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当地时间4月15日18时50分,巴黎圣母院突发大火。
诺艾在正午时分读到这条新闻,智能手机“啪”的一声从手里滑落,捡起来时屏幕上出现了几道裂纹。
“扼死不行,我绝对做不到最后。”
“好。溺死的时间不好控制,排除。用绳索绞杀会死的很难看。初学者用刀的话会流很多血,搞不好会刺激你吸血的本能,也不行。”
“那我实在想不出来别的方法了。”
“方法多的是。下药、枪杀、煤气中毒、坠楼……主要还是得看实际操作,你也可以趁我睡着的时候用枕头啊。”
“那个才不要。”诺艾皱起眉头。怎么会有人用这种态度去讨论自己的死亡呢?即使再过几百年他也还是理解不了。
不老不死的吸血鬼比人类更珍重生命的价值,这种事说出来别人都不会信。
瓦尼塔斯突然用力抓住他的肩膀:“你后悔了吗?我可不想这会儿再找别人帮忙。”
这语气与其说是请求,不如说是命令。
“当然,我答应你了。”诺艾只能再次向瓦尼塔斯保证,尽管他不确定一句承诺是否真能让对方放心。
可他们都知道他是唯一的人选。贞德已死,罗兰比起帮忙更可能会阻止瓦尼塔斯,但丁不会答应去干这种事。
“好吧。”瓦尼塔斯松开手,“我相信你。”
这不是诺艾第一次被请求着去杀死某人,但他的经验也说不上丰富。面对濒临失控的路易时年幼的他没能动手。如今瓦尼塔斯的要求更加过分——没人一定要瓦塔尼斯去死。
好吧,至少瓦尼塔斯不会准备整整一箱子木桩。
诺艾叹了口气:“你真的是个混蛋。”
“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瓦尼塔斯反问道。
“我和她早就约定好了,难道你指望我这种人手下留情?”
贞德死后面对他的询问瓦尼塔斯语气冷淡。一如既往,瓦尼塔斯没有辩驳,脸上既没有泪水也没有笑容。
诺艾被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知道瓦尼塔斯做的事并没有错,医生最清楚病人的情况。而且,既然贞德本人心甘情愿死在她爱的人手里,他就不该再多说什么。但不知为何诺艾仍然气得直发抖。
为什么非要戴上一张漠然的面具?为什么不肯彻彻底底大哭一场?即使不愿意向别人倾诉,难道也要欺骗自己的心吗?
半晌,他低声问: “你为什么一定要折磨自己呢?”
“你说什么?”
“如果这么做真的会让你感到一丝一毫的释然,那我绝不干涉。可你只是在让自己更痛苦。”
“哈!”瓦尼塔斯脸上浮现出古怪的笑容,“那你说说,我该怎么办呢?”
“接受有些事你改变不了的事实,原谅自己,好好活下去。”
医生叹了口气,拿起桌上的茶杯,示意诺艾靠近。他指着杯沿说:“这里有一道豁口,看到了吗?我找不到碎片,这口子只会一直留着。现在杯子还能用,但是缺口迟早会越来越大,直到彻底碎掉。杯子不可能变回完整,除非时间能倒流回最初。”
“但你不是杯子。”
“没错。”瓦尼塔斯松开手,任由被子摔碎在地上,“我会让结果提前到来。”
“但是——”
“别说了,你差不多该放弃了。”
瓦尼塔斯用这句话结束了他们的对话。
他们最后还是选择了原本被排除的刀,因为瓦尼塔斯提醒他用手枪的话清理现场会很麻烦,诺艾也不想再增加一段和手枪的不快回忆。
预演持续了两星期,瓦尼塔斯买回来了生肉和各种型号的刀,诺艾负责在生肉上戳出各种各样的伤口。春季生肉变质的速度不算太快,所有的教具无一例外最后进了两人的肚子。
“心脏在皮肤下三到五指的距离,”瓦尼塔斯一手拿着剔骨刀,另一手握着一颗还在滴血的心脏,“猪心比人的心脏大一倍左右,只能做个参考。要点在于找准位置刺下去,不需要插得太深,插对地方的话甚至不会流多少血。你试试。”
诺艾接过心脏。如瓦尼塔斯所言,剔骨刀轻松地刺进去后拔出来,除了刀刃上的血之外几乎没有其他的痕迹。
但这只是一团肉块,他要刺入的是一颗仍然跳动着的、活人的心。
“这不是做的很好嘛。”瓦尼塔斯笑着说。
最后是找位置。他努力不去注意瓦尼塔斯身上的伤痕,他见证了有些伤痕的从诞生到愈合的过程,其中有几道就是他留下的。但更多的非常陈旧,甚至有反复撕裂又愈合的迹象。
“这里吗?”诺艾的右手覆盖在瓦尼塔斯的左胸口。童年时他曾经将一只受伤的小鸟轻轻握在手心,鸟安静地睁着黑色的眼睛看他,但是小小的心脏跳得飞快。
现在瓦尼塔斯成了那只鸟,只是诺艾要做的事并非是为他包扎伤口。作为一个人类,瓦尼塔斯伤得太重了,再多的绷带和伤药也帮不了他。
“再稍微往上一点。”
“现在呢?”
