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他在看什么?
夏油杰戳了戳家入硝子的后腰,两个人一起,朝落到后面的那个人看着,五条悟完全没察觉到他们横过来的眼,他就是站着,盯住木屋的门口,那里有什么,老旧腐朽的坏木头,走上去容易打滑的不太深的水洼,风一吹就会响得很大声的树叶们……哦,然后,门开了,从里面来了一个男人,二十来岁,头发有些蓬,像是是晨起没打理好就匆匆出门。
不过他一向都是这样的,其他老师也抱怨过他的头发,怎么能天生就刺剌剌的,可能摸上去就能扎出血。但是,夏油杰明白不是这样的。
毕竟,他曾经路过走廊,撞见老师拿着报告站着读,五条悟跟在他后面,几乎把他整个人都遮挡住,他才十几岁,已经要比老师高出一个头,因此也就给了他作乱的必备条件,这次他只能算是小小地捣蛋,用手指,一下一下地,拨弄头发的尖端,被弄的年轻老师痒得不行,但是抬头以后,单单瞪了一眼,做坏事的那位反而被激励了,恶劣地笑出声,摊开手,在立起来的头发上来回抚摸。不刺手,比想象中软多了。他回来后这么说。
夏油瞄了一瞄五条悟,发现他什么时候已经背过身,他笑眯眯地,硝子也不戳破,他们先打起招呼,“伏黑老师,早上好,这么早就要上课吗?”
至于一开始盯住不放的那个人,在老师进来的时候已经移开眼睛,低下头,突然对脚下的蚂蚁有了好大的兴趣。
“早上好。”伏黑惠也冲他们挥手,“虎杖出差去了,我要去顶他今天的课程。”
“哈,开什么玩笑。你能教什么,一下都能给你打趴下,你还是早点回去吧。”五条悟又是老样子,一激动就开始露出尖牙,假装要咬人,都知道他在装模做样,不是真的在卖狠。
但也不妨碍别人觉得他烦得很,伏黑惠眉头一下皱紧了,他根本不回答,绕过他们就向前走。
“过来,喂,惠。”
直到两个人吵吵闹闹地走掉,家入硝子仍然很懵,夏油杰好心为她解惑,“虎杖老师带的是一年级的体术课。”
硝子不耐烦地啧,很响亮的一下,夏油摊开手,摇了摇头。
最后还是拜托了钉崎换课,太吵了,走道上觅食的小雀统统都被烦得飞走了,就留他一个人面对撒娇打滚的大小孩,伏黑惠都要无奈了,问他要做什么,结果五条悟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就是让他也教他,随便教什么。
真的给他上课,他又不好好听,动作是模仿到了七八分,总是差了一截,做不到点上,笨得就像是故意的,伏黑惠揉揉额角,“好好上课。”
反而,得到了委屈的一声,“我就是不会。”
这不能怪罪他,五条悟瞪着眼睛,他讨厌伏黑惠给别人上课,很讨厌,其实说伏黑惠如何给别人讲课,他不懂,他从没有听过。
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伏黑惠总是看他,直勾勾地,盯着他鼻尖,很多时候他扭头,当作提醒,也有时候是说话,惠又盯着他的口,些微地歪头,准确来说是下嘴唇,眼神这样烧,同样也是直勾勾地,燎到他总忍不住咬唇。
这样,他没办法好好听,能怪罪他吗?
就像现在,伏黑惠定定地看着他,大概是在想他有没有撒谎,光是看着,还不够,他还走过来,真凉,惠的手捏住了他不标准的手势,五条悟常说,他好羡慕那两只小狗,惠的总是因为要抱着他们,体温才会这么低,低体温是会伤人的,五条悟好像是僵住了,动也不敢动,随便伏黑惠抓住他的手指,放起来,抚下去;正确的动作是该怎么摆的,他一概想不起来了,唯独想得起指腹柔软地触碰他。
明明还有余地,明明也不近,隔出一双手的距离,连呼吸都没办法闻到彼此的气息,可是,五条悟就是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会吃人,凑近再一点都要把他烫到烧掉,夏天果然来了,他慌乱地放开手,“我们去买冷饮吧,我请你。”
夏天,真是讨厌,他第一次见到这个男人,就是在夏天。那个时候男人还是少年,还没有现在这么高,更加凶,坐在禅院家池边的石堆上,有很多人影子一样地藏在屋里,看着他背影窃窃,好奇,却不敢问,五条悟也好奇,但他直接,他跑过去,也蹲在池子边,看着那个比他大了好几岁的男孩,脸比他的头发还要黑,“你不开心吗?”
