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特里西诺于深夜出逃。
前路昏暗无光,唯有手中镜子明净透亮。他窃这微光指引方向,一刻不停地向前疾跑。
他穿越冻结万物的风雪,冰霜仍在沉睡中喷吐鼻息;他跨过深邃矿道与光蚁的尸骸,地下既无秘密也无黑暗;他来到天空之城的投影下,牛与羊安静地卧于原野,等待牧羊人杖尖的铃铛响起……
他听到风声。
身后不知何处而来的风拂过田地,万千麦穗随风摇晃,簌簌作响。
——那是狼。狼藏在麦田中,张口吞掉所有闯入者。
特里西诺不管不顾地狂奔起来。
狼在跟着他。他知道,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它一定会追上来。他的耳边仿佛听到它悠长的呼吸,脖间是它湿热的吐息,鼻腔和肺里萦绕着那股醉人的酒气,令他四肢发软、脚步踉跄。
但他不敢停下奔跑。
麦田无边无际,漫过山岭也淹没河流。他在路边捡到一块石头,坚硬牢固,无可摧毁。他将石头扔进水里,接触水面的刹那,石头砸碎了它的倒影,又或者为它的倒影所毁,碎石在河中铺出一条坦道。
特里西诺踏上这条路,每走一步都有什么在尖声叫喊。
或是满怀崇敬之情,问他:“老师,我该怎么做?”
或是愤怒难以自抑,嘶吼:“特里西诺,你骗了我!”
而食梦者无视了这些没有新意的、早已写在剧本中的台词,以及脚下碎石炽热的、仿如燃烧般的温度,只是将其重重踩进污泥里,然后踏着“不落之盾”的愚蠢和悔恨快步走上对岸。
预备好的酬报已在岸边等待他:梅尔文家的神子目光温和,神色平静。若在家族中,他必是重要的“人间之神”备选,理应受到尊崇爱护。然在灰教授眼中,那不过是一个合适的器具,存在的唯一价值就是为己所用。
特里西诺在沉沉麦穗环绕中剥下它的皮,披在自己身上,再次迈步前行时,忽然不合时宜地想到一件事:如果说“谷中狼”是“披着狼皮的人”,那“披着人皮的狼”又该叫什么?
时间紧迫,不容他多想。他仍在拼死奔逃,身后风声不歇,麦子不断倒下——那是谷中狼在追赶他,他仿佛能听到风中飘来祂充满狂气的大笑声。
——还差一步。
灰教授想。
不,不该再叫“灰教授”了。他很快就能蜕下这个称号,变成别的什么。“修复圣骸骨之人”——“愈骨者”听起来就不错。
特里西诺·塞提毫无疑问是天才,在千面幻塔时便是如此,甚至敢于向神明发起赌局。如今只是另一场赌博,赌注是他的毕生所有,而他已为胜利做下万全准备。
“真是这样吗?”
一个低沉的、极具磁性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记忆的漩涡回旋下沉,顷刻间特里西诺再次置身于幻塔之中、牌桌之上。
“你用一些小技巧瞒过我的双眼,将桌面上的暗牌换成了更大点数……对吧?”头发随意披散的中年男人面带矜持愉悦的笑容说道。
“别紧张,这只是个猜测。不过……
“你要不要也猜一下,我有没有把你换过的那些牌,再换成别的?”
特里西诺并非赌局的另一方,也不是当时的荷官,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旁观者。但那饱含恶意的声音正如诅咒,萦绕于他的灵魂之上,久久无法散去。
而现在他在麦田中奔跑,那诅咒又追了上来,就在他身后,他的肩头已被那利爪勾住——
特里西诺惨叫一声,连忙伸手剖开自己的胸膛,将那颗血淋淋的狼之心与那层人的皮囊一起抛向后方。
身后的风声止息了。
麦穗不再倒下,麦田安宁如初。他终于能够停下脚步,好好喘上一口气。
就在这所有的一切都归于平静,故事即将迎来完美的结局之际,他的耳边突然响起一个声音——那浓重的、深邃的恶意与初见时一般无二,他绝不会、也绝无可能错认。
那个声音——索福克勒斯说:
“你应该知道……‘谷中狼’不是真实存在的神明吧?”
愈骨者自梦中惊醒。
他抹去额头沁出的冷汗,再次确认自己的身份。
毫无疑问,他的计划成功了。“狼教授”弗雷德里克·狼之心已带着他的一半人格和记忆离开,留下来的只是“愈骨者”塞提。
那么,在梦中追逐他的那个……到底是谁?
地下王国不见天日,只有绿火制成的灯盏在桌角幽幽燃烧。
透过那宛如镜面的玻璃,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谷中狼并不存在,在他身后紧追不舍的人……正是他自己——自始至终都只有他自己。
悲剧作家只是看着这一切,看着祂的教宗为摆脱祂而殚精竭虑,被自己想象出的“谷中狼”逼到穷途末路、几近疯狂。
这正是索福克勒斯喜爱的戏码,或许此刻祂就在观众席上鼓掌欢呼!
而愈骨者颤抖着伸出双手,于沉默中进行了最终确认。
在他的意志下,自双手至手肘,到胸腹、背部,再到脖颈、脸颊,向下则延伸至双腿,无数微光亮起,勾连成片。
那是数以百计的、细密而繁复的诡异符文。
——那是悲剧作家的圣光印痕。
特里西诺·塞提眼中彻底失去了色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