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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测者缄默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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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艾伦是特别的。

    将他带回家的第一天,吉克就发现了这一点。

    那年他正读大二,刚处理完养父留下的遗产问题,生活逐渐步入正轨。然后儿童救助组织的人找上门来,脸上挂着公式化的遗憾,说耶格尔先生,很抱歉打扰您,但您是他现在唯一的亲人了。

    女人带薄茧的手按在男孩背上,将他轻轻向前推去。后者抬头望向他,神色既没有喜悦,也不带好奇,沉闷得像暴风雨前的空气,只有那双碧绿的眼睛还透着点天光。

    在大脑完全理解当下情况之前,他的视线已蛛丝般粘连在那张脸上,仔仔细细描摹着眼角的轮廓和鼻梁的弧度,仿佛要剖开皮肉,看清血管中涌动的红色。

    这样的状态持续了几秒,或是十几秒,然后他猛地抽了口气,头晕目眩的同时感到一阵剧烈的反胃。因为他意识到他在从这个无辜的孩子身上寻找父亲的影子。

    这毫无疑问是个错误。面前的男孩和格里沙,他们是不同的,他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件事。没有人该为父辈犯下的罪行负责,哪怕他流着相同的罪恶的血。

    于是他自一枚并不实际存在的名牌上将“格里沙的儿子”这个词用力划掉,然后郑重刻下一个新的单词:“弟弟”

    他是怎么死的?吉克问。他没有说名字,或是某个应当被使用的代称,但对方自然地理解了他的意思。

    是入室抢劫。女人答道,格里沙先生和卡尔菈夫人都不幸遇害,只有他们的儿子艾伦幸免于难……您知道的,在帕拉迪岛,这样的事并不奇怪,他们天生就——抱歉,我是说,总有些暴徒喜欢铤而走险。

    嗯,确实不奇怪。吉克装作没有听见她的不当发言。他早就知道,格里沙总有一天会死于非命。像他那样冷酷无情又愚蠢到可笑的家伙,怎么可能在家人的簇拥下平静死去?那对他实在是太过仁慈了。

    那么,您愿意抚养他吗?女人问。她低头看了眼男孩,又补充道,如果您不愿意,我们就只好把他送到福利机构去了。

    我当然愿意。吉克回答得很快。把他交给我吧,我会好好照顾他的。他习惯性地扶了下眼镜,向对方露出微笑,就像在大学课堂上发言、或是应对那些遗产公证员时那样,他毫无疑问知道该怎样让自己看起来亲切而可信,他很早就学会了这一套。

    毕竟……我是他的哥哥啊。

    这话绝非虚情假意。他无需装出慈爱的模样骗取补助,也不曾对异母而生的弟弟抱有抵触之心。无关利益与责任,他只是发自内心地认为自己该友爱手足——作为血脉相连的兄弟,也作为同一个加害者的受害者。

    办理相关手续没有想象中复杂,也许对方也迫不及待想脱手这个麻烦。总之当房门重新关上时,吉克损失了一点签字笔里的墨水,然后得到了一个弟弟。

    哪怕被人从出生成长的故乡带走,远渡重洋塞到素未谋面的哥哥手中,艾伦也没有吵闹。和同龄的孩子相比,他有些过于沉默了,但考虑到他刚刚失去了父母,这样的表现又可称正常。

    吉克把自己曾住过的次卧收拾出来,重新添置了一些十岁的男孩可能会喜欢的东西:棒球、玩具汽车、游戏机……艾伦并没有对其中某样东西表露出特殊的兴趣,但也没有反对他这样做。

    吃过晚饭后,他尽职尽责地在九点将弟弟赶上床,确认后者盖好被子闭上眼睛之后,他将房间门轻轻带上,还颇为贴心地在床头留下了一盏小夜灯。

    然而午夜十二点他从梦中惊醒,看到黑暗中他的房门敞开,门口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脸上模模糊糊透着两点绿荧荧的光,野狼似的,就这样直直望着他。

    ……艾伦?他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眼镜,一边把它凑到鼻梁上,一边起身下床。怎么了?是做噩梦了吗?

