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人们都说,少年之间的故事多数发生在夏日,但与金泰亨有关的季节,是温度相反的冬天。
拍摄进行到最后一组,经纪人叫已经完工的成员先上车,大家都歇累了,赖着不想动弹,还要金南俊挨个请出去。田柾国自觉站起来了,对面是金泰亨,仰靠在沙发上,眼皮半瞌不知道往哪看,田柾国来回走动也没见他有反应。
田柾国猜他是睡着了,大眼睛金泰亨经常被调侃:“睡觉都闭不上眼睛。”顺便帮南俊哥叫醒他好了,举手之劳的事。田柾国正要伸手碰金泰亨,身后突然有人高声喊:“泰亨啊!睁眼了!”
金泰亨睫毛抖了抖,田柾国赶在他清醒前收回手,假装无事发生。
搬出宿舍后他们很少一起坐车回家,路边停了几辆保姆车,田柾国要等朴智旻,金泰亨和郑号锡一辆,可以出发了。快要零点的冬天,裹着羽绒服也挡不住夜里的冷风。田柾国刚从空调屋里出来,想在室外透口气,金泰亨跟在他身后也停下了,田柾国等了会儿没动静,转身一看,金泰亨站在原地揉眼睛,光脚还穿着拖鞋。
经纪人已经探头往外看了,田柾国伸手捏了把金泰亨的后脖子说哥你快上车吧,手心刚贴近温热的皮肤,他脑仁突然剧烈抽搐了下,电击般的疼痛和酥麻感迅速从头顶蹿到脚底,如果脑海有画面,那田柾国这一瞬间看见了五颜六色的电视台待机画面、没有信号的雪花屏幕、扭曲的DVD录像,和蹲在地上的模糊背影。
等他回过神,金泰亨坐的保姆车已经开走了。田柾国揣回冰凉的手,刚才那点儿体温早被冻没了,一路上他都试图想起转身即逝的背影是谁,在哪里见过,为什么印象这么模糊又忘不掉,直到回家他也没想起来。
睡前看聊天群,记录停留在上午经纪人通知未来两个月的安排,大家都及时回复了,金泰亨的消息显示五分钟前,朴智旻回了个表情包,没让他孤零零的聊天框太尴尬,田柾国点进金泰亨的主页,意料之中又是碳,狗,和碳狗。
田柾国想不起的事情很多,大部分都没什么实际意义。比如究竟是从哪天起,金泰亨的反应和动作开始比别人慢半拍了。练习室里成员们抠一个动作,等大家都停下,金泰亨还在角落机械重复;拍团综,这part都快结束了,一直不吭声的金泰亨突然开口,说不着边际的话,多数他能自己圆回来,偶尔需要队长或者别人帮衬两句。
V哥身上的磁场可能和周围人不一样,V哥的世界可能和周围人不一样,V哥和其他哥,不一样。最后这句话田柾国没有加【可能】两个字,就像地球是圆的,人不吃饭会死,一年有四个季节,金泰亨很特殊。
爱豆很忙,顶流爱豆忙得头不沾枕头,每个人的状态都不够满分,但金泰亨的憔悴尤其突出。他睡不着,容易疲累,而且还要写歌准备mixtape,有时候关在工作室里十几个小时也不出门,久到大家以为他出事了,可问起金泰亨来,他自己却浑然不觉;有时候他自己安静坐着,不知不觉就泪流满面了,紧紧抱住哥哥不撒手,像一只担心被抛弃的小狗。田柾国看在眼里,他也担心金泰亨,但每次金泰亨出了意外,哥哥们都会默契地挡在田柾国面前,堵住他想要关心的话。
偶然有一次在洗手间撞到,田柾国刚进去,就看见金泰亨撑在洗手池前发呆,水哗哗流个不停,田柾国喊金泰亨没有反应,走近了也无动于衷,于是田柾国伸手,挠了挠金泰亨的下巴,他们之间的习惯动作。
熟悉的电流感钻进指尖,在血管里横冲直撞,但这次田柾国还没来得及头晕眼花,金泰亨就紧紧攥住他的手腕用力拨开,不让他碰自己。镜子映出他们僵持不下的侧影,田柾国瞟见金泰亨眼角有水光,不知道是不是刚洗完脸,不过能惹金泰亨这么反感自己,他田柾国真是有本事了。
“抱歉柾国,我没注意到是你。”金泰亨很快松开手,胡乱抽了纸擦脸就要走,似乎和田柾国共处一室的每秒钟都是煎熬,田柾国关掉叫嚣的水龙头,叫住金泰亨:“V哥,你讨厌我吗?”
