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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与答

Summary:

如果小猫也曾和你真心相爱。

Notes:

合志《猫能够理解维特根斯坦吗?》收录文。

冷门的好处就是每天都能发明创造一些没有人看的新tag。

Work Text:

 

所谓人际交往,只需要一个夜晚,酒店露台,许多酒和若干想要八卦的人。

 

围场公开的秘密,包括但不限于Toto喜欢金发,Seb喜欢芬兰,Horner怕是能爱上任何比Lewis开得快的生物,而Lewis只关心他的狗。

Valtteri,他们打趣,你就是喜欢奥林匹克运动员。那Antti呢?有人问。你也喜欢他这种奥运教练吗?

被点名的人猛然呛住,嬉笑声中,Antti抬起头,看见Valtteri握着酒瓶,望向自己,因为喝得太多而双颊潮红。

不妙的预感让他张开嘴,想要说点什么,但已经晚了,Valtteri对他露出了一个过于灿烂的笑容。

“不。”

 

说实话,这根本算不上是个问题。

什么奥运不奥运啊,Antti想。上一次遇到这个话题,还是他临时拿了个旧行李箱,结果不知怎的,被Valtteri从里面翻出来他在北京领到而没有用完,或者说顾不上用的纪念品。

对方无辜地在他眼前阅读那一小片安全套包装,“过期了。”

Antti用手里的脏毛巾砸他,这条毛巾十五分钟前还挂在Valtteri运动过后的脖子上,正准备被放进洗衣篮。他可能脸红了,因为Valtteri只是挡了一下,没有反击,但他从此牢牢地捏住了Antti的把柄。

那个时候,他脸上就挂着这种笑,一模一样,而Antti只能盯着他,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有时候,Antti觉得,也许连Valtteri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比起奥林匹克光环,他有更容易倾心的类型。他喜欢年长的人,喜欢那些能像父亲一样对待他,训诫他,照顾他又亲昵他的存在。直到年过三十,Valtteri才第一次摊上比他小的队友,在此之前,即使是Daniel Ricciardo都比他侥幸早出生两个月。

Antti知道Valtteri会一些原本Antti没想过他会的本事。偶尔他暗自揣测,最初教会他的是谁,而嫌疑人不止一个。

但不是所有故事都有开头,至少等Antti接到Mika电话的时候,Valtteri已经有席位,有经纪,有人照顾地在围场好好跑了两年。他们见面会点点头,偶尔聊天,靠着P房的外墙被一些摄影师拍下来。那个时候跟在Valtteri身后的还是Jaakko,也是芬兰人,也是奥运选手,十项全能,可惜照顾一个F1车手是他做不好的第十一项。

Antti没有因为Lewis离开迈凯伦,但他和Valtteri握手,坐在一起,后者为他带来了一杯咖啡,然后他就提交了辞呈。

 

他开始更频繁见到一些人,听到一部分对话,负责更多的琐事。他更经常见到Mika,有时候对方飞过来看Valtteri的比赛,或者参加一些迈凯伦活动,然后把Valtteri也带到自己的游艇上。Mika结过两次婚,有好几段感情和很多孩子,Valtteri就是他无法不疼爱的其中之一。

他们一起桑拿,在Mika的私人度假屋,然后在客厅里聊天,Mika在沙发上夹着烟,Valtteri松散地坐在旁边,翘着脚,一对绒毛锤头鲨张大嘴看着Antti,他意识到那是Valtteri放在Mika家的专属拖鞋。

James Hunt大概教过Mika某种生存手册,然后Mika又对Valtteri言传身教了下去。虽然Antti很怀疑他们的车手到底都学到了些什么,鉴于上次他扫到Valtteri的短信,看见了一些通常是他妻子才会对他使用的表情符号。Antti认得收件人,Teemu Selänne,如果NHL历史上所有芬兰人按得分战绩排一块,无论怎么排,他永远是那个第一。

这种事一再发生,等到Valtteri三十岁的时候,Antti已经差不多不再会为他那张生日派对邀请列表上出现的名字而感到奇怪了。

 

所以当Toto第一次出现的时候,Antti并没有感到什么特别。

高大的奥地利人轻松地走过来,和他握手。他刚带梅赛德斯拿到了名下的第一个冠军,他的笑容看起来坦率又诚恳,那种让你一定会怀疑是不是伪装的诚恳。

他自然地搂着Valtteri的肩膀,他们贴在一起,没有间隙。然后Toto松开了手,周围人来人往,他们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保持着正常距离。

