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鹰霜在举办森林大会的小岛上的空地边缘舒适地蹲下来。他的身形隐藏在他身后黑莓丛的阴影下,他那双明亮的蓝眼睛半掩着,以确保它们不会因为在月光下闪光而出卖他的位置。
这个精确的地点是他在数月的森林大会之后才挑选出来的,而且他的族猫不知道的是,他在独自巡逻的时候曾私自来过这里好几次。这是整个岛上最好的地方。
在这里他是隐形的。他的身影藏进黑莓丛投下的阴影里伪装起来,让其他猫难以察觉他的存在。他背后的荆棘也保护了他不会受到任何背后偷袭。在他面前,他可以一览无余地看到整个空地,在那里他能看到所有族群的猫像微不足道的蚂蚁一样蜂拥而至。而且他离小岛的边缘也足够近,因此他可以听到湖边的灌木丛中发生的每一场私密的轻声耳语。在这里,水也是他的共犯:它平滑的表面放大并反射着每一句喁喁细语,并将它们直接送到鹰霜的耳朵里。
想到这里,鹰霜发出一声好笑的轻哼。他知道甚至连河族武士都不是全部都清楚水可能具有的欺骗性,以至于就通过这样的方式如此轻易地就泄露了他们的秘密。鹰霜愿意认为他比大多数的猫都了解水。他对它只能致以最高的敬意。在他生命的早期,鹰霜就学到了水可以多么残忍。但是他也已经开始学习它的给予可以多么慷慨。
而现在,它也给了鹰霜很多好处,让他可以做他最喜欢的事情之一——窥视。许多河族武士都有收集东西的爱好,比如闪亮的鹅卵石或漂亮的羽毛,而鹰霜收集秘密。他收集它们是因为它们很有价值——知道一只猫的秘密之后,你就有了支配他的力量;也是因为没有什么比从一只猫掌中撬出他最深的秘密更让他心满意足的事了。这种冲动比任何捕猎和杀戮都要更令他颤栗。这种他完全控制了它们的认知的滋味是如此甜美。
秘密使得他能够将蛾翅掌控在爪中,也帮助他利用泥掌分裂风族引起内乱,而且,还能让他最终统治整个湖区。
鹰霜的一只耳朵抖了抖,当他看到一身熟悉的深色虎斑皮毛时,他的思绪被拉了回来。
你好,黑莓掌。你在做什么呢?
鹰霜的视线追随着他的雷族半血兄弟越过空地。黑莓掌目标明确地大步向前,他的头和尾巴都高高地扬了起来。他走到一只暗姜色猫的面前,用口鼻轻抚她的脸颊。她在他的脑袋下面亲切地摩擦他的下巴作为欢迎。
仍然追在火星的女儿身后,是不是,哥哥?
鹰霜的胸口里传来一声不安的低语。
松鼠飞是个干扰因素。黑莓掌太关心她了,而鹰霜不喜欢这样。即使他们已经分手了,但鹰霜知道她仍然十分关注黑莓掌的想法。在他们的训练课上,有时候鹰霜会发现黑莓掌的琥珀色眼睛里有一种恍惚的神色,他知道他在想她。
鹰霜恼火地停下了尾巴的抽动,他不想自己的动作吸引其他猫的注意。
按照鹰霜现在看到的他们之间的感情来看,他们又在一起了。但是这对黑莓掌的分心问题毫无增益。如果有任何影响的话,那也只能是变得更糟。
蠢货。依恋是弱点。
这就像秘密一样。它要么成为你依赖的对象背叛你时给你造成伤害的机会,要么成为其他猫利用它们来对付你时的负担。
鹰霜和虎星都很清楚这一点,但是黑莓掌显然还没有。
也许虎星是对的。他太软弱了。
这时鹰霜的尾巴忍不住又动了起来。他不安地在地面上弹动着尾巴,背上的皮毛刺痛着。
好吧,我们很快就会知道的。鹰霜心想,强迫自己放平毛发。
他和虎星有一个计划。一个除掉火星,并且弄清楚黑莓掌究竟忠于哪一边的方法。但是,为了实施这个计划,鹰霜需要做一件他最擅长的事:收集秘密。
鹰霜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重新平静下来。他将自己的视线从黑莓掌身上移开,然后呼气,理清思绪并集中注意力。
现在,让我们来看看哪只雷族猫对他们亲爱的族长心怀不满。
他的视线掠过猫群。令他意外的是,他的注意力几乎立刻就被一只雷族的灰色花斑公猫吸引了。鹰霜几乎可以看到不满的情绪从他的皮毛里散发出来,充满整片空地。
一阵愉悦的咕噜声不禁在鹰霜的胸膛里悄悄滚过。
是什么让你的尾巴如此扭曲?
