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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昕在笑，轻飘飘的，举着手机往樊振东这边歪了歪，给他看新闻图片。口罩遮住了他半张脸，但眼睛弯起来，笑得很真心。樊振东眨了眨眼，他和许昕比起来，嘴唇薄嘴角锋利，平日微笑起来锋利处会笑出个小括弧，容易显得羞涩。即使现在大家都罩着半张脸，他只露眼睛也让人觉得可爱。
他们刚从东京回来，飞机延误了，于是周围的队友都累得抬不起眼皮，一挪一拐地跟着防疫人员指挥走，机场的路人们很惊喜地举起手机拍他们这群缺觉之师。
樊振东微微转头，许昕的黑眼圈已经快挂到口罩底下，然而一张嘴嘚吧嘚吧嘚，从飞机上说到隔离点分流处没停，仿佛不知疲倦，仿佛全世界所有事都很有意思。
他们隔着缥缈的网络信号分别接受采访、上传上面要求的锻炼视频，樊振东没有社交账号，每天只在微信群里看他们聊天，说许昕又直播了，还内涵小队员吃得多。
樊振东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面前正摆着两份隔离餐，他谨慎地合上盖子，免得顺口把第二份饭吃了。
真吃了，王皓看见他肯定得晕过去。减肥大业已经持续十年的小胖想，把第二份菜吃了干净。
许昕不训练时吃得不多吗？他收拾包装盒的时候想。他们见面时不是在训练，就是在比赛，在机场都能吃肯德基吃到误机，他没什么机会求证。
他隔日还是笑得很羞涩地接受采访，说我不吃两份饭的，只吃两份菜。
许昕转天又直播，瞎点胡搞，滤镜搞出个大浓妆，乐完了严肃认真澄清，说他没有指名道姓，是网友乱猜，污人清白。按照他一贯的性格，不是嫌污了小胖清白，是嫌污了他自己清白。
樊振东看着许昕发来的微信消息：网友净挑拨离间。
他上次说类似的话也是网络采访，主持人问樊振东跟许昕搭混双行吗。
樊振东微微笑起来：行，当然行，很久没跟昕哥打过了，有点怀念。
主持人很欢快地笑起来，说要把问题丢给许昕，看看他俩有没有默契。
樊振东终于反应过来，赶紧找补下滴水不漏的成年人形象：我俩不能打混双。
主持人懵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双打，双打。
然后调侃到，小胖和昕妹妹。
樊振东咧开嘴笑起来。
结果不靠谱的主持人转述给许昕时完全颠倒，只记得他官方，没记得官方的是哪部分：小胖端水呢，说男队员都非常棒，我跟谁都行。
许昕嘴一撅：那我也不期待了。
主持人看他笑，笑得更厉害了：好傲娇啊。
许昕笑了会，答得很认真：双打这东西，印象很重要。
主持人：对，要双方都是对方的第一志愿才行。
许昕点点头：对。
隔段时间主持人才被评论区提醒，替小胖翻案，说是自己记错了。
许昕见面时把这段儿转述给樊振东，表情颇为戏谑：“这只转一遍的话还能错个十万八千里。”
樊振东点点头：“下次我自己跟你说。”
许昕愣了下，下意识点点头。那时候是2020年，东京奥运会已经延期，他成日睡不着觉，黑眼圈已经比眼睛还大，樊振东坐在他对面，觉得熊猫这个称号应该租借给他一段时间。
双打，他想，他们上次搭是在2019年的总决赛，记者说，你们知道上次中国队拿这个奖是八年前吗？
许昕愣了下，说八年？我不知道，我第一次参加，情有可原吧。
樊振东认真听问题，点头点头又点头，许昕接着开始官方地分析各国双打形势，他坐在旁边开始抠手指。
那时他想原来许昕不知道啊，那去年他和马龙折腾什么呢？