    男孩没有回答。

    吉克走近了才发现,他手里还拿着什么东西,是一匹木制的小马,看起来有一定年岁了,头部和尾巴都有几处磕碰的痕迹。他从遥远的记忆中翻出某个相同的外形,记起那是自己幼时的玩具。他以为已经都收进柜子里了,原来还有遗漏的吗?

    你想要这个?吉克蹲下去,平视着男孩的眼睛,放轻声调说道,但它已经很旧了,你喜欢的话,我们可以明天去买个新的。

    艾伦还是没有说话。

    吉克耐心等待了一会儿,但男孩保持着沉默,于是他伸出手臂,试图将他抱起送回房间。然而男孩后退一步,拒绝了他的怀抱。

    他看着他的哥哥——不知为何,这眼神让年长者感到一阵诡异的熟悉,背后不由自主地溜过寒意。

    然后他终于开口了。

    吉克,他平静地喊出这个名字,你现在仍然最喜欢那个猩猩玩偶吗?

 

    ——艾伦是特别的。

    与弟弟一同居住的第五年,吉克再次确认了这一点。

    他分辨不出自己在最初那一晚、以及后来许多个夜晚遇到的究竟是什么,只知道他们会在男孩睡着时悄然出现。

    有时他会见到艾伦拿着本童话书走到他床边,用令人毛骨悚然的慈爱目光注视着他,似乎想给他念睡前故事。他经历了极大的意志考验才控制住自己没有把“弟弟”摔出门外。

    有时艾伦会跑去厨房里,动作娴熟地磨一杯咖啡,见他过去就抬起手和他打招呼,抱怨屋里找不到烟草和酒精,一点都不像一个单身汉的住所。天知道“他”到底有没有意识到这具身体还未成年。

    还有几次艾伦只是安静地坐在镜子前,慢条斯理地晃动着梳子,仿佛有一头柔顺的长发要细细打理。他的神色恬静柔和,像温婉的少女,但放在这个场景里简直诡异爆棚,要不是吉克心脏足够顽强,早就叫了三趟救护车。

    吉克有怀疑过这是某种精神疾病,他查过许多书籍和论文,也咨询了一些知名的精神科专家和心理医生,了解到在受到巨大刺激时,某些人会分裂出一个新的人格来保护自己。但这无法完全解决他的疑惑——这种虚拟出的人格,真的能做到那样惟妙惟肖吗?

    他们甚至各自拥有完整的姓名。他知道其中一个,借聊天又问出了另外两个。顺着名字查下去,他发现那都是真实存在的人,性格和特征也都对得上,但艾伦不可能是通过接触他们才生成相应的人格,因为有一个家伙早在他出生前就已经死了。

    于是近两年他的目光转向了另一个方面,工作之余悄悄去参加了某些秘密的宗教集会,拜访女巫、灵媒和超能力者。然而结果同样不如人意,只让他弄明白了不是所有戴着尖顶软帽的疯女人都会用巫术把人变成猪和羊。

    而答案揭晓的方式出乎意料地简单。

    某个阳光明媚到令人昏昏欲睡的周日下午,他从书房走出,看到艾伦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他随意扫了一眼屏幕上的纪录片,转身准备去厨房续一杯咖啡,却听到背后响起弟弟平静的声音。

    没有什么鬼魂或者幽灵,他说,这只是一段记忆。

    ……你说什么?吉克诧异地扭过头,撞进一双深潭般的眼眸。他立刻明白那不是艾伦,并且也不是他曾见过的什么东西。他的姿态不像克鲁格那么随性,也没有弗丽达的优雅,更不可能是令人生厌的格里沙——一个新角色,不知何时滋生而出,自低处俯瞰着他。

    我们是互相连结的,在同一根链条上,同一片海洋里。不知名的意识述说着。你已经知道了,不是吗?

