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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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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1-10-02
Words:
17,862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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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5

福音书

Summary:

背景是15世纪的佛罗伦萨。
prompt是尼采的查拉图斯拉如是说里的选段
“不能听命于自己者 就要受命于他人”
修道院画师和吟游诗人
充满了奇怪的象喻。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0. 群鬼狩猎*

午夜圣礼的钟声敲响了,这是画师在佛罗伦萨度过的第五个年头。钟舌在铜制的钵中嗡鸣着颤动,低沉而庄重的声音沿着墙壁扩散。画师坐在黑暗中聆听着那有规律的震颤,那声音从头顶上降临,穿透他的精神,慢慢地沉入大地,他戴上他黑色的麻布风帽,推开了修室狭窄的木门。黑暗中的雾随着夜的深进而弥散,澄净的空气在橄榄树的枝叶中有形似静坐着。保罗和西拉的祷告声在钟声的掩护下四散,修道士们的沉重的脚步声沉默地取而代之。*

画师也沉默着汇入人流,烛光所能照到的地方被黑色衣装包裹着的人灵魂似地,穿过深不见底的走廊,朝着圣坛飘去了。他的身体在同僚的身体簇拥下惯性前行,精神在衣料摩擦的声音里毫无波澜地起伏着。

他们如同河流中的水滴一样,不自觉地跟随着前人的背影,流过宽阔的走廊里无尽毗邻的石柱,石砖堆砌的地板,流下回旋的石台阶。庭院的回廊墙壁上一幅幅圣像无声的注视着这一群活着的幽灵,微弱的烛火赋予了他们模糊的精神。

画师从圣方济和圣多明我肃穆禁欲的目光下经过。路过长廊拐角处的第三根大理石柱子时,他微微地侧头,低垂的眉毛下的凤眼看向一侧的石灰墙。不成型的色块铺在那被切割成长方形的墙体上,张牙舞爪着向画师挑衅着,他藏在袖袍里的手几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那是一幅刚刚开始的天使报喜图,图上的天使此刻尚是一团灰白的墙体,圣母的裙摆蔫败的暗蓝,她们身后的树木像原始的丛林一般幽深。

他混沌的灵魂有瞬间被刺痛的感觉,身体却无知觉地继续向前走去了。

那晚画师在圣坛影影绰绰的烛火后看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那个影子放松地扶着金黄的十字架,跳动的身躯像智慧树上的长蛇般狡黠,斑驳的羽翼又像圣玛丽面前的天使一样轻灵。他在祝颂声中紧紧地按住自己不断抽动的右手。他的手好像有自己的意识一般,挣扎扭曲着想触碰那虚幻的信子舔舐着的禁果。

耶稣像上半透明的玻璃窗外,浑圆的月亮升起了,圆圆的球体,死寂地,在教堂的屋檐上空升起。

一只圆圆的火球,静静地停在了那高耸的屋檐上。

*群鬼狩猎:德国传说中 主显节(圣诞节前身)的晚上,魔王带领群鬼狩猎。(《背教者》)

1. 时间到了,在曙光与曙光之间,一个新的真理来到我面前了……我要跟创造者、收割者、庆丰者交往。我要只给他们看彩虹和超人的一切阶梯。——《查拉图斯拉的前言》

主显圣容节*的这一天清晨他起得很早,顺着静修室长方的铁窗向外看去,郁郁葱葱的树林下,因缺乏降水而泛黄的草皮正在严夏的晨雾里瑟缩着飘荡,远处丘陵环绕着阿尔诺河,褪色绸缎般静止地流动。他穿着睡袍侧耳聆听着断断续续的鸟鸣声,黑色的十字架垂在他瘦削的胸前,那声音和昨夜的唱诵声如此不同,却又相似地轻柔抚平他灵魂的皱褶。

突然他听到了雷的声音,轰隆隆地从远方而来,错觉一般微弱。他屏住呼吸将耳朵贴上玻璃窗,想要听仔细些,冰凉的触觉激起了一阵不受控制的颤抖。

是车轮的声音,硬木的马车轮碾过干燥的土地,又碾过凹凸不平的石板路,向着圣马可修道院*驶来了。

会在这个时间坐马车来访的只有一个人,画师套上了麻布的长袍和外裤,在出门前用风帽遮住了自己有些凌乱的短发,匆匆走下台阶。

车轮的声音从远处来,待到近处却又像在慢慢远去,画师的脑子随着那忽远忽近的声音,在朦胧的晨雾中推开了修道院被漆成暗红色的木门。那马车的轱辘正好在此刻碾上门前的平地,画师垂首站在门边,”愿主保佑您,大人。“他木然而虔诚地开口。

车门咔嚓一声打开了,金属轴承铿锵清脆的声响在清晨微寒的空气里打出了肃杀的声响,画师的眼睛停在车身侧嵌着浑圆红球的金色盾牌上,他静静聆听着,在一片婉转的鸟鸣中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音节。

车上走下的人全白的头发透明般暴露在青色的天光下,缀着金银色丝线的衣袍藏在马车投下的阴影中,他的眼睛扫过画师的头顶,又很快地移开了,径直地走进了修道院的大门。

画师微低着头转身,这是美第奇先生这两个月第一次来访,自从他从康斯坦茨回来,他来修道院冥想的次数似乎减少了,这或许会影响到修道院的收益,于画师本人却没什么干系。突然,他的后背上被敲打了一下,那敲打是那么的突然和实在,画师一瞬间以为那是一道车轮的雷鸣后迟到的电击,要直击心脏取自己性命。

那数年如一日的,淡泊至于冷漠的脸上出现了一瞬间的错愕和挣扎。他的心惊跳起来,这突然剧烈的跳动使他的头痛苦地清醒,因此他并不能确信之后他所看到的事,是否是真实发生过的。可一切幻觉都是有理由的,这么说也没错。

不论如何,画师在被身体支配的冲动下转过头去,因此他看到,在晨曦微薄而单调的光芒中,一位蹬着皮革的高跟尖头靴的吟游诗人,身着花哨而宽松的上衣和紧身的皮裤,油亮的长发被一条皮绳系起,松松地垂在肩头,短而永远俏皮的眉毛下,一双大得惊人的眼睛微微眯起。

画师愣住了,他想眨眼却不能。那人轻快地开口,”劳驾,“语气中带着一股莫名的戏谑,”能给我些水吗?“

他身后五彩的翅膀在曙光中褶褶生辉。

*主显圣容节Transfiguration, 天主教传统节日,自中世纪早起有庆祝传统,1456年被定为八月中旬的正式节日。记载于圣经马太书第17章,耶稣在宣告他将死去并重新降临之后于高山上向使徒显现了他的神容。

2. 精神的最深处的泉是冰冷的,它对于热的手和热的着手行动者乃是一帖清凉剂。——《著名的哲人》

清晨淡青色的天光随着气流在方形的庭院里流荡着,无声地融化在花瓣的缝隙中,草的根茎下。修道院的园丁是一个叫林达的神父,他有一双灵巧的手和这双手都数不过来的情妇,画师习惯于将他想成一个采花贼,然而此刻这个采花贼精心培育的花朵正遭受着他人的摧tsu残。吟游诗人在橄榄树凌乱的枝干下蹲着身子,手指摩挲着月季粉红的花瓣,他翘头的靴子碾着一旁金盏花的茎叶,细碎的紫丁香的头从纤细的两腿之间探出来。画师不放心地看了他一眼,弯下腰将木桶从漆黑井口中提上来。

