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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兰斯洛特分手第一周的某个晚上,崔斯坦给我打来了电话。我没接,然后他打了第二个。
“你们这次来真的? ”他在电话那头问,电流让他的声音显得有点失真,仿佛质问我的不是我的同事,而是某个口吐真言的圣人。
“就是那么回事。”我含糊其词,并希望他能少点刨根问底的精神。崔斯坦叹了口气,倒没再说什么不符合气氛的话,比那更糟,他把电话给了贝狄威尔。
我感到无名的烦躁从内心升起,“别问了,我知道你是好好先生,但是别来纠缠我,行吗?”这话脱口而出后我自己也感到有些不妥,而贝狄威尔只发出含糊的应答声,我几乎能想象出他的脸是怎样在一瞬间涨得通红。
崔斯坦又在叹气,我在他的叹气声里对贝狄威尔道歉,“我不该这么说你,真的,我很抱歉。但是说真的,让崔斯坦别再来找我了。”贝狄威尔又应了几声,而后挂了电话。
这当然不是他俩的错,很显然,他们只是关心同事和朋友感情状况的两个无辜男人。我捏捏眉心,感到由衷的头痛。这一切都归结于兰斯洛特,兰斯洛特·杜·莱克,世上最不该谈恋爱的人。但我还没失去理智,不至于对着崔斯坦大倒苦水。他或许出于好心,但转头就会把这事告诉凯,告诉加雷斯,告诉莫德雷德,或者甚至告诉亚瑟。到时候我宁愿自己没出生在这个世界也不会再踏进不列颠半步。
事情很难用三言两语说清,但简单来说,两个月多前,我,高文·奥克尼,在酒吧跟男人打了一炮。第三天我结束休假回公司,发现此人是我远在法国的同事,前几天刚回来上班。办公室恋爱虽然不妥,亚瑟倒也不会直接把我开除(考虑到她是我舅舅),糟糕的地方在于兰斯洛特和亚瑟的妻子桂妮薇尔有些关系:兰斯洛特起码从名义上来说,是我舅舅的情敌。
这一下让我的家庭关系变得复杂无比。而当时是早上八点,兰斯洛特本人还没有来公司,只有我一人站在亚瑟舅舅面前,盯着桌上写着兰斯洛特并贴着他清爽短发照片的档案发呆。
“怎么了,高文卿?”我舅舅亲切地问。这复古的称呼方式算是一种独有的企业文化。我在内心念了两遍兰斯洛特卿,一边想着这名字念起来并不坏,一边在内心盘算着该找什么借口夺门而出。
事情其实没有听上去那么糟,亚瑟和桂妮薇尔是商业联姻,譬如我舅舅此刻正穿着裙子盘着头发脚踩高跟鞋坐在办公桌后面,从大多数角度看都不太符合异性恋女性的择偶标准。起码此刻我可以这么安慰自己:我甚至没有叫过桂妮薇尔一句舅妈,那么和兰斯洛特之间发生的事还算是情有可原……
此时崔斯坦推门进来了,他那张梦游似的脸上挂着显而易见的喜悦神情。“看看是谁回来了!”他轻快地说。我迟钝地想起崔斯坦曾在法国留学七年,学了一身法国习气,并负责和法国方面的贸易交接。在他身后跟着的是我已经开始熟悉的身影。兰斯洛特今天穿了深蓝色的长风衣,并草草扎起那头及肩卷发,以他一米九的身高俯瞰着办公室的所有人。
亚瑟朝他点点头。“回来了, 兰斯洛特卿。”语气自然得仿佛前些日子传遍全公司的“桂妮薇尔和情夫刚分手”事件不曾存在过。兰斯洛特也点点头,并下意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指指自己的喉咙。
我舅明显很困惑,而我的嘴此时快过我的脑子:“他现在说不了话。”我抢先说。亚瑟看起来仍然有点困惑,但她只是看了看我,并没说什么。我刚松了口气,回头就看见站在一旁的崔斯坦。
——他睁开了眼。
后面的事可想而知,崔斯坦中午在楼下餐厅就把我们的老底刨了个一干二净。兰斯洛特看起来没有瞒着他的意思,专注对付盘子里的饭。我们当着兰斯洛特的面交换了很多情报:我和兰斯洛特在酒吧遇见,当时他喝了不少,我也喝了不少,脑子一热就端着酒杯凑了上去,时至今日才知道他就是传说中的那位法国员工。而崔斯坦和他曾在法国见过一面,崔斯坦翻出合影给我看,照片中兰斯洛特还是短发,崔斯坦以一种不符合英国人的热情同他贴面亲吻。我看了半天,迟钝地感觉到一丝不快。
“兰斯洛特卿的嗓子出了什么问题,为什么不能说话?”崔斯坦收起照片,又去追问兰斯洛特。兰斯洛特一声不吭地吃完双人套餐,摸出手机打字。
「医生说是心因性的失语症,过一段时间就会好。」
崔斯坦点点头,“兰斯洛特卿好像最近心情不太好,是因为桂妮薇尔的事吗?”