    我知道吗?我该知道吗?吉克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理解对方话中的含义,又或者他只是拒绝去思考。

    他的确查到了什么,一些陈年往事,夹在报纸或档案的角落里无人注目,随着时间默默腐朽发黄。内容平淡无奇,寻常到似乎日光之下每天都在发生:一个医生出于怜悯,为病重不治的老兵注射了致死量的药剂;一个男人为了拯救妻儿,绑架并害死了权贵家的女儿;一个孩子受父亲保护,从可怕的袭击中活了下来……

    电视屏幕上放着羚羊幼崽在草原上跳跃奔跑的画面,下一秒猎豹从草丛中窜出,一口咬断了它的脖子。

    吉克端着空了的杯子,看那只可怜的动物被开膛剖肚,想他们确实都在同一根链条上。但这并不是生命的螺旋或命运的联结那样浪漫的东西,而是更简单、更原始的、所有生物与生俱来的——那条食物链。

    人类活在世上总在夺走别的生命,无论主动或是被动。被捕食者的记忆如毒素般在捕食者体内积累,代替无法再开口的前者诉说罪行,又或许只是为了留下一星半点自己曾存在过的证明。

    那你呢?吉克问,你也是格里沙的受害者吗?

    客厅一片安静,无人应答。他的视线落回沙发,发现那不速之客已于不知何时悄然离去,独留他的弟弟在低沉舒缓的旁白声里,靠在椅背上睡得正香。

 

    之后一年那些记忆的亡灵仍然时不时出没,给他平静的生活添上几段杂音,但他没有再见过那个特殊的家伙,仿佛那天遭遇的只是一场几分钟的白日梦。

    日历翻了又撕,露出圈划痕迹。艾伦的生日在三月末尾,正是暖意渐浓的春日。那天吉克坦然自若地把工作都推给手下的实习生,特地提早下班跑去几公里外拿定制的蛋糕。蛋糕上淋着糖霜和果酱,正中“1”和“6”形状的蜡烛旁插着一个浑身肌肉的迷你人偶,那是艾伦最喜欢的特摄片中的角色。

    那部作品吉克也跟着一起看过,他其实更喜欢里面另一个外形是猿猴的角色——鲜少有人知道他对野生动物感兴趣。但主角变身成的那个浑身肌肉的家伙也不错,因为他有一对生机勃勃的绿眼睛,黑暗中仿佛在发光,看起来和艾伦有点像。

    他的思绪从电视剧飘到流行歌曲,吹着半吊子的口哨幻想起艾伦拆开礼物时的表情。而这样愉快的心情终止于一通电话。通讯对面艾伦班主任的声音严肃而紧张,被电流扭曲出刺耳的音调,说您的弟弟出事了,请您赶快来学校一趟。

    吉克没有因为这一句话就惊慌失措,他听到过类似的台词,知道“出事”这个词有些耸人听闻,它想表达的意思其实是艾伦惹上事了。毕竟要是真有什么危急情况,班主任就不会让他去学校,而是直接把他喊到医院了。

    事实也正如他所料,他赶到学校时,艾伦好好地坐在那里,没缺手也没断脚。有事的是另一个学生,据说被他弟弟揍得脑袋开花,身上还断了好几根骨头。

    致歉、沟通、赔偿……他轻车熟路地走完这套流程,然后把弟弟领回家——后者身上也有许多淤青和擦伤,得回去好好上药。

    艾伦全程保持着沉默,没有道歉,也没有妨碍他处理这件事,比前两年会跳起来大声控诉对方有错在先时成熟了许多。回去的车上他也没有对哥哥生气地叫喊,质问为什么要向他们认输,反而事不关已般地脑袋抵着车窗睡着了。