第一志愿很重要，他想。原来重要的不是要拿什么，而是和谁吗？
但这两个人17年的时候应该是还在意要拿什么的。他们隔桌站在全运会球桌两端，他身边是周雨，对面马龙强势地进攻着，非常不合常理，不合对面这对双打搭档的习惯。
樊振东回球，许昕试图正手拉回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在场的所有人，看直播的所有人，都知道他要给马龙拼这个男双冠军，他很多年前得过了，而马龙只差这一个就齐了。
只差这一个，所以想要拿。樊振东很理解。他也有这样想拿到的东西。
他回球，看几个月前和自己共同捧起伊朗杯的搭档犹如强撑的架子，所有弱点明显地摊开来，于是他和周雨的技战术也很好制定。
那个伊朗杯是他的第一个世乒赛单项冠军，也是在这一年，他和马龙在世乒赛男单决赛中撕扯如困兽之斗，输的是他。
他在山呼海啸的欢呼声中，眼圈通红：我也没几个两年。
世乒赛单项两年一届，全运会是四年。许昕抱着头，坐在场边，肩膀沉下去，肩胛骨支棱出来，锋利得硌眼睛。
许昕和马龙输了。
马龙反常地，笑着拍了拍许昕。他在领奖台上抱着许昕，连眼睛都在笑，很鲜明，仿佛银牌闪着金光。
樊振东戴着金牌，他和周雨是卫冕冠军。
卫冕，所以是已经有的东西。理论上该高兴，很难说该不该特别高兴。
他和周雨记者采访，周雨很快乐地笑起来，说很高兴能和世界级的优秀双打选手打得有来有回。
樊振东没有笑，他很严肃地评价：“许昕是个很伟大的运动员。”
然后他们四个人一齐去开记者发布会，许昕看起来整个人仿佛快要枯败下去，说话比平时轻了几分：“周雨，和……我的上一任搭档。”
樊振东无意识又想抠手指，他想自己现在应该严肃，又忍下了这个习惯。
而后组委会通知他，许昕和他的半决赛不用打了，许昕伤重退赛。
决赛又是他和马龙，他又输了，马龙卫冕全运会男单冠军。
卫冕，所以是已经有的东西。他卫冕男双，马龙卫冕男单。
好像不是他俩最想要的东西。
许昕双打决赛里为了回拉球一路降低重心，于是从肩伤到腰，从腰伤到腿，整个人没个囫囵好的地方，高铁都坐不了，只能专车拉回北京队里治疗。之后退了一系列比赛，或大或小，有的还很重要。那些说他诈伤的言论曾经甚嚣尘上，时间过去，又换新地方攀附。
樊振东不怎么上网，马龙也不怎么上网，是许昕自己乐呵着和队医聊天时他听着的。许昕乐完了，被队医一按，嘶嘶吸气。
听着怎么都很痛。樊振东想。也不用听，他看着他在对面摔下去的。球也是他回过去的。
17年就这么过去了。
18年的时候队里没有17年那么乱了，有教练管，但难得也有自由权，他们依旧打公开赛。
马龙旧伤有点反应，报了男单后却还报了男双。
管理混乱期，倒也没有人问，直到他们报了非白金站的男双。
奥运取消双打之后，双打搭档的积分对于奥运来说已经全无意义。马龙和许昕在2011年拿了伊朗杯之后再也没在三大赛里配过双打。硬要说的话，攒积分最多能让他们公开赛不用打资格赛。
但非白金站，连这个理由都站不住脚了。
樊振东看着队里那张日程表，他意识到他们想要一个总决赛的双打冠军，许昕没有。总决赛需要攒公开赛的参战次数，所以他们连非白金站都报名了。
后来的消息是马龙伤退，不过次数还是凑齐了，时隔多年中国队有了总决赛的参赛资格。
至于为什么时隔多年，因为中国队的双打总是搭好了就拆了。因为固定的男双没有价值。
更后来的消息是马龙旧伤严重复发，总决赛去不了了。
18年也这样过去了。
19年又是世乒赛单项年，两年过去了。
许昕世界排名第二默认和他分落半区，中国队一向手黑的抽签运把剩下的参赛选手全抽到樊振东的半区。