“是。”
“我带你走,”天生六眼的小孩开心地跳起来,没有人能够拦着他,而此刻,他还找到了一个逃跑的同谋,“我带你逃跑,带上你的小白狗,和小黑狗,还要带上,哦,还要下雨,我要带上我的雨伞,你要不要等我回来?”
他摸着口袋,找不到其他别的什么,递给他口袋里唯一一个棒棒糖,男生冷冷淡淡的,好像不耐烦同他讲话,结果,他把糖纸剥开了,好好地递回给他,真吓人,他还以为会被打掉。
这样真好,他们不用带伞了,悄悄地留到后角门,他要这个男生抱着他,他做他的雨伞,雨滴从来不会在他身上跳起踢踏舞。
可是男生说,“不用。”
五条悟鼓起了腮帮子。
“切,你不走,我就先跑了。”五条悟瞪他,装作很凶,他毕竟还小,凶狠无论如何都将会是稚嫩的,他很快也意识到了,瞪得更加用力,眼睛都在发酸,“你选的不跑,你就不要跑。”
其实这一天,食言的是他自己,五条悟留下来了,他一直看着男生,后来,人就消失掉了。打听来的消息说,那个男生也没有听他的话,他跑掉了,所以今天他还是伏黑,而不是禅院。
还好没有跑很远,他还能追,五条悟知道了他的名字,他的住址,知道了他有一个做布丁很好吃的姐姐,知道了他的两条狗狗看见他会歪舌头……唯独追不上的,是年龄,即便没有禅院,十影的名声也传遍了,大家都说他好强,会比百年前的禅院家主更强。不过,这很难吗,他很快就能追上了,再给他多一点岁月,他会成为那个可以和惠比肩的大人。
现在说这些,太远了,太远了,五条悟想不到这么远,他们走在一起,肩并肩,手背难免碰在一起,其实不都是难免,他故意地,把动作做大,贴上惠的手,也不能太快了,力道过大,撞到惠受伤,会留下红印子,说不清为什么,刚刚的温度,他好像再体会一次,可惜,他找不到什么借口,能好好和他牵上手,要是叶子掉落下来该多好。
他这么想,忽然地,掌心被击中了,像是叶子砸到手里的力度,伏黑惠拉起了他的手,“五条的手掌很大呢,。”
五条悟的手乖顺地被握住,被翻下,掌心向上,虚虚地垂着,像是蜷着尾巴的金鱼,伏黑惠的手指顺着他弯曲地弧度,手腕,掌心,最后指节贴着指节,还是贴不完满,留出半个指头的距离。
五条悟看着,忍着,原来惠的手比他小这样多,只要他一抓,就可以把他握在手心。
只要他此刻握紧手……
“这么大的手,”伏黑惠说,一如既往,直勾勾地望着,“使出术式一定很简单。”
什么,好扫兴。
五条悟恹恹地,甩开他的手,向前跑了几步,伏黑惠没有追到他,他放慢了脚步,等了一会,惠也没有追上他,终于,他忍不住了,悄悄地回头瞄一眼。
惠怎么仍在原地,望着刚刚交握的手,好难得,他居然在笑。
一旦开头遭到阻碍,往后再做,就更难顺利走,再说,伏黑惠也不是这么想要给别人代课,他乐得五条悟再闹出一些别的什么动静让他找借口休一休,今天干脆去都不去,伏黑惠朝回走,路上碰上一个靠在树上笑眯眯的男人,大包小包拎挂在手,旁边同样站了一个拎了满手纸袋,却拉着脸的女人。
虎杖悠仁掏出方正的一盒,递给他,应该是伴手礼,“刚好遇上折扣!买得多了一点,差点运不回来,怎么样,一年级的学生是乖吧,”
“没上成,被五条拉着走了。”钉崎野蔷薇扭着腰,她看着伏黑的表情,得意地哼起来,“我说对了。”
虎杖顾不上夸奖她,他问伏黑,“五条总是针对你,没事吧?”