    吉克的手平稳地放在方向盘上,心却飘飘荡荡,不知悬在何处。

    他当然教过艾伦要礼貌、要谦逊。虽说共和国宣称旧艾尔迪亚人也是马莱的同胞,与其他种族享有同等的权利,但在这片土地上,一个马莱警察开枪射杀一个他认为危险的艾尔迪亚人是没有道理可言的。祖先的奋起抗争让他们得以拥有自由和平等,可哪怕在所谓的文明社会,隐性的歧视与压迫也依然无处不在。无论本人多么优秀,多么值得尊敬,是律师、医生,还是科学家、教授,只需一个出身的种族就会被打上一层昏暗的阴影,受到其他种族不约而同的异样目光,仿佛生来便理当如此。

    他的确教过艾伦该怎么做,关于他们该如何在这个国家生活、如何博得一席之地,就如库沙瓦先生当年教导他一样。但艾伦从来不愿低头,他不懂忍耐和妥协,只坚持自己认为的正确。“自由”在他的世界里不仅仅是法典中空洞的字词,而是被推倒的高墙和无人可阻挡的前进步伐。

    吉克认为这是格里沙的错,是格里沙灌输给了艾伦错误的观念。他想我会纠正弟弟的想法,让他走上正确的道路。但随着时间推移,他对弟弟的未来忧心忡忡的同时不免开始产生动摇:下一次——下一次艾伦惹出的问题他还能完美解决吗?下下次、再下次呢?是否会有哪一天,艾伦将做出他也无力挽回的事情,然后一切都走向最糟糕的结局?

    汽车缓缓倒入车库,在老地方熄火停下。打开后座门打算叫醒弟弟的时候,他再次对上了那双仿佛吞没一切光芒的眼眸。

    看,你已经知道结局了。对方用旁观者似的语气说着。

    你是想说这注定会发生吗?吉克问。

    不。无名者摇了摇头,不是注定发生,是已经发生了。在对你来说的未来,于我而言的过去。这条道路漫长无际,不仅连通个体,也穿过时间。我想这对你来说应该不难理解。

    他的话匪夷所思到令人想斥为笑谈,但吉克没有表现出任何诧异的情绪,平静过分地接受了这个说法,开口问道,可是未来无法改变,又是谁决定的?

    当然是观测者决定的。对方答道,未来有无数种可能,能够得到诸多不同的结局,可一旦进行观测,所有的可能就将收束成唯一的一条线,再没有别的选择。

    那么,这个观测者是谁?

    是他的错觉吗,听到这个问题后,对方似是发出了轻微的嗤笑。

    别明知故问了,你早就明白了吧。

    少年抬头望着他的眼睛,脸旁散落的发丝微微向后滑去。他是从去年开始留长头发的,半长的黑发配上肖似生母的面容,有种不分性别的沉静之美。而吉克从中恍惚看到了一个奇异的影子,有着更长的黑发和熟悉又陌生的面容,仿佛跳帧般转瞬即逝,却在他视网膜上烙下灼痛的伤痕。

    他说——

    梦该醒了,哥哥

 

    吉克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回到家里的,回过神时他正僵立在厨房门口,对着本该精心处理的食材发呆。

    艾伦似乎已经上楼回自己房间了,屋内安静得像只有他一个活物。他努力思考到底为什么会这样。这场悲剧的起点是艾伦看到了未来吗?还是说始于格里沙的死呢?又或者……从艾伦出生时起,这辆失控的列车就向着深渊笔直冲去,谁也没法让他减速。

    无数纷乱错杂的思绪中,他忽然想起今天是艾伦的生日,他手上还提着特地去买的蛋糕。他该去做一桌丰盛的晚餐,然后喊艾伦下来,点起蜡烛祝他生日快乐。

    他挪动因为久立发麻的腿走到餐桌旁,从上方打开纸盒,想把蛋糕取出放到桌上。

    他的指尖凝固在了空中。

    蛋糕上人偶的脑袋不知何时掉了下来,滚在一片红色的果酱里,无声无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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