“呀,胡说什么呢!”金泰亨把纸团砸到田柾国身上,又是一副嬉皮笑脸模样:“我刚才发呆来着,你突然碰我还以为是私生粉。”很生硬的理由,好歹也是个台阶。
相处快十年了,田柾国不是不知道金泰亨的脾气,喜怒哀乐全写脸上,上一秒还闹气,吃个饭的功夫又没事儿人了。既然金泰亨说不是讨厌他,田柾国也决定不再追究了,如果是其他哥哥,田柾国可能会恐慌,会莫名其妙,会想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但对于金泰亨,冥冥之中田柾国总有一种行走在迷雾中的感觉, 捉摸不透,但也没有急着寻找出口的迫切,不晓得金泰亨在哪个方向,什么时候,以什么面目出现,但无论哪种,都很难引来田柾国的情绪起伏。
就像今天,因为一件哥哥们都懒得解释的鸡毛蒜皮事,金泰亨和朴智旻又吵翻天了,田柾国靠在车门上无聊到数比黑大楼有多少块玻璃板,数到最后一盏灯熄灭,朴智旻和金泰亨一起出来:“你们无偿加了三个小时班。”
朴智旻说你怎么不先回去,金泰亨愣了愣,抬头找天上被云遮住的月亮:“居然,天都黑了。”
田柾国纳闷,你们吵架都拉着窗帘吵吗,朴智旻及时插话,叫金泰亨先上车回家,他和田柾国等第二辆车,田柾国默许了。送金泰亨离开后,朴智旻问:“你就一直在楼下等着?”
“反正我也没事。”田柾国其实中间犹豫过,但想到金泰亨会和朴智旻一起出来,就干脆等下去了。
“那你没上去偷听我们在说什么吧?”朴智旻又问,田柾国立刻不乐意了:“我没事不等于我闲得慌,我还说你做贼心虚呢,为什么怕人偷听啊。”
“不是怕人,就怕你。”朴智旻说完就钻上车了,田柾国刚要反驳,朴智旻继续说:“是泰亨留住我的,他有话跟我说,我们没一直吵架。”
已阅,防弹姐妹花永远不分家。田柾国在心里暗自想到。
见他没反应,朴智旻补充:“你不会生泰亨的气吧?”
为什么要生金泰亨的气,田柾国摇摇头。朴智旻放心了,絮絮叨叨说他怕田柾国因为金泰亨拖得太久等烦了,田柾国靠在窗边又开始数路灯,他就不是爱生气的人,更不愿意生金泰亨的气,无论金泰亨做了多过分的事,他对金泰亨的情绪管理都时刻到位。
但这是正确的吗?与其说是田柾国脾气好,不如说他们的关系是透明的。红色代表热情,蓝色代表悲伤,但田柾国和金泰亨之间没有颜色,也确实存在着感情,却看不清也摸不着,这绝对不正常。但发生在金泰亨身上的事情,一切皆有可能。
但无论田柾国和金泰亨之间的关系如何,金泰亨的状态每况愈下是大家所目睹的,队长找他谈话,经纪人找他谈话,写歌老师找他谈话,金泰亨就像个问题学生,天天被拎到办公室被动谈心。他自己也急于寻找突破口,甚至选择在官咖上询问粉丝,田柾国每天醒来看锁屏一排绿色提示,全是V的动态,时间都是两三个小时前。吃饭的时候金泰亨不在场,田柾国问金泰亨是不是有心事,或者压力太大,大家都说不清楚,田柾国瞅金南俊,四目相对,金南俊心虚地转移开视线,柾国啊炸酱面再不吃就拌不开了。
田柾国刚想正面发问,所有人的手机都响起提示音,金南俊抢先点开,表情开始奇怪,然后看向田柾国。田柾国也打开手机,仍然是官咖回复消息,仍然来自V,只不过这次,所有人除了田柾国,看完后表情都变得奇怪。
——我🙋🏻♀️想看泰亨欧巴深爱的柾国欧巴的照片!
