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1-09-29
Words:
6,158
Chapters:
1/1
Comments:
4
Kudos:
19
Bookmarks:
2
Hits:
985

[秦昕] 昕昕向荣

Summary:

爱有没有更隐晦隽永的表达形式

Work Text:

来美国几十年,父亲对故土依恋不减,于是给生在新泽西的我取了一个中文名,叫向荣。母亲也喜欢这个名字,做成刻字挂件给我别在包上。可我不常用,也很少和别人解释,签字写Daisy.R.Xiang,自我介绍就说可以叫我Daisy。

 

我的中文基本是文盲水平,但不会写不耽误我当着美国人面用中文嘀咕,比如上课会边写笔记边小声说烦死了,或者公司晨会边对着同事的讲演点头边说诶呦离谱。也嘀咕来一点缘分,比如说认识老秦。

 

当时我在新泽西州政府的文宣部门做美工,主要工作内容是画海报,牙科检查的,动物救济的,公共图书馆的,大学设计课学来的三脚猫功夫,来来回回画也能应付。周末不然带男朋友回父母家,不然跟男朋友去他父母家,很偶尔我们会分开过,那样我就坐地铁到纽约下城,去百老汇街看演出,有时候逛美术馆,或者就在中央公园绕着湖走。我所有的亲人朋友都在新泽西,所以在纽约过这样一天会觉得特别自在,像鬼魂在城市上空无拘束的随意飘,完全游移。

 

可能再单调的画海报工作多少还是会需要灵感,所以那个周六我决定去大都会充充电,赶着早上人少,我先去了一向人多的印象派展区。那副干草垛的饱和度实在是太低,就算简介栏写莫奈想表现阳光照在积雪上的光影效果,我还是觉得画白得眼睛痛,于是小声说了句“怎么会这么白呢。”

 

“因为他看不见颜色了。”我听到回答从身后传来,转身看到一个黝黑高瘦的中年男人,我知道脸上的尴尬肯定丝毫没藏住,索性放弃说,没想到大清早还有人懂中文,游客一般都下午来,对不起啊我不该在展厅大声说话,打扰到您了真抱歉。男人笑了,说没有,你说得很小声,没有打扰到我,是我不该偷听别人自言自语的。只是我第一次看到这幅画也跟你有一样的疑问,他明明是色彩大师,为什么作一幅灰白的画,后来知道他晚年得了白内障几乎失明,这幅干草垛,他画得是他当时所能感受的色彩极限了,他接着又说,然后我就觉得很美,特别美。我向他的宽容点头致意,他也朝我微微颔首,我挪去边上看另一张画的简介,他就站在干草垛前目不转睛,像用目光在做精细的临摹。

 

第二天周日,我想着反正地铁方便,不如接着昨天没看完的继续逛。坐在正门阶梯上等开馆,我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是昨天那个男人。他斜靠扶手站着,低头看一本巴掌大的小书,前一天只打了个照面,仔细看正脸更显得儒雅有风度。我上前说,先生打扰,昨天多谢你的讲解,真巧今天又遇到了。他抬头看是我也有点惊喜,说啊小姐真巧。我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就说,照昨天,先生应该很懂行,不知道今天愿不愿意拖我一个外行小尾巴一块儿逛馆。他笑了,说当然可以,你太客气,然后向我伸出右手说,老秦。向荣,我把包上挂牌拽到前面给他看,然后握上他手,说也可以叫我Daisy。

 

----

 

那周末老秦是来纽约出差的,他们现代艺术一个什么双年峰会,他说他不大喜欢,美国人硬要效仿十八世纪欧洲沙龙,只学到个样子,但能放掉一周课去别处散散心,去装装样子也不亏。老秦算是我父母的同辈,在旧金山一所私立美术学院做教授,讲现代艺术鉴赏和中世纪雕塑,听说年轻时画作拿过年度新锐奖,一位评审尤其欣赏邀请他入门下,老秦应约来美国,这一待便没再回去。

 