”哎!你…“

身后的人突然发声。画师提着盛满水的木桶的手不经意一松,木桶掉下来磕在了石井的边沿上,冰凉的井水倾洒出来,满满一桶水洒到他的大腿上,又顺着粗麻的裤腿一路向下,淅淅沥沥地流进鞋子里。木桶沉重地翻滚着落到地上,压扁了井边的一溜牵牛。

罪魁祸首看到画师狼狈的模样,竟然吃吃地笑了出来,露出一排洁白的牙,”啧啧啧,你这个人,怎么打个水都不会?“他一翻身站起来,蹦到井边,一把推开画师,”还是我来吧。“

画师站在一边看着吟游诗人把木桶从井边扔下去,他宽大的百褶袖擦过粗糙的石面,细长的手转动辘轳,松掉的麻绳被一点点绞起来,旋转的木轴承在静谧的清晨吱呀地低吟,他的动作并不熟练,却有一种莫名的理直气壮。那井沿上水桶里清澈的泉水泛着若有若无的觳纹,他用手鞠了一把清冽的泉水,抬到薄薄的嘴唇边。水从手指间留下来,濡湿了他明黄的衣袖。

风吹过回廊间的庭院,刚刚被压扁的喇叭花匍匐在泥地里,锯齿状的叶片却在微风中自由而婀娜地摇晃起来,细细的藤曼向上生长,扒着水井暗灰色的石壁,打着旋的末梢将自己的嫩绿伸到了黝黑的井口边。一股湿润而刺骨的清凉顺着大腿上被打湿的衣料钻进画师的血管里。

吟游诗人舔了舔嘴唇,用袖子擦去了腮边的水迹,”你喝吗?“他将木桶往画师身前一推,问道。

画师的指尖残留着溅出的冰凉的井水,在地中海干燥的夏日里,这是比温吞的血更甜美的饮料——清澈而不属于任何人的甘露,甚至不属于他自己,直到他仰头将它咽进喉咙里的那一刻。

他从手掌中喝着那人递来的水,食道感受到一股冰凉而清醒的液体融入他的身体,成为他的一部分。

余光里束着长发的吟游诗人在花丛和树影中闲逛着,时不时戳弄着那些花朵,洁白的手指从蔷薇的粉,堇花的黄,鸢尾的紫中一一划过,直到那指尖似乎也染上了满园芬芳。

远处晨祷的钟声猝不及防地响起,穿过幽长的道路,厚重的石墙,撕扯着人的耳膜。吟游诗人的手停住了,画师直起身来,在钟声里,他的眼睛绕着他转了一圈,最后谦逊有礼地避开了对方孩子般的脸。”我该走了。“画师低声道。

他走到回廊的石柱旁,一只被打湿了的脚踏到了红色的地砖上。”诶,等等!“身后的人突然喊了出来,画师的心提了起来,他回头,猝不及防地望进了一双漆黑的瞳孔,”我叫王七,你叫什么名字啊?“

画师回到花园里的时候,太阳已经高悬了,阳光普照下的世界褪去了清晨青涩的朦胧和神秘感,五颜六色的花瓣沐浴着阳光,有一种过度饱和的刺眼。门外的马车还在,那人却不见了。画师左右环顾了一周,快步向着楼梯去,他很少走这么急,衣料上残存的水渍在他匆忙的步伐带起的微风里透着凉意。

一种不知名的冲动驱使着他匆忙的步伐,穿过回廊,登上楼梯,木质的地板上耀眼的日芒灼烧着他的心口,直到他停在了二楼左手第三扇门前。

他长久地对着那紧闭的门,那只扣门的手抬了几下,最终还是静默地放下了。

日中渐渐升腾起来的热气终于追上了他,将他一点一点围绕,压住他的肩膀,圈住他的腿,将他的脚步变回了水波不惊的平缓。

这是他在佛罗伦萨的第五个年头,唯有时光还在箭一般的飞驰着。*

水从哪里来呢?画师沉默地对着那口井想。

*《诗篇》90:10 我们的寿命,不外乎七十春秋,若是强壮,也不过八十寒暑,但多半还是充满劳苦与空虚,因此转眼而逝,我们也如飞而去。

3. 有许多要杀死孤独者的感情,如果做不到,感情本身就一定会死灭!可是你能做杀死感情的凶手吗?——《创造者的道路》

那之后的两个礼拜,那个名叫王七的吟游诗人再也没有出现过,美第奇家的马车偶尔载着腰缠万贯的贵客来到这个享誉一方的寺院,画师的日子却依然波澜不惊地过着。他的天使报喜图颇有进展,色块的堆叠间已经能辨认出天使舒展的翅膀和洁白而慈爱的面庞,画师几次在夜半圣礼时结束后都带着惴惴不安的心去看那幅画,它即使在再昏暗的灯光下也再也没有展现出圣显节那天晚上般悚人的狰狞。

他路过院子里那口井的时候还时常想起那捧滑进喉咙的清凉的水,记忆里的触感让他心惊,可也仅仅是想起,他并不常去那里打水,如果不是那个人奇怪的要求的话,他那天早上也不会去动那倒霉的木桶。虽然究根结底木桶是幸运的,一直以来倒霉的都只是他这个人而已,画师想,不出一个月他就会把那个清晨的不速来客抛在脑后,他的记性不错,但是忘记一些事和记性无关,那不如说是一种自我防御的手段,如果事情继续这样下去的话。

八月底的这一天,画师坐在回廊下的高脚圆板凳上,用衣袖抹去笔刷上多余的颜料。他已经画好了圣母的轮廓,正在对天使上下其手。画师从来没有见过天使,他现在已经基本相信那天早上看到的翅膀是他半梦半醒间的幻觉。可是画天使并不是件难事,他的老师,老师的老师,他自己都画过无数的天使。教堂和修道院的墙上总是停着这种背生双翼的生物,千奇百怪而同样美丽的脸庞在画师的脑子里融化成混沌的一团,使人辨认不出他们原来模特的模样。或许那是某个贵族的情妇,或许那是画者的女儿,世俗的爱和占有欲总可以被完美的隐藏在神圣的艺术下,它们归根结底或许是不分彼此的。

要不要拿那个人的脸做模特呢?画师用笔刷摹着天使的下颌时想,然而这只是他一个偶然的想法、一个奇怪的冲动,理智告诉他他断然不该付诸于行动。假设那个人看到了这幅画,假设科西莫大人看到这幅画而认出了那个吟游诗人……啊不,孤独者的感情乃是一种罪过,他一个人,却还因为多数人受苦。*

可他的手自己动了,那双圆圆的满月般的眼睛,小巧的鼻子,上扬的嘴角,画师静静地看着自己的手作画,每一笔都带着惊恐的快乐。他的头脑不得不再命令他的另一只手把这些惊人的细节抹去,眼睛应该是威严而温柔的细长,嘴唇微笑着紧抿,脑后带着圣洁的光,洁白而舒展的双翼。没有温度的,残忍又博爱的,上帝的使者。他画完了,却还拿着笔出神地盯着自己的作品,完全没有听到远处的车轮碾过凹凸的石路的声音。

”崔倍!“突如起来的呼唤让画师手腕一抖,在天使的脸上划出了一道扭曲的暗痕。

他带着些心虚和愠怒转过头去,是那个人,他怎么知道自己的名字?