“大概可以。”
“那可不成!”诺艾的语调陡然上升,“我希望到时候只用捅一刀,你也不用受太多罪。”
“疼不疼的无所谓,反正也用不了多久……”瓦尼塔斯抗议道,但对上诺艾严肃的目光后乖乖闭上了嘴,握着诺艾的手稍微往右挪。
吸血鬼突然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他挣脱开瓦尼塔斯的手去抱住对方,左手轻轻地搭在青年的颈侧,脉搏隔着皮肤分毫不差把跳动传达到他的指尖。
瓦尼塔斯的身体僵硬了一瞬,然而并没有推开他。
“别这么情绪化。”几秒后,瓦尼塔斯闷闷地说,“没必要为不喜欢的人难过,太傻了。你要走的路还很长,总有一天会遗忘曾经在这里做过的一切。”
那是你希望的吗?他突然想看看瓦尼塔斯的眼睛,确认苍蓝色的眼睛里是否真的没有任何动摇。
“别动。”察觉到他的动作之后,瓦尼塔斯反而伸手回抱住他,“就当是和你的告别。”
于是诺艾只能紧紧地抱住瓦尼塔斯,让这个拥抱漫长到像是挽留。
在他终于做好了心理准备之后,瓦尼塔斯却突然放慢了脚步。虽然已经不会再有病人需要他治疗,但他依然按一直以来的步调生活,有时会坐在屋顶上发呆,偶尔会带着花束去贞德的坟墓。
这种表面的平静让诺艾更加担忧。瓦尼塔斯提出的过分要求让他痛苦,但至少他能够参与到他的生命里。如果瓦尼塔斯不需要他——如果他心血来潮直接从高楼上一跃而下,那诺艾又能怎么办?自始至终瓦尼塔斯都是那个掌控步调的人,就算是安排自己的死亡时也一样。
瓦尼塔斯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他的情绪。本来医生就不是温柔体贴的类型,诺艾的纵容让他更加任性。可怜的吸血鬼能做的只能等待。
像是等待一班不知道何时才会到达的火车。
“今天就可以。”一个早上,瓦尼塔斯从窗户翻进房间,“天气很好。”
诺艾不知道“天气很好”和“适合死亡”之间究竟有什么关系,但是他只能兑现自己的承诺。
瓦尼塔斯一件一件地脱掉衣服,然后赤裸着上身躺在床上。
“可以开始了。”他催促道。
“如果你后悔,我立刻就能停下,之前的事没有别人知道。”
“不。”
“你没有什么话要说吗?”诺艾用白布擦拭着刀刃,“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谈话了。”
“你还想喝我的血吗?可以的,反正你已经知道了所有的事,这也算是你帮我忙的一点奖励。”
“我现在已经没有那种想法了。”
瓦尼塔斯转过头看向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我真的很高兴,诺艾,你一点也不喜欢我。”
那么,这就是一切的结束了。
诺艾像曾经练习的那样把刀刺进瓦尼塔斯的胸口,停留了半分钟后拔出刀。
他颤抖着去试探瓦尼塔斯的气息,然后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坐在床边,把脸埋在手掌里。
等他抬起头时,刀刃上的血已经快要干涸了,曾经诱人的血液此刻让他感到无比恶心。但他仍然耐着性子擦干净瓦尼塔斯胸口的伤痕(那里已经不再流血了),给死者穿好衣服。当诺艾用湿毛巾为瓦尼塔斯擦脸时,他发现瓦尼塔斯的皮肤上泛着淡淡的灰色光芒,颓败衰朽的气息以极快的速度侵蚀着人类的脸庞。
瓦尼塔斯死了。此刻诺艾才切实地意识到这个事实,并且他预感到自己会用很长的时间来消化涌上心头的悲伤。
诺艾把手机放在桌子上,他看着桌上那只被重新修补好的杯子,那个缺口至今还在,已经成为了杯子的一部分。
瓦尼塔斯是诺艾杀死的第一个人类。时至今日,也是吸血鬼唯一的受害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