这只灰色的公猫距离黑莓掌和松鼠飞还有一段距离,但是他的视线一直在盯着他们。他怒火中烧,皮毛刺痛,抽打着尾巴,深蓝的眼睛里郁积着阴燃的伤痛。
嗯,也许是个被鄙弃的伴侣?但是问题在于:是黑莓掌的还是松鼠飞的?
……大概是松鼠飞的。黑莓掌对于她的追求是如此显而易见。如果他在某一时刻曾经追求过这只公猫的话,我肯定会注意到。
……除非这份爱情是单相思?
鹰霜摇了摇头,停下了无用的猜测。
这并不是鹰霜真正想要的对火星心怀不满的武士,但是他不能让这个成熟的机会从他掌中溜走。这名武士简直就是一条肥美的银鱼,在距离水面只有一胡须远的地方打着转,几乎就是在求着被捞上来杀死。
鹰霜抬起他的脚掌,走出阴影。当他走到充满银色月光的湖边时,他停了一下,弓起后背,懒散地伸展着身体。他漫步到这只灰色公猫身边,留心让他的穿过猫群的路线看上去漫无目的,防止有某只目光犀利的猫正注视着他。
鹰霜在距离这只猫几条尾巴的地方坐下,舔了舔爪子,又用爪子刷过胡须,以掩饰他正在用余光注视着这只公猫的事实。然而,这名雷族战士似乎是那么全神贯注地盯着黑莓掌和松鼠飞,以至于他压根就没有注意到鹰霜的存在。
“真是个美好的晚上,不是吗?”鹰霜用一声轻柔的呼噜声宣告了自己。
这只灰色公猫抽搐了一下,眨了眨眼。他将脑袋转向鹰霜,眯起双眼,露出明显的怀疑神色。
“我想是吧。”他咕哝着说。
鹰霜的胡须在低闷的愉悦中晃了晃。
真是能言善辩,是不是?
“你是黑莓掌的朋友吗?”他礼貌地喵道,对着那只深色虎斑武士点了点头,小心地将表情调整成一种友好的漫不经心。
“……以前是。”这只猫咕哝着,他的耳朵向后斜去,目光锐利地注视着鹰霜。
“哦,我真没礼貌。”鹰霜喵道,稍微摇了摇头,“我甚至没做自我介绍。我是黑莓掌的弟弟,鹰霜。”
“我知道。”这只猫低声咆哮着,“你看起来和他一模一样。”
鹰霜只是点了点头,假装没有注意到直白的敌意正像涟漪一样从雷族武士身上荡开来。
“……我是蜡毛。”这只猫最后说道,似乎一度接受了他无法用怒视和咆哮吓走鹰霜的事实。
“很高兴认识你。”鹰霜说道,稍微低了低头。
蜡毛草率地点了下头作为回应,接着鹰霜允许沉默持续了一会。沉默总比操之过急或者冒过早结束对话的风险要好得多。他们坐在那里,鹰霜注意到蜡毛的目光又绕回了黑莓掌和松鼠飞身上。愤怒的伤痛再次落回他深蓝色的眼睛深处。鹰霜仔细打量着他。
他不得不冒险将话题引到黑莓掌和松鼠飞身上,但是一只猫如果害怕弄湿爪子,就不会捕到鱼。
蜡毛显然非常痛苦。鹰霜沉思着。也许他会愿意接受一些同情。
“这有点难说出口。但黑莓掌现在几乎没有时间和我说话了。”鹰霜发出一声轻叹,顺着蜡毛的目光向他们两个看去,“他最近太专注于松鼠飞了。”
一阵低沉而愤怒的咆哮在蜡毛的喉咙里隆隆作响。鹰霜停住了,担心会用力过猛。
“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过了一会,蜡毛低吼道,“两只不忠的猫。”
兴奋激荡过鹰霜的皮毛。
终于,这就是他可以利用的东西!