此话一出我几平要为他鼓掌喝彩,不愧是崔斯坦卿,轻而易举就在当事人和他的炮友面前问出了这种话!就连兰斯洛特本人也愣住了,他又摸出手机,慢慢地打字。
这次我识趣地没凑过去看,其实心里好奇得要 命。兰斯洛特和桂妮薇尔的事算是圆桌心照不宣的秘密,但除了阿格规文和莫德雷德外没人愿意追究什么。阿格规文执意拆散这两人,是因为他觉得此事会给亚瑟的形象抹黑。莫德雷德跟着起哄是因为他觉得好玩,他遇到什么倒霉的事都要掺和一脚,尤其还跟亚瑟相关。而我只知道桂妮薇尔和亚瑟是商业联姻,桂妮薇尔乐意跟谁谈恋爱确实跟我搭不上关系。至于桂妮薇尔那个爱她爱得发疯的情夫,我也只知道他是个法国人,在见到兰斯洛特本人前我觉得这是夸大其词,现在我明白发疯是真正的字面意思。
崔斯坦对着手机叹气。现在想来那模样跟刚才给我打电话的样子差不多,在那时我就该拉响警报,但我没有,因此才落得如此田地。“真不愧是爱情的骑士……”他像诗人一样感慨,倘若是别人,在看到我时起码知道该闭嘴,但这人是崔斯坦,我不知道他是不在意还是装傻,刻意要警告我。但我年轻气盛,一辈子没在什么大事上遇过绊子,因此并不把这当成一回事。
兰斯洛特倒是看我一眼,我跟他对视,没从那双黑沉的眼睛里读出对崔斯坦的无奈之外的感情,于是也露出苦笑。
之前我说过吗?我跟兰斯洛特相处时总觉得不安,当时我不知道原因,以为是对未来的不安,并认为没什么困难是无法解决的。现在我终于明白这是一种本能的警告,兰斯洛特是疯子,这话半点不假。
在兰斯洛特起身去结帐时,崔斯坦叫住了我。我想也许是什么大事,于是站在原地认真等他开口。
“高文卿,”他用那种恍惚的微笑朝向我,“你们睡过多少次?”
