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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屋后的杨柳在那年忽然枯萎了。
师傅做事向来随心所欲,第二天将那棵树做成个精巧的木匣。我坐在窗边不见杨柳影子,窗前似变得格外明亮,又有些空落落。树墩上是圈圈年轮,我才数至三十一,师傅忽然出现在面前。我心虚,今日的字还未练完。
她只一笑置之。师傅眉眼温和,平日教我们练剑时仅剩的点严肃也不见,左眼眼尾的泪痣因笑意更显些灵动。她心情不错,牵了我扶在窗框的手轻声道,星尘,有点事,随我来。说罢直接从窗子把我整个人抱出去。
那时我不过九岁,方及她腰间高,个子长得慢,师妹阿紫都比我高些;偶尔也戏弄我,故意拿书举过头顶,想叫我跳着去拿。只是我常不能让她如意地急躁,如此几次便说,星尘师兄好无趣。总是我们四人在师门。离祯师兄已过不惑,面相仍如二十几岁,性子格外跳脱,不爱读书,整日里从远些地方捉红毛野兔、会学人语的甲鱼回来。阿紫与向晚是一双龙凤,比我小三岁,乐于跟他到处跑。我虽少去周边走动,其实也常有好奇,问起过其他弟子;我听闻他们大多隐于此山周旁,闭门修性去了。
小时我有过许多猜想,以为世上有很多座山,这人世只由无数山组成。每座山都同我们一样,悟道修习或离别师门隐于山间,也或许云游遇良人,巧结姻缘,隐入山林,再不见名号。我便想自己是叫隐人父母病离别,无奈托付我于师傅的。山外是什么,还是山吗。
有一日离祯师兄被我说得不耐烦,忽骂道,都是山下破乱,惹藏色师姐不得善终,死无全尸。其子也是大逆不道之徒,搅一场又一场腥风血雨,若她泉下有知,怕也难安心去入轮回。书目里那些总是让我痴醉的街肆楼阁、人情恩怨,原来都是山下人的生死离合。
师傅房里挂了三张画,常年背着墙。没人知道画上是什么,我也和其他弟子一样从没敢问。三张画卷看上去似已有些年头。只听离祯师兄有天喝醉了酒说,这三张画上的人,一个姓蓝,一个姓温,余的一张则是空的,没有画像也没有名字。
我悄悄地看一眼,又很快把目光落回她手心。
是那棵枯死的杨柳做成的木匣,身有叶脉纹路,盖上雕了蝶和雀。我想起去年她外出前从青铜妆盒中拿出发簪,叫我转交给采药归的阿紫,以为又是什么传送巧物的事。我顺着师傅的意思打开,发现匣中并无所料想的女儿饰物。其中躺着块莹铁,原本藏在那棵腐朽枯死的树干中。师傅说,想是这莹铁与我有缘。她去探后发觉,正是抱我回来的那天从树中生长起来,如今刚好九整年。天意所赠。
十三岁时当去铸自己的剑。我思索再三,小心翼翼从房中拿出莹铁,在炼炉外守了三天。霜华像怕生的顽童,起初怯弱到几乎暗淡无光,日后同我待得时日久了,意外地通人情,出鞘时也开始有灵光明灭。我愈发地喜欢它,后来练剑甚至常忘了时辰,仿佛眨眼功夫就从朝阳见了夕照。我还想,若霜华能替书中那些受妖邪侵扰、被歪道霸凌的人做些事,或许世间就少些令人闻之叹之的悲剧。
师傅偶尔拿我打趣。向晚被罚去树上单脚站立,她道,看你星尘师兄,小时还没阿紫长得高,潜心修习,如今长大了一表人才,玉树临风。彼时我才收了剑,面上有些挂不住地热。离祯师兄说,十四五了脸皮还这么薄,夸一下便红耳朵。若再大些过山出游,遇哪家可人儿岂不要羞到地底下,错失姻缘。我想起那些人情百态的故事,倒认真讲,若真遇见什么缘人,我定是想追随天长地久的。向晚隔日只鼓着脸,一脸不快地练了整天的“破笋”和“雪舞落花”,手腕生疼也闷着不吭声。
十五岁的秋末,有天黄昏,我收了白日清洗晾好的衣袍,见离祯黑着脸,提着阿紫和向晚后领回来。师兄很少这般不悦,纵是平日剑术不精,叫师傅摇着头数落,也少见他这个脸色:果然是他们想下山看的念头。师傅从屋里走来,始终一语未发。书中言语那些凡世江湖,总让人心里发痒。人就是这样,有些事不知道也就不知道了,可但凡有一丝一毫的肖想,就如疯草生长,顽石也难压住。
那是我第一次不敢直视师傅的眼睛。
向晚低头不语,阿紫全无当姐姐的样子,一直在哭。我强行忽视自己发虚的心跳去擦阿紫眼泪,如今她已不及我肩膀高。可泪越擦越多。我神游其外地说,听师傅师兄的话,不要总想着下山了,山下其实、其实也没什么——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阿紫被离祯呵斥了一路,到我面前却生气起来,边哭边跺着脚。她说,星尘师兄,我不信你也没这个念头;离祯师兄偶尔谈起几句山下的事,你眼睛都是亮亮的,还总说,如果你在这样那样的故事里,你想怎么怎么做。
我不知山下真正的世间与书相及,究竟是怎番风景。师兄冷哼一声,抓着他们两个走远。短暂的沉默后师傅问,星尘,你怎么不敢看我。我张张嘴,终于没法打谎,硬着头皮与师傅对视道,是徒儿不该。我有时想,人自生来就是这样,越不能触碰和逾越的东西,越要去飞蛾扑火一趟。我在一本旧书找到几句录载,讲温卯心术不端,立起家族掀得大浪滔天,蓝安守于姑苏,似执意同他对峙般也有了自家家族。而另个人,他们称她,抱山散人。
我问离祯师兄,你说过师傅房里那三幅画,是不是温卯,蓝安,和师傅自己。
是不是你所心悦的藏色师姐,下山后,本该惜她的人没能保护好她。
是不是那些许多悲哀无奈的人们,就像书中的故事,生活在世家压迫的水深火热中。却是活生生的在世间行走遭难。
他像是恨铁不成钢,第一次如此怒火冲天。大手一挥,怒骂着,我早该知道,一年前把他俩抓回来时最该骂醒的人其实是你;你这种人,从来认定就走到底,想通就做到头,可犹豫时总藏得太深,叫人后知后觉,再知晓时,根本无药可救!你自己去找师傅问罢!