那人今天穿了一件粉红的上衣,和画上天使长裙的颜色不谋而合,头发还松松的扎着,葡萄藤编制的花冠像圣冕一样戴在他的头上,*左手抱着一把七弦琴,一副对什么都有兴趣又对什么都不太上心的模样,眼睛里的瞳孔却针尖似的刺人。画师怔忪了一刻,随即用肩膀不动声色地挡住了墙上天使的脸。

”你在这画画啊?“吟游诗人晃着腿,高跟鞋在地板上打出不规律的拍子,他附过身来凑到墙上湿漉漉的壁画前,青绿的叶子蹭过画师的前额,女孩一样漂亮的脸咫尺之隔,画师愣住了,但还是保持着自己的姿势没有动。

”啧啧啧,画得还不挺错嘛。“好的要死了,吟游诗人在心里想,鲜活却不过分明艳的着色,含蓄流畅的线条,层层递进的大理石柱好像指向墙壁后茂密的森林中的另一个世界,他好像也要被这世界吸进去了,可是他并不想在画师面前说像是在阿谀奉承的话,尽管他颇精于此道。

”别挡着嘛,给我看看……“他推开画师的肩膀。

画师的肌肉在他的手掌下绷住了,心像是要接受审判一样绞紧,眼睛顺着吟游诗人的目光投向天使的脸。除了那漆黑的瞳仁,那张脸和面前的人已经没有任何五官上的相似之处了。只有那双眸子,像隐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一样,含着笑狡黠地望着他。

画师不动声色地咽了一口口水。

”不对,你这不太对啊。“叫王七的吟游诗人突然发声,声音风琴一样在画师的两只耳朵中间回响,”天使的翅膀应该是彩色的。“

”……啊?“

*“孤独者的感情乃是一种罪过……” 同题引《创造着的道路》

**希腊神话中酒神狄俄尼索斯的追随者头戴常青藤和葡萄藤编成的花冠。

4. 山顶的空气稀薄而清新,危险近在咫尺,精神充满快活的意思。——《读和写》

”你没见过天使?“吟游诗人抱着胳膊坐在圆凳上,七弦琴扔在地下,好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新闻。一旁叫崔倍的画师蹲在地上用有点脱毛的笔往圣母蓝色的斗篷上刷着颜料。

“难道你见过?”画师有些不解地看着这个跳脱的年轻人。

“倒也说不上见过。”吟游诗人捋了捋头发,嘴角神秘莫测的上扬,“你要不要听个故事?“

“什么故事?”画师顺从地问。

吟游诗人并没有回答画师的疑问,自顾自津津有味地讲了起来。

”两百年前,在法兰西的南边,有一个叫做图卢兹的伯国,图卢兹的土地还算富饶,他们的人民过得不错,但也仅仅是不错而已,伯国的国王是一个草芥人命的混蛋,虽然大多数国王都不过如此。“

他清了清嗓子,接着说道。

”不过图卢兹和其他伯国不一样的地方是,他们的国民和国王都信仰上帝,却不相信上帝是唯一而完美的。“吟游诗人压低了声音,”图卢兹境内有许多教皇指派的主教,大多是一群贪婪的混蛋,虽然大多教士们都不过如此,”他完全没有冒犯到对方的意识,“罗马的教皇大人深知图卢兹的人奇怪的主见,并对此很是苦恼,于是派了很多使节去试图跟这位不通世理的国王和他得了失心疯的同僚们讲道理。“

”信仰不完美的上帝的人大多是自大的,这些异端教徒们并没有把教皇的使节放在眼里,这并不是一次愉快的会晤。教皇的使节很气愤,因此经常私下里问候国王的祖宗。你问我是怎么知道的?“

吟游诗人从腰间抽出一条手帕,盖在了自己的头上,白色的手帕遮住了他漂亮的长发,”因为我扮成修女跟使节一起去了嘛,不过我的真实身份其实是国王的卧底。这么说吧,国王虽然很自大也不信任亚西宁半岛上的老混蛋,但也不想被革除教籍对不对?所以我的任务就是观察这个使节的动向,顺便捋一捋他的毛。“他朝画师眨了眨眼。

画师知道他在胡言乱语了,不过并没有打断他,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眼前这个人胡言乱语的时候还可爱的,他见过敢于这么胡说的人太少了。

”那么故事来了,“他又清了清嗓子,”你有水吗?“

画师站起身来到井边把井绳扔了下去,他慢慢地摇着那轴承,吟游诗人在圆凳上晃着双腿等他慢慢地打水,嘴里哼着不知名的欢快小调。这次木桶没有被打翻,提起桶的时候冰凉的井水濡湿了画师的掌心,让他感觉很舒服。

吟游诗人就着手喝了一口水,把桶往画师那边一推,”有一次使节跟国王的谈话进行的特别不愉快,原因是他要国王交回他没收的主教的土地,可是国王已经把那片土地赏给他的情人盖房子了,使节批判国王不知检点并威胁要把他和他的情人一起革除教籍,国王则讥笑说他的情人数量还没有教皇大人的十分之一。总之这场唇枪舌战进行得很精彩,结束的时候双方都精疲力尽。使节回到了他下榻的地方,下地狱的朗格多克人,他一路上不停这么骂着。“

”使节住得地方离王宫很远,而且挺偏僻的,这一切要归功于下地狱的朗格多克人。等他快走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周围的人家都熄灭了灶火,四周静悄悄的,连乌鸦的叫声都没有。这个时候路的中间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影,确实是出现的,它即不从前面来,又不从天而降,就这么突然出现在了路的中间。“

”我就跟在使节的后面,早早就看到了那个奇怪的人影,使节先生可能是有点夜盲,又或者是太沉迷于他的诅咒了,所以直到快撞上那个人影的时候才发现。“

”这个时候有眼睛的人都不会看错了,“他狡黠地笑了笑,“很明显那是一个天使,它像是个纯洁的少女,又像是个清秀的少年,同时还有女人的韵味和战士的气概。它的身后长了一对翅膀,并不是很大,不会发光,但确确实实是翅膀,一对彩色的翅膀。翅膀接近主骨的一层羽毛是白色的,然后是蓝色,绿色,到羽翼的末层,就变成了玫瑰一样的猩红。”

“它跟使节大人说,嗨,你猜,它说了什么?”

画师摇了摇头,“不知道。”他说,他的声音没有什么波澜,吟游诗人却好像被掌声激励的演员一样张开了双臂向他唯一观众伸出手去。

“先生,拥有真理的主在召唤您。”他声情并茂地说道。

“然后它就带着使节大人消失了,在一片黑暗中突然出现了一闪而过的白色的光芒,正如经书上记载。”

*图卢兹清洁教派:基督教的异端分支,清洁派的二元论和轮回论受袄教影响,认为上帝分为新约中善良的上帝和旧约中创世的邪恶上帝,否认耶稣的神性。

5. 上帝吩咐这一切的话……除了我以外,你不可有别的神。——《出埃及记 》20:1-3

修道院的庭院里没有风,一切都是静止的,火热的日头已经比他预定的寿命多烧了四百多年,却还在孜孜不倦地燃烧着,好像永远不会燃尽。*

画师的手心里还残留着那泉水的触感,却已经被他的体温和八月下午的温度捂暖了,和他在高温下渗出的汗水融合在了一起,存在感变得暧昧而模棱两可,然而有了模棱两可的谜题才会有有意义的真理。有个干燥而闷热的夏日才会有清冽的甘泉,有了异端才有了正统,在天堂之下和地狱之上,这一切都是主的安排。在这一千年完结之前,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然后呢?”他安耐不住问道。

“已经结束了啊。”吟游诗人佯装惊讶,“这就是彩色翅膀的天使的故事,没有了。”

“好吧。”画师看了他两秒,几不可查地皱了皱他上翘的眉头,弯下腰去捞起了他沾满了各色颜料的调色盘,“你可以走了。”

“别啊,我说,我说还不行吗?”吟游诗人啧了一声,“狠心的男人。”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走回了住地,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一阵阴风从街道的这头吹到了那一头,我走得很快,不久就到了。我进了自己的房间,却没有睡着,就这么躺了很久。大概半夜的时候我听到了一声惨叫声,像是杀猪的声音,奇怪的是,这凄惨的猪叫听起来像是在赞美主的名字。”