许昕单打输外战爆冷出局，樊振东被梁靖崑掀翻在决赛外。
马龙决赛外战，赢了，三连冠世乒赛男单，载入史册。
樊振东和许昕开始补坑，樊振东和王皓一日一日地磨技改，而许昕像个陀螺，在世界各地转得走路都犯晕，每站都兼三项，打到头晕眼花。
丁宁技改得很不顺利，樊振东和她的混双在世乒赛上被许昕刘诗雯组合拦下，这下他也不用练混双了，专心技改。许昕在男队的时间越来越少，世乒赛夺冠后他和刘诗雯已经锁定东京奥运会混双参赛资格，教练组让他摆正位置，不要练单打了。
许昕还是报了三项。
樊振东状态随着技改的完善越来越好，他这一年和许昕的双打成绩也很好看，公开赛拿了一个又一个的冠军，直到亚锦赛决赛被同队掀翻，对面两个人不久前还笑着说真打不过他们。
许昕亚锦赛身兼四项，拿了三块金牌，唯一一块银的就是这块男双。
他接受采访时总结，说混双下场马上要上男双，没能和小胖沟通。
确实没有时间，裁判不允许他吃东西要他马上就上场，他这个陀螺已经转了半年，转啊转，终于在这场转翻了。
许昕看起来没什么反应，樊振东想起来好几年前，他俩站一边，对面是马龙和张继科，他俩输了两局，局间许昕过来跟他说：输就输了。
想来是想让他放开打。樊振东那时候还太年轻，最后他俩果然输就输了，被四比零横扫。
马龙赛后挺开心的，说自己双打能力有提升，不只是和许昕搭才行了。
许昕也挺开心的，他说小胖你干嘛垮着个脸？
樊振东那时候好胜心还非常外露，他极度不理解地看着许昕趴着玩手机，抬起头还给樊振东一个傻乐的笑脸。
他回道：“输球了。”
许昕说哈哈哈哈，那当然输了，你看他俩多坚定，全程对着我开炮，技战术非常坚定。
樊振东抿了抿嘴。
亚锦赛后樊振东状态回升，拿下瑞典公开赛，强势宣告回归。
许昕接着连轴转，转到旧伤复发，12月的时候走路一瘸一拐，站不稳差点摔倒。
他搭着扶他的人，说：我这腿快废了，这还能打球吗？
声音很虚弱，终于撑不住调笑的面具了。他上场，身上裹的东西越来越多，看起来迟早得缠成木乃伊。
许昕手腕旧伤严重复发，镜头高清直播，而腿伤观众看不出来，只是樊振东和他走进总决赛赛场时，他很小心地掩饰自己一瘸一拐。
上了场，他们就得看起来无坚不摧。
除非像17年全运会一样，无力回天。也瞒不住，是对手，但平日也是队友，哪骗得过去。
总决赛的最后对的是台北队，所以掩饰很有意义。他们最后夺冠了。
总决赛冠军，许昕没有，樊振东也没有。
他想这挺值得开心的，至少许昕看起来很开心。不像两日前打完张本智和，整个人似乎马上就能垮塌。
他们拿伊朗杯那天也是张本智和。男双夺冠，记者笑着来采访，说许昕你心情激动吗？许昕说晚上还要打男单，得保持平静。晚上他和张本智和对打，赢了，保持平静很有意义。
而樊振东在采访时笑了起来，他往许昕那侧凑了凑：“能复刻吗，杯？”
许昕愣了下，什么也没回答。
世乒赛男单冠军三连冠可以复刻，而双打冠军三连冠可以复刻是从上个世纪就流传在中国队的谣言。
单打有，双打没有，很多事情就是这样。
许昕很平静地回答下一个采访问题。樊振东站在旁边，没得到回答，也便不笑了。那也是17年。
而现在是19年，置之死地的19年的最后一个月，他俩笑着接受采访，接受祝贺。
中国队八年没有的总决赛冠军，听起来很珍贵，毕竟樊振东八年前甚至不在国家一队。
许昕没有的，樊振东没有的总决赛冠军，谁也不是卫冕，第一次拿到，听起来真的很珍贵。
樊振东不抠手了，他这时才很迟钝地理解了17年和18年。
17年，唯一一届允许跨省的全运会，马龙跟粉丝宣告，他和许昕当然是互选。