她好像早就知道有这一天似的。那是深冬,我在她门前跪了两天两夜。霜华摆在膝前的地上,它陪我走过许多时日,青铜剑鞘上镂着精巧的纹路,冰得让我不敢触碰。天没有像百味故事渲染般飘起雪花,只有西风冷冷吹进我衣领,是十几年来我记忆里最冷的冬日。
第三天寅时天际还未泛白,师傅房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我膝盖痛极,走进去时腿似灌了铅。烛火映在师傅侧脸,她只叫我坐下,轻摆一指灵力到墙壁上。我便见到了蓝安和温卯的样子,和一张空白的画卷。
师傅只笑一声,说,想是百年之后,难再托你给我碑上画个像了。我眼眶发烫,几乎要被她这句话说得垂下泪来。师傅好像不在意,她只接着说,星尘,我知你性子,一日不说,你便隐忍一日,一年不问,你便独自想一年。我说,师傅,那你便同我讲一讲,兴许讲完了,我就消了这不该有的念头。你罚我便是。她虽然在摇头,却还是讲了。后来我才知,原是她将我看得比我自己更明白。那摇头的意味,是无可奈何的喟叹。
窗外风吹得呼呼作响。我在那一日清晨知道延灵师兄和藏色师姐的往事,知道山下兴氏族,弃门派。也终于听闻离祯所破口大骂的,是七情六欲恩怨情仇,是机关算尽沽名钓誉。
是人间,是乐土,是炼狱。
卯时快到了,我谢别师傅后回房,闭门想了一整日。或许自己是能做些不一样的事的。那是我第一次同师傅真正比试剑法,前十六年她不过于我指点寥寥。这时我才知自己修为确已达上佳,但只及师傅不过三两成。告别那日离祯红着眼睛,身后是已身姿秀拔的阿紫和向晚。我辞别转身,终于在山脚跪下伏了一礼,轻轻默念着拜别师傅,心里很软很热。
我未曾料想到自己在那称作夜猎的事件中无意间拔得头筹。但,随之而来的并非降魔歼邪安抚人心,反是接连不断的世家相邀。宗主,修士,客卿,这些字眼令我陌生。天下兴氏族,弃门派。我婉拒过最后一个说客,太阳已西沉。待靠在暂落脚处的门上长长舒了口气,便有些疲惫。我想,去试着兴门派而不顾虑氏族,又何尝不可。
在此明言数天之后,我于夜猎中遇到个人。身前是吞食修为和精气的蟒妖,随霜华最后一击,终倒在竹林中失了生气。身后却响起脚步声。来人一身黑色道袍,背插拂尘,手持一柄通体雪白的长剑,身形高挑,面容俊朗,却显得有些冷傲。我才知这位宋子琛道长,同我有些相似的想法。我常与他切磋剑法,偶尔也闲谈世事,鲜有几次深入地思忖那所谓的人情世故,自己与他的认知稍有不同;我未过多在意,坚持做自己所认的事便好。
是兰陵冬天的戌时,在街肆旁见了…我命中劫数。白日里去助兰陵城南的姚氏一家,全家上下三十几口人整夜被怨灵侵扰,他们向我求助,却不知为何,宋道长劝我最好不要插手此事;我不知缘由,问他又不肯说,我见了那些已吓病的老人、女眷和孩童,实在不忍心不管。只好自己前去。
终于傍晚时分除了邪祟,再遇见子琛,一路沉默很久他才说,姚家平日里修行却总做不义事,又热衷趋炎附势,是块烫手山芋,在金家眼皮子底下还妄图结交修仙小族,背后却狠狠欺凌周旁百姓。星尘,你救得了劣迹小人,却不想自己会赔上些风评或是得罪什么大家,遭受什么本不该有的非议和苦难。
我微微愣住,直到往后才真正发觉,自己同宋道长的善恶理想,并非全然相合。宋道长仍如平常般冷着一张脸,没什么表情,我大抵知道他不怎么高兴。或许是些为我好的劝言。我想了很久,依然无法对他所说认同或反驳。若真是那不得安生之辈,迟早也会自己落得个家族衰败的宿命,可若是为人所伤,我也只是想让他们少受些苦难。
行至街上已经夜幕降临,我驻足看了卖活福鲤的老板娘将鱼儿一皿皿搬回屋子去,这才望向远处,跟上去。却见子琛正同一个身穿金星雪浪袍的少年打斗。
