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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继科从不加班，除非真有急事。今天不得已留到九点半，窗外天黑透。虽然办公楼坐在二环里，但是周边设施上了岁数，所以路灯昏暗，也没什么活气。
他把车钥匙塞进裤兜，才发现通向走廊的玻璃门外，天花板上趴着个东西。四肢纤细，躯干肿大，一动不动，长舌从几乎楔形的头部垂下来。
张继科叹口气，说哥们能不能换个日子，我今晚饭还没吃。
对方没动，看来是没商量。张继科又把车钥匙掏出来坐下。感谢高科技，人脸识别锁，他不开门天王老子也没辙。
坐下以后百无聊赖，有个未读短信，点开，185开头陌生号码。写得言简意赅：咋不在家？
张继科肚子咕咕叫，趴桌上撑着腮帮子回他：您哪位？
张继科的桌面比前台还整洁。资料全是A4，按日期排。消息发出去三秒钟听到梆梆两声脆响。张继科回头，看到昏暗的玻璃窗外站着个男人，双手插兜，运动外套配色跟校服似的。
说站也不全对，脚下没踩东西，办公室在八楼，窗外人是飘着。
今晚上真热闹，张继科心想，然后对他摊开手。三位一体玻璃幕墙，设计上没法打开。
那男的穿墙进来。
“帅不帅？”对方话音刚落，抬眼看到外头天花板上的东西，眉毛一跳，说哎哟喂，你们楼怎么还有这么个膈应玩意。
帅啥帅整得跟育碧似的，张继科心说。嘴说人不到黑天不出来，还算有点职业素养。
许昕往张继科旁边一站，脏东西立刻收回舌头，手脚并用沿走廊爬进楼梯间，看不见了。许昕说确实，这眼力价比马琳强。
张继科笑笑，然后朝他伸出右手：“张继科。”又说就你刚才给我发短信呢吧。
就算寒来暑往过了很多年，这个人打招呼的习惯竟然没变。许昕想起十六岁的下午，他拖着一只箱子进入房间。张继科正趴在桌上练画符，闻声眼皮抬起来。跟后来每次都弄满手朱砂的许昕不同，小葱似的少年，伸出干干净净的手，说张继科，又说幸会幸会。
记忆中的画面与眼前人重合，相差无几，除去张继科狠狠做了美黑，小葱变成黑葱。
许昕也伸出手，没有相握，而是把他从椅子上拽起来。在张继科略微惊愕的眼神中，肩膀碰肩膀，胸膛撞胸膛，结结实实一个拥抱。许昕下巴垫在他肩膀上，说张继科，哥们接你回家。
十分钟后许昕蔫头耷脑坐在张继科副驾驶。张继科一边盘地库一边说许昕同志，我这人也不是职业歧视。但神棍和骗子二选一得了，两个一起干吧有点缺大德。而且哥根本没见过你，回什么家，回完我肾没了找谁说理。
许昕说哥，你不车祸失忆来着吗，我被失了啊。许昕本来双臂抱胸，现在拆出一只手指着自己，可委屈死我了，咱俩本来不穿裤子的交情。说完被自己提醒，往运动服兜里摸，摸出两根黄瓜，拿密封袋装着。许昕把黄瓜扔他腿上，张继科老毛病，忙着干活就想不起来吃东西。
“你说这就跟小学生说暑假作业被狗吃了一样，”张继科低头瞟一眼，“狗都不信。”
许昕嘬牙花子，又问你难道不好奇为什么能看见那些东西？其实你失忆根本不是因为车祸，是因为拯救世界。
张继科好像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给他逗乐，然后把车停在地铁站，拉手刹。握方向盘的手抬起一根食指：“喏。”
许昕缓缓吸口气：“说到这个吧。”
张继科随之呼吸一顿，用眼神示意他有屁快放。
许昕放了：“我跑出来找你属于违反纪律，十有八九正在被通缉。所里为了抹黑很可能给我编成连环抢劫杀人犯。”
张继科说：“所以？”
许昕说：“本人身体健康无不良嗜好，上得了灵堂下得了厨房，科哥收留我呗。”
张继科气笑：“许昕，你看我像真傻还是假傻？”
真傻假傻不重要。许昕会穿墙，可以不请自来进入任何地方。
世界有一百种方法教训不遵守社会规则的人，但拿不遵守物理规则的没什么办法。张继科只好说：“你睡沙发。”
许昕说：“好好好。”
第二天一早发现许昕在他床上四仰八叉，张继科不仅被挤得贴边，连被子都被完全抢走。
真是岂有此理，张继科把他踹起来。许昕说不是我事多，但你家客厅太冷。
懒得理你，上班走了，张继科说。
许昕抱着被子说继科你不觉得自己特别扭吗，我说是你兄弟你觉得我连环抢劫杀人犯，现在又把我放在家里没事人一样去上班。
张继科边穿衬衫边看他一眼：“谁觉得你罪犯？”
许昕说啊？
你这小模样当不了坏人。张继科摆摆手，抓上包关门落锁。
只要不坐四号线早高峰也就那么回事。
这话谁说的，自己坐过没有，第三次被人撞进怀里以后张继科想。他车今天限号，塞着耳机，扮演合格社畜。但事不过三，得提个醒，终于抬眼皮看一眼对方。这一眼看得张继科呼吸停滞。原来撞他的根本不是人，是个肚皮撑到透明的鬼。那鬼转过身来，朝他露出微笑，嘴角咧到耳根，露出整排的牙齿。鬼肚皮耸动，里面有四五只蹼状小手朝他方向摸，拇指全朝右，看得很清楚。
张继科汗毛倒竖，听到鬼说话：“张塞，郎台挪细。”
地铁靠站。张继科说滚你妈蛋，夺门而出，在地下站台熙攘的人流中喘气，耳边嗡鸣不止。回过神来，手心已经全是冷汗。
上班不在状态，情理之中。许昕加他微信，头像是飞秋那个黄狗，可以看出这人脑回路确实有点问题。张继科没忍住，把青天白日撞鬼跟他说了。
许昕说没事，别怕，死不了。
张继科说谢谢，您可真会安慰人。
那是，许昕说，赶快回来给你康个好康的。
别闹我，张继科头痛。按了手机，脑子回想地铁上鬼说的话。张塞郎台挪细，想半天还是不懂什么意思。
隔壁女同事正在摸鱼看剧，张继科忽然福至心灵。操，难不成是英语？
张继科打车回到家，发现许昕和另一个男的坐在沙发里嗑瓜子，就着张继科茶几上那个别致的果盘。对方长相比较斯文，戴个眼镜放进大学就是中文教授，座无虚席那种。他笑笑：“继壳儿，还记得我不咧？”
没想到张嘴是这个味。张继科用问题回答问题：“你也认识我？”
“早跟你说。”许昕胳膊肘捅马龙，“咱能不能先把正事干了。”
马龙朝张继科招手。张继科换拖鞋过去，从马龙手里接过一个东西。沉甸甸，是块绿色的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