要早点。”被水润泽过的声音又变回冷漠高傲的精灵王,带着不容人质疑的威严。
“我什么时候答应过你?”
“那你是不愿意了?”瑟兰迪尔侧过脸,眉峰微微扬了扬。
“你总要容我安排一下。”
“你有一顿早餐的时间。以及,我没看到我的早餐,你们林谷就这么不待见我这个客人么?”瑟兰迪尔的指甲在杯子上敲出清脆的声响,听得埃尔隆德头皮直发麻。
接到眼色的林迪尔迅速向手下的精灵吩咐着,自己则来到埃尔隆德的身后低声汇报着这一天他应该处理的事务。在埃尔隆德与林迪尔交谈的时候,精灵们已鱼贯而入,带来新鲜的蔬果,面包和清水。
瑟兰迪尔只吃了一点点,就翘起二郎腿,把手肘架在桌子上,用手撑着头,歪着脑袋看着埃尔隆德终于结束谈话举起刀叉。
“你的餐桌礼仪呢?我伟大的精灵王?”埃尔隆德的询问只收到一个白眼作为回答。
“所以,你今天是为什么非要去逛林谷不可呢?”埃尔隆德急需找个话题转移自己的注意力,那双直直盯着他的冰蓝色眼眸真是让他太不自在了。
“参观林谷不就是我来的目的么?停下你毫无意义的试探吧,固执的诺多。”瑟兰迪尔斜着身子,指尖终于停下对杯子的蹂躏。“维拉在上,你为什么就不肯相信我只是为了见你一面而来的呢?”
瑟兰迪尔的语气拔高了几个音,带着明显的怒意,埃尔隆德却不会被那虚张声势所欺骗,只是平静地说:“因为你是瑟兰迪尔,我是埃尔隆德。”
“如果你再提起这件事,我就视为是对我到访的不欢迎。我随时可以回密林。”瑟兰迪尔起身一甩长袖向门口走去,“我去更衣。我希望能在半小时内见到你来接我。”
埃尔隆德自然不会让瑟兰迪尔等他太久,他们出发的时候,阳光还很温柔,跟着微微的暖风,一同拂上精灵的脸庞。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非要骑大角鹿。这样我只能看见你的背影了。”埃尔隆德骑着一匹深棕色的马落后瑟兰迪尔半个身位,鹿角展开的巨大幅度让二人并行几乎不可能。瑟兰迪尔深绿色长袍绣着的金线闪着跳跃的光芒,他的头发披在身后,却比任何真金都更加耀眼。埃尔隆德盯着情人发间露出的耳尖和挺拔的脊背,表达了自己的不满。
“难道你要我像个小情人一样,在众目睽睽下坐在你怀里跟你同骑么?在你的子民,和我的,面前?”瑟兰迪尔的鼻尖轻轻流出一声哼声。“还是你愿意坐在我怀里?那样的话你倒是可以现在就爬上大角鹿。”
“你可以骑马,我马厩里的好马并不少。至少,我们不会被这巨大的鹿角隔开。”埃尔隆德只觉得眼前一阵阴影在晃动,才发现是大角鹿在不满地摇着脑袋。
瑟兰迪尔摸了摸坐骑的脖颈,“这是我最忠实的伙伴,即使我闭着眼睛,它也能知道我的心意,带着我安然去往任何地方,我信任它。”
大角鹿得意得打了个响鼻。
“好吧,那你为什么要带加里安,我以为你想享受二人世界?”
“不带着加里安难道要你来服侍我么?还是,你在为必须留下替你打理公务的林迪尔鸣不平?”
“我‘服侍’得你不够好么,我的密林王?”埃尔隆德有点咬牙切齿了。
“我可是来度假的,我值得最好最专业的服务。”
埃尔隆德决定闭嘴。在瑟兰迪尔不讲道理的时候不跟他讲道理,在瑟兰迪尔想斗嘴的时候不要接话,这是千年来他能够一直心平气和对待毒舌的不二法门。
瑟兰迪尔回头看了看埃尔隆德已经波澜不惊的脸,敏锐地捕捉到眉心因刚刚皱起还没消失的悬针纹,轻轻笑了笑:“带着加里安,如果出了什么事,也好有个人去报信呀。我相信你和我一定不会丢下对方独自逃跑的,不是么?”
埃尔隆德也笑了笑,表达了自己的大度,只有加里安远远跟在后面苦笑着。
在阳光带上点炽热的时候,他们来到了目的地,一座小巧的瀑布在路的转角骤然出现在眼前,飞溅的水珠仿佛天然的珠宝激荡在空中又甩着弧线落下,一架小小的彩虹在阳光的照耀下横跨在半空,混着蒸腾的氤氲水汽,更给这个地方带上了一丝梦幻的色彩。瀑布落下的地方是个小小的水潭,一条小河从水潭中延伸出来,河的两侧有最鲜嫩的草地,绿得仿佛能滴出颜色。草地再向外延伸便是林谷的森林,繁茂的欢愉的生机勃勃的色彩纷呈的森林,藏着你能想象到的一切美好。
瑟兰迪尔以最为挑剔的眼光来看,这个地方也无愧于一切关于美丽和幻梦的形容,于是他也回以最真诚的感谢,一个发自内心的愉快笑容,弯起的眼睛和露出的牙齿甚至让这笑容带上了一份孩童般的天真。
埃尔隆德在瑟兰迪尔停步观察的时候就悄悄催马向前以便观察对方的反应,在那笑容绽开的瞬间,他也由衷得开心起来,这一刻一切阴霾都被那笑容驱散,他愿赴汤蹈火,只为那眼角眉梢漾起的欢愉。
他们来到水潭边,加里安正架起一张小桌,为他们准备午餐,当然少不了林谷的好酒。埃尔隆德百无聊赖,只好观察着瑟兰迪尔在远处与大角鹿亲昵。他一只手托着个苹果,另一只手温柔地抚摸着大角鹿脖子上的毛,还时不时低头低声跟大角鹿说着什么,而大角鹿顺从而快速地把苹果吃干抹净后意犹未尽地舔了舔主人的手心,又引得瑟兰迪尔一阵浅笑。
“你对它倒是好。”埃尔隆德看着瑟兰迪尔放松的神态开始觉得自己是不是太疑神疑鬼了,身负重担的密林王确实需要一个放松身心的假期。
“别告诉我我们的领主大人是在吃一只鹿的醋。”瑟兰迪尔拍拍大角鹿的头,大角鹿用脸蹭了蹭主人的掌心,小心翼翼地退开了。瑟兰迪尔向埃尔隆德走去,笑容比天上的太阳更加动人。如果,他没有被草丛中的石头绊一跤的话。
好在一个趔趄精灵就轻盈地稳住了身形,“你们林谷的路也太难走了,不是好端端的冒出几级台阶就是在草丛中藏着石头。”
“如果你能不要一直那么高傲地扬着下巴,而是好好地看脚下的路的话,就不会有这么多烦恼了。”埃尔隆德自然地接过瑟兰迪尔递过来的手,牵着他走到水潭边坐下,瑟兰迪尔在路过餐桌的时候毫不犹豫地捞起一杯酒。