——从想象里走出来吧,待在里面不好。
田柾国最后一个看,然后收起手机继续吃面。金硕珍受不了冷场,持续输出大叔笑话,这顿饭吃完金泰亨还没来,留给他的那份经纪人叫朴智旻去送,他们晚上还有彩排,金泰亨不能不吃东西。
金泰亨的房间离田柾国很远,但是田柾国回去的话必须先经过金泰亨,他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想起朴智旻还在金泰亨房间,突然站在门外停下了。酒店设施不隔音,朴智旻和金泰亨的对话田柾国依稀能听个大概,其实没什么内容,因为金泰亨在哭。
“泰泰啊,”朴智旻和田柾国只有一道门的距离,田柾国连他的叹气都能听见:“特别难受吧。”
“我不知道.....我喘不过气。”金泰亨哽咽到说话断断续续,每个字都被浓厚的水汽包裹:“只有我一个人,我眼前的表不走......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结束,我也不知道我能做什么,我孤独太久了智旻......”
田柾国靠着门回忆,金泰亨有没有在他面前痛哭流涕过,他在迷雾里摸索半天,还没找到答案,就听见朴智旻轻声说:“我们找医生吧,柾国都治好了,你也可以。”
柾国都治好了。
一扇门,我的门,三扇门,四扇门,五扇门,金泰亨的门。
“我不。”
这两个字干燥有力。
金南俊敲门进来,田柾国立刻张开手盖住自己还没填完的表:“哥不能偷看。”今年还没过完,公司已经叫他们写明年出道周年的成员寄语了。
“好好好,但你写给别人的我能看吧?”金南俊凑到田柾国身后:“你这不就写了一个人的!”
田柾国让开位置,金南俊坐下,看见一段小字:
泰亨xi,很担心你,最近你话都少了,如果有心累困难的事情,无论找谁都好,请多多联系吧。
“泰亨后面如果写哥,确实很奇怪,拗口的叠音。”每当金南俊说些无关痛痒的话,接下来就要步入正题了:“无论找谁都好,你确定?”
“这句话有什么问题么?”
“总给人感觉,下一句没说出来的是【无论找谁都好,哪怕不是我】。”
“V哥也不会单独找我聊天。”
“智旻跟我说你都听见了。”金南俊摊牌:“反正你迟早会来问我,我干脆主动上门了。”
手机屏幕又亮起来,一条又一条熟悉的提示,无声的背景音。
“泰亨状态不好,因为他患了一种叫【差时症】的病。这种病的临床表现是,把一段短暂的时间,在感觉上漫长化;同样也可以把一段极长的时间,在感官上短暂化。他在工作室呆很久,因为他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同样,我们以为的几分钟,在他身上,每秒都被延伸到无比漫长,而这段没有尽头的时间里,他身边空无一人。”
“差时症,我也有过吗?”田柾国目光落在屏幕上,金南俊说完话后,金泰亨就不再回复官咖了,不知道在搞什么小动作:“智旻哥说我被治好了。”
“有过。”金南俊承认:“当时医生说催眠治疗有副作用,你会忘记得过差时症这件事,可能还有一些别的裙带记忆,不过看你表现没有异常,我们以为你已经没事了。”
“那V哥怎么没和我一起治好。”叮咚,V回复了一条粉丝动态。
“他拒绝了,我跟你说的目的就是,如果你愿意,可以去劝劝泰亨。”金南俊也望向屏幕:“他不愿意恢复,但你也看到了,泰亨很痛苦。”
“为什么是我去劝?”田柾国听到走廊传来脚步声,一分钟前金泰亨回应了喝牛奶可以助眠的建议,行动挺迅速的。“我和哥的病,是有关系吗?”