那天的谈话以路过的贝狄威尔把崔斯坦抓去工作告终。我当然没有告诉他我们睡过几次,事实上也只有三次。而且第一次我们醉得太厉害,很难完成什么完整的性爱过程。后来我们又搞了两次,目前为止还睡在同一张床上,而且兰斯洛特今天穿的是我的衬衣。我不知道崔斯坦是否注意到,最好没有。个中原因更加单纯:他空手从法国跑回来,换洗衣服只带了一手提箱,所有衬衫都皱巴巴地堆在一起。我尚未体贴到替他熨衬衫,但也没想起要告诉他熨斗放在什么位置。
兰斯洛特就这么空降进了公司,他的到来不啻是一颗炸弹。此前早有传闻,兰斯洛特不回圆桌是因为他与桂妮薇尔的不伦恋情(话说回来,我认为不伦之恋本就是我司的一种特产)。阿格规文的面色比往常更黑,我同他打招呼,他权当看不见我。除此之外,我还在兰斯洛特的办公室门口抓到探头探脑的莫德雷德。我抓着她的领子把她拉开,莫德雷德张牙舞爪,叫我少摆大哥的架子。其他和亚瑟没什么血缘关系的人倒是相对接受良好。但除了崔斯坦,大概还有贝狄威尔之外没人知道,兰斯洛特目前仍然住在我家,同我维持着一种堪 称尴尬的炮友关系。
我本以为事情能这么尴尬地维持下去,但才过了不到一周,阿格规文就亲自来找我,说有事要和我谈。此刻我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仿佛他不是我弟弟,而是年少时遇到的班主任,正准备给我舅舅打电话控诉我的不良表现——这倒也没错,阿格规文说不定下一秒就要跟亚瑟汇报,我和兰斯洛特正在绝赞同居,不仅伤风败俗还违反公司规定。
阿格规文到底没真的把这事汇报上去,就算他汇报,亚瑟也不会当成一回事。他只是从抽屉里拿出一摞打印好的文件给我看,其中是兰斯洛特近些年的一切违法犯罪记录。我早听说兰斯洛特性格难搞,之前就有过动手打人的记录,但这文件着实有些分量:其中包括兰斯洛特的酒后驾车超速罚单、被吊销驾照的声明、街头斗殴的记录、医院开具的诊断书、甚至包括他出言威胁他人后遭到的警告。我粗略翻看过去,把文件丢回桌上,尽可能维持面色平静。
“你想说什么? ”我问。阿格规文的脸色仍然阴沉,但并不意外。正如我了解他一样,这个与我并不亲近的弟弟在识人方面绝不浅薄,他不会天真到拿着这东西劝我和兰斯洛特分开。
“跟他走得太近只会引火烧身。”阿格规文说,他目光冰冷,像是要看穿我,“你该劝他去医院治疗,而不是继续任由他发疯。”
这话确实在我意料之外。“这是他的自由。”我说,并掉头就走,重重带上他办公室的门。
阿格规文的做法让我生气,但至少有一点他说得对,兰斯洛特不可能一直当哑巴,他需要治疗。我酝酿了一会儿,给兰斯洛特发了短信,其中省略掉了阿格规文的部分,只问他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去医院。 他很快回复,说他要看看日程。
后面的事情变得顺理成章,我陪他去了医院,医生检查了他的声带和其它部位,一切完好。我很确定兰斯洛特能发出模糊的音节,但说实话,这不会比彻底哑巴更让人有面子。而后我自告奋勇地告诉医生,我可以辅助他练习说话能力。医生似平觉得我们是情侣关系,我也不想向他解释:事实上我们只是炮友兼同事,他还是我舅妈的前男友。
那之后我和兰斯洛特开始了漫长的复健之路。不会说话还只是有点麻烦,但他不只是不能开口讲话而已。即使是打字或书写,他有时也会颠三倒四,甚至干脆看不懂英文。同时,他也并没有完全失去语言能力,在起初的练习中,他无法分清各类语言之间的区别,有时讲英语,有时讲法语,有时干脆混合起来说。我拼命忍住不笑出来,以免兰斯洛特以为我在嘲笑他。
