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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德拉科点燃一支烟,静静地站在路灯下。
上身只穿了件浅色T恤,低腰牛仔裤松松垮垮地系在腰部上,额前几滤暗淡的金发遮住眼睛。夹在指尖的烟闪烁着火星,奶白的烟在昏黄灯光下缓缓升腾。
盘旋着,缭绕着。
德拉科轻轻吐了口气。
02
“嗨。”他叫住面前一名匆匆走过的男子——深色的大衣,腕间露出的巨大表盘,以及低调却价值不菲的提包。
做这行总要有点眼力。
男人也停下来,转过头打量着站在路灯下的德拉科,饶有兴趣地直接问道:“多少?”
真正有急事的人是不会走这条小道的,更多的只是来这里寻求乐趣。
干这行总要有点眼力。
轻哼一声,金发的money boy勾起微笑,比了个数字。
男人揽着他的肩膀走进了路灯旁的老旧旅馆。
粉红的招牌灯静默着,染上德拉科的脖颈,手臂,模糊了他眼下淡淡的乌青。
德拉科把男子带入他的房间,将收取的钱财放入抽屉里,面无表情地脱下上衣,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解开了对方的裤链。
03
男人满意地离开了,留下一张卡片——那是他的联系方式。德拉科随手把写着电话号码的纸片塞入柜子,数了几张紫色的纸票藏进了床板中,推开房门走出去,迎上了正站在门口的微胖女性。
“怎么样?”女人朝德拉科伸出手,撑着腰倚在门边。
“一样的价。”德拉科拿出剩下的四张纸票。
“哼,还以为是个阔绰的。”女人嫌恶地拧起眉,一把抓过钱收进口袋中。
楼上传来阵阵喧哗声,混着几声兴奋的尖叫。
“塞西亚她们几个在看电视,好像是某个名人的专访……”像是想到了什么,女人脸色缓和了不少,温和得像在问德拉科需不需要休息。
“价格是你定的。”德拉科绕开她,没等女人说完向楼上走去。他去找塞西亚,有她一起呆在那群人中,总没有那么尴尬。
塞西亚是个黑发的麻瓜女孩,刚来不久,是这里年龄和德拉科最相近的人。
她也是干这行的。
走近楼上的房间,女孩们的欢呼声逐渐变大,德拉科推门走入——那是他和其他人休息的地方,一台笨重的电视靠着墙,皮革剥落的沙发摆在正中央,几个火辣着装的女孩挤做一团,盯着电视上的人咯咯地尖笑。
“这是我的地,滚边上去,塞西亚。”德拉科踢了踢坐在沙发边缘的黑发女孩的脚。女孩白了他一眼,挪到了一旁的木椅子上,交叠起双腿,笑吟吟地开口:“呀,今天怎么有空和我们一起来休息了?”
