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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我希望你能跟我走。”身穿赤红皮甲的年轻人站在他与那个老人之间,恳求道。
“可笑。我不是你父亲。”徐文武握紧刀柄,沉声怒斥。
只差一步,只差一步他就可以结果了那老家伙,只差一步他就可以让灭门之恨血债血偿,只差一步他就可以拥有那件绝世神兵,偏偏这个时候,冒出个这么不识趣的小子,似乎从天而降一般,只是眨眼时间,就凭空落在他面前。
“滚开。”他踏上一步,目光直直落入年轻人双眼,但刀锋未动,“否则,你也别想活着离开。”
“父亲,你为什么要把自己困在这里?”年轻人不为所动,仍是说道。
且不论他并没有被困在什么地方,他过去所做的一切,忍辱负重的十年,都是在为此刻做准备……
“文武,你快逃。”母亲的声音犹在耳畔,与父亲的吼声一同在他脑海里左奔右突,让他挪不动步伐。
“快逃!”母亲低声斥责,他打了个寒战,刀剑声如同潮水般涌入,一瞬间淹没了他,但母亲用力推着他的身体,又将他拽回现实。他听到那命令之中的哽咽和恐惧。
“可是母亲。”他的视线有一刹那的模糊,但他屏住呼吸,睁大眼睛把涌上眼眶的泪水硬生生憋了回去,“你和父亲……”
他想说,他们会死,但他说不出口。
母亲紧闭着双眼,只是摇头却不说话,一只手推着他朝门口踉踉跄跄地后退,另一只手捂住腹部,他这才发现鲜血已经从衣服下面渗了出来。
“不、不行,母亲你受伤了,我们、我们可以一起逃啊。”他一手撑住门框,仍旧拽着母亲的袖子。拇指隔着衣料按住食指关节,冰冷的痛楚。
“傻孩子……”母亲笑了笑,笑声里掺杂了气音,“你活着,我们就活着,懂吗?不要……复仇。活下来……活下来就好。”她再次强硬地摇着头,但这次手上加了力道。他只觉得凉意贯穿四肢百骸,紧接着身体一轻,他向后飞了出去,落进一排灌木丛里,又翻滚了几下,似乎滚下一道斜坡,然后失去了意识。
就在那天,他失去了所有亲人,所有依傍,在天地之间孑然一身。他所能做的,只有复仇。
徐文武迅速闭了闭眼,又睁开,心中恨意猛然翻起,索性直接抬起刀,指着面前的青年。
……更何况,这个人明明与他年纪相仿,而且他这辈子连女人的手都没碰过,何来什么凭空的父子关系?思及此,他自嘲一般扬起嘴角,。
可面前之人仍旧让他有种熟悉的感觉,很像……某个人。但他记不起来。这让他的心不禁一沉。
不过此时此刻已经无暇顾及。
“我再说一次。”他调动体内真气凝聚于右手,刀身一抖,嗡然长鸣,“滚开。”
“你真的……什么都记不起来了吗?”青年的眼睛里流露出些许的悲哀,仿佛一种遗憾,甚至痛惜。
就好像那个男人当初怜悯又不屑的眼神。
恨意逐渐化为心中一团炽热的火,仿佛要将他吞噬。他忘记了什么吗?什么都没有忘。他怎么能忘?他像一条狗一样躲在远处,眼睁睁看着自家的宅院燃起冲天的大火;像一条狗一样蜷缩在街角,头脑昏蒙,饥肠辘辘,只能忍受路人的白眼或者施舍;伪造身份,像一条狗一样摇尾乞怜,跟随在那个男人身后,誓死效忠,只要能填饱肚子——
这一切,都是为了让那个人血债血偿。
视线掠过红衣的青年,落在那个人身上。尽管双腿尽废,但他还是用双手,用手臂,用全身的力气爬向那个供奉着十环的祭坛,就好像一条蛆虫。
徐文武拔腿向前走去。他没有回答青年的问题。这毫不重要,因为他清楚事情究竟是怎样。他没有忘记,他也没有放弃,他坚持了十年,就是为了现在,纵使前方刀山火海,他也会义无反顾,遑论面前只有一个看上去毫无威胁的年轻人。
只有弱者才会恳求,而他徐文武对此向来嗤之以鼻。