我从未见过那样的目光,张狂,不屑,还带着深深的鄙夷和嫌恶,如同这世上全部的人和事皆充斥着肮脏丑陋;他出手诡谲,每一击都有夺命之势。我刚走过去,两人之间忽然站了个头戴乌纱软帽的人。正是数月前被自己婉拒招揽的敛芳尊。原来那少年是他金家一名客卿,不知因什么事惹他不高兴,抬手就要掀摊子,被子琛出手拦住之后才这样打起来。敛芳尊解释道,他是名脾气古怪的客卿,年纪尚轻,烦劳多担待。
见宋道长不悦,似乎还要同他理论些什么,我索性先一步上前道,的确是年纪尚轻。
原来敛芳尊还记得我。他又提及那场夜猎。敛芳尊待人虽总是温和而有礼,我总觉不大适合多有结交,仿佛说话做事都留了几分城府和秉性。我轻轻回了一礼,谢过他的赞誉,又将目光转回到那少年身上。他身着金星雪浪袍,年纪极轻,个子倒很高,是个眉眼俊俏的风流少年。左手不知为何,戴着一只黑色的手套。少年似乎怒气未消,我便好声规劝道,既然是位列兰陵金氏名家之客卿,那还是要克己复礼些,莫要做不好的表率。
敛芳尊应了声,而少年只嗤笑一下,目光中鄙夷不减。我想到他方才出手的样子,还是没忍住说,我观这位少年,举手出招间颇为……我不知道该用何措辞,要说满是杀意,好像有点过分。宋道长毫不留情地冷声接了两个字,狠毒。
我刚想劝子琛莫再对这少年态度过于尖锐,却见他哈哈大笑。举起被抽出血痕的手背晃到我眼前,一串质问听得仿佛有理有据,反倒让人哑口无言。可我见他在这里颠倒黑白,笑吟吟地露出两颗小虎牙,一双薄唇微红,眼角还噙着自信满满的得意。我忽然更觉得宋道长那句狠毒说得不搭边了,忍不住自己也跟着笑了出来,说,当真是……
他眯着眼睛凑上来,问,当真是什么,你倒是说出来。有趣而凶狠,顽劣却也俏皮,我不知怎么说好。敛芳尊便将对话打断,同他说,成美,你且住口。听见这个名字,再看他瞬间变了的脸色,我又有些想笑了。但敛芳尊已站出来再劝,想是还有金氏自己族内的事宜。
过了几日我在兰陵的街肆听闻那少年叫薛洋,是金家一名不寻常的年轻客卿,脾气古怪,为人恶劣,却深得金家重用。所修之道,为鬼道。彼时我已同子琛出了兰陵。我才知原来那些坊间惊堂木所拍的鬼道创始者夷陵老祖魏无羡,就是藏色师姐的儿子。也难怪离祯师兄说其子大逆不道。无论传言里那些恶战是否为真,我只是觉得修习鬼道是对自身的残忍。其实灵气怨气本都没错,灵气也能欺善霸恶,怨气也可救人于水火,但修鬼道,总归对自身不大好,有伤心性也易受反噬。
离开兰陵后不久,宋道长与我暂别,说需回白雪观一次,我便自己向西去。无意间听市井相传,讲有个仙门被屠得全家惨死。又有人说,没准是夷陵老祖不甘一年前的乱葬岗围剿,重归于世报负世人。鬼道,鬼道。我捕风捉影般地想这些传言,心下微动。待那群哓客走远,便上前去同此茶摊的伙计打听。伙计说,是栎阳,就在邻省,当地常驻的仙家常氏五十多口人,在一夜之间被屠了满门。只剩下常萍和他带出去的几个人在外,幸免于难。
才到栎阳,远远望向常宅,我在门口见到个一身缟素的人,大抵便是常萍。他似有些神情恍惚,已站立不住,颤巍巍伏在地上,呕出口血。我见他身旁是位被请来的云游修士,悲痛地叹了口气,最终只得同他说,对不住,是在下本事不够,实在查不出。那修士的身影远了,我也已经走到常萍身旁。他慢慢抬起头看着我,眼睛哭得通红。他似乎看了看我臂弯里挽着的拂尘和身后的霜华剑,这才哑着嗓子问,是晓道长吗。
我最后便主动应承了这件事。
此前我从未见过如此残忍的场景,整个常宅仿佛还游荡着未散去的怨魂,五十多人被活活吓死。我在门廊探到半片残破的招阴旗,并非常人修道所用,想来是鬼法加身。鬼道,鬼道。难怪有人传言是藏色师姐的儿子魏无羡。
可我发觉其中鬼道阵法有些端倪,循着灵力终于找到一些在阵中燃尽的符灰。再查下去才知,世家修士用的符篆总是各家有些细微差别。半多月后我从符灰片角究出,这符竟来自与此地相隔甚远的金家——我又听闻,说薛洋和常家老爷早年有些嫌隙。
