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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先生,门口设有吸烟处,还请不要在店内抽烟。”
入间铳兔今年二十一岁,普通的便利店兼职大学生,值班时间是晚十点到早六点——为了多拿晚班的1.2倍工资。
一般来说,铳兔对顾客没有任何好恶,大多数人只是来一次就消失在门外了。就算多来那么几次他也不会记得这些人的脸,铳兔只顾着低头扫商品,一边挂着营业微笑。这些人与他无关,他也懒得记住。
但面前这个招摇的臭小鬼让铳兔恨不得抢过他手里的烟烫在他的舌头上好把他从店里扔出去。
想是这么想,铳兔还是尽力挂住营业笑容像复读机一样重复一遍:“这位先生,请不要在店内……!”
“吵死了啊打工的,又不是你的店管得着吗!你他妈找打吗?”
“悉听尊便,”铳兔顺势垂下手,脖子却昂起,用眼底盯住左马刻,“店里有监控,我不过是个站在柜台后老实本分的兼职店员罢了,你动手的话我就有理由报警了。”
左马刻的手悬在半空,视线却落在便利店制服围裙的胸牌上,插入纸条的透明框里夹着简短的两个字:"入间"。
门口的电铃突兀地响了,
“嘁,算你走运。”左马刻扔开入间的领子,后者很夸张地往后踉跄几步,险些撞倒身后的货架。
“那么多谢惠顾。”铳兔眯起眼睛,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挂起营业脸,像个预先编程好的机器人。左马刻恨恨地咬着滤嘴,看不见那双充满戏谑的眼睛反而让他更抓狂了。他还想顶两句嘴,转眼发现对方的视线里已经没有他了。“欢迎光临。”程序开始流畅运转,扫码枪有节奏地发出“滴滴”的噪音。
“自以为是的家伙。”左马刻忿怨地想。他隔着透明的玻璃感应门借着烟头微弱的火光打量那个装模做样的店员,对方自始至终没有再向他这边看过一眼,好像店门就是世界的边缘,除了节能灯下的货架其他都是虚无。
烟火灭了,那个突兀的白色身影就消失在飞着夜蛾的昏暗灯光下了。铳兔用余光迅速瞥了一眼,亮色的影子就残留在他视网膜上。
其实经过这家便利店的路远不能算是左马刻的必经之路,他心情不好又不想回去被妹妹看到自己一副衰样只好出来压马路才偶尔路过这里。因为这一带离他家足够远不至于让他想些有的没的,又足够近让他能在天亮前赶回去做早饭好送合欢上学。上次那事过去小半月,左马刻又弯到这条路上几次都没进去。他隔着玻璃门打量穿梭在货架间的身影,结果每次都错开那人的排班。
到了月底左马刻又绕到这条路上一次,这次倒真的是因为他心情不好。临时被拉去和一群不入流的混混打群架,赢当然是赢了。额头上又凉又痒,一抹脸一手红。
“操你妈,出血了。”液体渗到他鼻梁上痒得左马刻烦躁,他原地蹲着把衣领揪起来按在额头上止血。现在这样肯定是回不去了,不能让合欢再看到自己这样。也不知道伤口深不深要不要缝针,但话说回来他全身上下也掏不出几个钱,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天亮前想不出办法也只能硬着头皮回去。
左马刻顶着一脸血溜达的时候雨滴就那么恰好稀稀疏疏落下来,随后便带来一场骤雨。他只好一边骂一边找躲雨的地方,雨滴打在伤口上疼得他龇牙咧嘴的,虽然被喊去打架前就听到几声雷响,但这个年龄的男生没几个乐意注意天气的,似乎对着干才是一种潮流,再说谁带着伞去打群架?他拐进那条路上,心里清楚这附近有家便利店可以借他避一阵子。
左马刻靠在墙边,耳侧传来自动门开关的声音,余光中闪进一个穿制服围裙的身影。
“你不进来?”虽然只听过一次,但他还是认出来是入间的声音。
“你他妈管老子!”
“哪有大半夜在便利店门口躲雨的?”入间的手指挑开他沾黏在额前的碎发,干燥的指腹擦过他混着雨水和血液的潮湿伤口,“你路过这么多回,这次还不进来吗?”
左马刻心里一梗,觉得反驳太欲盖弥彰,疑问又太傻,于是闭紧了嘴把话咽下去了,沉默地迈开腿跟了上去。
“坐下。”入间把他领进值班室,指了指角落里的一张折叠椅。座面上的人造皮已经烂得坑坑洼洼,露出里面的薄得可怜的海绵芯。至于值班室也不过是从后台仓库里隔出的一块还算干净能看的地方。不过左马刻向来也不是挑挑拣拣的人,他一声不响的叉着腿坐在椅子上,手撑在两腿中间像只乖顺的大狗,低着头盯着从自己身上流下去的雨水在水泥地上汇成的水洼。
“抬头。”年长者捏着左马刻的下巴往他额头上上碘酒。左马刻觉得疼,对着入间却又只能咬着牙受闷气。他心虚,觉得怎么开口都是自己理亏。入间倒是心情很愉快一样在他脸上划划戳戳,不知道是不是在借机报上次的仇:“有好几个同事说值班的时候看见个白毛不良在外面晃悠了,给他们吓得不轻。你是来蹲点报复我的?”
