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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小花发微信给我说要来雨村时我是拒绝的。想到上次他来雨村揩揩这里揩揩那里的样子我就觉得头疼,我立刻决定拒绝他,一句“不太合适吧”还没有发出去,小花又发来一张图片:得,他到村口了。我站起来对外面的胖子说小花要来,他看上去很担心:“啊?大花要来啊?你快和他说让他的保安不要乱杀我们的鸡啊。”我又看看四周想要找闷油瓶,才想起来他上山砍柴去了还没回来。我坐在门口发呆,没过多久就看到小花和瞎子出现在院门外。我本以为他是自己来,没想到还有个瞎子,得,这哪是来了客,这分明是来了俩二世祖。
我上去帮小花拉行李箱——其实都是黑瞎子拖着,他一个人拖两个行李箱的样子的确是很好笑。我笑着对小花说来就来了还带啥瞎子啊,然后就被瞎子踢了一脚,郁闷地把行李箱往客房拉。我突然发现我们只有一间客房,心中一惊,我去,我不会要和小花或者瞎子拼床吧。于是我出去洗了个昨天摘的李子递给小花,问道:“我们可只有一间客房,你要出去住酒店吗?”小花接过去,还是盯着手机:“我和他睡啊。”我咽了口唾沫:“这不好吧,你的伤还没有好透。”要是瞎子半夜把你踹下床了咋整。小花抬起了头,疑惑地看着我:“正常人也不会在这种时候。”我心叹解雨臣你还是太年轻,不够了解黑瞎子,他睡着时可不管你是小花还是小狗。于是我说:“他能算正常人?”或者说他算人吗。小花歪了歪头,迟疑道:“好像有点道理。”这时候黑瞎子从外面进来了,拍了拍手。我一眼就看见他手上的泥巴,警觉道:“你对我们的菜地干了什么?”他笑着擦了擦鼻尖的汗,说:“你老板说想吃番茄。”我们院里还有一小片地,昨天刚翻了翻想要种小白菜的,得,便宜他了。
闷油瓶回来时,看到沙发上的黑瞎子,嘴角好像抽搐了一下,不过我怀疑是我看错了。黑瞎子坐在沙发上,举着一罐啤酒,笑得很像智障:“诶,哑巴!”闷油瓶没搭理他,又出去了。我和小花在下五子棋,我老是下不过他,每次输他都拿支油性笔在我手上画个王八。十几盘下来我整条左手都是王八,像纹了个大花臂,只不过人家纹的都是龙虎凤,而我是乱七八糟一手的小王八。我看他都快画到我脖子上头去了就借口上大号赶紧开溜,跑到屋外对着水龙头刷。胖子喂完鸡回来看到我一手的王八说:“嗬,天真你这纹身挺别致啊。”我骂道:“去你的,给你你要不要。”胖子摆摆手说:“那可不成,我命里和王八犯冲,也只有天真你撑得住这种王霸之气。”我翻了个白眼,挤了点洗洁精去搓,妈的,不知道小花哪里买的笔质量这么好,搓了半天愣是搓不掉。
晚饭是黑瞎子掌勺的。小花看着我一胳膊的王八笑了半天,说很过意不去——他妈的,他那反应像过意不去吗——就想晚饭自己来做,好让我那条手臂放个假。可是他又怕自己做饭会出事,所以最后站到厨房做饭的居然是黑瞎子。闷油瓶全程站在厨房,我猜他是怕黑瞎子一来劲用完我们家半年的油盐酱醋。我在那纳闷黑瞎子什么时候业务范围这么广了,连保姆的活儿都干。我很想问问小花他一个月要给多少钱才能让黑瞎子兼顾保安和保姆的活儿,但是我一靠近他他就要笑,还要来拉我的手给我那条大花臂拍照。我怒道解雨臣士可杀不可辱,他笑得更厉害了,结果好像拉到了伤口,哎哟了一声。