鹰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松鼠飞确实总是让我觉得有点不舒服。”鹰霜低语道,让他的声音透出一层浅浅的关切,“我是说,尽管她并没有被星族选中,她却和预言选择的猫一起离开踏上了旅程。有的猫只能怀疑她对她的族群是否怀有真正的忠诚。”
蜡毛再次发出低吼,但这次似乎是在赞同鹰霜。
“还有,黑莓掌?他的话——”鹰霜猛地吸了一口气,打断了自己,“啊,呃……没什么。”
鹰霜侧过脑袋,做出尴尬的样子低头看着地面。他小心地严格控制住自己的表情和身体,将他的表情扭曲成一种不适,并藏起在表面下迸裂的兴奋。
鹰霜用眼角注意到蜡毛的爪子期盼地挖着泥土。鹰霜甚至能够尝到好奇的气息,但是他不会那么轻易就如他所愿。相反,随着时间的推移,鹰霜继续羞愧地盯着地面。他必须等待蜡毛。
如果说有什么别族猫不清楚,但是河族猫很熟悉的东西,那就是诱饵的价值。捕鱼不像是狩猎陆地上的猎物。一只猫可以伏击松鼠或者追赶兔子。然而,一个优秀的捕鱼者常常需要将鱼引诱到自己掌中。
“什么?黑莓掌做了什么?”
鹰霜几乎要为蜡毛喵声中的渴望发出咕噜声了。
“我可能只是杞人忧天。”鹰霜悄声承认道,依然低头盯着地面,“只是……呃,他跟我说过一些相关的事。关于他如何想统治整片森林。”
鹰霜的尾巴晃了晃。
“但是,他应该不是认真的。”鹰霜说,瞥了一眼蜡毛。
蜡毛的眼睛睁得像月亮一样圆,鹰霜可以看到狂乱的思绪在他眼中像小鱼一样游掠飞驰。
一声吼叫在大橡树上响起,宣告着森林大会正式开始。
时间刚好。
鹰霜对蜡毛低下了头。
“和你谈话很开心。但是我现在必须去和我的族伴们坐在一起了。”鹰霜说道,抬起爪子准备离开。
“等一下!”蜡毛飞快地喵道,正如鹰霜所希望的那样。
鹰霜停住了,胸膛里充满了温暖的满足感。他转过来看向蜡毛,好奇地眨了眨眼。蜡毛挪动着他的爪子,他的耳朵由于尴尬而向后折去。
“关——关于黑莓掌……”蜡毛结结巴巴地说道。
鹰霜故意扫了一眼他们周围摩肩擦踵的猫们。
“别在这里。”鹰霜低语道,“这里有太多偷听的耳朵了。也许我们晚些时候能再见一面,多说些话?”
蜡毛紧咬住他的下巴,使劲点了点头。
鹰霜同意地点了下头。当他从这只雷族猫身边走开的时候,他终于让满意的低声咕噜滚过了他的胸口。
鱼儿上钩了。
————
鹰霜已经成为了蜡毛充满同情心的倾听者,并与他发展出了一点友谊。至今为止,他们已经在雷族和影族领地的边界上见过了几次面。自从第一次见面时鹰霜对蜡毛坦白了他对黑莓掌黑暗野心的担忧之后,这只雷族猫才真正开始向鹰霜敞开心扉。而且,鹰霜发现自己对在这只公猫身体里看到的火焰而感到又惊又喜。
他笨拙,迷茫,完全为感情所驱使,与鹰霜截然不同。然而,鹰霜不禁欣赏他身上燃烧的凶暴。好像为了得到他想要的东西,他会不择手段。他需要做的一切就是小心地将他推到正确的方向。
现在,鹰霜正懒洋洋地躺在一池湖边阳光下的一块光滑平坦的大石头上,而蜡毛正在他面前踱着步。蜡毛确信在每天的这个时候都不会有巡逻队向这个方向走来,但是以防万一,鹰霜依然留在了岸边,以便于他在被抓到出现在雷族领地上的时候找些借口。
“——她好像压根不知道这让我有多痛!”蜡毛咆哮着,“我每一天,每时每刻都在痛苦,而她根本不在乎!”