Antti视若无睹地加入了聊天。

 

 

更多时候,Antti只是在注意Valtteri。

这毕竟是他的本职工作,观察,照顾,根据现状来制定计划。

Valtteri有一个Antti,Sebastian也有一个Antti。他不是特别的,没有一个Antti是特别的。其实连Valtteri也不是,在他身后,大把的年轻人等着他早日消失。

但这不是Antti关心的。

 

他靠在健身房的墙上,掐着秒表,看Valtteri扶着膝盖喘气。

“三十秒。”他说。

Antti说好,然后在心里默数。三十秒后,Valtteri终于动了。等他完全站起来,又过去了三十秒。

Antti讨厌过度训练,他决定今天到此为止。

“晚上想吃什么?”

Valtteri眨着眼睛,视线涣散,Antti怀疑他其实已经看不太清眼前的景象。

“……披萨。”

他们周二已经吃过披萨,这不在他接下来的饮食列表上。Valtteri有严格的碳水摄入计划,他甚至会介意一片护目镜保护膜的重量。

但是。

“可以。那我要削减你明天的巧克力份额。”

他的车手转动眼珠,现在Valtteri回过神来了,意识到今天的训练结束了。

 

“那我们可以往披萨上放苹果吗?”

 

 

Antti不是唯一需要面对Valtteri奇怪癖好的人。

 

当练习赛还很漫长的时候,大部分人会在车库待机。Valtteri坐在椅子上,嚼着不知道谁给他的口香糖。

这是他小小的新玩具,舌尖顶住白色薄膜,往外推,直到能看见越来越淡的乳白色下一截薄薄的浅红。然后破裂,收回去,仿佛无事发生,直到再一次舔住嘴唇。

Antti移开了视线,他还有耳机线需要整理。而他注意到Paul端起了相机。

 

Paul,Paul Ripke,新媒体的好朋友,快乐生活的大摄影师。他很喜欢到处嗅来嗅去,像大型犬,永远好奇又探究,被Toto打发来管闲事,不过很少人讨厌他。他把抱在胸口的相机按在Valtteri手上,给他和Antti展示最新成果,从领队到后勤,每个人。下滑的时候他看见一些工程师,Shov和James,it’s James的那个James,Antti下意识地扬了下眉,不过一瞬间,那张照片也就这样滑过去了。

有趣的是,你通常不会在转播画面中看见Jan-Erik,也不会看见Timothy和Thomas,他们和马修一样,更接近赛场背景的一部分。只有Paul是那个摄影师里的异类,他凑上镜头,加入其中,成为参与的一员。虽然同样抱着相机,但他不是一个纯粹的观测者。

Paul看着他,他用手指和手背摩挲Valtteri的脸颊,而Valtteri仰起脸,蓝眼睛狡黠地笑,他是Valtteri不会躲开碰触的年长者之一,他轻易地把信任交付给他决定是值得的对象。

他们都是摄影师,他们能看见Antti看不到的地方。

 

Antti感激Paul的出现,在他无暇分身的时候,Paul帮他照顾过Valtteri一个冬天。

 

“别担心,我会敦促他锻炼的。”

Paul对他眨眼,然后拿起行李。走向登机口。不远处,Valtteri戴着墨镜,面无表情。

Antti注视他们远去,他们在机场分别,最糟的一个赛季终于结束了。他从没有这么庆幸Paul喜欢黏着人的性格。

Antti终于回到家,他的狗飞奔到门口,吐着舌头,舔他伸出的手心。而他的猫躺在客厅的地板上,翻了个身,和他上次在家时一个姿势,好像他从来没有出过门。

他往炉子里放了许多木柴,现在房间足够热了。

 

Paul给他发了一堆照片和视频,摄影师裹在被子里,露出毛茸茸的胡子脑袋。“Valtteri,”他把音调念得好像在喊对方宝贝。“家里好冷。”

他看见Valtteri穿着毛衣和他的动物拖鞋,巨大的驯鹿脑袋在地上走来走去,他在摇晃的镜头里拿着菜刀,对着比了一个下划的手势。

“储藏室有柴,你自己去劈。”