“你欺负他了?”黑瞎子突然冒了出来,把我吓了一跳。我说:“他妈的,谁欺负谁啊,你看我这一手的。”他弯腰去给小花查伤,并没看我。反而是小花在痛之余还要举起手机拍照,把我无语到了。我拿起手机发朋友圈:“同样都是被资本家压迫的无产阶级,为什么我们不是互相帮助而是自相残杀呢?”很快就有人给我点赞,秀秀还在评论哈哈哈哈哈,结果接下来一片都是哈哈哈哈哈。我纳闷道我朋友圈不是大部分都是无产阶级吗,这是在笑啥。突然又有人给我评论了,因为和哈哈哈不同所以我一眼就看到了:“可能你那位无产阶级朋友和资本家有一腿呢。”我还搁那纳闷呢,评论就被删了。我看那人的头像是黑的,名字也是一片空白,想了半天愣是没想起来是谁。
等黑瞎子确定小花没时候他就又回厨房去了,我庆幸他好歹是关了火才出来的,不然我们家那口锅就废了。小花看到我的朋友圈,他也在那哈哈哈。我说祖宗你可别笑了,待会真笑裂了。
黑瞎子做了四个菜,还把我们过年才吃的腊肉给片了。小花是口重,但是因为他的伤还没有好透,桌上也没有口味特别重的菜。黑瞎子挨着小花坐——毕竟他是保姆。我坐在小花和闷油瓶中间,胖子就坐在我对面。小花坐下还在发信息,黑瞎子摆碗筷时经过顺手就把他的手机抽走了:“吃完饭再玩。”我惊恐地看着小花,怕他发火当场把黑瞎子给炒了。可他居然没有,说:“那你帮我发一下那条信息。“黑瞎子就帮他发完,完了后把他手机往自己裤袋里一插摆菜碟去了。于是我想黑瞎子可能不只是小花的保姆或者保安了,能动小花的手机,难道是秘书?可是我吃完饭,把碗里的米都扒拉得一粒不剩了,也没想出来哪种秘书能动老板的手机。吃完饭我想去洗碗,胖子按着我不让我动,说怕我手上的王八溶了到时候把我们一家都毒死。我觉得很有道理,就去泡了壶茶打算喝一晚上打发时间。说起来这茶叶还是前年过年时小花送我的,像佛借花献佛,我太有才了。我和小花坐在门槛里喝茶,黑瞎子在外面点了根烟,一边抽一边蹲下去看他早上播种的那块地。我戒烟戒了有一段时间了,闻不得烟味,看黑瞎子这阵仗不抽个半包可能停不下来,就想跑。这时我旁边的小花咳嗽了两声,我就看到黑瞎子把才抽了两口的烟按灭在地里,走了过来:“不舒服?”小花笑着摆摆手说没事,黑瞎子就进屋去了。
我问:“小花,你是怎么做到让他死心塌地为你打工的?”小花笑了笑说钱,我想以前和我一起干活的伙计,我也没少给他们钱啊,怎么就不见他们对我这么好?我郁闷地喝了口茶,想着没准是真的给很多呢。十点多时小花被叫回去睡觉,我一个人收拾了那些茶杯,打了个哈欠。闷油瓶出去,然后弯腰捡起了什么东西。我等他回来后栓上门,问是什么东西。他摊开手掌,是黑瞎子那根还很长的烟。
早上我起来上厕所,看到院子里有个人,吓了一跳,仔细一看发现是瞎子,又搁那抽烟。我没去搭理他,怕他弹我。慢慢悠悠上完厕所回来却没躲过他朝我走来,他一抬手我就警觉地跳开:“干啥?”他笑着说长本事了啊会躲了。你和解雨臣说什么了?我莫名其妙:“我说什么了?我说了我该说的。“他又想抬腿踹我,我说你干嘛大早上搞得鸡飞狗跳,他说对嘛那你跳啊。我正想骂,客房的门开了。小花打着哈欠出来,看到我们俩杵在这里,愣了愣:“干啥。”我说黑瞎子残害无产阶级同胞,黑瞎子说清理门户。小花没管,说你们请吧,就刷牙去了。关门的瞬间我看到房里地下铺了块毯子,一下子明白了,好家伙,踹人下床的阴谋没实现,拿我开刀是吧。我怒了,可是一看黑瞎子那个阴恻恻的笑容我就发怵,好汉不吃眼前亏,还是先跑为上。
接下来的几天没什么好说的,我手臂上的王八还是没搓掉。小花看到那天我被弹了满头包可能于心不忍,就把毯子撤掉让瞎子和自己睡了。我很感动,决定以后的早餐给小花多煮一个蛋。但是他俩一起睡后不久,我就看到小花的脖子上出现了一块红印,我指出来时他愣了愣:“蚊子包吧。”我说:“像湿疹,回头他们去买菜,你让瞎子买个药去。”小花“嗯嗯”点头,又伸手去摸了摸脖子。我心想黑瞎子这保安当得不行,老板得湿疹了都没发现。