在这期间我们竟然照常上班,亚瑟说如果兰斯洛特希望的话可以让他休假,但兰斯洛特拒绝了。崔斯坦有时候来找兰斯洛特一起吃饭,并带上贝狄威尔和加雷斯。莫德雷德则有意无意地从我们身边经过,朝我们吐口水。我听到有人在背后说一些兰斯洛特与桂妮薇尔的风凉话,不知道兰斯洛特是没听见、听不懂或是不愿理睬,他表现得很坦然且冷静,仿佛他们提到的人和他没什么关系。
这种平静以一种我始料未及的方式被打破了。又过了一周的某个周末,阿格规文来家里找我。我以为是亚瑟叫他来,或者捎带了什么资料,于是给他开了门。他站在门厅,没有进去,但环视了一眼客厅,说了些我现在已经无法记清,但绝对饱含侮辱性的话。之后我和他吵了起来——事情到这里还是普通的家庭伦理剧,直到兰斯洛特被我们的争吵惊动,朝我们走了过来。
当时他大概是刚洗完澡,头发还湿漉漉地往下滴水,只穿了长裤和衬衫,甚至还光着脚。我想叫他进去,但还没来得及说话,兰斯洛特已经随手拿起放在玄关的花瓶,然后朝着阿格规文的脑袋砸了下去。
事情变得混乱起来,阿格规文和兰斯洛特在我面前扭打在一起,我试图拉开他们,主要是拉开兰斯洛特,但他当时正在发疯,力气大得惊人。他用已经碎了的花瓶又砸了一下阿格规文的头,阿格规文躺在地上,几乎一动不动了。我扑过去抓住兰斯洛特的手腕,尽全力制止他给阿格规文最后一击。碎瓷片划得我满手是血。我冲他大吼他的名字,兰斯洛特像是被猛然惊醒那样松开了手,用那双茫然的眼睛震悚地望着我。
我打了999,不多时阿格规文就被救护车拉走。在被拉上车前这位素来与我不睦的兄弟冲我露出了轻蔑的微笑,那个微笑夹杂在他满头满脸的血里,又冷酷又讽刺。兰斯洛特自打松手后就茫然地坐在一旁,可怜的样子让人几乎想给他披条毯子。但我没给他披,我觉得自己比他更需要毯子。
这事理所当然地惊动了亚瑟,毕竟阿格规文是她唯一的秘书,现在只能找贝狄威尔和凯临时顶上。我给兰斯洛特请了假,自己则手上缠着绷带出现在公司里。亚瑟亲自出面叫我去办公室。我忐忑不安地跟着进去,预备着面对她的盘问和一些教训。但亚瑟只是叫我坐下,又盯着我的手看了半天。
“别让兰斯洛特跟阿格规文见面,”她说,像在托付路边捡到的小狗那样,完全一副要将兰斯洛特托付给我的语气。“我不想看到圆桌内部再出现这种事。”
不难猜到兰斯洛特从前和“圆桌之外”的人起过类似的冲突。但亚瑟表情并不好看,我也无法顶着她的目光继续追问。“舅舅。”我斟酌着开口,用上一些成年后就很少再提的称呼,她脸色稍微缓和了些,“阿格规文为什么要来我家?”她的脸又板了回去。
“马克来公司谈合作,”她说,捏了捏自己的眉心,“他说我司员工作风不正、和有夫之妇之间存在不正当关系。”
不用想也知道,他十有八九是因为崔斯坦的事来上门找茬。“之后呢?”我追问。亚瑟意有所指地看了眼门外,我循着她的目光去看,看到在磨砂玻璃外头站着的凯卿。
“凯冲过去踢了他屁股一脚。”亚瑟说。
当天下午我了解到,马克临走时破口大骂,说要把兰斯洛特和桂妮薇尔的床照发给报社。此事大概所言非虚,凯告诉我,阿格规文把拦截报社消息的任务一并转交给他,此刻加雷斯正被他外派至康沃尔地方报社,只为防止任何不雅照出现在报纸上。
我不知该不该叹气,倘若是平时,我大概会让凯卿将他踢马克屁股的监控记录发我一份。但今时不同往日,兰斯洛特还在我家披着我的毯子,而阿格规文还在医院里躺着,实在让我很难幸灾乐祸起来。此时莫德雷德肩上扛着直柄雨伞,浑身湿漉漉地穿过走廊,像狗一样把水甩在我衬衫上。
“我操,高文!”她夸张地大叫,“为什么被打进医院的不是你?”