 

他们还拍了一些奇怪的裸照,在桑拿室里,伸出两根手指比V,身后的毛巾乱七八糟地摊在长凳上,Antti的手指动了一下。他习惯性想收拾Valtteri的任何残局,不过现在他只是滑动到再下一段视频,黑咕隆咚的夜色里,Paul在冰面上大叫好冷,救命,我不要下去,然后被Valtteri一把推进了湖心的洞里。

他跟着笑起来,感觉肩膀上的一部分重量像猫一样跳走了。

 

 

Paul有了新的职位。他直接报告给Toto,而Antti从来不问他到底都说些什么。

他的工作情况开始缓慢地出现变化,Valtteri也是。不同的是,他遭到风评断崖下跌的速度要快得多。

Antti有读过一些旧杂志,卡丁车的时代,Valtteri会在头盔上画一朵小小的雨云,他曾经是期待下雨的人。

而现在,Antti站在旁边,用眼角偷瞄Valtteri,对方肉眼可见地阴沉。一个小时前,他还在餐厅里对Antti笑得让他忘记搅拌手里咖啡的奶和糖。

他又在低头,手指按住屏幕,但没有在动。Antti靠近他,他没有抬头,将手机锁屏,然后站了起来。

Antti知道他看见了那些社交媒体下的留言。

 

通往P房的路上,Valtteri走在前面,端着咖啡。Antti跟在他身后,看见一小撮头发从帽子搭扣的间隙中窜出,他目光柔和下来,然后注意到了对方刚刚穿上的那件外套。

他伸出手,搭在了前方的肩上。

Valtteri立刻停了下来,向后偏头。Antti看见他侧过来的半张脸。

“领子。”

Valtteri很快转了回去,任Antti扯出不知道什么时候折进后颈的衣领。他将外套帽子翻出来,然后抚平,松手,那片肩膀顿了一下,开始继续向前。Antti重新跟在后面,注视熟悉的后脑、脖颈、肩膀,那是他最熟悉的背影。

他希望这道背影永远完好无瑕。

 

 

Antti躺在床上。

他仍然在迈凯伦的时候,有一天,他也这样躺下,望着天花板,忽然发现他想不出任何画面。

色彩和比喻都消失了,只有字母和数字出现在他眼前:日程规划,锻炼项目,动作,计时,心率,营养搭配,晚餐,车手会议,活动地址,PR,薪水,房贷,银行存款。

他老了。

想象力离他而去,像希望和竞技巅峰离开一些直到三十多岁还没有摸到梦想的人。而Valtteri,他看起来仍然充满梦想。

Antti伸出手。现在,他触摸到一些热的,在跳动的,粗糙的,但是仍然鲜活的东西。他开始看见雪,白色的,几乎和新刷的天花板没有区别,但他知道那是雪,他尝到了细小的冰粒搁在舌尖的味道。然后是一些蓝色,湖蓝,天青,孔雀,带有条纹和赞助商标志的头盔,手套,鞋子,他弯腰捡起来的白色的衬衣和赛车服,后背的褶皱内里摸起来仍然有一些潮湿,卷成一团的袜子,还有被两根手指小心捏起来的短裤,一整间水气,全都闻起来像一个人。

他睡着了。梦里,这个人出现了,赤裸地裹在黑色的防水外套里,看起来足够暖和。他的头发是金子的颜色,伏在Antti身侧,短得扎手。再往下,他的胸口伴随着呼吸起伏。

Antti凝视着那道幻影,即使在梦里,这仍然是他能看见的唯一色彩。

 

谁不想成为被选中的人。

但谁来选,选中了又拿去做什么,这都是过于被动的一件事。

 

Esteban开过一些玩笑,关于车手和糟糕的父亲问题们。那一年他没有席位,站在P房,像每一个没有入场券的人,站在这世界上最触手可及,又永远无法得到的位置。

他下赛季将会在雷诺,远离Toto,又或者是Toto将他放逐,取决于怎样看的角度。

Antti不记得他会提到世界冠军之类的词。

 

而作为玩笑的中心人物,Toto正在接受采访,Antti看见他的目光流连在女主播的身上,对方穿了一件很显身材的超大花卉图案连衣裙。Toto的眉毛饶有兴致地挑了起来,就像他每次看见自己感兴趣的东西时那样。