金南俊注视田柾国的脸,是纯粹的疑惑,没有任何其他情绪,他心头突然有点酸:“有关系,只有你可以进到金泰亨的时间里。”
“然后我好了,进不去他的时间了。”
“不对,是直接忘掉了,剩下V哥自己被一个人困在里面。”
“这不是你的原因,柾国。”金南俊听出田柾国的话外意思了——原来我是个叛徒:“决定是公司下的,泰亨自己抗拒治疗,我们也没办法,但现在如果再不插手,会影响明年的回归。”
“这样啊,确实挺棘手的。”田柾国说,但是金南俊捕捉不到他的眼神飘向哪里。
“所以你会帮泰亨的,对不对。你分得清轻重。”这句话很有队长作风,如果刚才是谈判,最后这句就是不容违抗的指令,除开金泰亨,也就他敢不听话了。
聊完金南俊回房间,田柾国跟着出来透气。走廊尽头是露天阳台, 他离近了才看清有人在外面。泰亨一手端着杯子,一手靠在栏杆上,手指间的火光明明灭灭,杯子里是喝了大半的牛奶,看来粉丝提出的办法没起作用。金泰亨问起南俊哥去找你说话了啊,田柾国点头说对,他好啰嗦。
——而且歹毒,这么重要的事瞒到今天才说,只有我被蒙在鼓里,甚至连你也不愿意让我知道。阳台没开灯,金泰亨说开了灯会招来小虫子馋他的牛奶喝,深夜的日本不像韩国热闹依旧,只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簌簌声和汽车鸣笛。
金南俊把差时症形容得很形象:你和泰亨仿佛掉进了另一个世界,其他所有人都凝固了,只有你们两个是流动的鲜活的。田柾国就站在金泰亨几步远的地方,他想,如果真有一座空荡荡的城市,只给金泰亨和他,直到时间走到尽头,这也过分浪漫了。得病的那些年,他和金泰亨一起打发了多少时间,怎么度过的,说过什么话做过什么事,这些田柾国全都不记得了。原来围绕在金泰亨身边的迷雾,是用来掩藏汹涌的回忆,原来所谓的情绪管理,是因为早在没人知晓的世界里,田柾国就已经见过了金泰亨的全部人生。
金泰亨临走前好心叫了田柾国一声,田柾国在他身后问:“哥,想象里面有什么?”
“想象里面?”金泰亨没回头,站住想了几秒钟:“有醒不来的梦吧。”
神奇的是,从日本回来后金泰亨的状态明显好转了,一直到回归期结束都没再出现神游影响工作的情况,自从金南俊坦白后,田柾国有意留心金泰亨,确实很少走神了,甚至会和他目光交汇。如果撞上田柾国的视线,金泰亨也只是自然地移开,但是田柾国能隐约感觉出来,金泰亨从闭上眼,转头,再睁开眼,不到一秒的时间也被拉得很长,长到金泰亨能藏起掉落一地的惊慌失措。
不久他们就被安排到郊外拍团综,宁静安详的乡下生活。“这是个好机会。”金南俊提醒田柾国,自从大家不住宿舍后,很少有放松状态下还能朝夕相处的时候了,他们可以做任何自己喜欢的事情。金泰亨看上去很开心,写歌做饭运动,还要来田柾国的拳击手套打腹肌,打田柾国的腹肌。
好幼稚啊,田柾国叼着衣摆配合金泰亨的节奏左右晃动。现在金泰亨都不躲着他了,他们又恢复了曾经的亲密,勾肩搭背挠彼此的痒痒肉。但也只有田柾国知道,除了互相打闹的场合,如果在金泰亨神游的状态下摸他的后脖子或者下巴,还是会有触电的感觉,并且每次都能看到一点陌生又熟悉的东西,陌生在田柾国没有印象,熟悉于田柾国明白那是被他遗弃的记忆,和金泰亨一起的。
这天金南俊又问起田柾国,有没有和金泰亨聊过。田柾国刚挥汗如雨打了一整节拳击,摘了手套砸在乒乓球台上:“我今天就说。”那双手套金泰亨也用,动作不到位,打得也不疼,倒是有模有样,跟小狗摇摇摆摆学人走路似的。也就是同一天晚上,朴智旻突然叫田柾国出来,有人找他。
“你确定这个酒是柾国爱喝的,他还没吃晚饭吧?可是他肯定运动了,运动之后的人是不是不想出来喝酒啊——”
“金泰亨!”
“到!”