加里安已经收拾妥当默默地带着三人的坐骑去往河流的下游,瑟兰迪尔褪下自己的靴子,把脚浸入冰凉的潭水中。他举杯喝了口酒,闭上眼满足地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白皙的脚掌在水中拍打着,溅起晶莹的水花。
水面上散开的涟漪很配瑟兰迪尔额冠上波纹的形状,埃尔隆德从侧面看着瑟兰迪尔深沉的眼窝和高挺的鼻子,鬼使神差地说出一句“给我唱支歌吧。”
瑟兰迪尔回头无声地瞥了他一眼,然后又转回头继续看向前方碧蓝的潭水和苍茫的森林。
埃尔隆德讪讪的,把视线从瑟兰迪尔身上移开也转向远方,然后他听到了身边精灵的歌唱。那声音像最顺滑的牛奶,最柔软的丝绸,最醇美的果酒,最娇嫩的新芽,仿佛从上古时期就流传下的天籁,又仿佛世界尽头才能产生的奇迹。那歌声是饱含深情的,又是充满喜悦的,是诚恳的邀请,又是顽皮的逃离。
“泉水总是向河水汇流,河水又汇入海中。天宇的清风,永远融有一种甜蜜的感情。你看高山在吻着碧空,波浪也互相拥抱。阳光紧紧拥抱大地,月光也在吻着海波。然而这些接吻有何意义,如果你不肯吻我。”【雪莱——爱的哲学】
埃尔隆德仿佛陷入甜美的梦境中,只是听着身边的精灵反复哼唱着最后几句。他的手抓着瑟兰迪尔还握着酒杯的手,另一只手掰过他的肩膀,盯着那还在不断开合吐出曼妙音乐的红唇,从善如流地将精灵王的歌唱吻在口中。
酒精的气息钻入他的鼻尖,柔软甜美的唇舌翻覆着,他看到眼前的精灵闭上眼睛藏起那冰蓝色的眼眸,细密纤长的睫毛微微抖着,于是他也闭上眼睛,享受这个甜美温柔的悠长亲吻。
分开的时候他们的气息都有些紊乱,感受着自己脸颊上的微微热意,在对方深情的注视中寻找自己的倒影。瑟兰迪尔的瞳孔放大,眼神里还带着一丝迷茫,埃尔隆德看着他微张的嘴唇忍不住又轻轻啄了一下,唤回情人的神智。
瑟兰迪尔抿了口酒,别过头去,脚又不安分地在水中划着圈。埃尔隆德想起他早上因为不寻常的早起而并没有好好吃早餐,取了食物坐在他旁边,一边说着话,一边把撕成小块的面包或是蔬果递过去,骄傲的精灵王把头靠在埃尔隆德的肩膀上,懒洋洋地张嘴。
暖暖的太阳,淙淙的水流,耳边黑发精灵沉稳的声音,甚至他有力的心跳都沿着肌肤相亲的地方传达过来,瑟兰迪尔听到自己有一句没一句地应着,身子好像轻飘飘地飞了起来。
意识到瑟兰迪尔睡着的时候,埃尔隆德侧了侧身子,让瑟兰迪尔的上半身顺势躺到自己怀里,他捞出精灵王还浸在水中的小腿,让他的头枕在自己腿上,又解下自己的斗篷给他盖上。埃尔隆德抚摸着瑟兰迪尔眉心的竖纹——即使在这个令人放松的环境中,瑟兰迪尔还是在睡梦中微微皱着眉头,埃尔隆德不知道他在为什么事情不能敞开心扉放下心事,只希望他至少可以坦诚相待,给自己一个帮忙的机会。
瑟兰迪尔是听到书页翻过时发出的声响醒过来的——这声音莫名让他觉得很安心,意识到自己正侧躺着枕在情人的大腿上,他调整姿势平躺,看着头顶上遮住天空的巨大封皮,还没等他辨认出那上面华丽的烫金字体写了些什么,就看到埃尔隆德的脸从书后露了出来。
“醒了?”
“我睡了很久么?”
“还好,正好能赶上瑞文戴尔最好的夕阳。”
瑟兰迪尔打了个悠长的口哨,不一会儿,大角鹿就摇头晃脑地出现在林边,身后的加里安向两人点头致意。
一鹿一马就沿着河流向下游缓步走着,看着天空从瑟兰迪尔刚醒来时的浅浅蓝色,逐渐染上橙色和深红。橘红的太阳发出似乎带着实质的金色光柱,给一切蒙上一层温暖的明黄,河水映出细碎的金色,在眼前晃动跳跃。归巢的鸟儿在空中掠过,留下一双双黑影,埃尔隆德仰头听着他们喜悦的啼鸣,笑着扭头对瑟兰迪尔说,“走吧,我们也回家。”
没有傲气地纠正这里不是密林,瑟兰迪尔只是笑笑,“嗯,回家。”
他们回去的时候,正好赶上宴会的开始,两位王举起酒杯,笑着回应向他们敬酒的精灵。精灵们丝毫没有因为连续的欢饮而感到疲惫,反而在熟悉了新伙伴后更加放肆地欢歌纵舞,那自由的热情和纯粹的欢愉甚至感染了高座上两位严肃的王,一整晚他们都带着淡淡的笑容。
习惯性得从宴会早退,埃尔隆德领着瑟兰迪尔来到宫殿最高处。这是一个凹进山壁中的平台,一半的敞口被山上淌下的水流挂上一层水幕,另一半则可以清晰地俯瞰瑞文戴尔。瑟兰迪尔站在水幕前,溅起的水花打在他脸上带来一丝清凉,蒸腾着的水雾逐渐染湿他鬓角的碎发,他背着手站在理石平台的边缘,看着脚下的静谧而温柔的瑞文戴尔,看着近在眼前几乎伸手就能摘下的明月,看着他们被流动的水罩上一层朦胧,显出一种荒诞的扭曲和流彩的美感。
“从没听你提过这么个好地方。”瑟兰迪尔伸手触摸着飞落的水流。
“林谷的好地方很多,我可以一处一处带你慢慢去看,我们有很长的时间。”埃尔隆德笑着回答。
“是啊,我们有很长时间。”瑟兰迪尔回过头,不甚连贯的水流将一抹明亮的月色放进来,照着他的侧脸。他眉毛舒展,眼神专注地盯着埃尔隆德,一个笑容缓缓在他脸上浮现,仿佛解冻的春水,仿佛乍开的新花,被洁白的月色映着,带上了一抹象牙般的柔白和微光。
“我的浴室也修得很美,不知道King Thranduil有没有兴趣参观一下?”埃尔隆德眨眨眼,微微躬身向瑟兰迪尔伸出右手。
“我就知道,你不把我扒光了自己检查一番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无视了那微薄的唇以优美语调吐出的粗鲁字眼,埃尔隆德姿势没变,只是抬眼看着瑟兰迪尔,嘴角微微上扬扯出一个不甚分明的微笑。“不知King Thranduil能否赐我这个荣幸?”