好像不只是因为八年没有才很珍贵。他微微转头，许昕很熟练地应付记者问题，也很熟练地把问题抛给他。手腕伤还没好，比完赛护腕摘下来，能明显地看出来关节是红的。
半决赛前樊振东给许昕戴的护腕。他们是搭档，所以他很清楚许昕伤成什么样。
19年，比17年更清楚。虽然算不上同病相怜，但总归是都带伤口。
19年马龙在美国做手术，他的膝盖已经到了无法支撑的地步。亚锦赛都是许昕和樊振东带的队。许昕对小队员历来很严格，对樊振东完全两样，即使他和小队友年龄没差两岁。
樊振东有时候觉得许昕把他当同代人，又有时候觉得或者许昕只是在他面前放纵自己一些年轻时候脾气。
他不介意是何者，两个听着都不错。
“花季老将啊，”许昕手搭在樊振东肩上，他们离开总决赛的记者会，许昕这下不用掩饰自己的腿了，整个人东倒西歪：“八年前小胖你才几岁啊？”
樊振东算了算：“十五。”
许昕大叫起来：“我今年都三十了！能算两个你了！”
樊振东看他带伤的手乱比划：“不是这么算的。”
许昕笑起来：“嘿，别认真嘛。夸你年轻有为呢。”
樊振东于是终于想起来，17年伊朗杯的那个采访，许昕其实回答过的。
许昕那时说：“小胖夸我我当然开心。”
樊振东于是跟着笑起来：“许昕，你也没比我大几岁。”
19年，看起来置之死地能后生的19年就这样结束了，一切的混乱在2020年开始。新冠疫情，他们在国外流浪，许昕封训，只能练混双，公开赛逐渐停摆，他队内比赛越输越多。
许昕日复一日地睡不着觉，整个人都不正常。奥运延期一年，整个中国队的氛围都不太正常，于是显得他也没有太不正常。
刘诗雯手部手术，许昕又开始和别的女队成员搭混双。
2020年他和樊振东打了很精彩的一局单打比赛，领先情况下他摔倒，已经贴得像先锋艺术的腿又肌肉拉伤，被翻盘。合照时疼得上几步台阶都在冒汗。
陈玘曾经说他还吵架就是有心气。而他过得很沉默。
2020年，好漫长的2020年。
就这样，熬到2021。
熬到2021，没有完满好结局。
延期一年的东京奥运会，许昕混双拿银，樊振东男单拿银。
马龙卫冕奥运男单冠军，男乒史无前例双圈大满贯。
他们从东京回来，隔离，回省队，又去到西安，西安又到延安。第一天他们三个被围着当照相看板，许昕对球迷脾气一向很好，他们站了半小时，挪了没一米。
第二天樊振东说：“许昕，我觉得我们应该错开时间去吃饭。”
许昕像没骨头一样正在车上扭着玩手机，他抬头：“啊？”
樊振东习惯了他这网瘾，接着说早就留好的下半截话：“换个时间去吃饭，就不会有那么多人合影了。”
许昕没抹发胶，整个人看起来懵得很柔软：“噢，成，走呗。”
于是偌大的食堂只有他俩，隔着透明挡板面对面坐，削弱了三成许昕话唠的功能，还剩七成，足够弥补他和樊振东的饭量差距导致的吃饭时间差距，许昕说啊说，樊振东吃啊吃。仿佛他俩不是从东京回来的，只是今天下课早，人生没有比吃饭更大的烦恼。
他想许昕每天怎么看那么多东西？他不喜欢社交网络，社交网络很伤人。
伤过他，也伤过他的教练王皓。
被质问第二，被质问命运。
在更早的时候，他的教练吴敬平，带了马琳，又带王皓，后来是他。
然后是换组过来的许昕。
嘴毒的社交网络说，他们没有大满贯的命运。
许昕刚换组过来的时候分走了吴敬平的关注，他还直接抗议过。
现在想来是好遥远好遥远的事了。
许昕那时候有点不自在，樊振东后来才知道，他在秦志戬组里的时候，和马龙都是互相谦让，让秦志戬先看另一个。
不过现在已经不用争了。秦志戬选了马龙，而吴敬平远走新加坡。王皓带了樊振东，而陈玘和许昕互选了彼此。
无怪乎球迷爱说命运，许昕和陈玘太像了，当年的退役仪式上，给陈玘献花的就是许昕。