Antti收回视线,Valtteri含着吸管,在看Riki面前的屏幕。确保了至少还有一个全满的水瓶就放在不远的桌面上后,Antti在心里轻微地点了点头。

 

他前几天收拾Valtteri的脏衣服时,有东西黏住了他的手。Antti翻过口袋,一颗已经压碎、融化的巧克力球掉了出来,软心淌得到处都是,弄脏了他的手指,像他昨天晚上滴在地板上的按摩精油。

他知道哪里能找到这样的大红色包装,他在领队办公室的桌子上见过。那张桌子上永远有几颗这样的巧克力球,这些巧克力球永远能诱捕到同一个猎物。

他盯着指尖看了半天,然后把衣服挂起,分类,洗手。碾坏得已经看不出原形的巧克力球被丢进了垃圾桶,他走出客厅,轻轻关上了门。

 

 

Antti打开一些报道,他会做阅读,了解人。把这当成是提高客户体验的一部分。杂志上的精修照片,被打理过的奥地利人直视镜头,像面对董事会拉投资一样自信而充满说服力。

他怀疑Toto没有精力再这样对待另外一个车手,正如他自己没可能再照顾第二个Valtteri。他们花了太多时间在一起,Antti已经有些不记得认识Valtteri之前的日子是什么样子。而Valtteri和Toto在一起的时间甚至更久。Toto消耗在他身上的更多,时间、精力、金钱,他们单独又私密地出门,拉力赛,那是Toto最得意的项目,他让你开他拿到冠军的爱车,并在这种时刻里,仍然细小地埋藏着他永远不会停止的怀疑和考核。

我会让你痛苦的,Toto说,当我无法给你足够关爱的时候。

这一刻总有一天会到来,你是他注定收不回成本的投资。

 

人不该决定什么时候遗弃猫,这件事应该由猫决定,什么时候抛下人类,什么时候收回它们的关注和爱。

可这不是Toto想要的,他需要更可控的东西,他像驯狗一样养他,让他练习寻回,给他丢出一些痛苦,让他像小狗一样,一丝不苟地将那些东西叼回来,回到这从一开始就给予他伤害的地方。

他就是有办法,让这一切变成Valtteri自己的选择。让他选择去习惯,习惯了这些疼痛会带来的兴奋和狂喜,习惯了伤害和失败。他可以换到一瓶香槟,一片赞扬,一个车位,一份合同。他的人生都建立在这样一来一回的交换上。

问题永远不在Toto怎样对他,而在于他仍然心怀希望。

 

但仍然,猫是猫。当他下定决心的时候,就会真的走开。

 

 

熟悉一条赛道,如果Rosberg需要一千圈,那Lewis只需要两圈。有些事情一目了然,但Valtteri不这么想。

“我会证明他们都是错的。”

Antti听见他的声音,不是对着自己,房间里有其他好奇打赌的工程师。他也不需要对Antti说这个,因为Antti从不质疑,永远对他抱有信心。

Antti抬头,他看见Riki,看见Evan,刚刚按照惯例从他们这一侧走进车库的James只是笑,完全没有被冒犯的意思。

这位策略主管并不讨厌任何一个车手,恰好相反,他比Valtteri,比全P房和全工厂的人都更为发愁,更为焦虑。Shov犯错,还可以靠他尽力弥补,而如果James犯错,就只能指望车手在赛道上玩命拯救。

Valtteri不一定能帮到他,但是Lewis却经常能带来奇迹。

 

Shov能和你争辩关于车的调教和性能,而James在错犯多了之后,就只剩一个摇摇欲坠的自信。

他从车队里找了一位漂亮的女士,他们结婚了,又离婚了,Victoria从同事又变回了同事,仍然时不时出现在赛道和P房。即使你找了尽可能相似背景的人,升到了主管,但作为员工仍然没有私生活,无法在一起。

这一点上,工程师和车手没有区别。他疲惫地对你在频道里下指令,他只是在完成工作,你也是。

而车队三分之一股份的持有人仍然高高在上,不受任何影响。

 

Toto双臂交叉,巨大地屹立在P房门口,他的影子投落在Valtteri的赛车前翼上。Antti默不作声。私下里,他们起过一些代称,关于工厂的人,Toto,策略组,James和Shov,这样当他们公然用芬兰语聊天的时候,就不会有人靠名字猜出他们在谈论些什么。