“Hallelujah~Hallelujah~”他哼起了Messiah中的圣歌。

“然后第二天早晨的时候,你猜怎么?”他没有等画师的回复,“使节死了,就躺在他的床上,死像还怪恐怖的,啧啧啧,我都不愿意跟你提第二遍。后来的故事你说不定知道,怒发冲冠的英诺森教皇大人废黜了图卢森伯爵,不用多说,也革除了他的教籍,并且召唤了法兰西北部的正统天主教徒们去剿灭朗格多克的异教徒。这场围剿的战争断断续续持续了二十年,不管是正统还是异端的教徒都为他们可笑的信仰献上了足够多的性命。最后朗格多克人被迫投降,数以万计的清洁派教徒殉了教,图卢兹伯国被吞并,至于可怜的国王大人,这有什么要紧呢?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他的血了。”

“这回真的没有了。”

“谁杀了他?”画师突然问道,他知道这是吟游诗人半虚半实的故事,如果这是他的故事,他应该有他的答案,画师并不是很在意真实的答案,却对他的答案有些好奇。

“你没听说过吗?”吟游诗人微眯了眯眼,漆黑的瞳孔深不见底,“你不能看见我的面,因为见我的面的人不能存活。”**

画师不说话了,他怔忪地看着眼前的人。吟游诗人的头上还披着扮修女用的白色手帕,脸上流露出的神采似笑非笑,意味深长又好像单纯是为了戏弄一样望着他,一张面孔介于少年和孩子,孩子和女人之间,竟然有三分像他故事里的天使。

他的手心被风吹干了,却感觉到了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的凉意。

“嘿嘿嘿,“吟游诗人笑了,像是个刚刚完成得意演出的杂技演员,从凳子上跳了下来,”不过这不是这个故事最精彩的地方,最精彩的地方是这个:我们的伯爵大人的异端天主教有两个上帝,一个是旧约里创世的恶的上帝,一个是新约的精神体的善良的上帝,我们的教皇大人只有一个上帝,大家都知道,那么……”

他凑到画师的面前,一双大得吓人的眼睛里漆黑的花豆一样的瞳仁紧紧盯着画师的凤眼,他头上的手帕掉下来,落到画师的肩头。两个人的脸距离如此近,画师能感受到他说话时呼吸的气流吹过自己的两颊,那是属于人的,真实而温暖的呼吸,咫尺之遥。

“你猜猜,杀掉使节大人的,拥有真理的主,是哪个上帝呢?”

*千禧之年,圣经启示录中预言的末日审判,撒旦从地狱中被放出,早期教徒推测为公元一千年左右降临。

**“你不能看见我的面,因为见我的面的人不能存活。” 出埃及记 33:20,耶和华向摩西的宣告

6. 因为神知道,你们吃的日子眼睛就明亮了,你们便如神能知道善恶。——《创世纪》3:5

画师沉默着坐在那把高脚的圆板凳上看着空旷的庭院,时不时有同样沉默的修道士目不斜视地从回廊里穿过,太阳一点点收敛了光芒,院墙在盛放的花朵中间投下温柔的影子,他就这么静静地坐着,两条腿规规矩矩地放在凳腿中间的横木上,背朝着他未完成的画作。那画上的天使的脸隐没在阴影中,陌生的五官下似曾相识的狡黠的眼睛望向身怀基督的圣母,距画师虽然不过半步之遥,却像是在另一个世界中了。

吟游诗人走了,门外的车轮声一点点远去,在凹凸不平的石板上仍然是闷雷般的声音。

他的眼前却仿佛还能看见那个人满不正经的笑,和钟摆一样来回晃动的,细瘦的小腿。

那真是一个疯狂的故事,如果他把这个故事告诉宗教审判所的人的话,讲故事的人怕就有殊荣体会故事里国王的结局了。

不过他虽然没有包庇人的习惯,也不是一个多事的人。这么出格的故事,居然敢讲给自己听,这起码说明那个人是信任自己的,除非他真的不怕死。这个念头让画师感觉心口有点易碎的触动。

这一点点触动好像一口不竭的泉眼,从脏腑流向他的四肢。

他学着那个人的样子将两条腿前后晃了晃,小腿肚子重重地打到了凳子腿,凳子被他踢得一动。要完,这个念头还没从耳蜗里的平衡器传到大脑,画师就带着凳子整个人翻到了地上。涮笔的小桶被打翻了,混合着各色颜料而变得棕黑的水铺在被阳光烤暖了的红色石砖表面,滴滴答答地流下台阶打在回廊下的罂粟花上。*

画师一手撑在这一片狼藉中,那温吞而污浊的水让他渐渐混乱的大脑平静了下来,他看向墙外的西方,目光和最后一缕灿烂绽放的日光相接,夜晚就要到来了。

那天晚上画师躺在静修室的木板床上,听着院落里断断续续的蟾叫和鸟鸣此起彼伏,每当他的眼皮堪堪合上之时,耳边的声音就仿佛化成了一声声尖厉的哈利路亚,直接穿透他的脑浆,迫使他在黑暗中再次睁大眼睛。这样的时间嘈杂又孤独地过去了许久,他不知道它结束的那一刻什么时候会到来,只是静静地躺着,在这种被迫的清醒中,他想起了那个人故事结尾的问题。

这是个很莫名其妙的问题,他似乎不假思索就能得出答案,上帝只有一个,杀死使节的当然就是祂。但是给出这个答案的前提是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可这是一个法兰西来的吟游诗人的作品,那在这个出格的吟游诗人的虚构故事中,凶手是哪一个上帝呢?在那双眼睛后面的灵魂里,那个彩翼天使所效忠的是哪一位主呢?

画师这么想着,一边祈祷着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不会把这个故事讲给别人听,这已经不是革除教籍的问题了,他漂亮的脸说不定有在十字架上化成一团焦炭的机会。

黯淡的月光通过半透明的玻璃,将狭小的屋子笼罩在一抹均匀的幽光里,他闭上眼睛想象着那故事里的倒霉蛋在死亡之前看到的上帝的模样,在同样幽暗的茅草屋里,天使的背影,白色的圣洁的袍子,发锈的十字架,葡萄酒味道的血液,一张笼罩在圣光里的脸,或者是另一张,或者是另一张?

三张迥异的脸笼罩在圣光里,用陌生又熟悉的声音哼唱着圣歌,这是我的身体和血,是为众人免罪而舍弃和流出的……他,或者说使节大人,匍匐在地上膝行前进,每进一步那天堂的肩膀上的脸就变化一下,像是掷在金色的桌台上,不断旋转的骰面一样。**

在不自知的梦境里,砂土地上他的血液和鲜红的酒混在一处,带着体温的迟钝的触感让他想到了那一地狼藉的污水·。近了,近了,他的目光与那圣光相接,被攥紧的心脏感受到了恐惧与狂喜。

他抬起头来,直视着他的命运。他看到了。他看到那致盲的光芒中,虚构的上帝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天晚上他在圣坛上觑到的影子,那跳动的身躯像智慧树上的长蛇一样狡黠,斑驳的羽翼又像圣玛丽面前的天使一样轻灵。

影子对他伸出手来,洁白的手掌里握着一只猩红的果子,那笑意盈盈的声音带着温暖的呼吸吹到他的脸上。

“吃吗?”