“当然,Lord Elrond。”瑟兰迪尔低垂眼睑,将自己的手递在那温暖的手心里,姿态优雅,表情冷漠,只有埃尔隆德见到他眼角的细纹正说明主人隐着的笑意。
埃尔隆德醒来的时候阳光正透过雕花的窗棂照在他的床角,虽然他的情人主张卧室应该做好隔光以确保睡眠质量,他还是喜欢早晨被阳光唤醒时的感觉,温暖包容,带着新生的活力。
埃尔隆德并没有着急起身,他转向正熟睡的金发精灵侧躺着,打量起他的睡颜,从肌肉结实的臂膀,到深陷的锁骨下那一窝阴影,从高挺的鼻子,到发间露出的尖尖耳廓,从抿着的薄唇,到浓密纤长的睫毛。埃尔隆德伸手将他脸上一缕碎发别到脑后,裹着被子的这幅完美的身躯的确没有任何伤痕,前一天的晚上他已经一寸一寸仔细地检查过,没有外伤,没有中毒,甚至去掉魔法遮掩脸上的旧伤疤也没有分毫变化。精灵是不会生病的,瑟兰迪尔只是精神过于紧绷了,对于一位王者来说,他并不是不能理解这种无法放下的沉重负担,他得承认他心中的不安因了瑟兰迪尔的坦荡已近乎消散。
也许他该试着多信任这位精灵王能处理好自己的事情,帮他享受这千年来不曾拥有的假期,而不是让自己过度的忧虑毁了二人难得的相处。若真的有什么不幸一定要应验他的预感而降临,至少他们在一起。
阳光在床上渐渐移动,终于有一抹爬上了金发精灵的脸庞,他的睫毛颤了颤,把头埋进枕头发出不满的嘟囔。埃尔隆德把玩着手上金色的长发,看着一双宝石般透亮的蓝眼睛缓缓睁开对着他。
“要再睡会么?”埃尔隆德伸手抚上那张精致的面孔。
瑟兰迪尔慢慢地眨了眨眼睛,好像还没清醒过来,然后又闭上眼睛往情人的脸上凑了凑,他们的鼻尖触在一起,埃尔隆德感受到嘴唇传来的柔软,浅浅的一下。始作俑者迅速地退回了自己的领地,他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的下唇,咧开嘴笑得狡黠,眼睛清明有神。
“不睡了。”
“又是参观林谷风光?”埃尔隆德看金发精灵笑得得意,也凑上去在他的眉骨上吻了一下。
瑟兰迪尔大大方方得由着埃尔隆德印上这个轻吻,“今天我要给Lord Elrond当一天贴身护卫。今天你走到哪,我就跟到哪。”
“我猜请你可比雇林迪尔贵多了。”埃尔隆德故意皱起眉头。
“也不算贵,大概只要你林谷一半家当就够了。”
埃尔隆德起身去穿睡袍,走前故意掀开瑟兰迪尔身上的被子,露出下面充满力量的完美线条,“在伺候我更衣之前,我的护卫是不是应该先给自己穿上衣服?”
迎接他的是背后一记飞来的枕头,“有种你叫林迪尔现在就进来,我有什么好怕的?”
埃尔隆德走到门口,把房门推开一个小缝,从加里安手中接过瑟兰迪尔的衣物,回头看看瑟兰迪尔果然毫不遮蔽,用胳膊肘撑起上半身,赤裸着的身体在阳光的照射下如同美丽的神像。瑟兰迪尔当然知道,他们共眠后的早上,从来不会让任何人服侍。
“说真的,我并没有什么急需处理的事情,我可以再陪你四处走走。”埃尔隆德看着镜中瑟兰迪尔为自己编着发辫的身影,慢慢说道。
“探究林谷谷主的一天,也是不错的娱乐呢。”
“会很无聊。”
“我不觉得。”瑟兰迪尔挑了一顶暗金色的额冠来配埃尔隆德深棕色绣金纹的长袍。”
“我以为你会选自己喜欢的银色。”
“我是个有品位的精灵。”
瑟兰迪尔不喜欢编发,所以埃尔隆德只是帮他把长发梳顺,戴上镶着月白石的银色额冠。“这不公平,你能为我挑衣服,可你的衣服都是加里安送来的。”
“我饿了,我们去吃早餐吧。”瑟兰迪尔的反击简单粗暴,于是埃尔隆德只得放下自己的纠结。
瑟兰迪尔想来看看埃尔隆德的书房很久了,用他的原话来说,埃尔隆德在书房里陪着那些一碰就落灰的古董的时间比想着自己男人的时间还多。当然,因为看着密林王顶着一张高贵禁欲的脸用最优雅的语调说脏话也可算得上是一种享受,尤其是在某些特定的场合,埃尔隆德当时并没有进行反驳。
书房的布局和装饰很简单,对着门的就是一张巨大的书桌,放在几乎占据了整张墙壁的窗户旁边,采光充足,景色优美。两座摆满书籍的巨大榉木书架成为最好的墙饰,厚实的木质,极佳的承重,细而直的纹理都像极了主人,深沉稳重,简约雅正。在书桌对角的角落里摆着两只单人沙发,深红的绒面散发着闲适的气息,而一旁的矮几和立灯更是为这小小的角落补上一丝安定温暖。沙发后面是一架螺旋上升的木头雕花楼梯,通向楼上主人更为丰富的收藏。
瑟兰迪尔在书房转了几圈,发现这里除了书籍,的确乏善可陈,他试着去辨识那些书的名字,才看了一格就觉得眼皮开始打架,于是他绕到埃尔隆德身后,观察他给人回信。
“原来你正常的字迹是这样的,嗯……这刻板无趣的字很配你。”瑟兰迪尔从埃尔隆德肩上探过头,脸上已可以感受到对方散发的热量,“当然,我还是觉得你写花体比较好看。”
“你真觉得那么好,我也可以日后都改用花体字。”埃尔隆德故意戏谑地说,当年练字时的纸片被瑟兰迪尔捡到夸好看之后,林谷主人在花体字上很是下了一番功夫,但除了写给瑟兰迪尔的上千封信件和偶尔给小女儿做礼物,他从不曾在别的地方展示这一手漂亮的字。
“好啊,那顺道让林迪尔也练练,省的他以后替你批公文被发现了。”瑟兰迪尔直起腰,从后面甩给埃尔隆德一个眼刀。
“得了吧,少在那得了便宜卖乖。”
瑟兰迪尔随手翻弄着桌上的信件和书本,一边翻一边表达自己的不满,“你少跟米斯兰迪尔通信,那老头除了带着奇怪的物种来混吃混喝从来不干好事,盖拉德丽尔指使你倒是顺手,还有那些短命的人类,你为什么要管他们的事……”
“咦这是什么?”厚实的书本露出纸页的一角,瑟兰迪尔小心地将纸片抽出来,正是之前埃尔隆德本想写给小女儿却因为他的到来而手滑的那张。“我以为你真的只写给我一个人看呢?”
“瑟兰迪尔,你不是要跟我的小女儿吃醋吧?”
“为什么不呢?你可从来没给我抄过什么长诗。”埃尔隆德抬头,发现瑟兰迪尔抿着嘴正偷笑。“这张先没收了。”
“那张写坏了。”
“不要紧,反正你还要给我写新的。”
埃尔隆德的头有点大了,也许他根本就不该让瑟兰迪尔入侵他的书房。
“你这样我根本没法做正事了,你那么闲不如帮我对下上个月的账?”