Valtteri怎么会不知道这个人的底细。大坏蛋,他直笑,曾经当着面和Antti聊即将给Sky录的新策划,车手和领队互相驾驶,他要到底多晚才打算踩刹车。

而那时Toto就坐在他们五步之外,戴着耳机,恍若未觉,完全不知道这头发生了什么。

 

Toto怎么会不知道自己给人的印象。Antti想。他在等待的间隙会看视频,像一个普通车迷那样,看看数字媒体剪辑包装后的产物。

恐惧和爱戴,当你让人们感到恐惧时,可以轻易迫使他们做出爱的姿态,但如果只有普通的喜爱,就无法获得任何应有的敬畏。

没有人会害怕一个无法让人生畏的权威。

他怎么可能会选择后者。

 

 

芬兰人总是相信,人说出的话是有效力的。

他们不想履行的事,从一开始就不会承诺。但Toto不是这样。对他来说,只有真正被实施的,才是最重要的。

他像洛基的匕首,多过索尔的长矛。Lover of ill,凶兆的爱人。

巧舌如簧,言语是虚假的,但痛楚是真实的。

 

Paul去参加了续约谈判,而Antti没有。Paul受雇于梅赛德斯,而Antti不是。

Valtteri回来了。他比平时更加沉默,Antti问他一些问题,他点头或者摇头,看起来没有什么表情,但Antti知道他很失望。

跟着进来的Paul简略地解释了一切。还是一年,那把匕首仍然架在他的喉咙上,比任何项圈与铁链都更为有用。

Valtteri做好了所有准备,Toto暗示他可以谈谈,所以他就去了,为了任何一年以上的合同。

但同样的结果一再发生,逐渐地,Antti发现连他都已经不再感到任何意外了。

 

夏休后的第一场比赛,Valtteri站上了领奖台。休息室里,他一边脱赛车服,一边将手里的香槟放在桌上,看起来那么高兴。

Antti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至少你现在不用担心明年了。

Valtteri又笑,笑得双颊泛红,像八月底的晚霞。日暮将一切镀上余晖,但他们彼此都清楚,无论白昼还是夏日都很快将要过去。

 

 

其实Antti也会骗人。其实这个故事有一个开头。问题在于,他搞砸了,这个开头像狗屎一样。

Mika将Valtteri交到他手里,他们在一起呆了大半个冬天,他很喜欢对方,积极又听话。训练是一项痛苦的过程,但他不需要哄着Valtteri按时走进健身房。

然后新赛季到了,他甚至没能让对方坐在第一场大奖赛的发车格上。

 

FIA发了通知,他的车手没能在15秒里完成安全逃生,两次,他的力量连快速解开安全带再爬出驾驶舱都有问题。

他们把Valtteri送去了医院,过道上,Antti看见了来电人的名字。

 

Toto听上去很冷静。“发生了什么?”他在电话里问。

Antti握紧手机,他不喜欢说不知道,但是。

“我不知道。”

他们告诉他Valtteri需要留在医院过夜。理疗师会照顾好他,就这样取代了他的位置。

“医生说可能有肌肉撕裂。他们在评估手术的风险。”

他才刚刚接手,然后在第一回合就搞砸了。Valtteri甚至有一个不算糟糕的排位赛,他以为这一切不会有什么问题。

 

“我知道了。”Toto挂断了电话。

 

 

Antti养过猫。小猫走得很快。医生给他打电话,已经来不及了。这是生命的一部分,活着就是要面对随机降临的死亡。

他需要尽最大努力,分辨猫什么时候在疼。这是他的工作,也是他的真心愿望。

他每天都祈祷他的车手能在比赛后一整块回来。

 

人会死。有的尸体送来时还有形状,而有的已经不成人形。Valtteri有一位负责规整这种事的母亲,她的手抚过死生两方,无论是已经永远长眠的,还是围绕其周啜泣的。人们聚在一起,像黑鸦落在地面,或晴或雨,看起来尽可能体面地诉说一些不会再有然后的故事。

Antti也参加过若干葬礼。他听见一些爱,也听见一些恨和怨,它们是爱的影子,在水面下,反咬住伸进来的手。

它们在你的皮肤下活着,它们无法剥离。

 