“……”
德拉科不理会黑发女孩的奇怪语气,她有时就像神经病。
“切。”塞西亚没得到回应,从桌上夹起一根烟,点燃,吸气,呼气。靠在椅子的后背上,眯眼瞧着德拉科。
她的视线开始下移,在德拉科的脖子和手臂周围转了一圈,突然凑近,德拉科瞬间被烟味包围了。
“出去抽,现在没人想再闻到烟味。”
他拼命地扇着手,看起来快呕吐了。
“那只是你,德拉科。”塞西亚大笑起来,鲜红的嘴唇和有些发黄的牙齿,在电视机蓝光的照射下模糊了起来。
德拉科弯弯嘴角,干脆继续不理她,靠到斑斑霉点的沙发上,闪烁的屏幕沙沙作响,塞西亚拍着大腿,大叫起来:“看看!都是因为你,每次你一来电视就会出问题——”
“闭嘴。”德拉科抓起一旁的抱枕扔过去,黑发女孩接住破烂的抱枕,嘻嘻一笑,盘腿坐在椅子上,木头的吱嘎声混着电视嗞嗞的杂音,房间里其他人仍在打闹调笑,但他的环节已经结束了。
德拉科抬眼瞥向电视。
一瞬间,他感觉耳朵嗡嗡地响。
哈利•波特出现在电视上。
04
德拉科最近一次见到波特是在报纸上。
战争结束后,波特替他和母亲在威森加摩上作证,德拉科免去了阿兹卡班的惩罚,甚至还能继续回到霍格沃兹读八年级。
但他没有。
父亲被押入阿兹卡班,母亲四处奔走,想要保住马尔福家的地位和父亲的安全。德拉科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回到校园,面对即将敌视他的一切。
他要做些什么,最起码,要避开那些指向他的仇恨与怒火。
事实是,就算他这样做了,那些人不打算放过他。
在一次前往对角巷的采集魔药中,店里的老板冲他微笑着关上店门。面对从各个角落里涌现的黑衣人,他几乎没有还手之力。
德拉科被捆着扯进一个房间,他听见大门沉重的关闭声,像一把大锤击打在他的心上,随之而来的恐惧几乎要吞没他。很快,腹部挨了重重的一下,德拉科擦着地面飞了出去,他闻到灰尘的窒息味道……
喉咙里的猩甜,被揪起的头发,一声声钻心剜骨,以及被拉开的袖子。冰凉的物什贴上他的小臂,德拉科知道那是什么地方——黑魔标记印在那儿。接着,他感到有什么被划开了。
尖锐的痛感顺着小臂爬上他的脖颈,魔法的力量让他发不出声音,只能垂死般地呼着气。
要结束了吗?
德拉科失去意识前,迷迷糊糊地想。
04
并没有结束。
德拉科还没来得及在心中和纳西莎告别,还没来得及回忆从前马尔福庄园的阳光,还没来得及再去想一些埋藏在心底的、他自己也不清楚的情感……
他被带入了麻瓜世界。
05
仇恨可以燃尽一切。
在那些人血红的眼眶中,德拉科的骄傲与尊严又算什么呢?
他拿着的魔杖早就被折断,嘴角带着乌青,顺滑服帖的袍子上变得破烂而皱巴巴。
德拉科这样进入了麻瓜界。
他在哭喊中熬过身体的痛苦,逃离到惊异的视线里,被带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干哑的嗓子,已经看不出原来模样的印记,在他的小臂上留下的是狰狞的疤痕。
他以这副面貌被送到一个麻瓜旅馆——那是表面上的,实际是money boy和girl们聚集的地方。
他抵抗过,挣扎过,被扯着头发拖入房间,捆在床头的手腕被磨出一道道红印,最终化为鲜艳滴落。
第一次被进入时,德拉科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火辣的痛感麻木地轻抚过他的身体,德拉科只是盯着,盯着墙上的黄斑点,摇摇晃晃,前前后后,那个点,屹然不动。
他依旧想要逃离。
德拉科知道那群人终有一天会离开的,他们想做的只是报复自己,他知道现在自己的样子比任何人都狼狈,房间里暗沉的镜子时刻提醒着德拉科这个事实。
只要等那群人离开,这一切就会结束了。
06
还没有结束。
预言家日报上企图越狱的卢修斯被摄魂怪团团包围,纳西莎崩溃地盯着镜头,泪痕像是要勒入她不再年轻的脸庞。
还有波特。德拉科怔怔地看着送来的魔法界报纸,在一个大大的边框里,黑发救世主的脸上带着茫然,他头顶上是加黑的大字。
德拉科眼前逐渐模糊了,那些字体中似乎有他的名字。
“魔法界都说你马尔福家的独子失踪了。”为首的那人开口了,放肆地笑着,“但我们知道你在哪,清楚你在这里干着下贱的勾当,我们也不介意让更多的人知道……”
这些天留下的淤青与红痕像是烙铁一般,印在了德拉科的身上。
他明白了,这些是他回到魔法界必须要面临的东西——从第一天接触起,他就摆脱不了。
一滴水落在了报纸上,深色开始晕开。
眼前的世界变得看不清了。
07
一年,或许是两年?