“饶了我吧,我是来度假的,记得么?”瑟兰迪尔立刻远离了书桌。
“我以为你的报酬那么高,至少能跟林迪尔一样好用。”埃尔隆德看着瑟兰迪尔避恐不及的样子调笑到。
“你有了一位国王的陪伴,我想不到还有什么能比这更好了。何况,我能做的事比他多多了,不是么?”瑟兰迪尔坐进柔软的沙发,伸出腿搭在小圆几上,他左手撑着扶手,歪着头把自己的下巴架在手上,吊着眼角对着埃尔隆德跟过来的视线牵起一侧嘴角,甩回去一个邪魅又充满情色的微笑。
该死的。勾人的妖精。
埃尔隆德强迫自己低下头,不去看那双荡漾着水波的眸子,那像烟火一样流光,像宝石一般闪耀的眸子。他第一次觉得,阳光照在脸上是如此灼热。用力攥着笔的手指节已经发白,他紧紧抿着嘴,努力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到拖着墨迹的鹅毛笔尖上,而不是想要将瑟兰迪尔压在沙发上强吻下去,甚至揉碎的冲动。
沉稳睿智的林谷主人很快就将思绪埋进手上的纸页笔墨中,没有注意到瑟兰迪尔早已除掉脸上的玩味,视线越过手中装模作样随手从书架上捞出的一本厚书,正直直地盯着他阳光下的侧影。玄青的长发被阳光映成棕色,哑光的额饰闪出柔和的金色光华,眉毛因思考皱出好看的弧度,高挺的鼻子在脸上打出一小片阴翳,而嘴唇正微微抿着。看着精灵在阳光下一字一划地认真书写,瑟兰迪尔不知为什么心中突然很充实,这种瞬间盈满心里的温暖触感甚至让他喉头发梗,不得不出门招加里安要了一杯酒。
晃着酒杯,瑟兰迪尔扫了扫手中的巨大书册,他没注意书名,不过从内容来看,似乎是中土的植物图鉴一类的东西,他随手翻着页,书页在他手中发出哗啦啦的声响,穿透了静谧的空间。当然他只是看看书上的图画而已,旁边介绍的小字他一个字也没读,从他翻书的速度和力道来看,这点毫无疑问。埃尔隆德顾不上心疼自己的藏书,有什么能吸引精灵王的注意力总是好的,于是当他意识到那个角落已经很久没有声音传来时,他不禁怀疑厌倦书本的精灵王是不是早已睡着。
“瑟兰,你醒着么?”他轻声问道,茶色的梨木书皮挡住了瑟兰迪尔的脸。
“嗯。”书后的人没有丝毫露出脸来的意思,只是懒洋洋地答了一句。
“你能帮我拿本书过来么?就在你手边的书架上。”
“等一下。”瑟兰迪尔的身子没有分毫的移动,若不是认识了他千年,埃尔隆德简直要怀疑面前的是个沉溺于书中字句的老学究。
“没事,我自己去拿就好。”不管瑟兰迪尔为了什么原因不愿起身,哪怕他只是懒得抬手,对埃尔隆德来说都不是什么大事,他放下笔站起身来。
“我说了等一下我帮你拿!”瑟兰迪尔的声音突然拔高,言语中难以抑制的暴虐刺破空气,埃尔隆德不知他为什么突然发怒,定定地没有再动,两个人之间是尴尬而凌厉的沉默。
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瑟兰迪尔把书放在手边的矮几上,站了起来,“对不起,我正在想事情。你要哪本?”
“你手里那本的下册,就在书架上空出那个位置的右边。”埃尔隆德顿了顿,没有用默不作声来恶化当下的气氛。
瑟兰迪尔转身,修长的手指沿着一本本书脊划过去,温柔地仿佛在抚摸情人的脸庞,直到触到他的目标才捏着食指和拇指将它抽出来。他的动作缓慢而优雅,像是为了拖延回头的时间,又像是为了转身之后面对情人而积累情绪。他捏着书,向埃尔隆德的方向一步步走得又慢又稳,埃尔隆德面无表情,看着瑟兰迪尔的衣摆在地上流水般摇曳。
“我失控了,我很抱歉。”瑟兰迪尔递过书。
“没什么。”
埃尔隆德接过书,手腕却被瑟兰迪尔一把攥住。他抬眼看着对方眼神里汹涌的情绪,感受着手上传来的温热和力度,移开视线,“我能理解你有压力,我只是不明白你为什么不肯跟我说,我以为你可以完全信任我。”
瑟兰迪尔仿佛被烫到一般松开手,埃尔隆德低着头,没有看到瑟兰迪尔皱起眼睑,唇齿微张的震惊和受伤。
瑟兰迪尔后退了一步,胸口因猛地吸气涨起来,这一口气吐出时,他的声音已经恢复镇定,“埃尔,不要怀疑我。你会知道你想知道的一切。会有那么一天。我保证。”
“所以,不是现在?”瑟兰迪尔觉得注视着自己的那双灰色眼眸仿佛旋转的星河,将自己裹挟其中,星辰撞击,天幕撕裂,也将他揉碎在满天绝望的碎裂星光中,于是他又退了一步。
埃尔隆德拿着书的手背上爆出青筋,若非制作书皮的梨木坚实加上平日保养得当,恐怕当场就要裂开。他也不再追问,只是坐回椅子上,翻开书页,拿起羽毛笔,蘸上带着松脂香气的墨水,低头开始奋笔疾书。
瑟兰迪尔站着看了一会儿,发现埃尔隆德的确没有再抬头看他或是开口说话的意图,抖了抖挂在手臂上的外袍,推门离开了。
黑发的精灵在书房大门关闭的一瞬间就扔下手中的笔,天知道他刚刚都写了些什么。他无力地靠着椅背,头向后仰倒盯着天花板并无益于平复心绪,于是他抬起右手背覆上眼睛。明明早上的时候才想好要相信他,埃尔隆德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发展成这样的,也不知道现在该如何去挽回。
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林迪尔探头进来,“My Lord,该用午餐了。”
“知道了。”想起本来该是跟瑟兰迪尔一起进餐,现在他人却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埃尔隆德有些后悔自己的尖锐。
让他惊讶的是,瑟兰迪尔已经在餐桌旁坐好等他了,而且并没有选在隔着整张桌子与他座位相对的最远处,依然是他左手边的位置。
“我先落座了,想来Lord Elrond应该不会介意吧。”瑟兰迪尔的声音带着官样的冷静和礼貌。
“是我怠慢了,请自便。”
两个精灵大概很少如此专注地对待食物,目不斜视地盯着盘中,刀叉将食物切成体积几乎相同的小块,挺直的脊背,灵巧的手指,端庄的仪态,恐怕最严格的老师也挑不出任何错处的餐桌礼仪。主座上的精灵会友好地介绍着盘中林谷的特产,而金发的客人则会适时地提出赞扬和感激,多么客随主便,宾主尽欢的一幕。
当然,随侍在旁的加里安和林迪尔不会这么想,他们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不知道这刻意的疏离是缘于争吵还是情趣。
这一餐已吃了太久。即使两人都心照不宣地动作缓慢,也终于到了吃完甜点要卸下伪装的时刻。瑟兰迪尔毫无离席的意味,他歪着身子倚着椅背和扶手,仿佛笔直的脊柱不能支撑身躯的沉重般,他的眼睛只是望着前方的虚空,很久才慢慢地眨一次,若不是捏着高脚杯的手不断抬起将绛紫色的琼浆灌注到口中,他静默的姿态已近乎雕像。埃尔隆德知道,只要他手中的杯子不空,可以毫无压力得在这坐上一下午,可自己却绝不能在这深沉浓烈的沉默中就这样看着,任自己被心中千头万绪烧灼殆尽。