他径直与那青年擦肩而过,但那经过的一瞬间,他发现自己并没有碰到对方的身体,甚至没有感受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热量,还有他的呼吸。
“你是谁?”他顿住步伐问道,但没有回头,双眼仍旧凝视着正在爬向祭坛的那个人。
“我……”青年犹豫了,随后短促地笑了一声,徐文武觉得那应当是一个苦笑,“我原本想来带你回家。但我可能还不足够强大,或者我可能……还不足够了解。”
荒唐。家?他十年前就不再有家了。徐文武腹诽,但还是忍不住转头回看,可当他再看时,红衣的青年已经不见了,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高山上的风猎猎劲吹。
仿佛一个梦。
虽然心里一紧,但他还是果断甩开这横生的一番诡异变故,回身向前走去。若非听到他的脚步声,便是感觉到了地面的震颤,匍匐在地的男人加快速度,双手在空中挥舞。徐文武内心冷笑,三步并做两步上前,一脚踏在对方手上。
男人惨叫一声,但抬起头仍然是愤恨的眼神,仿佛要把他的魂魄从身体里剜出来。徐文武浑不在意,加重脚下力道,最后索性蹲下,让全身的重量压在对方手上。
“师父,徒弟做得怎样?”他凝视着那张糊满鲜血和污泥的脸。十年了,他看着这张脸越发苍老,越发狰狞,对于力量的渴望已经刻入每一道皱纹,“徒弟答应要取来十环,只可惜,不能亲自戴在师父手上。”
“千算万算,还是算漏了你这个徐家的孽障。”老人把头埋在双臂之间,闷声冷笑,“被自己养的狗反咬一口,着实令人遗憾……不过——”
“不过?”
“不过十环的力量,也并非寻常人所能控制。你的心魔,”老人抬起头,笑容讥讽,“你自己清楚。”语毕,老人猛地运气,徐文武觉得脚下一阵颤抖。祭坛上的十环如同蠢蠢欲动的野兽,相互碰撞,鸣声不绝,甚至几欲冲破那层障壁,径直向二人飞来。
徐文武收刀回鞘,从容地后退一步,弯下身扼住老人的喉咙,把他从地上拽起来。老人发出含混的声音,本能地挣扎,但已经迟了,毕竟出了水的鱼,最后只有死路一条。他听到十环碰撞的声音就好像千万只鸟雀在狂舞,他调动全身的真气,引出师父残损的气息与魂魄,做最后的引子,直到吱嘎的碎裂声响起,逐渐扩散,仿佛石子投进水里,力量聚集在一点,从内里爆破。
这件被封印了成百上千年的神兵冲破桎梏,向他呼啸而来。他举起右手,下一个瞬间就感到一阵撞击般的剧痛,这让他下意识松开已经油尽灯枯的老人,用力握住自己的手腕,其中五环已经箍在手上,挤压他的手腕,仿佛暴虐的老虎。紧接着是左臂,也被紧紧咬住。恨意与愤怒一瞬间在心中炸开——他痛恨这个自己叫了十年师父的男人,他的灭门仇人;他痛恨那些所有因为他的出身而对他颐指气使的同门;他痛恨那些袖手旁观的陌生人;他甚至恨父母当初为什么不和他一起逃……他痛恨自己,他的软弱和胆怯造成了现如今的一切,而这所有痛苦都是他自作自受。
这些人,全天下的人,都是悲剧的始作俑者。他们没有存在的价值,唯一的价值,就是向他臣服。
“师父。”他尝到了鲜血的味道,也许是他自己的血,痛苦让他咬破了舌尖。他拉扯着那具已经不知是死是活的身体,把它举起来,凝视着那双浑浊的眼睛,“这全天下都是我的,这不正是你的夙愿么?可惜……你现在无论如何,都看不到了。”他稍一用力,便捏碎了那人的喉管。
十环在他双臂上兴奋地跳动,新的能量源源不断灌入他的经络,如同所有河堤尽数溃败,江河湖海,全部融会贯通。它们已经被他驯服。
但是……他的眼前蓦地闪现出那年轻人的面容,还有那句话。
“我原本想来带你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