或许是老一辈文化人风度,老秦待我很亲切,在我这个学设计的美术三脚猫面前,也丝毫不端艺术家的架子,周末逛美术馆有疑惑的都去向老秦请教,他人虽远在西海岸,回复却及时详尽,发的是脸书消息,我却有一种和笔友通信的快乐。一来二去久了,他成为我家乡社交圈外唯一的熟人,一些不好叫人听去的闲话我也开始跟他絮叨,老秦也不烦,像每一个倾听晚辈烦恼的长辈一样偶尔给出一点旁观者清的回应。他不怎么讲自己的事来立榜样,我却学到很多。

 

有一次跟老秦倒苦水,说男友最近提结婚提得频繁,我心明白可以答应却总不得劲,一不小心说到大半夜。老秦半晌没回复,我以为他被我烦到,忙道歉说对不起都是我的私事来打搅你,是不是影响你休息了。“人内心的声音永远是对的,没有人可以代替你自己的心,向荣。”过了一会儿老秦的消息跳出来,又跟一条,“别担心,不会打扰。”我父母传统,小城镇的当地朋友也多保守,很少人宽慰一个别扭拖着不和三佳五好男友结婚的奔三姑娘,看到老秦的话,只觉得像暖贴捂在心上,热气熏出眼泪流个不停。我回他“好,真的谢谢你老秦”,又问他萍水相逢何必对我这样好。“我们有缘分,你像我一个爱徒”,他说。

 

后来得空,我攒了胆子向老秦打听这位爱徒,男的女的啊,很有灵气吧你这样看重她,你不会喜欢过人家吧,现在哪画画吗,有名气点的我没准听说过呢。老秦告诉我确实是非常有天赋的一个小男孩,国内美院本科生,来交换跟他学了一年,回国后断了联系,算来毕业十多年了,不知这时在哪高就。说到这个徒弟老秦就开了话匣子,说他徒弟与他如何投机,不光都是左利手,所思所想喜欢的画和笔触习惯也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又说他徒弟是如何孩子秉性,练线条嫌枯燥练色彩觉繁琐天天耍赖偷懒,可一盯在旁边就不嘟囔埋头画,活像个给点阳光就灿烂的向日葵。

 

老秦说自己那会儿年轻,毕业拿到的第一份教职在中部深处的一所公立学校,讲课生疏不如老教授们侃侃而谈学生都不怎么喜欢,院里上下就他一个亚洲人没有明说却有意无意孤立他。踌躇满志想在世界舞台留一个中国身影的只身来美国,现实却是同哪里都格格不入,日子枯燥苦闷,也不知道未来去向。那时忽然从中国来了个交换生小男生,也不知道填表的时候看没看过学校简介就一个人来到这都是玉米地的美国中部,开学第一天下了课就乐呵呵凑上讲台喊他秦老师。秦老师我刚来都不认识您带我在学校转转呗,秦老师我餐卡还没下来您请我一顿午饭吧,秦老师您今晚空不空来画室看我新打的稿啊,不像其他学生那样Prof Qin客气,他就热切地跟在屁股后面秦老师秦老师喊得勤。

 

我特喜欢他,虽然就带了一年,但非常用心,毕竟第一个亲学生,老秦这样跟我说,又傻又莽啊小孩子,二十岁什么都不懂也不怕,我是真的什么都帮他操心。对了,他真的傻到被租房黑中介骗过一次,说要预付半年房租他也信,果然吧,人家把门锁一换跑路了,他就在公寓门口给我打电话,哭啊,话都说不利索就秦老师秦老师的喊,被他吓死了。我问老秦那后来小徒弟怎么办,钱追回来没有。哪里找得回来啊早跑没影了,他也不敢跟爸妈讲就知道跟我哭,给他拎回去在我家打了半年地铺啊还怎么办。光听老秦讲都觉得可乐,小太阳一样的男大学生就是讨人喜欢,说我跟他相像也是荣幸。您把他当亲儿子养啊,我跟老秦讲,又问后面怎么没继续联系呢,是互联网当时还没发明还是怎么的。老秦估计觉得我叨逼叨太久,难得不耐烦的怼我说。就你会贫就你嘴碎,向荣,下回再被催婚可别他妈的找我哭。我乐不可支,风雅大叔竟然也会直呼人大名爆粗口。真想会会他口中的小徒弟,让老秦一块玉一样沉静的人霎时生动起来。