“我还有公务。您下午若有什么要求,尽可以找林迪尔,还请King Thranduil原谅我招呼不周。”埃尔隆德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餐厅,棕色的背影决然地割裂了瑟兰迪尔身处的空间。
躲进自己的书房,埃尔隆德根本静不下心来。瑟兰迪尔不能对自己坦白信任产生的愤怒,自己不能无条件相信他的自责,相处的时间只剩下一天半的焦虑,这场莫名开始的冷战究竟要如何收场的困惑……书本上的线条在他眼前扭曲着,他甚至想着,早知如此,还不如留在餐厅看瑟兰迪尔喝酒,也许看到那个精灵本身就是一剂镇定安神的良药。
木质的大门带着轻微的响动被推开,埃尔隆德看着高大的金发精灵一手夹着高脚杯和酒瓶自顾自地走进来,忘记了责备来人没有敲门。
瑟兰迪尔迎上投来的视线,稳稳颔首算是打了招呼,就径直走向窝了一上午的角落。埃尔隆德低头看着空白的纸页,听到木塞离开酒瓶发出的清脆嘣响,接着一股深沉甜美的果香混着酒精辛辣的气息飘了出来,然后是酒瓶和杯子接触时发出的一下带着悠长尾音的颤抖,液体离开酒瓶时咚咚的撞击声和杯中酒液上升时逐渐拔高的空气震颤,衣料摩擦的悉悉索索,和酒浆最后滑过咽喉时那一声性感的吞咽。精灵敏锐的感官将一切描绘细致,埃尔隆德始终没有转头看向瑟兰迪尔,却在时不时传来的翻书声、喝酒声和微醺的吐息中,感受到一股坚定而温柔的陪伴。他的笔尖不再犹豫,与纸张摩擦起沙沙的声响,为这静室中微缩的乐章填上主调。
瑟兰迪尔猛地从坠落感中惊醒过来的时候,黑发的精灵已经不在视线范围中,他盯着空荡荡的椅子,耳朵里都是自己心脏剧烈鼓动的声音。他定了定神,起身的时候一条薄薄的灰色毯子滑落到地上。他没有弯腰去捡,只是抬脚跨过去,右嘴角微微抿起一丝笑意。
外面的空气带着被阳光炙烤过的干燥触感,又将草木花果的甜美发酵,用气味就绘出一个阳光下金色暖人的瑞文戴尔。瑟兰迪尔看着天边的绯红,稳稳地向宫殿的后方走去。
穿过三三两两四散在周围喝酒谈话甚至亲吻的精灵,他果然在宴会的高座上找到了不告而别的林谷领主,然后满意地看到对方的视线也第一时间捕捉到了自己。对着向自己行礼的精灵们回以淡淡的微笑,他坦然走上为他空着的座位,他知道,那人的身边,会一直有为自己留着的位置。
两个精灵举杯,交换了一个暧昧的微笑,依然没有对话,但这沉默似乎也不再尴尬地散发出令人远离的生冷气味。
当埃尔隆德最后一次举杯向欢饮的精灵们示意自己要提前离开时,失望地瞥到瑟兰迪尔还是自斟自饮,没有回应他的举杯或是展现起身相送的意思。热爱夜宴的精灵王没有责备主人的怠慢,自己还能要求些什么呢。
埃尔隆德将自己浸入浴池温热的水流中,试图让自己心神和身体都放松下来,这样的冷战是二人不曾经历过的,一来二人甚少见面,相处时总是互相迁就的甜蜜居多,二来这种赌气的情绪实在不该出现在两个活了上千岁经历过无数悲欢离合的精灵身上,而现在,双方的骄傲都不允许他们先开口服软,何况那矛盾如此尖锐地横亘在两人之间,又该如何化解。埃尔隆德闭上眼,头仰躺在浴池的石台边。
即使闭着眼睛,埃尔隆德仍能感受到头顶一暗,他没有睁眼,来人微醺的气息他再熟悉不过。其实瑟兰迪尔的身上除了偶尔染上的酒气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味道,但埃尔隆德总能在他出现的时候感受到一种森林原始的气息,清新而狂野,高傲而神秘,无关气味,只是一种连接心灵的直觉。
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嘴唇已被含住轻吻,夹着酒精味道的鼻息被吐在脸上,湿热柔软的舌头没有试图霸道入侵他咬合的牙齿,只是配合着轻轻的噬咬,极尽温柔地舔舐着他的唇齿。埃尔隆德突然捉住了对方的舌头,在对方僵住的一瞬间主动出击,把这个缠绵的浅吻变成痴情的纠缠。
直到两人分开,听到精灵入水的声音,埃尔隆德还是仰着头,却不知道自己脸颊泛红闭目喘息的样子有多么诱人。等他理顺气息睁开眼睛的时候,只看到趴在池边的背影,垂落的金发下偶尔露出线条流畅的肌肉和骨节硬朗的肩胛骨。
瑟兰迪尔一直没有转身,埃尔隆德也没有开口,只是出浴前来到瑟兰迪尔背后轻轻抱了他一下,一触即离,浅得像是小心翼翼的试探,快得像是一刀两断的决然。
埃尔隆德回到卧室躺好,想了想,又起身交代门口的侍卫,万一见到密林王不要拦着。关上门,他仿佛仍听到门口的精灵在嘲笑他的小心思和自作多情。黑发的精灵一头倒在床上,背对着门,用被子把自己裹了个严实。
迷糊中,好像有人轻轻爬上了床,埃尔隆德瞬间惊醒,整个身子都僵住。听着身后传来的均匀呼吸,埃尔隆德彻底睡不着了。
也不知在床上装死了多久,外面传来哗哗的雨声,伴着阵阵雷电,埃尔隆德感到身后的精灵靠着枕头坐了起来,才知道原来他也一直没睡。
“睡不着么?”
“嗯?不要紧。”似乎被埃尔隆德突然的开口吓了一跳,瑟兰迪尔顿了顿才回答。“你睡吧。”他掀起被子准备下床,却被回过身的埃尔隆德抓住了手腕。
“不要去喝酒。”手上的力度传达出主人坚定的心意。
“我念书给你听。” 瑟兰迪尔挑了挑眉,如果说他并不惊讶对方摸穿自己想要喝酒的意图,现在却是真正有点惊讶了。
确认瑟兰迪尔收回已经放到地上的腿,盖好被子,黑发的精灵才缩回手点亮了一盏闪着琥珀色暖光的小灯,照亮自己深邃的灰眸。“我也睡不着,正想起来看书。”他小声说,不知是给自己还是身旁饶有兴致盯着他看的精灵听。
埃尔隆德手上的书是一本游记,描绘了遥远的大陆另一头奇妙的景色和风土。埃尔隆德的声音深沉而温和,带着能安抚人心的奇异力量,瑟兰迪尔感觉自己仿佛跟随那声音飞越大陆,亲眼见到那一花一木。这黑发的诺多一定是施了什么魔法,不然为什么只凭着声音就能让自己放下心防,如此平和安定,像被温暖轻柔的手抚摸着,又像浸在水中,心神随着声音的起伏而漂荡浮沉,瑟兰迪尔乱七八糟地想着,沉沉地睡去。
难得的深沉睡眠让瑟兰迪尔早早醒来,倒是埃尔隆德醒得比平时晚了。瑟兰迪尔发现自己的额头正和埃尔隆德的顶在一起,互相追逐着对方吐出的气息,他动了动正想换个姿势,黑发的精灵眼皮微动,好像马上就要醒来,于是他下意识得闭上眼装睡。没等他想明白自己到底在躲些什么,一个轻浅的吻已印上他的唇。
埃尔隆德一吻之后就起身更衣了,瑟兰迪尔也装作刚起来的样子,默默地帮埃尔隆德整理好衣摆,系好扣子。他们为对方梳头佩饰,依然温柔熟练,依然沉默无言。
早餐桌上,埃尔隆德没有问瑟兰迪尔的安排,外面的雨越下越大,恐怕今天只能在宫殿中逛逛了吧。已经是瑟兰迪尔留在林谷的最后一天了啊,埃尔隆德被一种难以自持的难过击中,下次见面不知道会是什么时候,总不至于真的在冷战中结束这次的会面吧。总要有人先开口,默念着我是个有知识有文化的精,不能跟小孩子脾气的瑟兰迪尔一般见识,埃尔隆德正准备开口,就见到加里安附在瑟兰迪尔耳边说了什么。
“密林有信,我去处理下,一会儿就回来。”瑟兰迪尔丢下手上的餐巾,走得匆忙。