“我一直就想问,五条,他是不是讨厌你?”钉崎也随着附和。
比起疑问,更多该是抱怨,很快他们又把话题带偏,偏到当地居酒屋多么新奇,如果伏黑惠愿意和他们一起出任务多好,又说伏黑惠自从接手这个班就不愿意出远门了,害得不是咒术师地钉崎见他一面真难,伏黑惠给脸地捧着茶杯听着,脑子出神,五条绝不是讨厌他,与讨厌甚至绝不搭边。
他的变化可以从开学始追溯,入学前五条悟的态度仍然正常,还是有些不同,伏黑惠还记得早前他同五条说,他不会去接五条悟,实在不想在多人簇拥中烦恼,就算手机叮铃铃响个不停,他也没有回。
然而那天下起了雨,毛毛细,伏黑惠带着伞走到校门,五条悟拎着包还站在那里,穿着白T,手臂光滑冰冷,伏黑惠拿不准注意是否要帮他打伞,他自己凑过来,低低地叫,“惠。”
伏黑惠嗯了一声,提手接过行李,纠正,“该叫伏黑老师。”
五条悟挥了挥手,“我会注意的。”他似乎没放心上,躲到伏黑惠的伞下,同他向里走。
风吹得耳朵冻,伏黑惠扭头,他们之间隔着两个拳头,风就是从中穿过,他把伞递过去,“撑着。”
五条悟接过,腰挺着笔直,偏偏为了迁就他,伞放得很低,这个脸都被覆盖住,安静得不像他,一般他们之间,伏黑惠督促他进步,他是最无趣的,开口就要讨人嫌,何况五条悟不开口,他就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走了一段,先忍不住的还是五条,“我已经是特级了。”
“是吗?”伏黑惠早就听到风声,在他看来这是迟早的事,“你本来就很有天赋。”
“惠早就该是特级了吧,等我再长大了,禅院家就没法压着你了。”
“没关系,我又不靠头衔过活。”
再静默,伏黑惠想,他又一次把话堵死了,好在宿舍离校门实在不远,走过去花不了不少时间,唯一恼人的是雨,总是朝着他脖颈飘,凝成一道珠,在他身体上留下粘腻的感觉,让他发痒,却还处处朝里面钻。
五条的宿舍一早就布置好了,被褥是津美纪带着挑选的,是纯粹但发灰的绿色,餐具只买了一人份,摆在橱柜上,孤零零的,伏黑惠把他的行李就放在地上,背对一路上不说话的大男孩,“那么,我就先回去了。”
随即,他反手探到背后,距离他几寸,捏住一个凑过来的手腕,“这样偷袭可不好,是想要袭击我的脖子吗,这个角度我随时可以躲在影子里。”
他的食指抹着五条悟的脊椎,底下的皮肤硬且僵,什么时候绷直了,闪避的只有他的眼睛,伏黑却仔细看他,“甚至我能反过来威胁你……怎么不开无下限。”
“忘了。”答得理直气壮,唇在抖,五条故作坦荡,“我会注意的,总之有一天我会追上你。”
伏黑不说话,他对此想来深信,或许五条会错意,竟然把他的沉默当作怀疑,慢悠悠地,好像讲笑话似的,其实是辩解,“惠,我听说一个秘密,百年前,五条家主与禅院家主是同死在演武场,”
“和我说做什么,告诉我你拥有可以杀死我的术式,不怕哪天我能杀死你?”伏黑惠故意说,大概平时太少调笑,他的神情一本正经。