可是接下来小花脖子上的湿疹又多了一片。我和胖子在那择菜,我一边择一边吐槽说:“黑瞎子不行,你看小花那脖子。”胖子神色古怪,停下了择菜的手:“他不行那还有谁行啊?”我说“他行小花能是那样?肯定是不行才那样啊。”胖子沉思了一会,说“嘶,好像是有点道理。觉出味儿来了。”“对吧?是吧?有道理吧?”胖子点点头拍了拍我,说:“天真,你终于开窍了,我很是欣慰。”我当时没反应过来,还以为胖子夸我机灵呢。他妈的,幸好没和小花说,不然可能真要被清理门户。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湿疹,小花这几天胃口都不是很好。上次放溪里冰了一晚上的西瓜,他也没吃几口,说闷就回房间了。黑瞎子说我去看看他,你们先吃吧,就也进房间了。我吃着西瓜寻思这东西不是解闷的吗怎么吃着还闷上了。想到这里我起身也想去看看小花怎么样了,但是胖子喊住我问上次买的小白菜种子放哪了,我一下就没跟上。结果直到吃午饭他们俩也没出来,黑瞎子发微信和我们说你们先吃吧解雨臣不舒服。我担心道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胖子说嗨,哪能有事呢。下午咱们出去买点东西,花儿爷不是说要吃番茄吗,咱买个十几筐回来。对了,家里米快没了,面也该买点……说着把要买的东西列了一长条。我咋舌:家里多了两个人东西耗得确实快,的确是要添置些了。出门前胖子还给他们写了个纸条:“晚归,有事WeChat。”我质疑说怎么不直接发微信,胖子说你懂啥这是仪式感。
我们三个大包小包地回来时已经快五点了,我老远就看见小花坐在房前,失了魂一样。我放下东西洗了个番茄给他,他接了,然后我就看见他脖子上一大片都是红斑,吓了一跳:“我操,你这湿疹怎么越来越严重了?”他好像才回神,说:“哦,那个啊……由着它吧。”我挺担心的,说:“要不你和瞎子分开睡吧。”免得传染了他,他揍我时又传染给我。小花好像精神了一点:“你也这么觉得吗。”我说是啊,谁受得了啊。他叹了口气,说:“可是我又怕他不肯,而且自己也觉得没必要。”我心想好像也是,毕竟小花给钱雇的瞎子不是?而且他三天两头气短胸闷的,离了瞎子可能真不行。思考片刻我说:“那就算了,小心点也就成了。”反正别把湿疹传染给我。小花说他俩平时很小心的,我说那我就放心了。
小花的心情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他的湿疹还是那样,不过好像消下去一点了,而且我看他也不挠,应该不是很严重。这几天也凉快了不少,小花有时也会出来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昨天中午,黑瞎子给小花下了碗面。那是真的香,于是我说:“我也想吃,也给我下一碗吧。”黑瞎子靠在那儿笑:“你要吃啊?五十。”我差点喷出一口老血:“我好歹是你徒弟!”“那又怎样?五十又不贵。”黑瞎子越笑我就越怒,扬言说要把他的番茄给拔了。他神色一变:“你说啥?”“好话不讲第二遍。”我其实开始发怵了,看了一眼沙发上的小哥,心里算着应该能在被揍前跑过去。黑瞎子气笑了:“不是,我下面给我媳妇吃关你啥事啊,你是我儿子吗?”