“她太无情了。”鹰霜点着头说。
蜡毛的话他只听了一半,但是当蜡毛像这样激烈地长篇大论时,鹰霜只需要一直点头,并向松鼠飞抛出义务性的辱骂,蜡毛就会很高兴。
“我知道!”蜡毛高喊道,他的蓝色眼睛狂野而阴云密布,“而且,我恨我依然在乎她。每一天看到她都像是一次次撕开我的心!”
蜡毛露出牙齿。他的毛发像松果一样竖立起来,他将爪子插进地面。他看起来距离冲进森林去猎杀松鼠飞只差一个心跳了。鹰霜的耳朵向后抽了抽,不满的阴影扫过他的面容。
他可不允许。
鹰霜平稳地站起来,抬起爪子走到蜡毛身边。他将他的尾巴放到了灰色公猫的背上,发出令猫安心的咕噜声。蜡毛眨了眨眼,在他的触碰下放松了下来,看上去似乎找回了自我。他看了鹰霜一眼,发出犹豫的咕噜声作为回应。
“你太痛苦了。”鹰霜说,他的眼睛由于同情而睁圆了,“你不应该忍受这些,你没做错任何事。你是一只好猫,一名优秀的雷族武士。不像那只奸诈、不忠的母猫……你觉得什么能帮你减轻痛苦呢?”
“帮——帮我?”蜡毛重复道,仿佛他此前从未真正想过这个问题。
鹰霜向他点头。
“对。你想要什么?”鹰霜问道。
在他的尾巴下面,蜡毛的身体僵硬了。
“我——我希望松鼠飞能明白,”蜡毛低吼着,“我有多痛。”
“但是,如果她从来没有感受过和你一样的痛苦,她怎么能明白呢?”鹰霜同情地喵道。
蜡毛卷起嘴唇。
“那么我就想让她像我一样伤痛。”他低声咆哮着。
鹰霜又点了点头。
“她活该。她必须像你一样痛苦,这样才公平。”鹰霜说,用口鼻轻推蜡毛的脸颊,放低了声音,“你应该像她伤害你一样伤害她。”
蜡毛为他的触碰惊讶地眨了眨眼,但是没有躲开。鹰霜把脑袋缩回来的时候,他看到蜡毛正绝望地凝视着他。
这只猫太孤独了,以至于他渴求着一切善意的关注和同情的话语。事实上,他是那么饥渴,他甚至愿意从一只真正的陌生猫那里接受这些,更何况一名河族武士。
鹰霜对蜡毛亲切地眨着眼,掩藏起胸中出现的自傲自满和自鸣得意。
他找不到比蜡毛更好的目标了。
鹰霜的耳朵抽了抽,从蜡毛身边略微缩回了一点。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推进,进入他除掉火星计划的下一步。然而,他将要冒的是仿佛要将他推到冰面上的风险。蜡毛的状态不稳定,这让他很难预测。他可能会给出很好的反响……但是也可能不会。而且,如果他的反应不妙,鹰霜就将被迫杀掉他,再找另一只猫重新开始这个过程。
最好还是有点耐心。鹰霜提醒自己。我不会向他展示猎物,但我可以帮忙引导他嗅到气味。
鹰霜从蜡毛的背上收回尾巴,重新躺回了被太阳晒暖的石头上。
鹰霜开始梳洗他的耳朵,然而他那双明亮的蓝眼睛的眼角仍在关注着蜡毛。他试图弄清楚这只公猫脑袋里究竟在想什么。有时候看穿蜡毛根本不是什么难事,但是另一些时候,比如现在,蜡毛简直就是个谜团。
此刻,蜡毛一动不动,像是被冻结在了鹰霜刚刚走开的地方一样。蜡毛盯着鹰霜,但是没有向他靠近过来。他的暗蓝色眼睛里不再涌动着鹰霜早已习以为常的痛苦和暴怒。然而,当它们凝视着他时,鹰霜无法辨认出其中浮动的情绪。