*只有当这种建筑物(教堂)倒塌,纯洁的苍天再通过崩坏的屋顶往下瞧,王者断壁残垣边的草和红罂粟花——那时,我猜想把我的心再转向到这种上帝的圣堂(人类的本心)。——《教士们》

**“这是……流出的”马可福音中耶稣在最后的晚餐上的发言。

7. 说什么永恒不变的善与恶,这是不存在的!善与恶也必须由自己不断地再超越自己。——《超越自己》

“吃吗?”吟游诗人从左手拎着的小麻袋里摸出一个泛着诱人光泽的苹果递给画师,“集市上刚买的,挺甜的。”

“不了。”画师说道,他蹲在凳子上,目不转睛地将鲜艳的红色涂抹到壁画上天使的翅膀上。这幅画已经快完结了,圣母靛蓝的长袍下裹着子宫中沉睡的弥撒亚,六根完美的大理石柱向墙体里延伸,面目肃穆而慈爱的天使站在第三和第四根柱子之间,对圣玛丽伸出了洁白的手,他最终居然听从了吟游诗人荒唐的建议,将天使的翅膀漆成了五彩斑斓的彩虹。像是天国门口的阶梯。

“什么都不吃,你在戒斋吗?”吟游诗人大大咧咧地盘腿坐在了地上,拿起一个苹果咔嚓咬了一口。几滴丰盈的果汁喷出来,溅到了湿漉漉的壁画的右下角。

画师以沉默回应了他。那天晚上他错过了夜半圣礼的钟声,在黎明之前手脚冰凉地惊醒,没有人注意到他的缺席,他把这一切归功于眼前聒噪的的诗人,但并不因此讨厌他。距离那个怪异的夜晚又过了三四天,与沉默着趋避厄运之子的大多数不同,这个名叫王七的人似乎从看自己画画或者说搭讪自己中得到了什么莫名的乐趣,总是在阳光刺眼的下午跑来欣赏这个静辟的庭院里未完成的色块。

这是他在圣马可修道院的第五个年头,飞一样前行的时光似乎被吟游诗人的喋喋不休拖住了,每一个下午被日头拉得无限长。过去的一年里所有人和他说的话加起来,恐怕都没有这个人过去一周的多。在佛罗伦萨八月似乎永远耀眼的日光里,远道而来的陌生人拨着七弦琴,唱着北方平原上的小调。他看上去无所事事,却能聚精会神地盯着画师游走的笔触很久,奇怪的是,在他说不上热情却不失温度的目光下,画师第一次感到自己的笔在石灰墙上的重量。

“我望见云雀展翅,

向着太阳高飞而去,

忘我的歌唱,歌唱他心中的甜蜜——

啊!当我见到那样的欢快,

心中便充满如此强烈的渴望。

他就好似奇迹一般,

让我的心不被欲望毁伤……”*

那人清脆甜美如女声般的歌喉流入画师的双耳,让他想起了清晨从指缝中滴落的泉水,喉咙里舒服的凉意。多么大胆的念头和曲调啊。

那像是上帝在宣告,要有光。光从狼藉的颜料盘中倾泻而出,借由他的笔触一点点填满了灰黑的墙体。不仅仅是填满了,画师想,光流淌在这色块上,每一笔都让它们变得更充盈。那金黄色的发丝,皮肤上的阴影,罗马长袍的褶皱,那慈爱的双目望向圣母,却似乎是在对他笑,而这笑容又是他自己创造的。

是啊,他在对他笑。在那人目光的见证下,这些不可思议的事一点点发生了。上帝用泥土捏造亚当时,大概也不过是这种感觉,画师在心底与自己轻声说。

“听懂了吗?”吟游诗人狡黠地笑着问他。

“什么?”他反问。

“我望见云雀展翅…”他又轻哼起来,漆黑的瞳孔直盯着画师。

画师静静地看着他,伊卡洛斯,他想,却什么都没有说。听懂了吗?这似乎是个危险的问题,而画师习惯在危险面前保持沉默。*

在他不乖乖地用那要命的专注的眼神盯着画师的手的时间里,这个远方来的吟游诗人不是在自说自话,就是在试图将画师的注意力从眼前的石壁引到自己身上来。

“你画画这么好看,给我画个像吧,我可比耶稣漂亮多了。”

“你听过罗兰的故事吗?不是吧,你是洞穴里的人吗?这样吧,下个月的集市陪我去,我就唱给你听。”*

“美第奇家小姐的裙子,啧啧,用料都是突尼斯运来得彩色的丝绸。你知道那么一大匹要多少钱吗?”

他的话如此之多,像是取之不竭,讲着自己的笑话,偶尔说些不虔诚的故事,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这个不受修道院清规限制的年轻人跳跃着,将节制,守贫,和缄默的美德扔出窗外,可与那些用神权中饱私囊的主教们相比,他的精神却是纯洁的。

画师甚至觉得,他说的十句废话里,有大半是使人信服的。比如,从客观角度来说,这个叫王七的吟游诗人确实比受难图上的基督赏心悦目。然而这个比较实在有些有失公允,他的美是鲜活明媚的,这使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呼吸都透露着年轻而叛逆的刺激,不是坚硬而冰冷的墙面上头带枯萎荆棘王冠的石像所能比拟的。他从没有感觉到过那石像的呼吸,可那天诗人嘴唇里温暖的气息拂过他的脸庞时,他好像突然明白了创世纪里耶和华神如何将生气吹在泥塑的鼻孔里,让他变成了有灵的活人。

画师常常面无表情地想着这些事,他意识到这是不虔诚的念头,可这使他的心感到轻快的蠢蠢欲动。

在这样的下午里,他们似乎已经在上帝的管辖之外了。这个人知自己的善与美好,只需要对自己虔诚。

那一袋子苹果被放在了回廊的石柱下,饱满的果实从敞开的袋口里滚了出来,红得像要滴水。Septa,画师有时候觉得他是一条蛇,缠绕在智慧树的枝干上要自己去吃那果子。他想象着世界上的第一个sinner咬下那果子时清脆的声音,感觉那真是世界上发生过的最幸福的事了。

*伊卡洛斯:希腊神话人物,与代达罗斯使用蜡和羽毛造的翼逃离克里特岛时,他因飞得太高,双翼上的蜡遭太阳融化跌落水中丧生。

*“我望见云雀展翅……“:《云雀》,作者为贝尔纳(Bernard of Ventadour),12世纪吟游诗人,主题为无望的爱。

*罗兰之歌:法国中世纪史诗,描写查理曼大帝侵略伊比利亚半岛上的萨拉戈萨时的故事。主角罗兰受加纳隆伯爵背叛在荆棘谷被伏击,与好友奥利维耶等十二骑士奋战至死。

8. 哦,我的灵魂啊,我从你身上去掉一切服从,卑躬屈膝和称颂上主;我给你本身取名为“困厄之转折”和“命运”。——《伟大的渴望》

这是真正的人海,周身的一切都那么嘈杂又富有活力,围着头巾的妇人揪着母鸡的尾巴,挺着啤酒肚的老头拨弄着手里的铜币高声还着价,在他的叫喊和鸡的嘶鸣之上,覆盖着近百人匆忙的脚步声,交谈声,金属碰撞发出的叮响,和布料摩擦发出的沙沙沙……与其比起来,一蹦一跳地走在他前面的人在修道院里唱歌的模样像是个乖巧而沉默的孩子。

他们穿过长凳与小摊铺,辣油与甜酒的味道充斥着画师的鼻腔。他不知道自己如何鬼使神差地答应了王七的请求,或许他有那么一点点想要听罗兰之歌从那甘泉似的嗓子中流出来,或许他只是想握住他那一瞬间伸出来的手而已。