“少想有的没的,他只是弟弟又不是评委。”朴智旻把金泰亨按进椅子里,转身帮他叫田柾国去了。
天还没完全黑,能隐约看到山头后面的夕阳,金泰亨坐在离宿舍几米远的帐篷里,大家在屋内热热闹闹,篝火跳着随意的曼巴舞,燃烧的柴火发出噼啪的声响。然后金泰亨看见空气微不可见地波动了几下,一只无形的手拧小了音量键,周遭的声音逐渐消失,最后只剩下风,呼,呼,呼——
金泰亨已经习惯与静止的时间相处了,他知道等下田柾国来了会叫醒他,但他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可能要数几百次山头后面的太阳,可能要等到老树的叶子枯了又冒新芽,也可能等到蚂蚁爬回窝就结束了。金泰亨无法估测时间多久能恢复正常,但当他恢复后,田柾国已经坐到他对面,和他一起喝酒聊天,这是他拜托朴智旻说给田柾国的。
在接近凝固的时空里,金泰亨开始练习面对田柾国时要说什么,做什么,用什么表情,用哪种语气。不知道多少遍,面朝一把空椅子,反复一场独角戏。
“V哥。”
金泰亨没等到湖水结冰,时间便继续流动了。
“你来了啊。”靠近手边的酒是提前拧开的,先倒这瓶。
“好久没一起出来喝酒了。”
“所以今天叫你出来,待一会儿。”糟糕我没有驱蚊药,柾国容易被蚊子咬。
“噗,”田柾国先忍不住笑出声:“我听哥说你酒量进步了,那怎么不给自己倒满。”他拿起桌上没拧开的那瓶酒:“还是直接对瓶吹?”
金泰亨也露出笑容,肩膀稍微塌下去了点,他只要适应了环境就能很快融入进去,田柾国帮他指了个方向,金泰亨便能顺着往前走。从写歌的不顺利,没法和粉丝见面的担忧,到昨天哥做的饭吃咸了,草丛里发现一只漂亮蝴蝶,从天南到地北,仿佛他们又回到了小时候。田柾国多数时间都在听金泰亨说,手里的酒瓶越握越紧,等还剩最后一口,他举起手伸向金泰亨做出碰杯的动作,又突然放慢速度,金泰亨立刻会意,也跟着人工慢动作,像他们曾经做过无数次的那样。
那天的对话,田柾国问过金南俊有没有留意过,他和金泰亨一起犯病有没有什么征兆,金南俊耸了耸肩,你们之间那么多小动作小手势他怎么能看出来。
多数动作和手势其实都是同根生,非常简单,电影《ET》里学来的,他们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做过无数次,玩得不亦乐乎。田柾国听完金南俊的话后,下意识就想到了,就算他丢失了部分记忆,肌肉记忆也不会骗他。
只要挨着金泰亨,就忍不住揉他的后颈,挠他的下巴尖,压抑住躁动的身体,只用食指去触碰他的食指,直到慢慢对上,瞳孔里是金泰亨眼里的光。
他终于回到了金泰亨身边,回到只属于他们两个的时空。
周遭黑不见底,田柾国从不怕黑,他前方只有一道门,直接走上前,年代已久的门已经掉漆爆皮了,门框上还有歪歪扭扭的身高刻度,他的那条线比现在矮一些,金泰亨的比他还矮。门上贴了张纸,字迹很稚嫩。
千万不能锁门哦!锁上门就回不来了!!!
旁边歪歪扭扭印着两枚红色指纹印,田柾国用指肚完美盖住了左边那枚,他另一只手的手心里躺着把钥匙,小小的金属片,感觉不到重量。
突然传出声惊呼,又立刻被捂住,田柾国听到动静后立刻打开门,里面是他出道前的宿舍,他反手关上门,长长吐出一口气:“哥差点就把其他人叫醒了。”
“对不起嘛,开水太烫啦。”金泰亨蹲在床和床之间的过道,屋里没开灯,只用手机自带的手电筒照出了一小块光亮:“柾国先吃第一口!闻着好香!”他端着拉面碗蹿到田柾国面前,田柾国要稍微仰头才能看到他眼睛:“我喂你,吹过了不烫的。”
这是什么情况,金南俊不是说差时症是无法正确感知时间吗,为什么他会穿越回15岁的田柾国身上?