鹰霜微微皱起眉头,在脑海中回放着他们的互动。他不能让蜡毛现在从他身边退开。不能再那么接近的时候。
他只是对他们像族伴一样互相梳理皮毛的行为很敏感。蜡毛不喜欢这样吗?但是,这只猫明显渴望着交流和接触。自从松鼠飞伤了他的心之后,他就将自己与其他族猫完全孤立了起来。
但是,也许蜡毛觉得这太过分了……也许蜡毛已经意识到他并没有真的那么了解鹰霜。
也许他是在质疑这一切——多么奇怪啊,像这样与一名河族武士见面,像是老朋友一样交谈。也许他此刻正要调转尾巴从他身边离开。
停下。
鹰霜努力紧紧钳制住胸中腾跃的焦虑。
他可以控制它。他不像蜡毛——一只被自己的情绪和幻想所困的猫。如果虎星在这里他会说什么?评估现在的情况,并重新取得控制权。蜡毛还没有离开,他仍然站在那里。他可能根本就没有注意到鹰霜的失误。毕竟,至少可以说,蜡毛明显不是森林里最精明的猫。鹰霜只需要重新将蜡毛的注意力聚焦到松鼠飞身上,而不是任何他可能对鹰霜产生的怀疑。
当蜡毛终于有所行动时,鹰霜的思绪戛然而止。他犹豫地向鹰霜迈出一步,后者咽下了一声欣慰的叹息。
他多虑了。蜡毛显然还在他的爪下。
鹰霜咕噜着,尾巴扫过他身边的石头,轻而易举地重新融入了他所扮演的角色里。
“你为什么不过来躺一躺?”鹰霜说,从喉咙深处弹出咕噜声,“它被太阳晒得又暖和又舒服。你应该放松一下,尤其是在你经受了这些来自……一切的压力之后。”
蜡毛犹豫了一下,但他接着还是点了点头,爬上石头加入了鹰霜。鹰霜的视线刷过蜡毛的皮毛。这只公猫明显没有好好照顾自己,他的灰色皮毛脏兮兮的,黯淡无光,有些地方开始打起了结。鹰霜在冒险之前犹豫了不到一个心跳的时间,接着他倾身过去梳理蜡毛的后背,一阵低低的咕噜声在他胸膛里滚过。蜡毛僵硬了一刻,然而接着他放松下来,从喉咙里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刺耳的咕噜声。
鹰霜闭了闭眼。让他欣慰的是,一切仍在顺利进行,这让他的爪子刺痛。鹰霜庆幸于梳理皮毛的工作让他有了片刻的沉默来同样梳理思绪。在几个心跳里,他只是专心于解开蜡毛的毛发,计划着如何恰当地将谈话引向正确的方向。
“告诉我你伤得多重。”鹰霜对着蜡毛的皮毛低语道,“这样我们才能想出一个合适的办法,让松鼠飞感受到同等的伤痛。”
“这——这就像我死掉了一样,”蜡毛说,痛苦地紧闭起双眼,“就连呼吸都是剧痛的。”
“我认为让你向松鼠飞复仇能够帮到你。”鹰霜说,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帮助你康复。”
“但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做。”蜡毛叹了口气,他的皮毛竖起,“我要怎么才能让她伤痛到这个地步?让她感觉好像失去了一部分的自己?”