我情愿进医院躺着,也不愿被夹在乱七八糟的亲戚、同事、和同事的亲戚之间。她这话听起来像祝福,但我仍然在她脑门上敲了一记。她张牙舞爪要来打我,但被凯眼疾手快地抓住。我心烦意乱地离开,听到莫德雷德依旧在背后骂我和兰斯洛特,称我们是一伙的混蛋。
当日兰斯洛特给我打了两个电话,我没接,但也没掐掉。然后他给我发短信,每条不超过五个词,看得出在用他所剩无几的词汇艰难地拼出一句询问是否出了什么事之类的话。我仍然没回他。这种行为半是出自对他的恼怒和心烦意乱,半是源于我想一探究竟,昨天那个满脸溅着血点子、几乎将阿格规文殴打至死的疯子心里,是否真的会由于我的杳无音讯而感到不安。
说实话,我并非没有和他彻底断绝关系,让他早点回法国老家、这辈子不要再跟我见面之类的想法。我和兰斯洛特交情没深到可以为他承担此等风险的地步,何况我并非专业人士,阿格规文说得对,他恐怕更需要专业诊治,而非由我……
这一切思绪在我听到兰斯洛特到来的消息时戛然而止,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飞奔下楼梯,又冲向大厅的。在我回过神来时兰斯洛特正站在我面前,他头发散着,身上穿着有点皱巴巴的我的衬衫,大衣的衣角和发梢都在往下滴水。见到我来,他立刻抓住了我的手,非常用力地攥紧了。他好像想说点什么,但努力了半天,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我本应说点什么缓解众目睽睽下尴尬的气氛,但最终只是问他:“你怎么不拿伞?”他稍微歪过头,似乎很用力地在理解我的话语。我终于叹了口气,再也无法对他说出任何谴责的话。
这件事就这么被不咸不淡地揭过去了。最有可能训斥我的亚瑟没说话,其他人当然也没有再提——除了莫德雷德。兰斯洛特对她很宽容,也可能是无法对着那张和亚瑟肖似的脸做出什么无礼之举,或是干脆没有骂人的能力。莫德雷德露出拳头打在棉花上的表情,悻悻离去。
那段时间公司里没什么人愿意接近兰斯洛特,连带着也没什么人接近我,我们因此花了很多时间和彼此单独共处。他把电脑放在我办公室,又从外头搬了张椅子,一双长腿有点委屈地挤在桌子底下。我因此找亚瑟申请了更宽敞的办公桌和新的办公椅,好在阿格规文还没接手此类琐事,申请很顺利地通过了。
我继续教兰斯洛特说话,并从这单调的行为里察觉出一丝乐趣。他嗓音很低,由于长时间的沉默而沙哑,说话时语速放得很慢,像是某种暗地里的调情。他在嗓音稍微恢复些时很乐于叫我的名字,也渐渐恢复了些许神采,开始慢慢同其他人接触。
虽然兰斯洛特凶名在外,但到底长着一张英俊端正的脸,因此常有年轻的同事被他的皮相所骗,在茶水间与他搭话。但他到底还是无法确切表达自己的意思,有时要用些手势,有时干脆叫我过去替他传话。我们的关系或许早就被职员们私下里传开,或许确实没人想到这一层,总之流言竟然渐渐平息。直到阿格规文回到公司那天,表面上还是一派和平的样子。
阿格规文头上还贴着纱布,走路时的气势让茶水间里的职员都噤了声。我看见他瞪向这边,心知大概是见到兰斯洛特,于是赶快拉住身边兰斯洛特的胳膊,怕他做出什么举动。阿格规文几秒后消失在走廊拐弯处,我才转头看兰斯洛特。他倒是如我所想一般皱着眉头瞪回去,但那恼怒非常生动鲜明,与寻常的职场恩怨没有什么显著区别。
半个月后,兰斯洛特的语言能力基本恢复如常了,他甚至在开会时同阿格规文斗嘴,其中用词足以证明他词汇库之丰富。我懒得打圆场,专注地观察亚瑟舅舅:她脸上的表情之无奈是我从前难以想象的。但看她的表情,比起面临什么棘手的问题,倒更像是身为幼儿园园长,看见两名幼童争吵得不可开交。良久,她终于敲了敲桌子,示意他们都消停点。
“兰斯洛特,坐回去。阿格规文,继续汇报下一项。”她以命令的口吻说。
兰斯洛特很听她的话,此事倒并不超出我的意料。他事实上很守规矩,甚至到了有些刻板的地步,在理智尚存时,他品德高尚得令人震惊。我同兰斯洛特一起出门,亲眼目睹他如何在地铁上顺手抓小偷,要是与异性一同进出商店,他也准会替对方开门或是让出通道。这种事情我也会做,但绝不会像兰斯洛特那样满怀热情。有时我觉得他像是被当作狗驯养的狼,比猎犬更矫健,发起疯来连铁链也拴不住他。
又过了一阵子,从法国寄来的巨大跨国快递出现在了我公寓的门垫底下。兰斯洛特和我一起拆开包裹,里面是他的衣物和一些证件。每张照片上的兰斯洛特都留着短发,并露出吓人的微笑。兰斯洛特抱怨照片拍得太丑,把证件全都翻过去放在桌子上。
“我觉得还是长发好看。”我说,“你想剪回短发吗?”