他梦见自己参加葬礼。所有人坐在一起,最后一次提到那个名字,像阿布扎比的甜甜圈,一个正式的告别。

Antti口干舌燥,台下无数面容,他只能认出若干。他拼命挤出一些话,他说Valtteri,他说我,然后他就从梦里醒来,因为再也说不下去。

他竭力逃离,仍然被哀恸捏住了心。

 

有人来敲他的门,刚刚在梦里的那张脸无知无觉而又活生生地出现在他面前。“你迟到了,”Valtteri拿着备用房卡,“我们约好晨跑的。”

他跟在Valtteri身后,他们跑在亚斯码头海边的新鲜空气中,将巴林和夜晚暂时抛诸脑后。

他意识到,他没有在梦里的人群中看见Toto。

他很快忘记了这个梦。

 

Valtteri的亲生父亲握过Toto的手,把儿子托付给他,说他能做的已经到头,接下来就是希冀经纪人的时候了。

可心智正常的人不会选择赛车,心智正常的人不会走进围场,心智正常的人不会……不会在看清那个男人的真面目后,仍然爱上Toto Wolff。

Susie是车手。Susie是他们疯狂俱乐部的一员。她不够正常,他们每一个坐进F1驾驶舱的人都不够正常。

而不够疯的人都退出了,像Horner。他永远刹车踩得比Montoya早,永远,无论是干地还是湿地。他是一个正常人,他的理性也许会让他做一些听起来残酷的判断,但他不是疯子。

 

把自己差点撞死在纽博格林的Toto Wolff才是。

 

如果不是Valtteri,他没有理由留在梅赛德斯。他是Valtteri的,而不是梅赛德斯的。如果Valtteri不开车了,他甚至不一定会继续待在F1。

有些时候,Antti想,Valtteri是否清楚。他来到Antti身边的模样,他呼吸的频次,都让他想起自己曾经带过的其他人,那些比到半路,肌肉疲惫,身心劳累,在痛苦中仍然苦苦挣扎,不肯放弃的人。

他来Antti身边换气,将脑袋浮出水面,搁在他肩膀上喘息。他一个人游了太久,像每一刻都被刀刃逼在喉咙上,而只有Antti才是这千里汪洋唯一的立足之地。

但如果不是Valtteri,Antti不会成为这一小块漂流至此的浮冰。

 

 

也曾经有过那样的一个夜晚。

他们躺在一起,Antti从后面抱着他,被Valtteri像毯子一样披在身上,因为他的车手睡不着,因为航班失误,有一件行李落在了赫尔辛基,连带着箱子里的那条重力毯一起。

你好硬。他的车手嘀咕,Antti动了一下,他的手臂被往上抬,然后呼吸,呼,吸,呼,吸。

通常情况下,他们碰拳、击掌、拍肩,但他们的手指不会碰触,也不会交缠在一起。他们不是那样的关系,Antti不需要将他的指节像情人一样握在手里。

但此刻,Valtteri挨着他的胸口,被他环在怀里,那些手指松松地搭在他的小臂上,靠近手腕。静静地,Antti听见他满足地叹了口气。

 

“你知道你早就不是奥运教练了,对吧?”

Antti调整了一下姿势,接触的四肢在发热。

“我知道,我只是你的一条毯子。”

怀里的人笑了起来。

 

有些话不必说出来。他们知道,所有芬兰人都知道。他们懂得沉默,明白话语从来不是必要的。

他只是Antti Vierula,Valtteri Bottas的体能教练。而他的车手喜欢他,和任何身份标签都没有关系。

很快,他们一起睡着了。

 

 

一天只有二十四小时。上台领奖喷香槟也是二十四小时,撞车退赛DNF也是二十四小时。日头出来,日头落下,急归所出之地,不以人的悲喜为转移。

Paul来准备告别,和他一道,戴着墨镜,站在树荫下,在声浪中看赛车一圈又一圈从眼前飞驰。

他自大阵仗里来,随许多人站过世界之巅,圣子巨像注视下,若要快乐,没有什么比赢更快乐。

他是摄影师,摄影师是时间的法师。他拍下事情发生的瞬间,像捕捉一只小猫飞跃过屋檐。

但仍然,他改变不了什么。

Antti想问他为什么离开德国足协,他有看新闻,他们在下一届世界杯表现得一败涂地。

又或者,当你站在巅峰,本来你就除了下坡以外无路可去。

 

Paul也问过Antti似曾相识的问题,是奥运重要还是Valtteri重要。他的每一个提问都像真心话大冒险。

但这种问题不该这样问,因为它们没完没了,能被不断加码,永远继续。那么你喜欢的工作和Valtteri呢,你喜欢的其他任何东西呢?