因此,听到五条异常诚恳地回答:“我不怕,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就突然死去了,万一我死去了,惠会不会伤心呢,还是和你一起死去是最幸福的,你亲手杀死我,我也带走你,我想要和你同生共死。”
这是什么孩子话,伏黑惠无奈,“我更愿意你好好活着。”
五条悟板着脸,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不得的话,“我也更愿意你好好活着,只是想说,我对惠,是那种想要与之同死的感情。”
“我不需要小鬼为了我去死,别再让我听到这种话。”他与之表衷心的人这么说,五条悟怔怔的,消沉下来,很不开心,伏黑惠拍拍他的肩膀,原想拍拍他的头,但是五条悟现在太高了,就算烦闷着,腰弯起来,刚好可以搭在他的脑袋上,手掌也这么大,可以包住他的腰,不动声色,当初的小孩也长成一个大人了。
迟早都将有这么一天,他明白,伏黑只是怀念,当初禅院后院碰面的第二天,哒哒地敲门的小孩,带着一篮零嘴,笑得比篮子中的糖果还甜蜜,津美纪甚至以为他是荡失迷路的小孩,牵着他的手就要带他去找大人,他仍站在原地,“我是来找惠的,以后禅院家就不会找他麻烦了,我已经搞定了!”
差一点,房间里的伏黑就要信了,如果不是昨日,幼时离家的男人找上门,告诉他想姓伏黑就继续,禅院家不会再来。到底是谁在撒谎呢,无所谓,反正没有办法信任两位刚认识的生人,伏黑惠仍然警惕着某天归家路上,穿着和服自称禅院的怪人们又一次将他带走,奇怪的是,他们再也没出现过。
一松懈,五条悟就频繁上门,津美纪非常喜欢他,说他长得象是电视节目的卡通玩偶,对他直白又无距离感的要求从不拒绝,还要要求伏黑惠,周末时候多买一些零嘴,“悟君会喜欢的。”她说。
他卖命赚的钱,干什么拿去喂不知底细的小鬼,这话就在心里说一说,不敢说出来,毕竟,津美纪还以为他在街角的咖啡店做服务员,谁知他偷偷和高专接上头,打算不务正业地上一所野学,并冒着危险糊口,接一单奖励丰厚,足够他们两月起居,何况多给小孩一些零嘴。
他不舒服,是因为津美纪总捅他的底,像这天,他拎着食品袋回来,玄关处就听到津美纪说话,“……那天,水龙头都在漏血,隐约中我看到有一个女人,垂着头,模糊的一双眼,不像是肉做的,被锤的不成样子,惠叫我别怕,他自己吓得都在抖,手心也冰凉,哈哈。”
回忆起往事,她仍然后怕,“后来他告诉我,鬼被狗狗叼走了,我怀疑只是托词,他用了什么办法才将她赶走的,我不懂,这太危险了,他不能再碰类似的东西。”
窝在沙发的小鬼居然为他辩解,“他没有骗你,他有一双小狗,现在已经是威风凛凛的大狗狗们了,比我还高,”门口小小的影子拉长了,应该是五条悟站起来,对着自己小小的个头在比划着,甚至踮起脚,“除了狗狗,还有很多保护神,他们会保护惠,不会让他受到危险。”
屋里笑起来,伏黑惠这才打开门,
吃完饭洗碗的时候,小家伙跑过来,看着得意极了,叉着腰,“今天我都听津美纪说了哦,惠直到和我差不多到才看到咒灵,还是这么凶的咒灵。”
伏黑惠低头继续洗他的碗,笑吧,他想,五条悟钻到他的臂弯内,仰头看着他,眼睛一闪一闪的,“惠当时候一定很害怕吧。”