 

----

 

老秦真是神仙,一语成谶的,不过实际状况比催婚更严重一点点,生日那天男友向我求婚,我当着一屋同窗发小朋友的面说了Yes。两家父母一齐参加的订婚派对,好多人夸男友,不,未婚夫,挑选的戒指好看,而我瞧着镶钻的金属环套在左手中指,尺寸颜色款式都合适,却只觉得不是我的。到看见落地镜里穿婚纱的自己时,这种不合时宜的陌生感到达一个巅峰,我换了便装拉开帘子走出来,不去看换好礼服的未婚夫,飞速推门出去。这条商业街我从小逛到大也没什么变化,街对面早茶店的华人老板,旁边药房的印度裔药剂师,甚至那头犹太超市的售货员,知道我念的大学处的对象做的工作,甚至能叫上我大半亲戚的名字,想到这辈子余下的时间也都困在这方寸大的小镇,心里只有说不上的堵。

 

我未婚夫短暂惊讶之后没有发很大火,认识够久,他习惯我时不时心血来潮地发神经,冷静一段自己就会好。我对不起对不起念了一遍一遍又一遍,最后跟他说你给我一个礼拜,我自己出去走一圈,回来我就不再搞这些有的没的了,他抿嘴沉默良久,说好。

 

在旧金山机场到达口看到老秦我还有点不好意思,硬麻烦人请一周私假帮我克服婚前恐惧症,可谁让他在我提起沿海开一号公路的时候,爽快地一口应了下来,说好啊我一路采采风。

 

老秦开一辆老款黑色吉普,收拾干净保养也好,可以随时欢迎别人乘坐的程度。后视镜上用红绳挂了一个黄金的小蛇吊坠,小时候挂手腕上的那种,我伸手拨弄坠子说,老秦原来你属蛇啊,这平安绳真别致。老秦笑说不是,还是好多年前那个小徒弟弄的,他不是住我房子也不给租金吗,偏要把他的宝贝小金蛇给我抵押,个笨手一扣给扣夹缝里了,拽都拽不出来。我问他,你也没换车。他说没必要,从桑加蒙搬西海岸还是我自己开过来的,也有感情了。我想说,老秦你这车像是留着给你小徒弟再来坐啊,我在这是不是不合适,还是没有斗胆说出口,只跟他讲你真是把那小徒弟当亲儿子疼啊。老秦脸微沉道,真不是。

 

悬崖公路一路向南崎岖弯绕,我换到驾驶座上只敢最低限速开,好在险处多奇景,一路看山海林木和松鼠海豹,小心脏受点惊吓也值得。老秦撑头望着窗外发呆,我打趣他,难怪答应那么快,这路一个人开可没功夫看风景,我是你千里之外送上门的免费司机呗。我确心向往之已久,他说,我那小徒弟还说放春假一块公路旅行呢,丫的驾照考四次考到回去了都没过。怎么这么有意思啊这个人,是我我也喜欢他,当个宝贝疼。

 

山腰间就是阴晴不定的,没一会儿雾变浓眼看就要飘起雨来。我实在想为自己和老秦的生命安全负责,于是强烈要求到下一个观景台就停车换岗,老秦开我玩笑说,你还挺有自知之明奥。诶呦,他当年也是一下雨就不消停,老秦回忆闸门拉开就合不上,我知道这个他指的是谁。你知道他多好笑吗,老秦说,我们老乡哦江苏的,天天下雨的地方,他不知道包里揣把伞,下雨就知道往我办公室跑,天天让我送他回去。后面来蹭住,变本加厉,淋了雨就一身湿哒哒往我们家跑,也不知道把衣服上水抖抖干净,一吹空调就生病。生病嘛送校医院也不去,感冒药也不吃,就占我的床呼呼睡,还使唤我给他煮粥煮姜汤,恶童你知道伐恶童,还好那会子年轻哦,现在肯定折腾不动的。那么嫌弃怎么不赶他走,我问。舍不得呀哪里舍得得,他就是有点皮,缠人跟他最喜欢的小蟒蛇一样的,老秦点点金坠子说,那会儿也就靠他一直闹,家里有点生气,日子也过得快不难熬了。诶呦对不起我跟老顽固似的抱怨旧日苦了,你大概不爱听,老秦又拨了一下小金蛇对我说。