在夔州见到他时是个傍晚,薛洋正用那把剑挑起一个大汉的领子,笑嘻嘻地踹翻了甜糕铺子摆在门口的招牌。他已经不再穿那身金星雪浪袍,像是做成什么大事之后心觉痛快,回自己老地盘逍遥快活似的。他讶于被我捉住,但我也未曾想到他如此有恃无恐。悠悠地说着认啊我当然认罪,被捆仙索绑了也不慌张。他说,晓道长,你一不把我就地正法,二不顾兰陵金氏的面子,非要给我拉去金麟台,难道就不怕自己惹一身不痛快。我脑中却时不时浮现在兰陵见他的那一面,只皱皱眉说,你造此残忍血案,在仙门诸家间掀起劣闻,当让百家族法共断你罪。
行了片刻,还未出夔州。他见我出神,扯了扯绳子似乎懒懒散散地说,晓星尘,我又饿又困,你这是虐待俘虏。可我看他目光并无半点倦意,后半句甜丝丝又有一股无端的狡猾。他这时倒想起自己是被捉的那个了。我本不想同他搭话,他却又凑上来,几乎贴着我耳朵说,道长,你既然觉得我要杀人偿命,那就是将死之人,可怜可怜我嘛,半路先做了饿死鬼可怎么办。
我下意识地躲,这人却像没看见,反又凑近三分,撒娇一般用更甜腻的声音说,我想吃桂花圆子。我想御剑带他直接去金麟台,可他那副样子就差要坐地上耍赖,硬搬出什么“不要御剑,我怕高”的借口,说什么万一还没到金麟台就先摔死可怎么办。我无奈,想不到一走就是十几日。他这一路上总是让我捉摸不透,时亲时疏,亲是巧言嬉笑却话里有话,疏是敛起笑意冷眼无情,仿佛生着对世事的漠不关心和鄙夷。
到离金麟台还有一步之遥的前夜,我才见到他左手那只黑色手套下面是什么样子。我承认他诡计多端,索性半寸不离,任他不正经调笑什么授受不亲,往往待他睡熟我才歇了打坐远远睡去墙角。这夜他曲起一条腿,没正形地倚在榻边盯着我看。我本闭目打坐,或许那目光过于直接露骨,让我许久不是很想睁眼,直到忍无可忍才看去,却见他刚摘了那只手套,撞见我的眼神便一愣。
那只左手,缺了一根小指。他皱眉,不耐烦地咂了下舌,没说什么,把手套戴回去后钻进被子里睡了。
没想到兰陵金氏的包庇意图太过明显,可我着实有些不甘。鬼道和符纸的证据确凿,他自己也认罪,可,任我执意望诸族拿百家法说事,薛洋最终也只被打入牢中。若不是赤峰尊施压,想来也是逍遥法外。他被押下去前,几乎是贴着我的耳朵,拿那种亲昵又甜蜜的语调同我说,道长,你可别忘了我,咱们走着瞧。语气很是亲热,却只像是在威胁我什么。
此后的数月我都时不时想起他。见得多了、频了,才慢慢明白人世纷杂有多难琢磨,原来这世上并非所有的地方都是恩怨清晰、善恶分明。我还是不甘,总觉得这世上,赏罪该分明,复仇应有度,黑白当两清,善恶终有报。
后来我偶尔也去宋道长的白雪观坐坐,一如从前同他剑法切磋或品茶论道。只是论起道来,有时难细究。也罢,我想,本该持着的便正是君子之交淡如水的心念,各抒己见,求同存异,能共除魔歼邪便已是难得的至交。我尽己所能助人救人,也乐于为受恶灵怨兽侵扰的普通人解脱困境。不过,自此后倒不怎么再同子琛提及共创新门派的理想:有些事没看上去那么简单,我须得一阵时间来想想。
金麟台别后已过去不短的时日,我听闻赤峰尊逝世的消息。再想到近来一些家族传言的风向,周遭似乎越发地不太平起来。数日之后我突然听说,当时那桩常家灭门案被平冤昭雪,常家家主公然声明…此案与薛洋并无干系。我再次见到常萍时,他眼里只剩下无尽的沉痛。我甚至觉得呼吸困难,只一味地问他,为什么,你为什么翻供。薛洋他杀人偿命罪有应得,你为什么不肯再为全家上下讨个公道。他几乎哭着同我说,不忍下去就没有活路。道谢几乎成了哀求,他说多谢道长,但请你不要再帮我了,你再帮我,就是害我。死去的人已经没法回来,可活着的人…还想活下去啊!