“没有,”伏黑惠臭着脸,捏了捏他的脸,“有什么可怕的。”
五条悟被蹭了一脸的水,他甩着头,小狗一样。
后来,不管他愿不愿意,五条悟还是笑嘻嘻地跑到他家门口,坐在楼梯口,叼着糖果等,有时候伏黑惠赌气给他关在门外,他就一直等着,津美纪回家,看到门口蹲着一个可怜兮兮的,小狗一样的男孩,伏黑惠少不了一顿说教,他的日子被硬挤进一个嬉皮笑脸的男孩,慢慢的,居然也习惯了。等五条长得大一点,就缠着他,让伏黑教他体术,帮他算算作业,偶尔也讲一讲术式,日子这么走下来,除了上课与工作,闲暇时间大多都与不讲道理的麻烦虫有关。
伏黑惠以为,即便升上高专,也不会变很多,他调了课,把工作压在工作日,周末空出一大片,不曾想,谁知道五条悟入学以后就像是忘了他,问候也有,每日都有,更像公事公办,见到他甚至闪身就走,粘人精突然不粘人了,固然该庆幸,伏黑惠该是习惯改不掉,他总爱看手机,没有新消息提醒,便装作没事地塞回兜里,他做不到谁那样,一直缠着,电话都能打好几通,信息也总轰炸。好在,五条悟因为什么赌气了,他完全猜得到,正因为他猜到,才不知该拿他怎么办才好。
五条悟还不知道虎杖悠仁已经回来,他赶了夜车回来,伏黑惠的教案还摆在桌上,惠没有趁着他不着意去给别人代课,真好,确实伏黑惠是一位信守诺言的好人,承诺不能破,答应虎杖老师怎么能反悔,确实也没有和他许诺,除了他,不再教其他人体术。
他坐到伏黑的办公椅,摇摇晃晃,他趴下来,趴不舒服,对他来说矮了很多,没空再去调高低,他头昏脑胀,需要好好眯几回,睡去之前,刻意解开无下限,期待惠将他推醒。
居然得以如愿,他睡着几多时,总之不长,闭上眼连黑暗都在动荡,耳边,有人说,“不要在这里睡着。”
五条悟想抓紧他,皱起眉。
甚至没抓住,那个人的动作带起一阵风,“五条?”
又说,“你不是要去上课?”
五条悟又去捞,终于捞了衣袖,他紧紧抓在手里,脑袋迷糊,只能捡着紧要的说,“你别去上课。”
然而还是抽开了,迷蒙地睁开眼,看到伏黑惠半蹲在地上,催促,“我可抱不动你,上来。”
五条悟还在绕弯,“你别去上课。”
“不去了。”
“送我回去,你也不能走。”
“嗯。”
“陪我。”
五条悟嘟哝着,跌上去,不舒服地动了,撑起他的骨头好硌人,他从来不喜欢,只是怀念,在他更小的时候,伏黑惠也是这样背着他到处走,途径缤纷的甜嘴店,他大喊停车,伏黑惠也不会放他下来,随便他骑在上面,比他高许多的货架上,好味的糖果云朵一样的在他边上飞,他手一探,就能抓获想要却拿不到的甜味,而伏黑的背,像一艘窄小的小船,刚好装得下他,叫风和浪再也打不到他。
伏黑惠把他带回自己的宿舍,盖好被子,打好热水,在旁边续写没写完的报告书,等到体温针嘟嘟响起,他走过去,看着五条悟酡红的脸颊,又低头看着——38.9,烧了。认命地拉开抽屉,撕开草莓味的小儿药粉,期间打了一个电话,叫虎杖帮自己把这节课给上了,借也要有还的。
扭头看一眼,五条悟也没睡着,在棉被外探出一个脑袋,眼睛盯着天花板,显然还是很懵,也许看到了他在门框中的影子,把他叫过去,“惠也坐一下。”
乖得多了。