瑟兰迪尔去了很久,埃尔隆德久等也不见他回到餐厅,决定去客房看看,他告诉自己这是身为密林盟友的善意和关注中土大势的责任,不肯承认自己最关心的还是那个精灵的安危。
走到一半的时候埃尔隆德却犹豫了。身为一个王者,瑟兰迪尔毫无疑问是精干而骄傲的,抛开他顶着失去父亲的悲伤带着族人重建王国的坚韧和凭借贸易积累财富让不擅劳作的西尔凡精灵也逐渐富庶起来的功绩,单凭他从不曾接受戒指的庇佑一项来看,他都是如何都不应该被低估的。
除了在正式场合谈公事,他们从不在私下里讲起自己领地的烦扰,这不仅是一种默契营造的轻松氛围,也是种互不干涉的尊重。埃尔隆德不知道现在出现在瑟兰迪尔面前是否合适,两个精灵之间的形势已足够微妙,他并不想因为自己的担忧而形成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或是造成不必要的压力。
于是他站住,看着长廊外倾泻而下的雨,嗅着空气里泥土被拍打溅起的芬芳和草木洗涤后散发的清新香气,努力稳住了自己有些不安的心。他刻意舒展了一下不知什么时候皱起的眉,准备回餐厅继续等,就在这时,他看到长廊另一头的瑟兰迪尔。
埃尔隆德不知该如何开口,可是很快他发现自己无需烦恼,因为瑟兰迪尔并没有开口跟他对话的意图,反而突然拧起他浓密的眉毛停下了脚步。
在生气么。埃尔隆德的心沉了一下,没有动。
瑟兰迪尔微微歪了下头,仿佛在侧耳听着什么,可狂暴的雨幕遮掩了天地间一切声响,于是埃尔隆德发现金发的王者脸上的怒意更重了,甚至还带着一丝懊恼的神色。
埃尔隆德本以为他在为密林担忧,也许是为了黑暗对密林的侵蚀而愤怒,毕竟他的神色那么冰冷,身体似乎也在暗自发力,紧身的华丽长袍被鼓起的肌肉撑得绷紧,可看他紧张戒备的样子,更像是被猎人盯上的野兽,磨着自己的尖爪,漠视着包围它的敌人,随时准备给胆敢上前者致命一击。
有什么不对劲,埃尔隆德不认为在瑞文戴尔自己的宫殿里,有什么能威胁到伟大的密林之王,而让他产生这样的情绪。
看他的神色,似乎对于埃尔隆德的到来一无所觉,哪怕他们正面对面,站在走廊这一小段并不长的回旋两头。
大量的信息争相涌进埃尔隆德的脑子,尖啸着,翻腾着,拥挤着,碰撞着,突然的造访,回避的话题,踏空的台阶,莫名的低喃,不离身的随侍,草间的石头,没有外伤的躯体,失控的情绪,明显的无视……埃尔隆德觉得耳边有什么在叫嚣,脑子里一片轰鸣。他被自己的猜想震惊得几乎想要坐倒在地,亏他号称智者,为何能对那些信号视而不见。
“瑟兰。”埃尔隆德终究发出一声叹息般的呼唤,声音里带着无论如何也控制不住的颤抖。
“埃尔。”瑟兰迪尔听到他的声音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然后整个人的气息放松了下来,但仅仅是一瞬间的松懈,又将自己包裹在散发的威压铸成的铜墙铁壁之中。
“瑟兰。”埃尔隆德向他缓步走过去,声音空灵悠远,仿佛带着神祇的悲悯意志,让人忍不住想要投入那怀抱,放下心伤痛哭一场,“你在怕些什么?”
“我没有。”虽然他的拒绝来得又快又冰冷,不同寻常的低音,追着埃尔隆德的方向却略微失焦的眼神,微张的嘴唇都透出一丝密林王身上少见的软弱。
埃尔隆德还是不疾不徐,带着他自有的节奏,一步一步向瑟兰迪尔靠近,仿佛踏着他口中抑扬顿挫的语调音节,“告诉我,瑟兰,你在瞒着些什么?”
瑟兰迪尔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茫然的眸子里似乎也沾上一抹让人心痛的水汽,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随即又将两片薄唇抿起。那一丝带着挣扎的柔弱让埃尔隆德近乎心软。
“瑟兰。”他继续呼喊着那个美丽的名字,用比任何情话都温柔的语气,用比任何水流都温润的语气,用比任何浆果都甜美的语气,用掀起心底最柔软掀翻脑海最固执的语气,引导着。
精灵王的额头浸出一层薄汗,但瞬间他的眼神清明起来,一场最狂虐的语句也难以形容的风暴炸开在他灰蓝色的冷眸,他的眼神牢牢盯进埃尔隆德灰色的眼睛,用自己的狂乱在那灰色的海上掀起滔天巨浪。
“埃尔隆德!” 他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字地念出情人的名字,“该死的,你怎么敢这么对我!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意志软弱的人类还是性情随和任你欲予欲求的霍比特人!”
“作为瑞文戴尔的主人,我也许逾越了,但作为瑟兰迪尔的爱人,我并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埃尔隆德坚定镇静如磐石,抬头迎上肆虐的风雨。
“包括用你那带着小手段的声音引导我放松精神?”瑟兰迪尔眯起眼睛,声音却收敛得更加平静,熟悉他的黑发诺多当然知道,精灵王此刻已被自己真正触怒了。
“你看,你还要在我面前虚张声势。不如你来告诉我,刚刚伟大的密林王究竟是因为什么扰乱了心神,而被我趁虚而入的呢?”
瑟兰迪尔脸色铁青,脸上的肌肉为了控制自己不要流露出过多情绪甚至已微微发抖。
“或者,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刚刚我就站在你面前,你却完全没有发现?”埃尔隆德的声音有着他一贯的深沉优雅,但如果你曾见过孕育了喷薄力量和灼热岩浆的火山外表是如何平静,就一定能理解他眼神中少有的犀利精光。
“密林出事了,我在思考。”瑟兰迪尔用国王一贯的威严护住了自己的声音,在埃尔隆德的直视下,他觉得自己很快就要丢盔卸甲不顾一切地逃离。
“这借口我几天来已听得够多了。”埃尔隆德抬手抚上瑟兰迪尔狭长漂亮的眼睛,从眉毛划到眼角,语气中步步逼迫的尖锐已经转成浓厚沉重的悲伤,“瑟兰,告诉我,你的眼睛怎么了。”
本来顺从地接受了这一下抚摸的精灵王逃似的退了一步,离开了诺多温暖的掌心,他像是被人揭破了最后一层优雅的伪装,气急败坏地吼出凌乱的字句,美丽的脸庞因强烈的情绪而扭曲起来。“别拿你这一副悲天悯人的神色看我。我刚刚是没看见你,我承认我的视力被侵入密林的黑暗损坏了,我现在有时候看不见,也许以后会完全看不见,这又怎么样?你帮不了我,我需要的不是医师的唠叨和智者的开导,我也不要你的同情和悲伤。这不过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还有精灵敏锐的感官,还有密林跟我共鸣的感知,我将还是我,瑟兰迪尔,伟大的精灵王,强大的密林战士,不会有任何改变。”
他顿了顿,似乎努力想要缓和自己激烈的情绪和遣词,“我只是想趁着视力消失之前来看看你和你的领地,你为什么非要刨根问底,为什么非要揭穿一切,为什么非要露出那种表情,为什么你不肯像信任一个真正的王者一样相信我?”