他甚至没有穿多明我教会的修道袍,这好歹让他阴郁的神色看起来不那么扎眼了,只是那黑铁的十字架依然垂挂在他的胸前,那是他原罪的证明。此刻他走在鼎沸的人声中,每走一步那金属便跟着晃一下,责罚般地敲着他的肋骨。

“好看吗?”吟游诗人今天穿了一件粉色的衫子,头发看似漫不经心的搭在肩头,其实一停下就用手轻轻地打理。他从堆着麻布的长凳上随手拾起一个珍珠发饰,在自己的头上比划着。

看摊子的妇人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挺好看的,”有点女气,画师在心里补充道,说出来或许会让人误会,可他觉得这女气可爱极了。

“那就要了!”那人很豪迈地从腰间的小包里掏出几个硬币来,他的钱袋,拍在长凳上。

画师并不怎么介意,反正钱在他手里也会莫名其妙地失窃,背后有人急急忙忙地挤过,粗鲁地用手肘顶了他的后背一下,使他一个趔趄向前扑去。

“哎!”在他撞翻那摆满了各类饰品的长凳上的前一刻,吟游诗人伸出手拽住了他的臂弯。

“长不长眼睛啊!”那人虚张声势地冲着肇事者的后背喊道。

他知道自己不太适合这样的场合,热闹的集市,充满了生机,同时也充满了潜在的危险。

画师推了推他的手示意自己没事。厄运自从降生以来就如影随形地跟着他,大多数时候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从台阶上摔下来,失手打碎玻璃之类,有些时候却也包括一些他不太愿意回想的大事,被烧毁的房屋,亲人在瘟疫中的接连逝世,从一个陌生城市辗转至另一个陌生的城市。他对这样的世界已以为常,或许只有死亡能将这厄运的锁链斩断,他大多的时候他窝在僻静的角落画画,祈祷着那一天尽快到来,最好能够平静一点,不要牵扯到其他人。

那个人的手掌凉凉的,奇怪,呼出那么温热呼吸的人,为什么会有软玉般清凉的手?

”走快一点啊。“那只凉凉的手抓住自己的手,快步向前走去。正午凝固的空气里没有风,他们穿梭在人群的缝隙中,好像在大海中遨游的鱼,陌生人的身体像被阳光照得温暖的海水般擦过他们的肩膀。吟游诗人总是有目标地向前冲着,他们有时要伸长手臂才能抓住彼此,有时又被人群挤在一起。

他在不同的商铺前流连,绣着丁香花的手帕,泛绿的柑橘,一袋子椰枣干,嵌着绿宝石的项链,甚至还有一条红色的裙子。

”啊是的……我妹妹身材跟我差不多。“那人爱不释手地抚摸着那鲜红的绸缎对着店主解释道。

满嘴谎话,画师小心翼翼地兜着怀里的布包想,两人都走得有些热了,交扣的手指松开,掌心里那个人的汗水和自己的混在一起,有点黏リ//黏的,像吃过苹果的嘴唇。

太阳驶过了一天中的最高点的时候,吟游诗人终于开始嚷嚷自己累了。画师抬头看了看天空,他们已经在这个每周一次的集市上消磨了一个上午,居然什么倒霉的事情都没有发生。

他们走在返程的路上,说是返程,其实也不知道到底要回到哪里,只是脱离了人群,漫无目的地走着。又只剩他们两个人了,像是在那草木丛生的庭院里一样,吟游诗人小口吃着椰枣,趁着画师不注意时便塞到他嘴里一枚。*

”你看,这不好好的嘛?什么坏事也没发生啊,说什么一定会出事的,你也未免太悲观了吧,“他一边吃一边说道,”生来命不好之类的,开玩笑吧,我跟你说啊,命运这种东西是要自己决定的,你明白吗?“

画师点点头,又摇摇头,椰枣在齿间绽放出蜜一样的甜,可他好像根本不确定他在问什么。

”这么跟你说吧,不能听命于自己的人,便要受命于他人咯。“他伸手拨了拨画师胸前的挂件,那铁制的饰品在他的手下顺服地沉默着。**

他们并肩走在长满杂草和硬叶树的荒芜山坡上,前面时不时有背着包的人的身影,但都被他们从背后赶超了,吟游诗人哼着小曲,在没有风的中午,他的脚步就好像风一样轻快。

公元1415年的夏天。康斯坦次湖畔的一场唇枪舌战刚刚同时罢黜了两位教皇,杨·胡斯在谎言的蒙骗下离开了布拉格,被当做异教徒在这神圣的会议上处以火刑,几千名士兵正跟随着亨利五世于阿金库尔与数以万计的法国人鏖战,这场战争将以英国的胜利告终,五千多名法兰西士兵和贵族的生命正无声无息地走向消亡。

又有谁的生命不在呢?

头顶翡冷翠八月炽热的太阳依旧无声地燃烧着,或许它下一秒就要熄灭,但此刻看来,或许它将永恒地这么燃烧下去也说不定。

他们被风裹挟着向上,向着那太阳高飞而去。

*椰枣:《在沙漠的女儿们中间》,欧洲的旅行者来到干燥的沙漠,枣椰子意代沙漠中绿洲明朗的魅力,和叙述者“我”对这魅力的欲望。

**"不能听命于自己的人,便要受命于他人。" 引自《查》,《超越自己》:“我听到的第二句乃是:不能听命于自己者,就要受命于他人。这就是有生命者的本质。”

9. 我要他,并不想当他是一位神的律法;我要他,并不当他是人间的规章,人间的必需品;对于我,我不要他成为指向超越大地之世界和天上乐园的路标。——《快乐的热情和痛苦的热情》

圣马可的symbol是一只背生双翼的狮子,没有人说得清上帝是否创造了这种生物,就像没有人说得清异教徒的绞绳套上这位传奇教士的脖颈时,他心中的所想。但在那天中午,在因为骤然脱离人群而显得各外静谧的小径上,崔倍感觉自己仿佛就是那头,卸下了人世的重担而高飞的狮子。*

他直觉自己不是在飞向无忧的天堂,可那又有什么所谓呢?

八月过去,佛罗伦萨开始变得燥热难当,然而这是夏天最后的回光返照了,用不了几天,阴凉的乌云会在城市上空聚集,随着第一滴雨点落下,地中海短暂而不甚明显的秋日将宣告来临。

崔倍并不是很在意秋天的来临,头顶盘桓不散的阴云让他的体感温度比旁人低,这或许是他无端的霉运带来的唯一好处。

“好处不止这点啊,”王七在炎热的日头下紧贴着他走,试图要挤进那聊胜于无的阴影中,“不仅可以遮阳,还可以挡雨,湿气这么重,天再干也不怕皮肤开裂了嘛。”

他把头伸到头顶去摸那摸不到的云彩,那阴云却怕他一样,绕着圈躲避着。

崔倍微微低着头,看着两个人交叠的胳膊,心说确实,好处或许比他想像得要多。

唯独下雨一事,想当然的吟游诗人说错了,在雨季的日子里,他头顶的惊雷与雨滴从来只比别处来得更沉重彻底。

他坐在庭院的老地方调着颜料,那天下午吟游诗人没有来访,接近天晚的时候天气有了一丢丢凉爽,他独自一个人坐在阴影里,耳边仿佛还能听见那个人时而温柔时而明亮的歌喉。他在他的画上画了收官的一笔。

结束了,他后退几步,打量着那逼真鲜活的化境想到。对于那个人的缺席,他感到有一丝遗憾。没关系的,他这么劝慰自己,明天或者后天他来的时候,自己可以给他一个惊喜,这么想着,那总下垂的嘴角竟然悄悄地绽出了一个微笑。