直到走出栎阳的城门,我仍有些心不在焉。在城郊时,我又同子琛相遇,他说,星尘,我听闻你来此再讨公道,但…还请莫再寄希望于金麟台。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十分悲哀,我问,宋道长,是不是在我将薛洋执意押去金麟台的时候,你未加掺手与评判,也是因为已想到些无力的可能。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换做是我,大概会在那时便将他就地除恶正法。
与子琛才别过几日,我却忽然听闻…白雪观被屠。彼时我正站在街肆,脚下步子几乎虚浮。耳畔仿佛是薛洋当年那句,咱们走着瞧。如同一把随时会落下的剑悬在我头上。我几乎踉跄着到白雪观。才刚入观,便见噩梦般的场景。宋道长从小长大的白雪观被屠得再无人迹,尸首横七竖八躺在地上,而道观正中跪倒了一个人,一个身穿黑色道袍、沾满了血污的人。
他还活着,但身负重伤,一双眼睛痛苦得无法睁开。我颤抖唤道,子琛,是我。不知道自己声音是什么样子。他强撑着最后一口气,血水不停地从眼眶流出。终于咬着发白的唇冷冷地同我说,你我从此不必再见。
是了,都是我。都是我一手……
我只觉脑子嗡嗡吵个不停,已然记不得自己是如何将昏迷的宋道长一路带到山脚下。我咬咬牙,终于还是上了山。一路上有个人远远地在跟着我,我已不愿再去想他是谁。
这一次,师傅对山下的事既没讲、也没问,也没让我等。其实我知,这种程度的伤在山下是能治好的,但例外是眼睛。她说,星尘,你如今是想重归师门,还是另有他意。我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但还是硬生生忍住,跪在师傅面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头,恳请她将我眼赔给他。
自此往后,我想我不该再去用这双眼评判那些看似分明的黑白善恶。
沉默很久我又说,是弟子不知仁义忠孝礼智信,今日来求不为其他,只恳请师傅将我这双眼换于受我所累之友。星尘既已决意下山,那便不会再回头。余生无论挣扎于什么苦海恩怨,那也应是跟从我心里的道义和自己造就的宿命。与世间以眼妄断的浮海表象无关,也与旁人无关。我见这世间的最后一眼,是清晨窗子未掩住的淡色的天光,和氤氲几缕檀香烟雾的房梁。却永远也没法比过我从前见到的、薛洋那双眼里对世间万人千物不屑一顾,那样深刻。
数不清自己如此漫无目的地走了多少地方。阿箐怎地都不肯离开,我终于放弃劝说。既是此孤苦无依的孩童,照顾她一番也不是不可,只是太多时候,往事的沉郁坎坷总让我担心自顾不暇。直到我背起这个重伤的人,才发觉自己竟是这一年多来头一回需得寻暂歇之处。他的伤很重,自己却不在意似的。其实我也明白,这样能忍疼的人,终归是因为受过太多苦难了。
他说话时很有趣,分明是修过些道术的人,平日又总有点孩子气,带着股市井野气。可我也觉得,他非街巷里腌臜鄙陋的浑噩游民。他伤才养不久,忽然有天同我说,想和我夜猎。他嘴上常打趣,时而还撒娇卖巧,有时也一个人静静躺到房顶或宿房角落,沉默着不知在琢磨什么事。
其实,我着实喜欢听他讲话。我想到他伤才刚好一些,说,你一笑,我剑就拿不稳了。他又扯着我的袖子,用那样委屈的声音说,别嫌弃我嘛。我没能拒绝。
数日下来,我还未在他面前用过剑。前些天他问我说,道长你这剑,好生漂亮,叫什么。语气听上去只是单纯的好奇。我迟疑了一下,说,霜华。他似乎沉默一会儿,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把剑还给我,打着哈欠说,好困,睡个午觉。就像我没有问起他的身份,他也没有问过我姓名。或许他能猜出我是谁。当年下山一举夜猎还未自知,后来才发觉是自己不曾遮敛身份与锋芒。
夜猎归途他说,好在霜华能自动指引尸气。
此后我们总一起夜猎,起初莫名有许多走尸,后来少了,偶尔会有。那天似乎初冬刚到,冻雨下得空气都湿冷。我同他去猎只狐精。他拎起被打回原形的尸体嗤笑,一副皮囊迷得多少人要死要活,也是个本事。我忍不住笑他,我看不见也就罢了,你能看见其姣好容貌却还不为所动,也是很厉害的。他哼道,看见怎么了,只要是我不稀罕的,送上门来也入不了眼。
我未来得及再说话,忽然被他扯了下,一个踉跄几乎与他鬓颊相贴,距离近得过分。他自己似乎也有些意外地顿住脚步,而后咂舌道,你一个瞎子,走路能不能小心点,那边都是水。那声音缠在我耳朵边上,又好像挠在我心根里别的什么地方。我干巴巴地说了声多谢,脑子却觉得嗡嗡地很吵,脸也在烧。沉默好半天,他说,回去吧,明天不是还要早起上集市。流离四顾落在这荒僻一角,却忽然开始期待明天。