德拉科不知自己在这个小巷待了多久,他开始习惯每天太阳照进来时投下的阴影模样;适应了上街时路边传来的口哨声;他也能熟练地叫出那些人的名字——和他做着同样事情的麻瓜女孩、男孩。
他学会了偷偷抬高价格,为自己留下一部分钱,尽管德拉科知道那些钱迟早会被搜刮进胖女人的口袋;他学会了观察麻瓜的装束,辨认出谁才是出手阔绰的客人。
就像现在,电视里西装革履的波特。他看起来变了许多,曾经的一头糟糕乱发被整齐地梳到脑后——德拉科保证救世主还用了发胶;平整得几乎没有多余褶皱的高级西装;在聚光灯下格外清晰的表盘,那是德拉科用一年收入都抵不上的......
塞西亚依旧在兴奋地尖叫,黑发女孩看起来就像要飞扑到电视屏幕上一样。德拉科继续盯着电视,他想不明白,波特为什么会出现在电视上,打扮得就像一个成功人士。如果不是那双熟悉的绿眼睛,德拉科几乎认不出他来。
“别看了,那可是新晋的富豪。人家看不上你的。”塞西亚挑着指甲,酸溜溜地说:“他不像那些男人——你站那儿就能乖乖上钩的。”
德拉科抿嘴,垂下眼睛移开了视线。
“你就是眼馋那些卡片吧。”额前的头发挡住了视线,德拉科没管,手肘撑在膝盖上,侧着身朝不远处的女孩看去。
“你给我呀!”塞西亚笑嘻嘻地耍无赖,她确实想要那些卡片。德拉科总是能碰上想和他再约的客人,对于黑发女孩来说,这正是求之不得的——偷偷接私活是个来钱快的好途径。
“不过,”衣着火辣的女孩舔了舔嘴唇,目光灼灼地盯着电视,吃吃地笑着,“要是这个富豪愿意买下我,自然也用不着你的卡片了。”
房间内的人或多或少还存留些许幻想,遇上一个富商——像那些浪漫的故事,带自己离开这里。有些想逃离泥潭,有些只是想要金钱,有些渴望爱情。
德拉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有时在拉着窗帘的房间中惊醒,明亮的阳光被阻隔在厚厚的布料之后,发黑的霉点也变得稀疏平常,灿烂的往日记忆蒙上灰尘。他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逃避这一切的,麻木地忽略痛苦,时间的冲刷让一切都变得可以适应——只要他不去思考,不去感受,就可以在这片泥潭中继续挣扎。
房间的信号时好时坏,密集的雪花在屏幕上流动。塞西亚失望得大声叹气,德拉科突然获得如释重负的感觉,只要他不去想,他就感知不到痛苦。
该离开了。畅想和富豪的婚后生活是塞西亚的保留节目,德拉科没有太多的耐心去观看,更不用说今天节目里的富豪是波特。踢开滚到脚边的易拉罐,德拉科调整姿势准备离开,沙沙作响地电视剧断断续续地传出声音。
“波特先生是...大家...成功人士......慈善事业......请问波特先生....过往的经历中...完美......?”
“大概是我的学生时期吧。”
电视中的富豪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他抬手想抓抓头发,突然想起上面涂满了发胶,又讪讪地放下来。温和的绿眸注视着发问人,继续说道:“那段时光真的很快乐......虽然,哈哈先不说这个。但确实,现在我也总会回想起在学校的快乐时光,和我的朋友一起。一起逃课,一起补作业,一起冒险——有的时候我的死对头还会过来捣乱。”
“尽管其中也有不那么愉快的记忆,但我依旧很怀念那个时候。”
“哦?波特先生原来还有死对头,可以跟我们大家讲讲他吗?”