或许是清凉的风的缘故,今天傍晚他的心情还算不错,夏天的日头越发短了,他在夕阳最后温暖的光芒里无所事事地在院子里信步闲游。月季花瓣有一点蔫萎,颜色却比盛放的时候更加沉郁,他的指尖从那缤纷的花瓣上一一擦过,紫丁香,牵牛,金盏花,他好像看到了初遇的那天清晨那个人蹲在花丛中的影像。啊,彩色的翅膀,他一边抚摸着五彩斑斓的花朵一边失神地想。

那是多么幽深的一口井啊,站在它的石沿边往下看,仿佛在窥测灵魂的深度,又像是望着利维坦的巢穴。他把木桶扔下井口,地下的水面发出噗通一声轻快的响声。木质的摇杆,吱呀作响的轴承,这一切这么的让人愉快。

他把水桶提到井口,那个闯祸鬼该叫自己了,自娱自乐的这么想着。即使大地已经被阳光曝晒了一天,那井水还是那么清凉,将手指浸泡在水里的那一刻,他有一种接受洗礼的感觉。

“因为上帝爱世人,甚至将祂独一的儿子赐给他们…”他这么想着,脑海里却浮现出了那个人圆亮的眼睛, “读这预言的人,和那些听见这预言并且遵守书中记载的人,都是有福的…因为时刻即将来临了。”

他用那沉红的月季花瓣沾了了水,在夕阳最后的余光里郑重其事地点到了自己的眉间。墙上身附彩色羽翼的加百列沉默地望着他的背影,一阵风吹过这寂静的一切,将落不落的花瓣随之飘散。

在风声响起之前,祷告的钟声先一步来临,口当————***

一朵厚重的云彩从西方的海面上缓缓飘来。

结束祷告的时候,秋初的第一滴雨砸到了修道院前的土地上,当崔倍从室内走出,世界已经被连绵的雨声覆盖了,黑色而低垂的天幕上没有星星,云彩披着它们墨一样的保护色悄然横行着,沿途丢下沉重的雨点和金黄的闪电,那满园芳菲在雨点的冲击下东倒西歪,崔倍走过回廊,不自觉攥紧了手心的那一片月季花瓣。

这个世界好像要被吞没了,他坐在自己修室内的玻璃窗前想,原本就半透明的玻璃在雨水的冲刷下更加模糊,可他还是向外看着,偶尔亮起的一道电光将窗外的丘陵和他的脸一同照亮。

*狮子:《三段变化》中精神从骆驼变为狮子变为孩子。狮子代表追求自由空间和打破既有成规的意识。(“……精神不再想称它为统治者和神的这条巨龙是什么呢?这巨龙的名字叫‘你应当’,可是狮子的精神却说,‘我要’。”)

**约翰福音 3:16 与 启示录1:3

***anointing 受膏礼操作方法为将圣油抹在头上,上帝点选行天命之人的方式,基督教会中授予圣职的一步。

10. 夜来了:现在一切热爱者之歌才苏醒过来。而我的灵魂也是一个热爱着之歌。 在我心中有一种不平静、无法平静之感;它要公开出来。——《夜歌》

快半夜的时候,画师从睡梦中醒来了,窗外的暴雨依旧在肆虐,他伸手摸了一把窗棂,摸到了一手潮湿的雨水。一道闪电劈了下来,雷声从天边蓦然而至,他瑟缩了一下,从床上坐起身来。

又是一声惊雷。

轰隆隆错落的雷声淹没了他的双耳,在突然而至的孤独感中,他将脸贴上了饱受摧残的玻璃窗。攻势凶猛的雨点从外面打到窗上,而他的双眼直面着那夹杂着电光的雨点,像是在对抗着什么,又像是在寻找些什么。

像是错觉般的,他听见了马车轮子碾过石板地的声音,轰隆隆,在雷声的间隙里,微弱又清晰。

他披上斗篷,着了魔似地箭步冲出了房间。

没有鸟鸣,黑夜嘶吼着要他的命,他光着脚跑过回廊,圣多我明审判的目光从他头顶飘过。跑出屋檐的庇护,跑过布满沙铄的广场,倾盆的大雨从他头顶的乌云中降落,沉重的木门在他的双手下洞开。

在夜色与雨幕中,门前那个人惊讶地看着他,背后彩色的羽翼滴尘不染。

”崔倍!“

随之而来的是一个被暴雨压得湿沉的拥抱。

电光劈过,他的手在吟游诗人瘦削的后背合拢,箍紧了。

”你这里面的雨比外面下得还大啊,“怀中的人似乎在用不悦的语气轻声在他耳边说。

他将王七领上台阶,一路上震耳欲聋的雷雨声在两个人中间搁下了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他们的手交握着,雨水从彼此的指缝间滴落到地面上。崔倍拧开了二楼左手第三个房间的门,将房门反锁上,摸着黑用干净的床单将王七擦干又裹紧了,才点上了一盏烛灯。

背后王七的身子贴了上来,像溺水的儿童似的,紧紧地抱住他。

”又弄湿了,“他指自己湿透的长袍。

背后的人没有说话,这么沉默不像他的风格,他抱得太紧了,崔倍伸手去掰他的手,发现他的手在轻轻地颤抖。

”松一下,“崔倍盯着昏暗的烛火说,那人迟疑了一小会儿,手指绞着他的衣服。“松一下,”崔倍重复,这回他居然听话地松开了。崔倍掀过他用过的床单擦了擦头发,鼻尖闻到了一点点血腥味,那不是葡萄酒的甜香,而是货真价实的,活人血液的味道。

他霍然抬头,不安地看向吟游诗人。

那人也不安地看着他,他们的目光相接,他看到他脸上不知是雨水还是泪痕的东西,左臂上一道被雨水打湿的狭长的口子向外渗着鲜红的血。王七背着光看着他,烛火在他脑后映出了圣光一样的影子,他漆黑的瞳孔直视他的眼睛,那么专注又那么无助。他从来没有见过那人露出这样的神情。

崔倍从那床单上撕下一块干净的布料,轻轻拉过他的手臂,一层一层地将那伤口包裹起来,他裸露的肌肤和新降的雨水一样冰凉。”发生了什么?“画师轻轻的、压低声音开口。

”我………我可能杀人了,”吟游诗人抓住画师湿透的衣角,“该死的里纳尔多……老sスe魔……他最好死了,别让小爷再看见他…可恶…”*

他越说越大声,崔倍握住他的手,示意让他小声一点。奇怪,听到这些话,画师似乎一点也不惊讶,一点也不害怕,仿佛眼前的人做出什么事来都理所应当。

午夜漆黑的雨幕中,这个人站在自己身前,头发一缕一缕地垂在胸口,他站在自己的身前,身体包裹在洁白的布料中,嘴唇一开一合地诉说自己犯下的罪行,那实在是一个同归于尽的诅咒,可是崔倍感觉那声音那么清甜美丽。

墙壁上的画里被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仰着头看向天堂,那只是块死去的墙壁,画师想,这里只有他们两个活人。

发泄完了,王七一屁股在板床上坐下。崔倍挨着他的身体坐下。他湿漉漉的头发靠着他湿漉漉的肩膀,烛台上的光焰一明一灭。

“艹,”吟游诗人壮胆一样地骂了一声,“舞会结束的时候他要单独跟我说话的时候我就感觉不对了,混蛋家伙,力气还挺大,“他揉了揉手腕,”我拿烛台朝脑袋狠狠砸了他一下,他居然还能拔出刀来,我还以为要死了……好在…等我砸到第四下的时候……他就不动了……”