入冬便寒起来。义庄只有一条棉被和一张毯。阿箐在棺中盖着棉被,我在另口空棺盖自己袍子歇息。他在宿房养伤,盖着毯。阿箐又出去玩,我晾好换洗外袍回来,按了按她棺中的稻草,该铺厚点。
他忽然走到我边上,似乎犹豫着什么,说,道长,我和你说个事。我心觉好笑,问他怎么了,有话直说便是。我手还搭在阿箐棺材边缘,他忽然碰了碰,用一种我甚至有些不大敢听的、几乎称得上温而软的声线说,入冬蛮冷的,你要不要睡里面。不知从何时起,他一放轻声音,我常莫名心跳得快起来。我缩起被他碰过的手指,似乎方才的触感还在,竟有些发痒。我深吸口气才说,还是你歇息吧,我睡哪里都好,更何况你伤也不算好的完全,在棺中受冻了总归不好。他又捉我袖子,似乎还卷在手里扯了扯,说,我是说你和我一起。
当天夜里我坐在一旁补菜篮,说来也感慨,无论是从前在山上,还是下山后那阵子时间,这些事我都未曾切身碰过。从前只偶尔做些饭食,现住进这处,最无趣乏味的日子也在平平静静地过着,像是用黄土无声地填埋血河。义庄木门不大结实,前些天修补了一番;明年若是屋顶还漏雨,再修葺起来也不至于毫无经验。
阿箐挨在我边上,裹着棉被一起围坐在火炉边上取暖。似乎是觉得夜里无聊,缠着要我讲故事。我还未开口,他便烦躁地呵斥阿箐,说再吵就给她舌头打结云云。我不知他为何心情烦躁,脑子里却一直都是他要我一同睡去宿房的那些话。我哑然;分明都是男子,如此再芥蒂就仿佛、仿佛我们之间,真的有些什么不清不楚的。
阿箐还在吵着要听故事。我放好菜篮,叹道,我不会讲故事。最后也不知自己怎么就提起山上的事。其实他大抵早已知道我是谁,我也不知这故事是讲给阿箐听,还是讲给自己回忆,再或是,讲给他听。阿箐仍是小姑娘的心思,听了藏色师姐的事便气得很。我只好安慰她说,是我不会讲故事。却实在不自禁地想起,那时离祯师兄发红的眼尾,想守着心爱之人却无力回天的痛苦,想到我们三个下山之后不得善终的命运。我没再讲下去。我都以为他只是在旁听听而已了。他忽然说,那我讲一个怎么样。
我讲的是自己,他讲的,也是他自己。后来呢?他说,后来,还不是被踢了几脚,打了几下。我知这一定不是故事的结尾,却也没再问下去。后来的事,我没再讲下去,他也没有。我一无所有,他重伤难活,绝境血海相逢,苦极的命运相撞,都是多伤之人,好像开始眷恋起如今的什么东西。不再看旁人是非黑白之判,不再理世家纷争勾心斗角。既然现在的日子尚且安好,也不必再沉郁过去了。无论是他,还是我自己。谁也都没再提过各奔东西,有那么一瞬我想,他是不是也同我一样如此觉得,或许也可以这样多过些日子。
这夜我出了门去,他没有跟上来。我在外面走了很久,近些日子的心绪越发纷乱。终于待晨间街肆有人叫卖货物,我买了一袋饴糖。
第二天我犹豫了一下,不知如何开口,终于说,我若同你挤在一处,会不会碰到你未愈的伤。他沉默了很久,说,道长,其实我伤早好了。仿佛咽下一句,其实也不是很想走了。
这是我第一次如此近地听见人入眠时的呼吸声,安静的,平稳的,如同每日平淡无奇却让人不想逃离的生活一样。冬日也并非严寒得让人难熬。
往后的一年里走尸似乎出现得没第一年那么频繁。那夜我收剑,迟迟未听见他的声音。我问,你在吗?他从我身后走来,不做应答。我习惯他脚步声,倒知道是他,只是不明白为何他不肯说话。
我又问,是不是心情不大好。他却忽然从身后抱住我的腰,脑袋搭在我后颈处,声音闷闷地说,是,你让我抱一会儿,好不好。我僵在原地许久才回神,总觉得自己脖颈耳朵都有些发热。明明是个比我小一些的少年,也不是没有在山上带过师妹师弟,将他当晚辈在依赖与撒娇就好…我沉下心,终于盖过自己莫名的念头,安慰他道,若不开心,隔几日去别处走走吧,听说城郊有处野山,待秋时过了,入冬梅花开得漂亮芳香,一起去一趟。我想触碰他揽在我腰间的手,但扑了空。
又是冬,又是那样寒冷而让某些心思肆意疯长的冬。那个冬日里,野山山脚下是清香的梅花,午后是躺在我腿上睡熟的少年。
再入夏,不知不觉已在义庄两年时日。阿箐个子似乎长高了些,每天出去跑跑闹闹。那天夜里她回的晚,我已要歇息,听她兴冲冲跑回来,站在宿房外悄悄唤我,道长道长,你睡了吗。我拢里衣,摸索着给已经躺下的那人掖毯子,走到门口问,怎么今天回来这么晚。
阿箐把一团毛茸茸的东西塞到我手里,竟然是只活物。我摸到那对颇长的耳朵,才意识到是个小的野兔幼崽。他不知何时醒了,或根本没睡,站在身后从我手里直接拎起那兔子,冲阿箐说,小瞎子,你大晚上跑出去抓这东西,嫌弃我们饿得你没肉吃吗。我忍笑不住,趁两人吵起来之前说,不如我们把它养起来。
我最初住了半年的那口空棺便留给这只兔子。只是养没几天后自己跑掉了。野物是关不住的,除非自己愿意待在这儿。
一场秋雨一场寒,天气湿冷起来,眼眶又有些不大舒服。我揉揉眉角,忽然觉得这旧伤确实很久没有泛疼,现下有些微痛,也只是隐隐不适。他躺在我身旁,似乎又挨得我近些。我问,还没睡吗?他不说话,凑得却更近,从毯子下勾了下我的手指,抵着我肩膀说,睡了。快睡熟时,我隐约感觉到眼上白绫被人轻轻抚了抚。