似乎有一股巨大的吸力,把德拉科牢牢地固定在沙发上。耳边的其他杂音变得模糊起来,只剩下从电视机里传来已失真的波特的声音。
“哈哈,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年轻有为的富豪露出笑容,明亮的眼底有光芒闪烁。
“那时我们都很幼稚,互相给对方找麻烦。我们还一起参加比赛竞争,你撞我我撞你...哈哈哈,他是一个骄傲好胜的人,平时总是喜欢和我争抢。在路上碰见,我们也会吵一架,骂几句...”
“...他喜欢抬着下巴看人......他的头发是很好看的淡金,呃,我是说那种颜色好看......眼睛是银灰的,还夹着一点蓝,像雾一样...也很好看......”
舞台上耀眼的灯光从屏幕中透出来,在德拉科的鼻子上投下一层阴影。他呆呆地看着面前巨大的麻瓜铁块,突然感觉有一只绳子勒紧了他可怜的心脏,似乎有一层密不透风的布包裹住他的头,眼前的一切变得绰绰,空气被排出了他的地盘,世界变得摇摇欲坠。
魁地奇球场的风。
德拉科混沌的大脑中冒出这个词。熟悉又陌生,现在喘不过气的感觉,正像自己过去在扫帚上俯冲。猎猎的风吹得他睁不开眼,嘈杂的欢呼声,还有前方的红色身影。
他想起了许多,那些他避之不及的记忆纷至沓来,争先恐后地在大脑中放映。德拉科回想起自己尘封起来的过去,他想起魁地奇球场的风吹在脸上的感觉,夹杂着——明亮得几乎睁不开眼的太阳下,草地散发出的味道;他想起波特的绿眼睛,透过那对愚蠢的镜片,闪耀夺目;他想起从坩埚中飘起的魔药的气味,恍惚间,德拉科仿佛听见了自己的大笑,波特恼怒的声音,随即又是一阵手忙脚乱。
繁星密布的夜晚,粼粼的黑湖,飘过窗边的人鱼,暗绿壁炉旁的人们,透过玻璃窗的阳光......
呼啸的风吹开了半掩的窗,房间里的女孩们兴奋地讨论着这个男人的家产,畅想和他的未来,猜测着一切。
“我挺想再见他一面。”电视机里的富豪坦然地看着主持人。
08
等德拉科回过神来,他已经坐在了自己的房间中。
微凉的夜风从半敞的窗户溜入,德拉科盯着天花板上的纹路出神——每天醒来都能看见这个,这一认知提醒着他在这里的所有经历。相比起来,刚刚的那些记忆片段更像是德拉科臆想出来的一场梦。
但他知道,那些是真实的。
手臂上交错的疤痕和黑魔标记从来都不是虚假的东西。
德拉科脑海中回荡起波特的那句话:我挺想见他。
波特真的想见他吗?还是想见一下他战争中的良心,他的校园岁月?德拉科感觉有什么东西要从胸腔中飞出,麻麻的,酸酸的,还有迟来的窒息般的痛楚。
他现在不想见波特。
一次次交易带来的青青紫紫痕迹;早已暗淡无光的淡金头发——它也曾在月光下闪着银光;还有这双手,德拉科在空气中虚抓一把,手指收拢,似握住了他的魔杖,轻轻一挥。
他已记不清魔力从身体中流出的感觉,也不想去回想那根被掰成两段的木头,它们早已被丢弃在路边积着臭水的垃圾边——就像,就像他现在这样。
他怎么能见波特。
09
带着陈旧绿漆的路灯旁,德拉科静静地站着。
点燃一支烟,缭绕的奶白色逐渐融化在昏黄的灯光中,德拉科深吸一口气,注视着小巷的尽头。额前垂下的碎发,在夜风中有些单薄的短袖让他打了个寒颤。突然想起了什么,德拉科按灭手中的烟,褪下挂在手腕上的绳结,撩起额前的头发,给自己扎了个小辫子。
他继续注视着小巷的尽头。在栋栋建筑物的最前方,是太阳升起的地方。
德拉科等待着,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