他的声音一点点低了下去。崔倍抓住他的手,“没事了,不用再想了,”他将手捧到脸边,用嘴去轻轻地碰那因失血和泡水而发白的指节,“他只是晕过去了,王七,不用再想了。”王七的手被画师瘦削的手掌包围着,雨水的寒意还留在那交握的指节间,他沉默着感受着那双手的触碰与铺天盖地的暴雨中另一个灵魂近在咫尺的存在,放空的双眼落在画师头顶的发旋上,烛火在窗前闪烁着,在漆黑的夜幕两边投下跳跃的光影,过了许久,他才开口,“崔倍…”他只是叫面前人的名字。

“In quo habemus redemptionem per sanguinem ejus, remissionem peccatorum secundum divitias gratiae ejus…”崔倍安抚般意有所指地低声呢喃着,温暖而细碎的吻落在那指骨上。**他并不知道吟游诗人是否犯下了杀戮的罪过,事实上他并不关心,他在撒谎,在为眼前的这个人犯罪,但,奇怪地,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坚定,那感觉在此刻比任何虚无缥缈的信仰都来得真切,就在他的双手之中。他握着那只手想到了许多东西,罂粟花,椰枣,与清晨薄雾笼罩下的破云天光,如果那烛台在他的手中,他会毫不犹豫地砸下去,对着诗人的敌人,对着残垣与高墙。”雨一停,我们就走,离开这里,永远也不回来了。“他听到自己这么对王七说,可他知道他其实是在对自己说,离开这漆黑的洞穴,踏上没有结束的旅程……

画师抬起头,他的目光与诗人相接,眼睛里温润的光影跳跃。

“…好。”诗人反握住他的手,一滴泪水顺着眼边滑落,“好,“那总是挂着轻快微笑的嘴角悄悄上提,他甩了甩头,似乎要把那泪水和微笑一起甩掉,可是当他再次看向画师时,笑和泪似乎都融化在他的目光里了,用往常一般的语气说道,”把湿衣服脱了吧,天亮之前,我们还能再睡一会儿…“他顿了顿安抚般地扯出一个笑容,”黎明后会有很长的路要走呢。“

崔倍依言做了,他将吸了水而变得沉重的袍子掀过头顶,摇晃的烛光照着两具洁白而年轻的身体。王七展开干燥的被子,将崔倍和他自己包裹在其中,两个人互相依偎着在不宽的单人床上躺下。

画师感受着那人触碰着自己的肌肤,人类充满了活力与青春的躯体就在自己的双臂之中,胸膛中有力的心跳驱使着那滚烫的血液奔流着。温暖又熟悉的气息在这被褥间的一方天地里包裹着彼此。这一刻他忘记了自己也是一个人类,像一个贪婪的求索者和无畏的献祭者一样抱紧了那身体里的魂灵。

雷鸣与暴雨打在玻璃上,风透过窗缝吹过,烛光闪烁着熄灭了,黑暗里偶然降临的闪电将一切照得天堂一样洁白,在光明和地狱的间隙中,吟游诗人在画师的怀里轻声地唱起来:

“阁下,你步行我却骑马,

出于对你的爱,我要站立于此…“

耳边雷雨大作的夜晚好像变成了光滑如镜的湖面,一个清亮的歌声在其中激起千层涟漪。

”…我们将共同面对一切,无论福祸,

任何人都不能叫我将你抛下……”***

夜半的钟声敲响了十二次。

猛烈的电光将修道院庭院的回廊下那刚刚竣工的壁画照亮:在圣天使的羽翼和圣殿的石柱后,全身赤tsu裸的亚当和夏娃互相搀扶着从黝黑的森林里走出,在祂们的身后,伊甸园的大门刚刚合上,此刻,智慧果的汁液在祂们的腹中灼热地烧着。

灼热地燃烧着。

*里纳尔多·德利·阿尔比奇,美第奇家族的对头,后被柯西莫流放,事件纯属虚构。

**我们借这血,得蒙救赎,过犯得以赦免,乃是照他丰富的恩典。——Ephesians 以弗所书 1:7

***摘自《罗兰之歌》

11. 诸神的黄昏*

九月的一个清晨,林达神父在太阳跳出地平线之前的最后时光里审视着他饱经摧残的小花园,他那一院子可怜的,乖顺的花朵,在暴雨和雷电的侵袭下东倒西歪。鹅黄的,洁白的,暗红的花瓣四散在泥泞的土地里,带着他们依旧艳丽的色彩,凌乱而不羁地铺满了庭院的每一寸土地,铺满了回廊下的地砖。林达知道数小时前这些花瓣在狂风中飞扬,它们脱离了它们一直赖以生存的根茎,无声地嘶喊着,奔向了最后的自由。此刻它们的颜色像是圣灵一般无处不在了。

天空泛着淡淡的青白,离太阳升起来还有一阵子。神父抬头看了看二楼的第三个窗户,那窗户洞开着,里面空无一人,一个黑色的十字架挂坠一动不动地躺在窗棂上。他伸了一个懒腰,向回廊深处走去。

“Ciao!”路过崭新的天使报喜图时,他对墙上抿着嘴微笑的天使说。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自夏娃和亚当的身周,打到了圣母无暇的脸庞上。

崔倍在石砖铺就的路上走着,此刻太阳刚刚从东边的丘陵上探出一个边,他时不时回头看一下,好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叫他,可他身后什么都没有,不管那东西是什么,他已经不在它声音所及的范围内了。

他的前方也一片寂静,凹凸不平的路上没有车轮的声音,只有喋喋不休的吟游诗人在他身边亦步亦趋。

王七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裙子,他的头上别着那珍珠的发饰,胸前的绿玛瑙闪闪发光,他兴高采烈地走在路上,像个纯洁美好的孩子,而不像一个逃亡的人,谁说他们是逃亡的人呢,他们乃是新世界的开拓者。

或许他们的脚步将带他们往南去,穿过平静温和的地中海,走到永远阳光明媚的沙漠中,或许他们会翻过亚平宁山脉,越过乌拉尔河,朝神秘的东方行进,又或许他们可以向地图的上方走,向上,向上,一直向上,去往那传说中美酒泗流的文兰。

金星在西方沉没,黎明最初的阳光从巴尔干半岛的彼边升起,穿过无云的天空照在两个人的身上,他们的手轻轻扫过对方的手背,时而牵住,时而放开,年轻的精神紧紧相连。

他们自己就是轮子,自动地转动,没有停息。*

“上帝死了啊!”吟游诗人笑着大喊,“可是快乐要求永恒,深深的——深深的永恒…”**

那声音好像井中的甘泉,塔顶的圆月,和风中翩然起舞的花瓣。

“…哦,永恒的光啊,

只有你自己存在于你自身,

只有你自己才能把你自己领会…”***

白天已经开始,伟大的正午自世界树枯焦的残骸中升起。

这一切来临了。

*北欧诸神的灭亡与圣经启示录里末日的预言偶合。霜巨人与阿斯加德的诸神混战,大地沉入海底,一切生灵消亡,但末日之后世界树从的残骸里诞生了新世界人类的始祖,似圣经启示录中亚当夏娃的传说。

**“可快乐……永恒”摘自《查》倒数第二篇《醉歌》。

***“哦,永恒的光啊……”摘自但丁《神曲》终章。

【完】

Notes:

是20年的暑期活动 没想到自己会为了写同人去读尼采。在找灵感的过程中小崔的设定稍稍微参考了一下弗拉·安吉利科的人生,和他的天使报喜图。但其实这篇文和尼采和安吉利科都没什么关系,依然是cp脑嗑崔七。
是很缝合写得很痛苦却痛并自嗨着的一篇文。很喜欢描述这种感觉,写小崔看七娘的时候代入感很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