“因为我并不是你的子民。我相信你,但我也爱你。”
瑟兰迪尔闭上眼睛,不想露出太过明显的不忍的神色,他显然意识到自己终不可能规避的失败,于是他果断地转身离开了。
黑发的精灵默不作声地站在原地,看着拖在地上的藏青色衣摆渐渐消失在走廊的转角。风大了些,斜斜吹进的雨丝打湿了他肩上微卷的黑发和身上瑟兰迪尔亲手挑选的雪青色长袍。
“My Lord。”林迪尔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没事。”埃尔隆德这才发现自己已不知站了多久,半个身子几乎湿透。
“您要沐浴么?”
埃尔隆德点点头。
“我去替您准备干净的衣服。”
“不用了。我沐浴的时候,把这身衣服烘干吧。”已经走出几步的林迪尔被埃尔隆德拦下,恭顺地表示了服从。
温暖的池水很快暖和了埃尔隆德的身子,其实他不冷,他只是觉得这浴池好像有些太大了,空荡荡的。
重新穿戴好,埃尔隆德不知道该往哪去,于是又回到了餐厅。早上瑟兰迪尔吃了一半的早餐服侍的精灵还没敢撤下,当然,瑟兰迪尔并没有回来将它吃完。
他不知道自己回到这里是不是出于一种“巧遇”瑟兰迪尔的盼望,可无论他的想法是什么,瑟兰迪尔显然没有给他任何机会,精灵王错过了午餐。
自然,埃尔隆德的午餐也是食不知味的。林迪尔看着自家领主这魂不守舍的样子,尽职地问了句,“要派人找King Thranduil么?”
埃尔隆德摇摇头,拎起那瓶本为瑟兰迪尔准备的酒,又从桌上捞起了个杯子,起身走了出去,顺道摆了摆手让林迪尔自己去忙。
抬头看了看已经式微的雨势和依然混沌灰沉的天,埃尔隆德下意识的,抬脚往宫殿最高的观景台走去——他们曾在那赏月。他很喜欢那个冷僻的角落,尤其是有月的夜里,飘荡的水波映着清冷的月色,在质地细腻而冰冷的理石地面上铺开流动的波光,他会望着月色下闪着柔白光芒的瑞文戴尔褪去日间的热闹喧嚣,发上一会儿呆,慢慢卸下心上的压力。那个地方会侵蚀他的坚强,所以他很少在白天将自己置于那种虚无中,但此刻他似乎被一条不能目视的线牵引着,而睿智的林谷主人一向懂得如何遵从自己的心意。
当他看到水幕边那个高大的身影的时候,他突然明白自己的心为什么对这里如此渴望。
瑟兰迪尔换上了一身银灰相间的华丽长袍,深灰的底色上用银线绣着大片素净的睡莲,细碎的钻石点缀在花间,让整件袍子闪出流水一般活泼明丽的光彩,后腰处打出的几道褶皱连接着收紧的纤细腰身和身后如扇面打开铺了一地的下摆,仿佛林中最美的鸟雀拖着身后毛色鲜亮的尾羽,又像是瀑布倾泻而下冲出浅浅的一湾春水。瑟兰迪尔头上戴着他闻名遐迩的以树枝编成的皇冠,赤红的枫叶和几颗小巧圆润的浆果为他点上一抹明艳的色彩,金色的长发被头冠压住,在他的背上顺伏着。瑟兰迪尔的右手撑着一只手杖,高度正好让那顶端那枚尺寸惊人的白宝石被握在主人的掌心中,虽不是他那一人多高的权杖,可依然给精灵王添上一抹逼人的贵气。全副武装的精灵王就伫立在那里,如此高贵,如此美丽,让人忍不住跪下臣服向他献上一切。可在埃尔隆德眼里,他的背影也那么清冷,那么孤单,仿佛一回头就能露出眼睛里永久孤寂的破碎星光和巨浪滔天名为悲伤的深海。
“我眼睛看不清的时候,视线里大概就是这个样子的。”埃尔隆德在他身后站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将以这沉默追逐的姿态等到时间尽头的时候,瑟兰迪尔突然开口了。他缓缓回过头,眼神和语气都那么平和,因为大雨而几乎占据了整个敞口的水流在他脸上投下时明时暗的阴影。
埃尔隆德的心微微刺痛了一下,林谷美丽的景色透过水幕后只剩下大片形状扭曲的色块,仿佛毫无耐心的小孩子,打翻了颜料之后随手将他们混合。
“你总是知道怎样能最有效的伤害别人。”埃尔隆德深深吸了口气,不让自己被瑟兰迪尔牵住谈话的情绪。
“大概是几个月前开始,密林里各种邪恶的生物突然增加,我能感受到黑暗正努力想要吞噬我的森林。那段日子很忙,所以偶尔出现的重影被我当成太过劳累的体现。”瑟兰德尔和埃尔隆德并排站着,望向那水中流动的色彩。“当我意识到确实是眼睛出了问题的时候,已经几乎每天都会经历一会儿视力模糊了。”
“是受了森林的影响?”
“你知道,我们并不受到精灵三戒的庇护,不停地与脚下的土地和身处的森林建立联系是我们唯一的选择。当然,享受了森林强大力量的同时总要为森林分担点烦恼。”瑟兰迪尔扬起嘴角笑了笑,轻描淡写得仿佛只是赐予他忠诚的臣民一份最微不足道的赏赐。
“以你身体的强健,本不该有事。”
“我的确没有料到。”
“你的眼睛受过伤,虽然治好了,脆弱的器官还是留下了隐患。”
“我也这么想。”
“现在……到什么程度了?”
瑟兰迪尔犹豫了一下,还是缓缓开口,“离开密林之后,恶化的速度突然加快了,大概是失去了森林的支撑,一天中要有好几次会突然看不清,持续的时间也变长了,不过我也在适应,学会若无其事地等着视力恢复清明,记忆道路和调动其他感官并不难,我学的很快,谁都没有发现异常。”
没有指责精灵王不合时宜的自夸,埃尔隆德还在等待下文。果然,瑟兰迪尔微微低下了头,“那天在你的书房,我突然看不见了。”
埃尔隆德把手叠在瑟兰迪尔支着短杖的右手上,他感觉到瑟兰迪尔用力握了下手中的宝石,却没有挣扎开。
“我很抱歉对你发火,其实我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本不该因此失控。”
“你并不用在我面前刻意控制情绪。”
“今天早上遇见你的时候,是第二次完全的失明。其实若不是雨太大盖住了你的脚步声和气息,你也绝不会发现的。”
“这是我的瑞文戴尔,环境自然是向着我的。”瑟兰迪尔明显赌气的口吻让埃尔隆德笑了笑。
“你看,埃尔,你终究还是得到了你想要的,一切的真相。”瑟兰迪尔叹了口气,神色有些黯然。
“我想要的,从来都只是你安好。”
两个精灵又陷入长久的沉默中,事实的真相虽然揭开,可他们之间依然梗着一丝不明的疏离。
“要喝一杯么?”
“为什么不呢?”
