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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咕咚”一声,汽水罐滚落下来。
盖提亚推开自贩机下面的挡板,拿出目标的冰可乐。零钱还剩一些,他盯着那几排饮料看了又看,汽水太冲,咖啡太苦,果汁太酸……最后还是按下了牛奶底下的按钮。
太阳晒得人头昏脑胀。青年抬手把可乐罐贴在侧脸,冰凉的触感瞬间驱走了炎热带来的昏沉,让人不禁发出舒服的叹息。
他租住的公寓离这不远,走过马路的拐角就到了。但是等他打开房门的时候,可乐已经差不多不冰了。
天气实在是太热了,还好房间里有空调。
盖提亚进屋的时候,所罗门正坐在那儿吹着空调看书。他身上穿着与盖提亚同款的T恤和短裤,装扮十分休闲,抬起眼来看人的时候,却硬生生把藤椅坐出了王座的感觉。
盖提亚把那盒牛奶插好吸管递给他:“冰的,不知道你喝不喝得惯。”
所罗门伸手接过,向他微笑:“辛苦你了。”
后者不甚在意地点了点头,像一个普通的年轻人一样,熟练地扯开可乐罐的拉环,仰头把汽水一口气灌下去,随后发出舒服的叹气声。
所罗门看着这样的他,一时间有些恍惚。
——真像人类啊。
面前的金发青年,不管是从动作,言语,还是神态,看起来都完全是个真正的人类了。
这些年来,他到底经历了什么呢?
所罗门若想知道,回望过去便能看见,但他没有去看。
罐装的可乐没多少容量,又是为了解暑,很快就见了底。盖提亚把空罐子抛进垃圾桶,转身准备去厨房做午饭。
所罗门见状,放下手里喝了一半的牛奶,走上前去:“我来帮你。”
盖提亚表示怀疑:“你以前从来没做过饭吧?”他拿起一个装着深色液体的瓶子,“认识这个是什么吗?”
“是酱油。”所罗门答道,金色的眼中透着些许无奈,以及一丝隐约的笑意,“盖提亚,我‘看得到’。就算没有实际经验,给你打打下手还是没问题的。”
“……哦,那好吧。”
人形的魔术式还是不太放心的样子,但没再多说什么,闷头打起了蛋花。
所罗门觉得这样的盖提亚挺有趣的,他们现在的情况也挺有趣的。
他是在前一天晚上被召唤出来的。
理论上某个英灵被召唤,一般是在某场圣杯战争中,需要有圣杯,七位御主和七骑从者。
但此次召唤毫无疑问是超越常理的。
盖提亚极富创造力与想象力。他利用自身人理补正式的力量,将寓居的所罗门的遗蜕进行了一些改造,模拟出了作为媒介的大圣杯,然后以自身为圣遗物,成功召唤了所罗门本人和六条不知名魔神柱。召唤完成之际,立刻回收那些无用的魔神柱,只留下所罗门一骑。最后向“大圣杯”——即他本人许愿,让所罗门受肉。
以这种作弊的方式飞速走完圣杯战争的全部流程,大概只用了十秒钟。
所罗门简直被他这一系列操作惊呆了,差点忘了说完例行的自我介绍。
一气呵成地做完这些事之后,盖提亚的目光终于投向了所罗门本人。
令人意外的是,他没有激动地扑上去喊王上,也没有咬牙切齿地痛斥对方冷酷无情,只是用他窃取而得的那双暗金色的眼睛,沉默地盯着他的王看了一会儿。目光沉静,平稳得仿佛还是所罗门生前记忆中、那个不知人类情感的纯粹的魔术式。
大约这么看了几分钟,在所罗门想开口询问之前,他先一步移开了视线:“现在是夏天,穿长袍太热了,你换上这个吧。”说着,抬手递过来一套提前准备好的衣物,“卫生间在那里。换好了你先在沙发上坐一会儿,我把地拖一下。”
所罗门看了看画满整个客厅地面的召唤用的咒文,又看了看盖提亚手里的拖把和湿抹布,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索性闭口不言,顺从地去了卫生间。
等他换好衣服出来,发现他目前的御主可能是怕他无聊,已经贴心地给他开好了电视,还在茶几上放了几样零食,他只需要坐下就行了。
饶是伟大的所罗门王,此时此刻也不禁生出一股“儿子长大了,会孝顺人了”的奇妙欣慰感。