那似乎就是14年，樊振东想了想，许昕跟他打双打，说输就输了的那一年。
而09年许昕和马龙第一次参加世乒赛双打，拿了银牌，输的就是他和樊振东现在教练的搭档，陈玘和王皓。
许昕那时也说，我们下次再来。
下来再来真的赢了，而他俩后来再来，彼此身边站的人都换了。
樊振东还年轻，可八一都已经散了，他身边也很少再站着周雨了。
就这么些人来来去去，却如此命运流转，让人不知从何开始理这团线。
北京队男团落败，上届冠军上海男团早早出局，樊振东男双爆冷出局。
马龙和新搭档拿到了男双冠军。
本届全运会不允许跨省配对。
他不知道许昕和马龙怎么想这块全运会男双金牌的。许昕走得很早，往群里发了个机场照片：“好多人。”
樊振东私聊了他：“不留一天看比赛啊？”
许昕下了飞机看见消息：“嘿，我赌你赢。”
樊振东便看着消息涌进来：“我这还能看直播呢，多机位，场边还不如手机看得清。”
许昕扯了一大堆，樊振东从里面理出一句话：“我早点回家多好。”
他问：“家里有事？”
许昕回：“没啥事啊，就陪陪我爸妈呗。哎我好久没吃过家里做的拍黄瓜了。”
全运会在高原飘忽的球速里结束了。
樊振东拿到了没拿过的全运会男单冠军，许昕拿到了混双冠军，马龙拿到了男双冠军。
都是第一次，这次没有谁卫冕了，他们应该都拿到了想拿的东西。
上一届全运会被球迷开玩笑说，三个冠军，谁都没拿到最想要的。
这其实并不能完全算对，许昕最想要的确实是那块男团冠军。
但他用之后长久的伤势和17年后续许多的比赛，去拼那一场他已经有的男双金牌。
姿态太狼狈，任谁看了都看得出来有多想要。
樊振东那时候站在领奖台上，不远处第二名的位置，马龙在许昕耳边说话的声音很轻：“我们没有遗憾。”
得了银牌的马龙不合常理地笑着。
谁能在谁身边站十年不变？
东京奥运会上马龙和许昕一路以三比零在双打局上横扫过去。跌破所有人的眼镜，没有一局变阵让樊振东和许昕上场双打。
赛后发布会上马龙说，我很享受半决赛和决赛的双打。
许昕在旁边，看起来表情近乎放空神游。樊振东又想抠手。
采访后许昕笑呵呵：“小胖这一单扛得好啊，大将风范。”
樊振东只点点头，看起来确实很沉稳，如成年人，如老将。
男团结束后的颁奖典礼上，马龙眼含笑意，给许昕戴上了金牌，还细致地理了理。
他背对着樊振东，于是只有许昕的表情能看见。
很平静，几乎不能说是偏向任何别的情绪，像是取了个最中间的值，往哪都可以。
樊振东低着头，许昕给他戴上金牌，像是一个环抱。
他抬起头，这是他的第一块奥运金牌。
许昕站在他面前。
樊振东在离开延安后才有时间看到许昕和刘诗雯混双夺冠后的采访片段。
许昕一如既往很平静、很坦诚，偶尔搞笑一下。但这次坦诚过多，让人隐隐觉得不对。
樊振东听他评价王楚钦——马龙世乒赛和全运会男双夺冠的搭档，也是冲着上海队接班人赵子豪摔拍子被禁赛的人，也是东京奥运会盘串盘得许昕睡不着觉的人，也是吴敬平最后收进组里的人。
许昕非常平静，好似这接力棒已经被他交下去，无论是谁，无论恩怨。
也无论未来。
樊振东关了视频，他看了看自己的行程表。划拉了一下，有半天空闲。
他给许昕打电话，许昕接电话就嗷嗷叫：“小胖，我差点吃鸡了！你这害我坑队友啊。”
樊振东没发现自己在笑：“许昕，我来上海办俱乐部手续，航班之间多出来半天没事干。”
许昕一如既往地热情：“你把时间发给我，我这地主之谊终于有机会尽了！”他那边声音窸窸窣窣，大概是终于从沙发上支棱坐起来：“你要吃什么，上海也有广东菜。”
樊振东笑得眼睛眯起来：“尝尝上海菜挺好的。”
樊振东在飞上海的航班上想明白了很多事。
他当年跟马龙喊话，说让他等等他。从来都是他俩的竞争。