两位王者不顾形象地席地而坐,却发现埃尔隆德没有带开酒的器具,他起身正准备唤人取来,被瑟兰迪尔一把抓住了手腕,拽回地上坐好,“不要走。”
瑟兰迪尔握住细长的瓶颈,一使劲就掰断了那纤细的形状,随意得仿佛只是折断一节细细的枯枝。酒香扑鼻而来,深红的酒液被倒进杯中,瑟兰迪尔自己抿了一口,伸手把酒杯递给了埃尔隆德。
埃尔隆德一反常态的,仰头把大半杯酒一饮而尽,瑟兰迪尔挑了挑眉,看着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下去。两个精灵默契地又转向瀑布的方向,避免着跟对方的视线接触。
他们喝得很快,酒瓶很快就见底了,埃尔隆德少见的急饮给他的脸上染上一抹极淡的红霞,倒出最后一杯的时候,他突然开口,“我的手还在抖呢。虽然有点后知后觉,但我被你吓坏了。”
“我很抱歉。”
“人们都称我为传奇的智者或是医者,来自中土四面八方的种族都喜欢向我寻求帮助。我救过、帮过很多人,也许他们的赞颂也给了我膨胀的自信和过分的善心。我在永生里看着他们的命运浮沉,叹惜他们的弱小可怜,在我的温柔体恤,耐心指导中,不由得染上一种高高在上的情怀。而你,我的爱人,也总将你的最温柔展现在我眼前,以至于我会忘记,你是个多么强大而独立的精灵,是个多么骄傲而高贵的国王。我将我惯有的怜悯和保护欲投射在你身上,忘记这反而是对你的侮辱。我习惯被推崇依靠,于是愤怒你不肯据实以告,却忘记信任你作为国王或是爱人的能力。”
埃尔隆德将手中最后一杯酒喝掉,“事实证明,你不肯告诉我是多么正确。身为医者的我确实不能为你提供帮助,身为爱人的我还在用自己的不安和怀疑逼迫你,而逼问出真相的我却只能怀着恐惧和心痛发抖。瑟兰,我从不知自己是这样软弱,只是听着你是如何一天天失去光明,就让我快要心碎,你遭受的一切在我心里产生的痛苦甚至超过它们直接加诸我身。你说的没错,我帮不了你,救不了你,开导不了你,在这一刻我只能成为你的累赘。”
“不是的!”瑟兰迪尔打断了埃尔隆德近乎哀泣的低喃。“对不起,是我早上口不择言了。虽然Lord Elrond不能救治或者开导我,但我的埃尔给了我最好的良药,他给予我的不是同情,而是温柔的陪伴和恨不能感同身受的至爱。我并不为自己的失明而难过,可仍为这至深的爱意感动。”
瑟兰迪尔一把将埃尔隆德拽进自己怀里,低头吻上那双水汽迷离的眼睛,吻过紧皱纠结的眉心,吻进还含着醇冽酒香微张的唇齿,温柔的,坚定的,带着骨血相连的渴望,带着心灵交融的温暖,“埃尔,我要你,我要你为我悲伤,我要你为我恐惧,我要你为我担心,我要你为我软弱,我怎么能不要这样为我在意的你。你不是我的累赘,你是我心灵的方向,是我灵魂的铠甲,是我余生的希望。”
埃尔隆德跪坐在瑟兰迪尔怀里,耳边是情人从不曾宣之于口的热切情话和胸口传来的震荡心跳,眼里却是一片朦胧。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呜咽着悲泣着,只是重复着一句“对不起。”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瑟兰迪尔将他扶正,蓝得纯粹的美丽眼睛对上他含着一湾浅水的灰眸,“我也许的确是个自负的精灵王,但我并不是个合格的爱人。埃尔,从我父亲离开的那天,我就被一个人扔在了一条无可回头的路上。我的子民,我的王国,我的儿子需要一个强大的我,而我从来没有可以依赖的人。我戴着坚强的面具独行了太久,忘记还有一个精灵,这世上独一无二的一个精灵,可以容得下我的脆弱。我用同情的名玷污他的爱情,我用骄傲的号无视他的关心,我仗着他的放纵任意妄为,我凭着他的宽容口出狂言。我指责他不肯信任,却无视自己刻意的隐瞒。我假装他不能予我慰藉,却忘记自己奔赴千里想要见他的渴望。我将自己困在宝石华服皇冠和权杖构建的荆棘中,刺伤想要给我拥抱的他,却忘记在他面前,我并不需要成为完美的国王。埃尔,你能原谅我么?原谅我这个不懂爱的笨拙精灵?然后用你的睿智在漫长的生命中对我慢慢教导?”
回答瑟兰迪尔的是情人献上的吻。埃尔隆德的双手抚着瑟兰迪尔的脸颊,他们唇齿相依,命运相通,心灵相连,用带着悔恨的,沾着感激的,混着明悟的纯洁爱意,虔诚地为对方献祭着自己。这一刻,时间静止,空间碎裂,他们仿佛处在天地初生的洪荒中,又仿佛在世界毁灭的尽头看遍沧海,可只要他们还有彼此,时空又有何意义。

第二天清晨瑟兰迪尔离开瑞文戴尔的时候,阳光已重新洒向这片被祝福的美丽土地,雨洗后的天更加通透,空气中带着一种干净的草木香气,充满着新生一样的喜悦。
瑟兰迪尔穿着一身银色的铠甲骑在大角鹿上,脊背挺直,额上的头冠带着充满力量的线条向外延展着。他俯视着往来的精灵,在阳光下如金发的战神,威风凛凛,高贵伟岸,耀眼得让人几乎不能目视。
一身银色长袍的埃尔隆德仰头看着自己心爱的精灵,目光柔和。他低头行了个礼,说着“要小心。”
瑟兰迪尔看着他,良久,才颔首“嗯”了一声。
不擅长离别的话语,埃尔隆德只是走到大角鹿面前,抬手摸着大角鹿的头,轻声说“要替我好好照顾他。”手上镶着白宝石的戒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瑟兰迪尔不动声色地摸了摸空荡荡的无名指,露出一抹笑意,他拍拍大角鹿的脖子,轻轻说了句,“走了。”漾着春意的眸子盯在埃尔隆德身上,直到大角鹿终于转过身去,才扭头留下飘着金发的背影。
骑着大角鹿,瑟兰迪尔又摸上腰带上挂着的小小缎袋,只觉得一股温暖从那传递到指尖,温暖了心口,然后在脸上催生出一个明媚的笑容。
他忘不了早上埃尔隆德递过这小袋子时有点扭捏的神色,也忘不了自己打开它时起初的不解和了然后的感动。
“这是什么?你写的?”
“以后你可不能说我从来没给你写过诗了。”
“有了这个,阿尔温那张也不会还给你的。”瑟兰迪尔笑笑。
“你闭上眼睛。”
埃尔隆德握住瑟兰迪尔的手,带着他的指尖在纸上描摹。瑟兰迪尔能感觉到细小的纹路在自己的手上掠过,然后跟随着埃尔隆德的引导写出那张扬华丽的一笔一划。
“我试了很多种纸张和墨水,这个效果最好,字迹会留下很明显的凸出。以后等你看不清或者看不到的时候只要摸着我写给你的信,就知道我还是会一笔一划一心一意地写只给你看的花体字,欠你的长诗,我以后会慢慢补上。”他的声音带着安然接受命运的释然,又含着黑暗散去天光再明的希望。
埃尔隆德引着瑟兰迪尔的手正说得专注,一瞬间已被抬起下巴接受了情人一个充满爱意缠绵的深吻。
痴缠中,瑟兰迪尔褪下无名指上的宝石戒指,套在埃尔隆德手上。
“若是一首情诗就能换一枚戒指,恐怕密林都要被我搬空了。”
“这是我心上的荆棘,为你而开的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