盖提亚把他召唤出来,应当是有什么目的的。
但盖提亚不说,所罗门也不去问。
那一晚,他们就像普通人一样,看看电视,聊聊天,两人都默契地没有提起过去的事。
电视看到一半,因为所罗门想看动物世界,盖提亚则很在意连续剧的大结局,两个人还僵持了一会儿。不过魔术式很快就主动做出了让步,把电视机让给了所罗门,自己去平板上看剧。
所罗门其实也并没有看很久,因为获得了肉身,他便像生者一样需要睡眠,伴着旁白平稳的解说声,竟然就那么在沙发上睡着了,甚至还做了一个梦。
从者是不会做梦的。
他知道,他梦到的应是盖提亚的记忆。
梦中,年迈的所罗门王于临终时倾吐心声:“盖提亚,我创造了你,却没有给你设置终点。这是我这六十年来,做的唯一一件错事。”
王说:“你会恨我的。”目光悲伤而忧心重重,想再说什么,却已张不开口。
他的人生走尽了。
死去的所罗门也不过是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和他人没什么不同。
记忆里的盖提亚静静地看了它一会儿,所罗门以为他很快就会转身离开,如同从前看到其他尸体一样视若无睹,然而盖提亚却忽然俯下身去亲吻那遗蜕的脸颊,道:“晚安,所罗门。我会完成你交给我的任务。”
他的语气平静,所罗门的心却揪紧了。他明白这意味着什么——盖提亚从那时起就开始习得人类的情感了。可原本不懂人心的魔术式学会的第一种感情,却是“失去”的悲伤。
生前的所罗门曾为这可预见的未来而痛苦。哪怕死后成为英灵,内心的焦灼也不曾消失。
卧室的空调或许是没有制冷液了,实在不太顶用,让人热出一身汗。所罗门第二天早晨醒来时,枕边都被汗水濡湿了一片。
“盖提亚,你恨我吗?”
晚餐结束后,所罗门终于还是问出了这句话。
正在收拾餐具的魔术式动作停滞了一下,他背对着所罗门,脸上表情看不真切,张口却是答非所问:
“从你死后,已过了三千多年了。这些时间里,我见到了许多东西。
“我看见男人拥抱新婚的妻子,对她说爱,像蜜蜂吮吸花蜜一般亲她的嘴。
“我看见父亲大笑着抱起自己的幼子,如同托举着满车金灿灿的麦穗。
“我看见青春美丽的少女挽着女伴的手,脚步轻盈地步入花园,清脆的笑声交织回响,仿佛成群的喜鹊鸣叫。
“我也看见战争折断了年轻的头颅,病入膏肓的人在床上痛苦地喘息,无辜的女子受到凌辱折磨,行正义之道者被嘲笑践踏……
“这就是人理。”盖提亚转过身来,自重逢以来第一次显露出激烈的情绪,“这就是你要我守护的人理!”
所罗门没有辩驳。
他当然知道世上的恶或许比善更多,痛苦总比欢愉刻骨,但他不必和盖提亚说这些。不必和他说丑恶只是片面,世间还有诸般美好值得期许。魔术式走过的三千年远比王曾经度过的六十年要久得多,王之所见他都一一见过,王之所知他也无一不晓。这些道理他何尝不明白,只是内心愤懑无处抒发,于是把众多不平一股脑都扔出来罢了。
他为世事不平,恨人理残酷,归根结底是出自对人类的爱。因爱才有期待,期待不得满足而生怨憎。这是好事,也是坏事……至少证明他在精神上已完全是个人类了。
所罗门没有说话,只是走上前去,展开双臂将他的魔术式拥入怀中。
盖提亚的肩背紧绷,似乎完全没有预料到他会做出这样的举动,手臂僵直着不知该往哪里放。
王戴有十戒的手轻轻抚摸着魔术式的后脑,像许多年前后者初被编纂出时那样,柔和,温暖,包容,仿佛能融化一切苦难伤痛。
“对不起,”他说,“我很抱歉抛下了你,让你独自面对这一切……盖提亚,对不起。”
听到这话,盖提亚的身体仿佛脱力了一般松懈下来。他沉默了几秒,终于也抬手回抱住所罗门,如幼兽般将脑袋埋在他的王肩头,低声喊道:
“所罗门。”
“嗯,我在。”王应道。
“我不恨你。”人理补正式的声音透过衣料传出,显得闷闷的,“我只是……很寂寞。”
“没有你的世界,实在太寂寞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