兰斯洛特迟疑了片刻。“大概过段时间。”他说。
我从这短暂的迟疑中品味出了不祥的预兆,但当时我什么也没说,只是翻出之前想要送给加雷斯未果的粉色头绳,拿他的头发扎麻花辫玩,还给他拍了照。五分钟后兰斯洛特在浴室里对着镜子笑个不停,试图用毛巾勒死我,好抢来我的手机删掉照片。
那张照片最终没有删掉。我甚至得寸进尺,拿他的头发扎双马尾。兰斯洛特趴在沙发上任由我折腾,考虑到我们都只披了浴巾,这件事很快往更不宜细说的方面发展。结束后他躺在床上,身上全是被我啃出来的印子。“你是狗吗,高文卿?”他用有点沙哑的声音很轻飘飘地笑着问我,我又凑过去亲他。他趁机咬我的嘴唇,咬得并不重,但尖利的牙齿还是在口腔内壁上划出血痕。
那天晚上我们相拥着入睡,第二天他搬离了我家,后来我们又私下见了两次面。周一我在公司见到他,他剪了短发,看起来很适合他。
此前兰斯洛特已经同我说过搬家的事情,我只是没想到他已经私下里物色好了新居,却全然没有告诉我。但这又不是什么坏事,事情总会回到正轨,况且我和兰斯洛特的关系甚至不算是恋爱,中间没有告白,只有似是而非的吻和纯粹的肉体关系。如果我为此感到失落,当然也是我自作自受。
他的新办公室在我斜对面。自打语言能力恢复,兰斯洛特的工作也与日俱增。我和他的工作交叉部分不多,但听说法国的旧部仍然归他管理。阿格规文明里暗里针对他,又给他加塞不少工作,这大概也算一种变相的信任。于是我和兰斯洛特只在晚上一起吃饭(没有听起来那么浪漫,因为身边还坐着崔斯坦和贝狄威尔)。直到周末,我们最后一次在餐厅见面,兰斯洛特跟我说以后不再互相联系了。
我明白他说的“联系”是什么意思,但一时间没能消化过来。“什么?”我痴呆地问。兰斯洛特皱起眉,像是重新罹患失语症似地张张嘴。
“桂妮薇尔要回来了。”他说。“她跟我说……”
后面的话没有讲出来的机会,我拿饮料泼了他的脸,并且骂了一些脱口而出的话。兰斯洛特似乎早有预料,平淡地拿餐巾擦了擦脸。我等着他再说点什么,等了大概半辈子那么长,他也没说出一个字。于是我站起身来走了,把他独自留在餐厅里。
我拉黑了他的电话,一键清空了通话记录,甚至连带着删除了和崔斯坦的短信。在整整一周里我都没跟兰斯洛特说过一个字,有时候我能感觉到他在看我,但我铁了心不理他。连亚瑟都看出不对劲,但她大概已经知道桂妮薇尔那边的事,于是只留我多加班,大有劝我通过工作转移注意力的意思。
崔斯坦打电话慰问我,正如开头所说,被我尽数挡了回去。整整一周,整整一周的时间里我把兰斯洛特这个名字隔绝在外,不去听也不去想。两周过去后我的心情已经基本恢复如常,只是对他余怒未消。我认为这是常事,并下定决心倘若在公司遇到兰斯洛特,绝不掉头逃跑。
彻底说服自己后,我坐在沙发上,叫了份披萨外卖。我拍了照,加了滤镜和贴纸,预备发在INS上并@正在减肥的凯。然后我点开相册,看到兰斯洛特扎满麻花小辫的后脑勺,差点直接把手机甩出去。
最要命的不是兰斯洛特,我和兰斯洛特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持续脱敏治疗半个月且卓有成效。要命的是照片背景——在过去的两周内,我从未如此鲜明地意识到,自己正坐在兰斯洛特曾同我拥抱和亲吻过的地方。这个认知狠狠抽了我一巴掌。我迅速按灭了手机,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感到在自己的家中竟毫无立足之地。
这段生不如死的时期持续了很久,我后来主动给崔斯坦打了电话,约他出去喝酒。他也果然把事情告诉了凯,并叮嘱凯不要告诉别人。凯以同样的方式告诉了加雷斯、加赫里斯……最终阿格规文也朝我投来混合着怜悯和嘲讽的目光。但我已经不在乎了,我有充分自信,可以在公司过道上直面兰斯洛特,露出我苦练多年的商务笑容,同他坦然地打招呼——