那一瞬间我大脑宕机了,思考了三十秒这个“媳妇”到底是谁。胖子?我呸,不可能。小哥?我去,算了别搞。我?妈的他刚刚还说我是他儿子呢。我才反应过来这个媳妇是在指小花,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嘴巴也半天没合上。小花歪了歪头没有放下筷子:“你不知道?我们以为你早就知道了啊。”我怒道:“谁知道啊!你们两个平时相处八杆子打不出一个屁来!”刚说完脑门上就挨了一下,黑瞎子笑着说:“对你师娘放尊重点啊。”我看见闷油瓶站了起来走向门外,反应过来他是要去拔了黑瞎子种的那些宝贝番茄。黑瞎子一边叫着“哑巴张你是不是玩不起!”一边追了出去。我平复着心情在小花对面坐下,他吃得老香了。
我挺郁闷的,直白点说就是感觉自己含辛茹苦养大的白菜被一头猪拱了,那头猪还老是撵自己。我觉得好像体会到了那些嫁女儿的爹的心情了,只不过我不敢告诉小花,怕他喊那头猪来撵我。我问小花:“你俩好多久了?”小花吹了吃面条,说:“忘了。七八年?还是十年?”我咋咋舌,又想起来,小花和黑瞎子好了,成了我师娘,辈份岂不是一下子就比我高了?那我平时该喊小花还是喊师娘? 我纠结了好久都想不出来,只能拿起手机发朋友圈:“妈的,晴天霹雳。”发出去时突然想起了之前那条评论,靠,还真让那人说中了。我努力回忆着小花和瞎子的交集,想着恐怕我介绍时他们早就认识了吧。我突然想起了雷城之行,不由得心悸。我不敢问黑瞎子当时接到像个血葫芦一样的小花是什么心情,我只记得他背着小花时异常地沉默。我当时没有太在意,毕竟凭谁也笑不出来。但是黑瞎子那一次是真的笑不出来,而且还差点又很长一段时间都笑不出来。我还是问了小花:“那一天他接到你时,是什么反应?”小花的动作停了停,说:“他和我说'先别死'。我当时其实快没力气说话了,可是又怕他太担心,就说了句我死不了。我哪能死啊,还有那么多事情没有善后呢。”我沉默了一会点点头,我心里明白小花的地位复杂,他一死要牵动很多东西,有多少局要变动或者被推翻,光凭我们可能是挽不回来的。“而且,”小花放下了筷子,轻声说,“我答应他了,起码多活二十年再死。”我心里酸酸的,嗯了一声,但想到黑瞎子起码也陪着他有好多年了,还是挺欣慰的。这时黑瞎子进来了,说:“哑巴可真不给我面子,那些番茄好不容易都发芽了,一棵也没剩下。”他把碗给收拾了,问小花:“味道怎么样?”小花眨了眨眼睛,笑着说:“很好吃,谢谢先生。”黑瞎子就笑了,伸手刮了刮小花的鼻梁,心情很好地洗碗去了。我看到小花朝我挤眼睛,心里骂了句妈的,不该说他们相处时八杆子打不出一个屁的,现在被打出屁的要是我了。我出去看那块地,闷油瓶在往里头埋小白菜种子,番茄的苗堆在一旁。我还是不太忍心,找了个地方把它们又栽下去,让他们自生自灭也好。
晚上,我坐在那发呆。胖子在看八点档,一边看一边打毛衣,他说要给自己打件大红色的过年穿,不过我觉得那玩意织到最后可能会变成围巾。小花靠着黑瞎子在看手机,不知道他们在看什么,一边看还一边笑。小花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倒在黑瞎子怀里发着抖。黑瞎子也笑,说解雨臣,你再抖咱就回房啊。我看到小花一下子坐直了起来,但没过多久就又笑倒了。我郁闷地想在这吃我的用的,还要把我当狗杀。我刷着朋友圈打发时间,看到秀秀发照片了,顺手给她点了个赞。突然,一碗面放在了我面前。我抬起头,闷油瓶递给我筷子,然后坐在了我对面,说:“你说想吃。”妈的,我承认,那一刻我的确是很感动,只会重重地点头。
两天后小花和瞎子走了,他们说先回北京复诊,然后再到别的地方玩。过了两周我刷到了小花的朋友圈,是两张照片:黑瞎子推着一辆购物车,购物车里堆满了鲜花。这是什么情况,黑瞎子从精神病院里跑出来偷花了?我又去看评论,秀秀评论说哇姐夫好浪漫,黑瞎子回了句“那是”。我给小花发微信,说你们去哪了?他说在广东,佛山。我说广东不就在福建隔壁吗,有空我去找你玩吧。小花答应得很爽快,说行,到时候请你在江边烧烤。我满意地发了个“谢谢老板”的表情包,想了想又点开他头像看他之前的朋友圈。突然我看到里面有图片的配文里有我的名字,我点开一看,差点气死过去——那是下完五子棋的第二天,我在沙发上睡着了,他和黑瞎子拿着油性笔把我前一天搓掉色了的王八又画回去的照片。看得出小花还是有挣扎要不要对我加害的,因为前两张图只有黑瞎子在画,后两张他的手也出镜了。我说那王八怎么老久都洗不掉呢,原来是这俩货干的好事,他俩把我整成这样,配文居然还敢是:“吴邪笑死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