 

那么喜欢他干嘛不留住人家,断联系算什么啊,我的控制力基本倾注在方向盘和油门刹车上,嘴里溜出的话便没了分寸,十年前不行现在同性恋早合法了啊,老秦。他一愣,又调侃,还挺精啊你,一心二用还听得挺细致,我以为你啥都没过脑子呢。那全告诉你吧,老秦说,还没跟人讲过呢。他说小徒弟在他家第二次发烧的时候说难受缠着要跟他一块儿睡,然后就收了客厅的地铺,赖在主卧没出去过。说小徒弟很勇,聊到向家里交代就说不行咱俩直接私奔,藏在邮轮里游去欧洲,申请保护。说他憧憬他们一起流浪,没钱了就在街头画画,两人专业硬还帅气,两天就能赚够旅费再去下一个地方。说他一肚子浪漫,张口就是去看教堂,星星,森林和极光。还说他在交换期满该回国是如何哭着说,秦老师我不想回去,秦老师我不要学位也不要画画了我就要你,秦老师你让我走我回家就不活了,最终服软于老秦一番振振的说辞。我好奇,问什么样的话能劝得动二十岁血气方刚的文艺男青年。老秦说我叫他回去上学,毕了业再去全世界都看看,就会知道有比桑加蒙美的地方,也有比我好的人;我跟他说你才二十岁还没在国际舞台上施展过拳脚,这样拘泥眼前是浪费才华,亵渎天赋;我还说,大昕,我不和不热爱艺术的人恋爱。

 

他就这样走啦,我问老秦,回去了也不给你打个电话发个消息。我话说重他伤心了吧,闷了好久不说话,送他走那天进安检头都不回一个的,老秦又发起呆,叹口气说,诶,二十岁的时候要有谁那样说我,我也要跟他翻脸老死不往来。我问他,你不后悔吗,有名字有学校要找他总能找到的。送他走那天我还是有很多不舍,老秦慢慢把视线移向窗外,但我不后悔。

 

正好在我们开到观景台的时候才飘起毛毛雨,我跟老秦下车休息,看眼前的比克斯比溪大桥果然险峻,单薄细长的桥身连接山峰,横在中间劈开海与天各占一半。老秦一个人站在悬崖边往远看,风吹起短袖拍打在他身上,他背影孤单,可能他心里也正孤单,遥想站在那里的曾经可能是两个人。我吹着风看着他都觉得冷,上前问老秦车里有没有外套,他说前座箱子里有件他常穿的旧衣服,不嫌弃可以去拿来披一下。我回车里,副驾储物箱里果然有一件叠整齐的外套,翠绿色运动大宽袖,十多年前港台流行的款式。我穿上,把手机和钱包往外套口袋里放,摸出一张来自过去的明信片,被时间磨毛了边,正面印着一号公路,背面信头是亲爱的秦,落款是深爱你的昕,正文一片空白。把明信片放回兜里去关储物箱,看到厚厚几打各式小票,旧的有油墨褪色的,新的有前天加油站的,背后无一不写着亲爱的昕,深爱你的秦,正文不知所踪。我不知道有多少年的多少个夜晚,老秦从超市,学校,或加油站开回家里的车库,一个人坐在车里穿上他小徒弟留给他的外套,摩挲着他爱人无声的告白,然后摸出身上所有的纸,去写一封一封又一封寄不出去的回信。

 

我把外套脱下叠好,和小票一道放回原位,合上箱子,再整理了一下不小心撞破别人心事的狼狈。看我空手而归,老秦问没找到吗,我说不是,到半当中觉得也没那么冷,懒得再多走就回来了,老秦嗯了一声没多说。过了一会儿没说话,老秦向前几步,指着悬崖下方对我说,你看浪花虽然拍上来,礁石却不能留住它,总要汇回大海去。雨落下来,落在山上落进海里,悬崖下面的海,呼啸着卷走多少心事和秘密。

 