他和马龙都如此笃信，笃信许昕不会走。笃信一切窟窿可以补起来。
终于有一次他先想明白了。
有的人爱恨分明如切金断玉，那如若有一天自己想开了要走，也走得像风一样。
他却有机会可以掂量下爱是否足够留住风。
爱恨分明，分明得太简单了，只要你往里投一分爱，他就自然地倾过来回报。
他看了几年，学了几年，终于顿悟了。要先出这一招。
恨得太少，爱得太多，很是吃亏，也给人机会让他心软。
许昕选的餐厅味道很是不错，但樊振东难得没有埋头吃饭。
他想许昕果然平日吃得不多，但主要是他吃饭一半时间都在说话，确实很是吃亏。
他吃两口停一下筷子，许昕终于从不停嘴的输出中给他俩叫了个暂停，神情有点疑惑。
许昕本来很快意地分享回家后睡得真是好。樊振东怎么听怎么像自由宣言，心里不知道要不要开口，不知道自己是否做错。
“不合胃口？”许昕咬着筷子，没戴隐形眼镜，往樊振东这边凑了凑，试图看清他碗里还剩什么。
樊振东把筷子搁了，很难得地，像个和许昕差几岁的年轻人，小声地，絮叨着，话语里连因果都理不清，只想要讨一个安慰，想要一句话，想要知道他是不是真的要丢下他。
他几乎有些委屈：“你要走了吗？”
他自己明明担过担子的，在18年的亚运会。他从进队起，就注定要做下一代的领军人，就注定要担起责任。
他担得很好，只是这几年失去又收回，反反复复，他终于想明白，想抓住很重要的东西。
许昕温和地看着他：“这不还有龙队陪你呢。”
樊振东像个少年人一样抬高了嗓门，他紧抓住他的手，说我不信命的。还好没有带出来广东腔，不然仿佛在演什么古惑仔片。
樊振东情急伸的是右手，抓住他身旁许昕的左手。
那只左手骨节修长，因为长期的挥拍和训练，血管突出缠绕着，像荆棘锁链。
许昕平静地说，你是不该信的。他又笑起来，一贯地带点傻气，说，小胖可是我们的花季大将，要圆满的。
他说完便要把手抽回去，樊振东几乎在那一瞬间感受到一种注定的失去，他紧紧扣住。
许昕五指很长，于是显得手腕太细，转折的弧度便很灵巧，但抵不过整个右手加手臂的力量，灵巧得有时很脆弱，赛场上是这样，这时候也这样。
总是拗不过他。
许昕愣着抬眼看他："……不高兴了？东哥？"
他眼睛从不到过半的地方就往下垂，往上看人的时候便总显得无知又无辜。
樊振东想，你们都被他骗了。
但他自己也长了张很骗人的脸，看起来乖巧得很，许昕不抽手了，只专心想搞懂樊振东怎么了。
樊振东晃了晃他的手腕，就像他以前撒娇时一样，很轻，他知道许昕的手伤和肩伤一直没好，奥运时打了封闭，在短袖里贴了肌贴。
很多部分藏起来。
但他已是他很长久的队友，许昕对他并不再有任何隐瞒。
樊振东看着许昕凑得很近的双眼笑起来：“乒超见。”
外面樊振东要转去上海队的谣言已经满城风雨，樊振东不上网，许昕给自己放假，于是风雨中他们仿佛隔绝在这一方室内，不问一切，只问彼此。
许昕看他没有不高兴，便也笑得很灿烂：“好啊，乒超见。”
樊振东道：“昕哥。”
许昕略皱了下眉，没懂樊振东换了称呼是又要求什么事了。
好些年了，樊振东终于总结明白了，他谨慎又有些迫不及待地分享：“双打的奖金只有单打的两成。”
许昕说：“啊？是啊。乒超不是比团体吗？”他接完话才缓慢地反应过来，樊振东是在和他约定，未来的，更长久的事。
樊振东绕过混双奖金更少这话，道：“但我很想和你再配。”
他还抓着许昕的左手，很像笼住一只要飞的蝴蝶。
许昕终于轻轻地回扣过来，他笑得让人觉得上海的夏天确实还没过完：“好啊，小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