鹰霜没有回答,希望蜡毛能自己得出结论。毕竟,如果蜡毛认为这是他自己的主意的话,他会更倾向于同意鹰霜的计划。
然而,时间逐渐推移而去,而蜡毛一言不发。
鹰霜的下巴由于无声的挫败而绷紧了。也许他应该选一个更聪明的目标。虽然从另一方面来说,越聪明的目标就越难控制。
鹰霜试着再往正确的方向上推一把。
“嗯,痛苦让你想起了什么?”鹰霜说。
“这……这就像我母亲死去时一样。”蜡毛低语道,他的耳朵贴平在脑袋上。
不错。好的。我可以处理这个。
“悲痛。”鹰霜赞同的喵道,明智地点点头,“她也需要感到悲痛。”
“没错……”蜡毛若有所思地嘀咕着,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像是呼噜声的咆哮。
蜡毛的赞同让一种颤栗的兴奋冲灌进鹰霜的胸膛。他停下对蜡毛的梳洗,热切地站了起来。当鹰霜跳下石头开始踱步的时候,蜡毛好奇地冲他眨着眼睛。
“你知道,当黑莓掌告诉我他统治森林的计划的时候,他真的背叛了我。”鹰霜低语道。
蜡毛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
“我们都被骗了。”蜡毛说,充满同情地注视着鹰霜。
鹰霜将脑袋歪向一边,仿佛他刚刚才突然意识到这一点似的。
“但也许……有什么办法能让我们都得到我们想要的……”鹰霜慢慢地喵道,“我们都可以报复那两只猫……”
蜡毛的耳朵感兴趣地竖了起来。
“你在想什么?”他问,急切地向他倾身过来。
鹰霜的尾巴抽搐了一下,他停下了踱步。
“这听起来可能有点疯狂……”他说。
蜡毛着迷地盯着他。鹰霜犹豫了。
就在此刻。当他说出接下来的话之后,他就没有回头路可以走了。如果他看错了蜡毛,得到了否定的回应,那么鹰霜就不得不杀了他,否则一切都会变成狐狸屎。
鹰霜深吸了一口气,坚定了自己的决心。
他必须信任自己,信任他和虎星的计划。他必须相信他对蜡毛的直觉。
“你说你感受到的痛苦让你想起了母亲的死亡。”鹰霜的声音低了下去,“这就意味着唯一让松鼠飞感同身受的办法就是,如果她关心的猫死了呢?也就是说,如果火星死了呢?”
蜡毛紧紧地盯着他,他的蓝眼睛睁圆了。
“什么……你是什么意思?”蜡毛缓缓地问道。
鹰霜感觉到一阵如释重负顺着他的脊梁流淌而下。
蜡毛并没有义愤填膺地跳起来开始向他吼叫。他甚至没有直接说不。两个非常好的迹象。
鹰霜又开始踱步,仿佛这个念头刚刚才在他的脑子里成形,而不是在很久以前就经过了精心的谋划。
“黑莓掌想要统治整个湖区,不是吗?想象一下,如果火星被狐狸陷阱困住了,而黑莓掌发现了他。他一定会杀掉他,这样他就距离权力更近了一步。”鹰霜喵道,“黑莓掌是个叛徒的事实将会暴露。松鼠飞会同时失去她的伴侣和父亲。而你会报仇雪恨。”
鹰霜回头瞟了一眼蜡毛。他似乎仍在犹豫,但并没有明确地反对他。
“这很公平。”蜡毛说道,发出低沉的隆隆声,“但是……火星——”
“你应该得到幸福,蜡毛。”鹰霜喵道,在他来得及停下思考自己的疑虑之前就打断了他。
鹰霜大步走向蜡毛,当他坐定在他身边时,蜡毛用睁大的暗蓝色眼睛注视着他。
“松鼠飞伤害了你,但是你的余生不应该生活在痛苦之中。”鹰霜说,他的声音因为理解和同情而颤抖着。
他弯下脑袋,舌头刮过蜡毛的前额。鹰霜听见蜡毛的呼吸声在他靠近的时候加快了。鹰霜将他的脸紧贴向蜡毛的脸,他们的口鼻之间只有不到一胡须长的距离。
“……你难道不想摆脱她吗?”鹰霜低喃道,凝视进蜡毛眼睛深处。
“我想。”蜡毛呼吸着。
当他抬头凝视鹰霜时,他的眼里闪烁着狂热的光芒。鹰霜向他发出安慰的喉音。接着,他以近乎着迷的全神贯注观看着蜡毛视线里的闪光突然消退了,他的暗蓝色眼睛似乎失去了颜色,黯淡成了一片漆黑。那是狩猎者的双眼。