嘴里的拉面是热的,辣味刺激得嗓子冒火,田柾国还没来得及阻止金泰亨,金泰亨已经吞了一大口,眼睛顿时瞪得溜圆,幸好田柾国及时拿到了纸接到金泰亨下面,才没咳得到处都是。
“好,好辣啊!”金泰亨边咳边流泪,17的金泰亨还没长开,五官皱成一团,大耳朵被辣得跟着抽抽,像棵刚抽芽的小树苗,随时疯狂生长。
田柾国白天刚上了声乐课,老师叫他不要吃刺激嗓子的食物;金泰亨才第一次见田柾国,就拉他偷吃宵夜;金泰亨说终于能听到别人叫我哥了,但因为【亨】的发音和【哥】太接近,田柾国只愿意咬着舌头叫他泰亨xi;田柾国换衣服,金泰亨从他身后一把搂住,热乎乎的怀抱紧贴他后背,笑嘻嘻说你是不是害羞,都是男生有什么害羞的!以后还有好多年要一起生活呢.......
差时症的症状,不仅是从感官上将时间无限漫长或缩短,还可以拥有自己专属的时空,在这个无人打扰的地方,他们可以扮演各种角色,也可以复原自己的记忆,像旧电影收藏博物馆,随时抽出一卷,播放他们经历过的故事。金泰亨把他们两个的痕迹全搬到了这里,而田柾国抽身离开后,将时空里的金泰亨,连带他们的过去一起,从脑海里擦除了。
现在是23岁的田柾国,看着17岁的金泰亨。
迷雾不知不觉间被驱散干净,金泰亨还在流泪,田柾国摸摸他的眼睛:“哥不想吃辣的给我,如果其他哥哥问到就是我做的。”后来他确实做到了,无论是辣味炒饭还是夹馅饭团,金泰亨不爱吃的他吃,金泰亨爱吃的留给他。
“我们现在是朋友了对吧?”泪眼朦胧的金泰亨把鼻头擦得通红:“可我还是你的小哥哥,柾国要和我一起长大。”
“好,”田柾国努力不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很自然:“哥做什么我都跟着,哥去哪里我都一起去。”
金泰亨是最后一个知道田柾国把他忘记的人。他怪自己反应迟钝,明明早就露出了端倪:和田柾国开玩笑,对方反应很平淡;习惯性地挠下巴,却被田柾国不动声色地躲开。他们一起排练录歌,表演舞台,都没有异常,私下里田柾国也会正常和金泰亨说话,但气氛就是和过去不一样。起初金泰亨以为田柾国是介意公开场合的亲密接触,直到后来一个偶然的契机,他才意识到原本属于自己的人,先放开手了。
那是普通的练习日,号锡哥提出用fake love来热身,跳到田柾国和金泰亨的部分,金泰亨要用背接住后仰的田柾国,他习惯性地用右手钩他的手指,这是他们商量好的小秘密。
但没有得到田柾国的回应。
随着年龄的增长,金泰亨不太爱把所有心事都说给信任的人听,也不喜欢被一语道破,像个多么单纯白痴的笨蛋,这里尤其点名批评金南俊。但金泰亨更没有勇气直接问田柾国,金南俊瞅着小孩蔫了吧唧跟在他身后待了一整天,终于把人带回了工作室。
“......哥在开什么玩笑,柾国怎么可能忘记我呢?他明明记得我名字,知道我,我......"金泰亨急得都破音了:“知道我那么多事情!而且凭什么只忘记我一个人!”
“哪些事啊,你是说粉丝也都清楚的tmi吗?”金南俊下面三个弟弟,金泰亨是最有挑战性的。听话是真的听话,钻牛角尖也是真的倔。“他是因为差时症才接受的治疗,忘记也是治疗里的环节之一。”
有些实话会令人痛苦,但金南俊还是狠心揭开了:“公司早就知道你们俩的问题了,但是泰亨你没想过为什么这会儿突然要插手吗?你以为柾国摔下来真的只是意外?他那么强壮灵活的人,摔到住院观察,正常么?”