伏黑惠靠在门框,“你也知道自己很重。”
“是很重,走了很长的一段路,惠一直在摇摇晃晃的,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就会跌下去,”五条悟说个不停,她从小到大都有个坏毛病,病了便爱说胡话,说到嘴酸,“不过还是想要惠像小时候那样背着我,干脆把我也变成一块糖,这样你就能揣我在兜里带走。”
伏黑惠听着都要笑了,“孩子话。”
他走出去继续搅拌药水,好让它变得不这么烫人,身后,某人一直喃喃,越说越小声,伏黑惠端着杯子走进去,发现他还在说,只是声音太小,几乎都要听不到,凑过去才听到他说,“我一开始喜欢你,是因为你对我好。”
“固然我找了很多原因,你聪明,是强大的咒术师,你有漂亮的脸蛋,你陪着我长大,我憧憬你,诸如此类,我骗不过自己,我最爱你对我好,系念你冷着脸却偷偷递给我糖果。我发现,我越长大,你越把他们收回去了,你对我不好了,我还喜欢,我真讨厌你。”
伏黑惠嗯一下,把热水塞到他手里,“我的错。”
“我真讨厌你。”他又这么说,喃喃地,讲了很多,伏黑惠守在床边,听着,看他饮空杯子,把药水喝出酒水的豪气;又催促他把手脚塞到被子里,好发汗。到后来,他困得什么也记不清了,就记得回时的路上星子很亮,迷糊间也闭上眼,他以为自己只睡了一瞬,醒来天怎么就亮了,窗台外的草地上的露珠铺了满地,亮晶晶的,昨夜的星星怎么都坠落在地上,他目之所及,满是星星的碎片。
伏黑惠立刻明白他是被吵醒的,耳边嘈杂,或许原本是好听的曲子,被闷得听不清,漏出的一两句极其耳熟,伏黑惠也跟着哼了两句。
五条悟摘下耳机,惊讶地看着他,“原来惠也会听老情歌,会唱吗?”
伏黑惠看着他,已经精神许多,脸侧稍还带些红,不过,还有精力捉弄他,那么已经好很多了,他松一口气,又警惕五条闹腾人,他错眼,“我只会听。”
五条悟低着头,追着他,竟然不叫他逃,“我很喜欢,一直听,反复听,从教师走到宿舍的路上一直唱,那时候我见不到你,我不敢去见你,因为我听到情歌的时候脑子想的都是你,不过,我不听悲歌,我喜欢春天,我不要伤怀的情感,我想要什么时候,你也能和我快活的在一起,经常,我耳机里放得很大声,希望有一天在我旁边的你能听见,你听得见吗?”
“当然。”伏黑惠说,“你调得太大声了。”
“才不会让你糊弄过去,”五条悟坐起来,大声地说,“我不信你听不出来,我是在说,我喜欢你。”
他收敛了表情,一瞬间看过去,严肃极了,“昨晚,我说了一些胡话,可能给你造成困扰,我不是来道歉的,可是我没有运气再生病第二次,听好了。”
“我要再说一次,我喜欢你,你不要逃避,我让你不安了吗,我故意的,对你的喜欢让我辗转反侧,难受了这么久,你没有接受我的理由,可是我实在很喜欢你。现在我要把我的心意告诉你,不接受也好,愧疚也好,逃避也好,现在应该换你难受了,这份喜欢要折磨就折磨两个人,只折磨我一个,这也太不公平了。”顶着诚挚的表情,却说着胡闹的话,五条悟舔了舔嘴角,难过地发现伏黑惠仍然无动于衷,他甚至反问,
“为什么我要难受?”