Paul只是问了他一个容易的问题,但Antti没有自信回答更难的。他和妻子离婚了,因为他无法辞职,因为他无法将Valtteri放在对方之下。

 

Valtteri是他的优先选项,但Valtteri心里有别的优先选项,而很显然,他也不一定就是对方的优先选项。

很多事不该放在同一天平上比较,投资可以算账,算到毫厘之间,连每一寸利息都算请,但情谊不是,而总有一些事会变成烂账。

也许发问可以被阻止,但人总在做出选择。选择的结果,都是对哪怕没有问出口的问题的答案。

 

Toto是每次都能毫不犹豫扳动道岔的佼佼者。

 

 

但这并不绝对,也不会一成不变。

时候会来的,那一天。Paul说,显得神神叨叨。他走了。虽然很少人讨厌他,在这很少的几个人中,最致命的那个讨厌他,Lewis受够了他伸得过长的鼻子。

Paul总能找到正确的撤退时机,他永远活在梦里,从镜头中看世界,而这一次,世界变得完全不一样了,并很可能再也无法回到过去。

Antti戴上口罩,谢天谢地,他已经不需要通过表情也能判断Valtteri在想什么了。

 

车队再一次拿到了冠军,以一些不用说出口的牺牲为代价。所有人都在庆祝,气泡和酒精到处都是。

Antti遥远地注视着这一切,现在,旁观的只剩他一个人了。

他看见Valtteri望着Toto,后者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臂,想要展开一个怀抱,但Valtteri没有动。Toto笑了一下,他的头发仍然往下滴着香槟,白衬衣上满是酒气,他松开手,转而搭住Valtteri肩膀。这一次,Valtteri没有抗拒,他被非常用力地拉到了Toto身边。

但他们中间不再毫无间隙了。

 

这就是变动。Valtteri站在铁轨旁,过了很久,试图加入这个扳动选择的游戏。但最终他走开了,坐上了去往其他地方的列车。完全不玩了。

 

 

他们第一次造访布莱克利的时候,研究过一路上的植被。

Toto不是植物学专家,他连怎么给app付费都搞不明白。但Shov就会掏出手机。他有一些拍照就能识别物种的app,不过Valtteri并不需要。Antti收到了短信,五分钟后,他出现在会议室门口,假装有事,带走被困住的车手,留Shov继续对笑得无奈的James滔滔不绝。

芬兰没有山毛榉,它们长在欧洲更南的地方。Valtteri和他并排走在北安普顿的树荫下,一些带着毛刺的果子落在他们的车前盖上。

树木在摇晃,投下海波一样的影子,发出浪的涛声。但这不是海,他们离海百里。

 

布莱克利并不属于牛津郡,而泰晤士河也不流经布莱克利。大乌兹河绕过梅赛德斯工厂,从剑桥一路往北,自沃什湾注入北海。

一切如此接近,却又绝隔分明。

 

Valtteri站在河边,午后日光下的风里,他闻起来像天,像湖泊,像冰和雪水,如此熟悉,像岸边伏低的芦苇,水里的野鸭,落在车头的垂枝桦。

他闻起来像家和故乡。

 

白色的姆明一族居住在山谷里。他们长得像河马,但每个芬兰人都知道,那是巨怪,是Troll,是不存在于现实的物种,他们和人类居住,但永远不会成为人类。

 

他们是奇怪精怪的后代。

 

 

而现在,他们最后一次离开布莱克利,将整个小镇远远抛在身后。

从赫尔辛基回家,往北会路过万塔河。Antti还记得河水满溢的时候,一年两回,春雪消融时暴涨一回,夏季暴雨后再涨一回,从钴蓝到青黄,挟裹着泥沙奔涌而去。

 

等到下一个春天,冰会解冻,河水会重新漫过河岸,冲刷土地,势不可挡。

 

而他们将从其上开过,完全自由地奔向崭新的目的地。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