几天后在机场道别时,我还是把憋了一路的话向老秦问出最后一遍。“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啊价更高。你们有爱情,为什么要做陌路人?你告诉我要听从内心的声音,你心里的声音真是让他一个人走,不去找他?你为什么不后悔啊?”他倒一点不慌,说你接下句啊,我懵不知道什么意思。“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下句是这个啊你不会不知道吧”,老秦看着我说,“大昕他就应该自由的,你也是”,然后拍拍我肩膀让我赶紧去了。我到安检口回头看,老秦笑着给我摆摆手,不晓得他当年给小徒弟回国践行,是不是也这样边笑边挥手目送。

 

----

 

回到新泽西,我确实冷静了,不过没兑现去时向未婚夫许下的承诺。我不知道老秦的爱情算不算无疾而终,只知道我即将开始的这段没有爱情的婚姻一定会。于是我把戒指和公寓钥匙还给前任,面对一张张受了背叛的亲朋的脸只是不停道歉,来不及等到他们的原谅,就收拾东西一个人搬去了纽约。我想我已经三十岁,迫切希望拥有一份爱或艺术或自由,供我每日琢磨以聊余生。我想我可以用预备作房子首付的存款来读一个有意思的学位,插画,电影,甚至艺术史也不错。我想我终于离开故土从此一个人漂泊,也从此有眷恋的地方就当它是家乡。

 

住上曼哈顿岛之后,逛美术馆跟在街边餐车要一份墨西哥卷饼一样方便,于是就隔三差五的四处逛。那天我又晃去大都会,工作日上午游客寥寥无几,中世纪廊厅高挑,一屋子巨幅壁画略显阴森,我脑海里过着圣经故事,一会儿思绪就飞出天外发起了呆。忽然哐当什么落到地上的声音把我拉回来,是旁边那个男人走得急,一张塑料卡片从口袋里掉了出来。捡起来,看到是一张封膜快磨光的学生证,亚洲面孔,名字看不清应该是拼音。我上前拍男人肩膀,把证递给他说,先生您的卡。转过来一张比照片略多几条皱纹却一样过分灿烂的大笑脸,说天呐谢谢,这个搞丢要完蛋的呀。

 

不知道一张学生证有多重要,他执意请我吃饭道谢,我也盛情难却。点餐前服务员来问喝什么,我要了冰水,他很认真的扫了一遍饮料单,然后问有桃子汁吗,没有的话西瓜或者柳橙也可以。冷菜都没上齐,他的桃汁已经见了底,还挑起两块冰嚼起来,含糊不清的说诶呀还没问你怎么称呼。我说我叫向荣,欣欣向荣那两个字,不过我不怎么会写中文,叫我Daisy。哦……向荣……欣欣向荣,名字好听,他两眼垂着,像回味一段久远的记忆,然后又笑,说我叫许昕,也巧哦,以前有人老爱叫我昕昕。临别前他给我一张名片,说是他开的画廊,以后路过随时欢迎进来喝杯咖啡。

 

开在纽约的画廊,招牌竟然用一个那么难写的汉字,生怕美国人知道他做什么生意吗,我等地铁的时候端详着名片,调出汉字手写输入法照着把字画进去然后按搜索,网页一圈圈转了好多下才跳出结果。“戬”,exterminate,destroy,名叫摧毁的地方展售易碎品,有意思。我坐上地铁勾着拉环,听年迈的列车咔嚓咔嚓向前跑,车窗上映着扭曲变形的人影,耳边好像响起一句听过的歌。

 

说着付出生命的誓言

回头看看繁华的世界

爱你的每个瞬间

像飞驰而过的地铁

 

我不知怎么又想起老秦来,他放走又藏在心底的那位爱徒,他一根细红线拴着的小金蛇,他悬崖边消瘦沉默的背影,还有下面拍上石壁的,一浪浪替他说话的大海。有段时间没找他聊画了,今晚可以去烦一烦他。沿车站阶梯走上百老汇街,一群人吵吵嚷嚷迎面向我涌来,大概是哪个音乐厅刚散的下午场观众,我站在原地任他们穿过我,抬头看时代广场灯牌闪换。我突然感到这世上也有一颗与我同频共振的心脏,好像在遥远的地球那一头,好像就在我望得到的不远处。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