一番话就像风吹,过了就过了,一点惊讶不曾有,伏黑惠拿起昨夜空掉的杯子,被捉着腰抱住,看着仰头看着他地,难受的眼睛,他也拿手背拍着他的脖子,“你猜对了,我不和蛮烦的小孩谈恋爱。”
五条悟不敢去见他,为什么,他全都知道,五条挤着他九年,他已经完全将这个男孩摸透,怎么会以为自己能够隐藏很好,五条的情感热烈得简直烧人,斜眼看过来的时候,风都要吹热,五条悟选择不靠近他,理所当然,伏黑惠也要远离他,怀揣他人浓烈的情意,居然也会带动自己心跳得厉害。
“所以……”伏黑惠向下摸,摸到一只发热的手掌,他把它包在手心,“快点长大吧,小鬼。”
原本伏黑惠计划的,要在成年后才开始亲密,然后事实上,第一个吻就发生在不久以后。五条把他衣物搬到了伏黑的房间,偷偷摸摸地,伏黑惠懒得说他,只要他不闹人,他就不管他,窝在案台写报告与教案,他时常忘记时间,写着写着就趴着睡了,五条总是无奈,又带着雀跃地将他抱上床,今日一如既往的将忙忘头的大人抱上床,搂着在怀中,睡下好久,还有美梦,大约是关于玉犬与惠,然而呼吸很快不畅,睁开两眼发现鼻子正在被捏着,伏黑惠看着他,眼神困惑。
五条悟揉揉眼,问他发生了什么,他便描述了刚才的梦,
“我们到常见的餐馆去,但是我看起来和你一样大,叫你老师,你牵着我的手,把我带到座位上。我们不是恋人,我知道,你贴我很近,不亲吻我,你是不是爱我,我不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好像一团迷雾,不亲口问出来,它就永远没有办法坐实。甚至在想我是不要要放弃,听别人说你是最强,我才明白我为什么想过放弃你,你离我太远了,但是又听说你九年一直帮扶着我长大,我不甘心放弃你。醒来看到你小猪一样睡在我旁边,还在打鼾,幸好我还能抓紧这一个。”
五条悟很感兴趣地追问,“我的手放在那里,是不是贴着你的肩膀,拉开椅子的时候还不放开?”
“好像是的。”伏黑惠回忆着。
五条悟一下子笑起来,“那你不要想多,我当然爱你。我刚发现我喜欢你,就是因为我的手总喜欢搭着你肩膀,找不到机会也要搭着你,我想要和你黏着,任何能够接触的机会我都不要放过。”
望着伏黑惠若有所思的神情,他笑着,继续说下去,“其实我有时候也在想,会不会也有另一个我,在另一个宇宙,找到那时候还很小的你,把你从小护着,不必遭受一些难,不要让你总是做苦自己的事情,我们遇见的时候,我人小力微,你没有接受我。”
“我那时候就在想,如果我比你大很多就好了,我会给你买衣服,带你去游乐场,从早上一直玩到关闭,最好能玩一整个周末;还想带你吃好吃的寿司,让你花我的钱完全没有苦恼,关于咒术的知识也要我全部交给你,这样你就不用一个人自己在生死间摸索,攒下一身的伤疤。”
顿了会,他说,“最重要的是,我要让你大大方方接受我给你的一切爱,爱自己,也爱别人,当然最爱的还要是我。”
“会的,会有的,不过,现在也不错。”伏黑惠凑过去,把他搂在怀里,在他额头上点一个干燥的吻。
只有嘴唇碰到了肌肤,就几秒,五条悟不乐意极了,他说了这么久,可不是为了这个的“哄谁呢,我想要大人的吻。”
他扬起脸贴上去,伏黑惠没有躲开的意思,他没有经验,简直就是乱咬,在柔软的口腔没有准头地捣乱以后,挫败的退出来,“就这样。”
伏黑惠定定地看住他,都不带喘的,他做错了什么吗?惴惴间,就被吻住了,伏黑惠捏着他的下巴,贴着他的唇线,舔润以后,缠着舌尖搅,频率不大,却叫五条悟呼不出气,他安抚地揉着五条悟的耳垂,贴得极近,湿润呼吸比方才拥吻的舌尖更缠绵,
“学着点。”
他难得露出得意,看得五条悟心痒极了,贴过去还要讨,他也不拒绝,张开口就受着,他其实比想象中更喜欢接吻,平时,他像是一潭死水,五条悟一动,水就荡漾起来了,他像讲笑话一样的和五条悟说起来。
“不许你说这个啦。”五条悟凑上去捂住他的嘴,他眼睛笑着,却认真极了,他想:说什么灰的,死的,脏的,统统都和你没关系,惠就是惠,打一开始,我就只看到了你。
此后,他看向万物都将要心虚,并带着歉意,我的眼中怎么只剩下你,炽热的一个你,抓住所有光,所有色彩,抓住我的所有所有,代替心脏供养我一切体温与呼吸,因此,世界的千千万万种事物,我都忽略不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