金泰亨不敢回答,也不敢回想。智旻告诉他是因为田柾国失误,而他正好错过了事故发生的瞬间,他都没来得及回头,田柾国就从主舞台的升降口栽倒下去了,金泰亨冲在第一个守着田柾国,救护车开走后他心跳快到要去卫生间干呕。
“我警告过他,老师们也说过好多次,可能你体会不到,”金南俊转开眼睛,他看不了金泰亨眼眶通红的模样:“柾国已经严重到,他只要看着你,差时症就会犯。”
金泰亨闻言突然笑了,只是很快捂住了眼睛:“真是的,我有这么好看嘛......西八,田柾国,你真是个笨蛋。”
哥哥拍拍金泰亨的头顶说,爱情就是用来怀念的。
幸好金泰亨没有抛弃他们的世界,这里没有摔倒的柾国,只有唯金泰亨是从的乖弟弟,一笑就露出小兔牙,金泰亨跑多远都能紧紧跟上。
“明明说好一起长大,现在你一个人偷偷就长高了,让我有种被背叛的感觉啊小子。”
肩膀和胳膊还是很痛,玧其哥跟我说,不用做手术就庆幸吧,挨刀子可比催个眠睡个觉疼多了。他还说泰亨也会一起做的,差时症是病,得治。
“柾国尼我们来做这个,是和外星人联络的手势,只有你和我知道哦~谁来当外星人,我?哈哈哈好吧!”
柾国,你和泰亨对视的时间太长了,对你发展不好。
“你想过爱情是什么吗?不是要当你的欧巴!那我还说爱情是you’re my everything呢,总感觉我们明明没经历过,还要唱这种撕心裂肺关于爱情的歌,很奇怪.......你哪里经历过?你居然偷偷谈恋爱!跟谁快说!”
硕珍哥说无论多漂亮的脸,看久了也会审美疲劳。可是V哥总能令我像最初见到他时那样,注目着他。我不止一次地感谢自己的差时症,能让我有机会以世纪为单位,和他在一起。
“还是很痛,那里感觉还没有合拢,你昨天舒服吗......我不知道,但现在你不能离开我,还有,再叫老婆小心我咬你,啊疼疼疼......”
来海边拍照了,很适合和V哥一起消磨被延长的时间。他问我如果做一只生活在海里的动物我会选什么,他想当海龟,可以在沙滩上晒太阳,也可以下海抓小虾,我说我要当海鸥,哥扯我的耳朵说你犯规,海鸥又不是海里的,你如果飞在天上我就看不到你了。
现实里的几个小时对我们来说,可以有几个月甚至几年,我们就在只属于我们的世界里,扮演不同的角色,想象不当爱豆的生活是什么样子,我如果是海鸥,会停在哥的背上,厚厚的壳下面,是一碰就滚烫蜷缩的身体。
“现在只有我自己了,不会再有别人得差时症了吧。如果我也离开了,我也会忘记我喜欢柾国么......歌里唱得刻苦铭心都是假的,怎么会,忘得这么干净啊......”
哥哥们对我都很好,尤其V哥,他现在有艺名了,而且我们已经确定可以出道了,我对前途很迷茫的时候,哥告诉我,柾国要再跑快一点才能追上他,可我已经够快了,何况在泰亨面前,我才更像哥。他说先比他高再说,金泰亨你等着。
“怀念那时候。”
田柾国跑得浑身大汗,他要找到同样犯了差时症的金泰亨。他推开了无数扇门,可他们的故事实在太多了,田柾国挨个分辨金泰亨到底藏到了哪里,分辨一次,他就要再经历一次,这个过程很令人崩溃,不仅是痛恨自己,田柾国更不敢假设,困在时间里的金泰亨,独自经历了多少遍,并且每一次都以为回不去了。这不亚于在心上划刀子。
终于田柾国打开了某间待机室的门,里面的安排是和金泰亨录一场采访。从镜头监视器能看出这个时间应该是他们刚患病不久,非常年轻。
“我希望柾国,10代的时候,可以努力奔跑,”金泰亨紧搂着田柾国的肩膀,认真思考下一句话:“20代的话呢——”
“对那些不能原谅的人,能多些包容。”
“那哥愿意包容我吗,”田柾国直直看向金泰亨,眼里只有金泰亨:“现在的我。”
场景坍塌,景色倒退,田柾国又回到了最初的门前,不同的是身边还有个金泰亨。
金泰亨先是愣住,非常缓慢地眨了眨眼睛:“你怎么回来了?”他看到田柾国紧紧攥着的拳头:“来救我的吗?你都知道了是不是。”
“为什么要开门,为什么不上锁,锁住就全都结束了。”田柾国还没开口,金泰亨先哭开了:“田柾国!我好想你!你怎么才来啊!”