咕噜声在鹰霜的胸膛里大声滚过,鹰霜终于真正将它发了出来。
“只要我们合作,我们可以一起实现它。”鹰霜低语道。
————
最终的时刻终于到来了。如今已万事俱备。鹰霜再次回到了雷族和影族领地边界处靠近湖边的那个地方。狐狸陷阱距离灌木丛只有几个狐狸身长,很快,它就将绞在火星的脖子上。
鹰霜仍然站在那里,俯视着水面。太阳正在落向地平线,给天空涂抹上红色的条痕。今天的湖面像石块一样平静,完美地反映着天空的倒影,将湖水染成一片血海。鹰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许愿自己能像湖水一样平静。
他几乎可以肯定黑莓掌今天会背叛他们。而且当他需要杀掉他的时候,他肯定也不会犹豫。他的头脑必须保持清晰和专注。
这是必须要做的。
尽管如此,一丝遗憾还是微微刺痛了他的心。尽管他从第一天开始就告诉自己,黑莓掌只是他用以夺取他所渴望的权力的踏脚石,但他仍然变得软弱了,他的一部分仍然早已开始关心他的半血兄弟。
然而,依恋是弱点。他重复着这句格言,努力让它成为真实的信念。
事实就是,他犯了个错。他已经成了一只猎物,猎手就是对仿佛总会有谁站在他身边的那种感觉的欲望。它反过来咬住了他。当然会是这样。这种事总是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发生。
当小蝌蚪死去的时候难道没有教过他吗?当莎夏丢弃他的时候难道没有教过他吗?当蛾翅决定成为一名巫医,抛弃了他和武士的道路时,难道没有教过他吗?
鹰霜小幅度地摇了摇头,甩开那些不快的记忆。
黑莓掌就像其他的每一只猫一样背叛了他。他本不该愚蠢到甚至让自己的一部分去相信他。
当鹰霜眺望水面时,水面放大了爪子踩过灌木的嘎吱声,以此来警告他有一只猫正在靠近。鹰霜转向森林,看到蜡毛的身影从树木间浮现出来。
“一切顺利吗?”当蜡毛走到他身边来的时候,鹰霜问道,发出一声简短的喉音。
蜡毛点头。他的眼里有一种神经错乱似的光芒,鹰霜对此已经十分熟悉了。
“桦爪现在应该已经在路上了,去报告火星‘黑星’正在边界等他。”蜡毛喵道。
“真不错。”鹰霜咕噜道,用鼻子碰了碰蜡毛的脸颊,“干得漂亮,蜡毛。”
蜡毛的双眼因为赞扬而发着光,鹰霜的胸口由于无言的遗憾而刺痛着。他可能仍然不得不将他也杀掉,如果黑莓掌最终真的决定与他们为敌。
那么蜡毛就会成为他们的累赘。他知道的太多了,而且他的状态太不稳定。
一旦他知道了鹰霜的秘密,他就有了支配鹰霜的力量。如果蜡毛想,他可以轻而易举地出卖他,毁灭他统治湖区的所有计划,并使他被流放,或者被杀掉。
鹰霜不能相信他。
依恋是弱点。
他心脏的刺痛再次抗议起来。这次有一点痛。
鹰霜斜着脑袋陷入思考。
但是……从另一方面来说,蜡毛依然有一些微小的可能不会背叛他……那样的话,他可能会成为一个优秀的、狂热的战士。也许蜡毛会愿意帮助他实现他的目标。
我们可以互相帮助。
鹰霜将自己从思绪中脱离出来。他决定在裁定过黑莓掌的命运之后再来考虑蜡毛的命运。
“松鼠飞终于将要理解你的痛苦了,你高兴吗?”他问道。
蜡毛的爪子热切地压进地面。
“我终于安心了。”他发出低沉的咆哮,“我将会得到平静。”
鹰霜点头。
“很快了。非常快。”鹰霜喵道。
他向着湖水和落日投去最后的一瞥,让自己为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保持平静。鹰霜咕噜着转向蜡毛。
“你现在该走了。”他说,他明亮的蓝眼睛在即将逝去的光芒中闪耀着,“等到这一切都结束后我们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