然后兰斯洛特告假了。
在我做了充足的心理准备之后,兰斯洛特再也没出现在公司里。他的办公室门被锁着,像个黑洞似地立在那里。倘若是普通同事我就可以随手抓个人问问究竟是怎么回事,但只要我一开口,我和兰斯洛特就不再是普通同事。
好在崔斯坦很快给我带来兰斯洛特的新近消息,代价是我要请他吃晚餐。在楼下的餐厅里他告诉我,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昨天桂妮薇尔飞去南半球了。兰斯洛特今天直接翘班,没人知道他为什么不来。也可能直接跟亚瑟请假,或者是桂妮薇尔帮他请了假。
我对最后一句略带(调侃我舅妈的)性暗示意味的话皱起眉,但崔斯坦表情诚恳,让我无从斥责。崔斯坦从我盘子里叉薯条沾番茄酱吃,反而先开始批评我饮食品味太差。虽然他未必直,我也未必直,但此刻我感到一种直人朋友的情谊回荡在我们二人之间。于是我没指出他脸上有番茄酱,眼睁睁地看着他就那么游荡出门。结果新来的店员竟被他嘴角的番茄酱吸引,主动掏出纸巾要为他擦拭。
“这就是魅力啊,高文卿。”他得意地说。我不理他,在背后冲他翻白眼。
如果事情到这里结束,那还算得上是一场较为圆满的失恋。兰斯洛特·杜·莱克是世上最不适合恋爱的男人,我已经看得比任何人都明白,按理说绝不会重蹈覆辙。
但天总不遂人愿。不列颠是被诅咒的国家,潘德拉贡是被诅咒的姓氏,我的血里流淌着关于爱情的诅咒,不伦之恋是潘德拉贡的家族事业。兰斯洛特旷工三天后,我在和兰斯洛特相遇的酒吧里撞见熟悉的身影。他没穿外套,只穿一件黑色薄毛衣,孤零零地坐在吧台边上,面前摆了威士忌。
我本该离开,我该调头离开这个鬼地方,离开这片被诅咒的、能遇见兰斯洛特的土地。但我拨开人群,朝着他走了过去。他的头发大概有段时间没打理过,软塌塌地贴在颈上,轻微打着卷。我坐在他旁边,看着他沉默的、憔悴的侧脸,用手肘碰了碰他。
他茫然地看着我,像是仍然醉在梦里。他脸上溅着血时是那副表情,被雨淋得湿透时也是那副表情,那副受害者一样的,伤人而不自知的表情。兰斯洛特没说话,也没走开,只是那么可怜兮兮地、一眨不眨地望着我。
我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端起自己的杯子一口气喝完了酒,才开始问他近况。兰斯洛特回答了一部分,对剩下的部分保持沉默。我又问他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他不说话,像是醉过头一样彻底倒在我身上,额头抵着我的肩膀。
之后的事不难预见:我和兰斯洛特完全、彻底地重复了一遍此前发生的事。我们在浴室里搞了一回,他在浴缸里睡着了,我又把他叫起来,到卧室里又搞了一回。他被我啃得第二天无法见人,但没有把我推开,而是用他瘦长但惊人地有力的胳膊抱着我睡了一夜,仿佛我是什么大号泰迪熊玩偶。在梦里他喊了些人名,我情愿切除声带,也不愿告诉任何人他喊了谁的名字。
第二天醒来时已经是中午,我叫了外卖。那天除了洗澡和必要的时候,我和兰斯洛特都没再离开卧室。
第三天我照常去上班,兰斯洛特没再离开我家。第四天也没有。第五天也没有。
等到兰斯洛特的情绪稳定下来,他终于再次同我一起出现在公司里。阿格规文面无表情地目送我们进了亚瑟的办公室。亚瑟面色平静,要求兰斯洛特向她保证不再无故旷工。兰斯洛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说,他现在不能说话。兰斯洛特点了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