“我错了,哥,你可以不原谅我,我在求你包容我。”田柾国抱住金泰亨,他好久没全心全意抱金泰亨了,哥的眼泪真多啊,哭得他心都化了:“我不走了,我再也不离开了。”
“你为什么丢下我......叫我把假的当成真的......”金泰亨哭得稀里哗啦还有力气推开他:“该求原谅的是我,我听到南俊哥跟你说了,是我故意引你来的,我没喝醉但我希望你别拉我出去,我想撕了门上的纸但我做不到......我太自私了,你明明都受过伤了,我还继续拽你下地狱......我叫你往前跑,你回头是要摔跤的.......”
干嘛说这些,你知道我有多想,停下来留在你身边。
听金泰亨哭诉的时候,田柾国头靠在他肩膀上,悄悄把钥匙抛了出去,金属片落在地上一点声响都没有,很快被吞噬了。抱歉,南俊哥,我先答应泰亨了。
“哥明明没失忆怎么忘记我说的话了?”田柾国一下下拍金泰亨的背顺气:“我说过无论哥做什么,我都会一起做的。”
哪怕是下地狱,他也甘之如饴。
又又又是拍摄。摇晃的公交车上,金南俊突然朝着一个方向笑出声,大家跟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金泰亨靠在窗边,眼睛稍微睁开一条缝,收到众人视线后迅速坐好。
“泰亨反应比过去迅速了,”结束后金南俊跟金泰亨说:“以前怎么叫都叫不醒。”金泰亨没回答,甩了甩身上的小挎包挤开他先下车了。金南俊挠挠头,以前没见过泰亨有起床气啊,紧接着就听见刚跳下车的金泰亨冲他喊:“我刚经历了一个美好的冬天,要不是你我就等到下雪了!”
熊脸懵逼。
已经入秋了,金泰亨还穿着短袖,被正午的阳光一晒,浑身暖洋洋的开始犯困,不知道什么时候田柾国站到金泰亨身边,低头看金泰亨的影子,伸手戳地上翘起的小卷毛形状,在别人看来这个行为怪诡异的。
“要共享时间吗,前任?”金泰亨伸出手。
“我到底还要当多久前任啊哥?”田柾国调转手指方向,对上金泰亨的:“本底层人士强烈要求晋升。“
”看你这次表现。“
世界被按下静音键,田柾国牵住金泰亨开始奔跑,穿过喧闹的车水马龙,穿过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没人指认他们是世界明星,这个世界里,田柾国只认识金泰亨,金泰亨只认识田柾国。他们两个用脚步丈量平时被忽略的细节,观察市井百姓的生活,健康的残缺的,活泼的安静的,一起想像这些人的生活,并试图扮演他们。金泰亨喜欢刺激的飞天大盗,田柾国就当惩恶扬善的人民警察;金泰亨当乐团的提琴手,田柾国就是他最忠实的听众;金泰亨要当小宝贝的爸爸,田柾国就系上围裙洗手作羹汤。
无论时间被延伸多长,他们望向彼此的眼睛,依旧是少年时的炽热,但比小时候又多了丝沉稳。金泰亨坐在体育场中央,他们共同热爱过的地方。田柾国捣鼓了会儿,确认没问题后慢慢走到他身边:“这是我陪哥过的第几个生日了?”
“干嘛要数这个,过一次老一岁。”金泰亨搓搓胳膊:“比上一个冬天还冷。”
“冷点儿好,哥就会贴得更近了。”田柾国用外套裹住金泰亨,男朋友歪歪扭扭靠在他身上:“要许愿咯。”
“祝我mixtape顺利发布。”“这个上次人生已经许过了。”“祝金碳健健康康不生病不打针。”“他肯定要打针的,疫苗要补了。”“祝我继续当世一帅。”“......”
空旷的体育场突然发光,一丛丛烟花窜上天炸开,点亮了首尔,黑夜是丝绒幕布,撒上了满天星。
金泰亨开口说了什么,被烟花爆炸声淹没,田柾国凑近去听,金泰亨伸手勾他的下巴,一切言语都被咽回原位,继续在跳动的心脏里翻滚沸腾。
End.
祝泰泰26岁生日快乐
感谢年轻优秀的飞行员和他的《李献计历险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