又到冬时,清晨我刚起来就听见阿箐在外面喊,下雪了。蜀东偏南,冬天里也很少下雪。我在山上时,每年都能见到雪,那好像是谪仙洒落人世的馈赠,纯洁干净,冰凉,温柔,安静。我有些欣喜,不知是不是他们二人性子总有活跃和跳脱,这些年下来,有时觉自己越活越年少。听闻屋外下雪,我推推身边还睡着的那人,说了句外面在下雪,自己就披衣站去外面,伸出手去接那雪花。冰凉的,触到掌心化成一片水痕。
如今已然是深冬的尾巴,分明已是春的开端,未想到这场不大不小的雪落下来,空气变得湿润,也叫人心情变得柔软。阿箐早已跑出去玩,义庄里静悄悄,我站在庭院中,双手捧着那几丝化成水光的雪,心情却是极好的。身后忽然传来脚踩在雪地上那种轻轻的、吱嘎吱嘎的声音。他走过来,又站在不远处不再走动。
我忍不住笑意,转向他站立的方向,问,是不是很好看。彼时我并没有想多,只想我从前在山上见过的雪,是真的很美。他似乎本身就是在南方长大的人,不知道到底是否曾见过这样的雪。他却走过来,在这样细细密密的雪天里,一言不发地,忽然抬手抚我眼上的白绫。
我有些惊讶,半晌才平静下来说,我从前看过很多次,只是不知道你有没有见过雪。我不知自己在慌乱些什么,或许是觉得,他会也想让我看一看这雪景。
他说,道长,我见过雪,只是从未见过这样的雪。
我不解其意,问,哪样的。
“这样的。”
这样在落雪里的吻。是我从前在故事里读过的婉转情思,在耳边听过世间的红尘风浪,在好几次对那些亲昵触碰起了异样心思时,隐秘又克制的眷恋。可他执拗地不肯放过我的唇,我感觉到自己脸在烧,耳朵在烧,脖颈也在烧。我想听他心跳,是否也同我一样此时此刻如淋春雨如闻擂鼓,包纳进一切柔软、潮湿而热烈。
我们额头相抵,鼻尖相碰,不可控的心念疯长,缠得人不想放手。他又吻着我眼上的白绫,捉我左手,声音似乎有些沙哑地说,道长,你要不要摸摸我长什么样子。
那一刻是我最后辞别师门后至今,第一次这么真切地,希望自己能有一双眼睛。
可我看不见,便只能从额角到眉峰,从眼尾到唇角,一寸一寸用指尖描摹他的样子。我扣着他那只手,穿过指缝与他十指相扣,一字一句地说,我真的很想看看你的样子。他又不肯说话了。他总是这样,很多时候沉默,或是说些岔着话题的事。我想若是能看见他的眼睛,或许我们之间也能传达更深刻的东西。
他扣着我的那只手又施了几分力道,不知是不是听错了,他的声音似乎带了几分颤抖,却仍是嬉笑的语气:就怕不似娇美的女子惹道长欢喜,不过你已经招惹上我的心思,不欢喜也不许逃了。我便笑起来,想用未与他相扣的那只手去触碰他的左手——没能碰到。我被他拉着回了屋,说是下了雪天还是寒的,莫要在外站久了。
才刚下三日的雪,转头就入了春。这几日气氛甚至要称得上暧昧,我不知自己在躲些什么,索性每夜都去夜猎,估摸他睡熟后很晚再归。
在那个亲吻里我意识到的,他有一对虎牙。他的个头只比我稍稍矮一些。他的左手,我至今都没有触碰到过。他的声音,在偶尔低哑时,总略像是……
恍惚走神着,未想到就这样被蝮蛇咬在了手腕。一阵战毕,我叹气,在这片郊野里靠着石头坐了很久才回去。那念头越想越荒唐,却偏要想,像是明知不该下山却偏一直惦记下山般。
手腕伤得不算重,没碰到骨头。而前几天那忽远忽近的暧昧距离一下子就变得异样。他给我腕子上细致地涂起药膏,嘴上却冷冰冰地威胁说,你这什么都看不见的道士,什么都敢去一个人猎,下次再蠢到白白受这种伤,我把你的霜华拿当铺卖废铁。我自知理亏,辩驳不得,任他说教着,却忍不住笑。我用右手摸索着,捏他鼻子说,那我捉你去街头卖艺,把霜华再赚回来。
伤不疼是假,养了快一个月才算完全好。那晚他给我拆了纱布,却眷恋似的,抚了又抚。我面上发热,禁不住又想起那个雪天心都快叫人化去的亲吻。我索性扣住他手指,轻声说,没事,以后不叫你担心。他忽然又吻我的腕骨,濡湿的舌尖舔过新长好的皮肉。我觉得脊背都酥酥麻麻,耳尖直窜得发烫。你别这样。我有些慌忙地,扯过自己的手,话都说不完整。
他忽然凑过来圈了我的腰,几乎软绵绵整个人歪在我怀中,靠在我耳边呵气,说,道长,道长你躲什么,你是不是害羞了。你怕什么呢。我心跳如雷,却忍不住去抚他的脸,寻到他唇角,鬼使神差地去吻他。
我觉出自己舌尖掠过他那对虎牙,忍不住带着那点渺茫荒唐的猜想,想去扣他的左手。却又一次被悄无声息、甚至天衣无缝地避开了。
我们呼吸绕在对方耳畔,亲吻似不够。我将他抱住,似乎这样能让两颗狂跳不止的心挨的更近。他凑上来,蛇一般,悄悄地吻我的耳垂。那霎时像海波汹涌,蝉鸣鼓噪,一点一点逼出人血性里最后那一丝体肤贪恋。他总用这样甜蜜亲昵的声音勾得人推拒不得,理智溃败。我想起从前在山上时,同离祯师兄说过的话。若真遇见什么缘人,我定是想要个天长地久的。我便同他说,我想…同你一起的时日,能比天长地久。
已然记不清是何时,两个人最羞于启齿处被一并拢住,半褪的里裤堪堪挂在膝弯,急促而滚烫的呼吸交错相融着,去碰叫人神识都漂浮的欲海,直到手中触到粘腻,分不清是他的还是我自己的。屋外忽然传来一声呓语,我更慌乱地任他扯着手擦净掌心粘稠,从未如此狼狈地系好衣裤,一时间呼吸都无法平稳。
那夜他抵着我的肩膀,一句话都不再说。不知是不是我错觉,肩窝处的衣料似乎有些濡湿。他这样的人,会哭吗。
第二天晌午,他坐到庭院里不知在做什么。我提醒他该买菜,他又扯了扯我的袖子,玩起什么抽树枝的游戏来,捉弄了我却又说自己去买菜。他平日里总这样,嬉笑着胡扯着。我无奈笑笑,已经习惯,任他去了。他才走不久,许久未见异动的霜华忽然有些不对劲。我随指引出门,未想到在街肆角落遇到一只单独的走尸。已经很久没有在这附近遇到过走尸了,最近的一年多来都不曾有过。
我却没想到。
薛洋……
这名字仿佛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带着自己从前那些荒谬可笑之至的猜想,嘲笑般将我浑身的骨头筋脉都抽离了去。
薛洋,薛洋,薛洋。
我想我会不会得到一个解释,他终于说了个答案,他说,可能是无聊吧。是,因为他无聊,所以待我以报复、玩弄和践踏。我这一生没有后悔过任何事,这一刻我终于后悔自己为何没有在那个落雪的日子里碰到他虎牙时,不顾一切地扣住他的左手问,你到底是谁。或者从一开始,我就应该先去碰他的左手,是不是和当年我押他去金麟台的前夜看见的一样,那只左手缺了个小指。
世上没有如果。
我很困,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清。我不记得自己是谁的魂魄,也忘了自己到底为什么会变得这样支离破碎。只有一声声不知道是谁的心跳,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紧紧贴着我,那声音振聋发聩。我越听越觉那声音像是万丈高的海浪砸下来般的疼。
再醒来时以为自己做了场梦。脖颈愈合的伤口偏要告诉我,那一切都是真实的、丑恶的,充满血债和欺骗的苦痛过往。我不知眼眶里为何会有一双眼睛,似乎带着草木的清苦气,许是哪个灵木生的异株或是仙果。
薛洋就站在义庄的门口,少了一条手臂,站在那里看了我很久很久。
我看见他的那一刻几乎想夺门而逃。我不知自己在逃什么,分明该拿起棺中拂尘或霜华与他战一次,或是杀了他。我却只能弓着身子,坐倒在棺木边,木讷地问,薛洋、薛洋,你还想怎样。
他一如从前那般,嗤笑一声,说,晓星尘,我不信命便逆天改命,可谁能想到你这双眼,没了竟是缘起,归了反是缘灭。我看向他的眼睛,幽黑的,深不见底的,埋在玩味和不屑底下几乎微不可察的流连和疲惫。
他忽然沉下声线,仿佛用尽了毕生全部力气也撑不起面皮上一丝笑意;他淡淡地说,能还给你的,我已经还了。我看向他的背影,想声嘶力竭地喊一句,薛洋,你到底要的是什么。但我发不出一点声音。直到我从义庄走出去,在这座死城里见到那条手臂,和四指僵硬紧握的一颗,破碎的、发黑的糖。他最后也没能说清楚,我到死都没能理解。重活一次却也没力气再去扯住他的背影质问第二次,也没能揩去任何人的眼泪。我想他哭过,那个从前有些旖色的夜里,睡去前抵在我肩上时,他或许哭过。
人间悲剧,一是踌躇满志,二是万念俱灰,三是念念不忘。
我还是拾起霜华,重新去这世间一切有妖有鬼作祟的地方,除邪鬼,歼恶兽,只是不再愿插手任何人的是非。
不过半年,我又遇见他。我想,这天长地久有时尽,而此恨绵绵、此恨,也到了该绝的时候。
我觉得自己眼角滚烫,还是执意捉住他的手腕,恨恨地问,薛洋,你为何不敢再看我。他正端着冰糖莲子的碗,手一抖,啪嚓摔到地上,分崩离析。他哑着嗓子,不肯同我对视。薛洋说,你别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我…会死的。我又一次无力地放开他。
那个越走越远的人依然挺得脊骨绝傲,只是落在地上的影子似有些单薄。
他目光应当还是那样子,睥睨世人如蝼蚁,散漫,肆意,桀骜,不屑一顾。生了根的东西其实从未变过。只是往后都是倦与厌,那双眼睛仍然会明亮,但从此再不会想于见了落雪时,想亲吻任何人。
他不会再向任何一个人讲起往事、贪恋柴米浮生或是雪共白头;
我也不会再同任何一个人安卧城隅、遥想漫长余生或是结发不离。
云海浮萍——
处处是人间,处处不再有人间。
我走向了路的另一端,没有回头。依稀记起从前自己下山时心口很热,也记得那些真情实意的日子都温暖真实的。
其实都未曾后悔过,都不会忘记。
但不该再相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