“我没有。”左马刻疼得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
“那你来干嘛?”入间根本没想他回答,立刻又接了一句,“疼吗?”
“……疼。”左马刻权衡再三,还是老老实实说了。
“疼就对了,”入间“啪”地拍了一张创口贴在左马刻脑门上,疼得他终于忍不住开始爆粗口,而罪魁祸首坐在对面抱着双臂一副悠闲看戏的样子,“好了,伤得不深,这几天伤口别碰水,不然还有得疼。”
“你他妈……”左马刻抱着头,又不好碰伤口,滑稽地靠在椅子上挨疼,“……你突然发什么善心。”
“你满脸是血站在门口影响生意。”
左马刻冲入间翻了个白眼,大半夜还下雨能有什么生意。
“而且好歹也算互相认识,我可不能看你死在门口啊,还好今天值班的是我。”
左马刻撇着头嘟囔半天:“……这点伤死不了人,脏不了你们店。”
入间就像看什么喜剧电影一样高声笑了出来,笑得左马刻心烦得视线到处乱转,盘旋几周落在桌面上的几册书。书皮是光面的,不算很厚,似乎是习题集辅导书一类的,书脊上显出几个关键词。
“你要考警察?”
“啊,嗯,”入间注意到左马刻的视线,用手把辅导书推到身后远离他的视野,“大四快毕业的时候就去考。”
“哦。”空气一下子冷却下来,左马刻突然意识到他和入间根本没那么熟。仓库简陋的很,坐在室内雨打柏油路的声音也听得一清二楚。
最后还是左马刻先耐不住寂寞:"我有个妹妹……她很聪明,在学校也很听话。"
"是吗?"对面的青年忙着收拾药箱,"那你呢?"
"我没去学校。”
“看出来了。”
左马刻咧了咧嘴表示反抗,然而另一人盯着手上的活根本没看他。他自讨了个没趣,蔫巴巴地像呲着牙虚张声势却耷拉着耳朵的幼犬。眼看青年的背影要离开,他赶紧追了一句:"那你呢……呃,我是说你有没有兄弟姐妹什么的。"
入间的身形明显顿了一下,像延迟的程序,左马刻终于如愿以偿看到他的视线转到自己身上。褐发的男性走到他面前,倚在桌台上对他说话:"我是独生子,我父母也是,我一直都是一个人。"
明明话题只是稀松平常的家常,一直盯着入间镜片后绿色虹膜的左马刻却总觉得自己脱口而出了什么冒犯人的问题,在又小又旧的仓库中的空气变得迟滞之前,他又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对不起……"
入间这回没笑他,弯了弯嘴角顺手扔了条毛巾给左马刻:"等雨小了就赶紧回去,你妹妹还一个人在家吧?"他转身在桌上留下一把折叠伞,尾端还留着便利店的标签,最后背影消失在另一端节能灯的光亮里,留白发的少年一个人待在缺少光源的仓库中。
左马刻盯着发白光的门洞,想着另一边的货架,想着要在天亮前赶回去。
后来左马刻还是时不时晚上路过便利店门口,只不过换到路对面张望去了,偶尔进来买东西也老老实实的。遇到入间的时候两个人还是像不认识一样,隔着柜台只有扫码枪"嘀嘀"的声音,不过他要买烟的时候入间倒从来不查他年龄。新烟到手,他每次都就地点一根抽。左马刻一个人靠在墙上,用余光隔着玻璃门打量收银台后的人影。
就这样又过了一两个月,天气转热。下午看见街上的小学生三三两两举着冰棍打闹,左马刻知道学校快要放暑假了,纵然这和现在的他没什么关系。没有什么烦心的事,但还是等合欢睡着了溜出来四处晃悠,拐到便利店门口路牙上坐着抽烟。
“请你的。”入间的声音从头顶响起,一罐啤酒递到左马刻面前。
左马刻抬头看着铝罐上滑落的水珠,弧面印着自己扭曲的影子,犹豫半天憋出来一句:“……我没成年。”
“得了吧,”入间一如既往地高声哂笑,“先把你的烟掐了还差不多。”
“……自以为是的家伙。”左马刻沉默良久还是伸手接了。扳开拉环,白色泡沫喷涌出来滴得到处都是。左马刻低声骂了句“操”赶紧把烟拿下来用嘴去吸。
“别不要钱就浪费啊。”
“你他妈故意搞我的吧!”左马刻忿忿地瞪了一眼入间,后者似乎很享受他狼狈的样子笑得正开心。
“哪里的话,运输的问题倒怪到我头上了。”入间从裤袋里摸出一包烟,顺势坐到他旁边。左马刻抬眼快速地瞟了一眼,不是什么牌子货。然而入间就像恰好察觉了一样转过脸朝他扬了扬指间的烟:“借个火。”
“坏了,打不着火。”塞在口袋里的打火机被他捏得出汗,刚点过火的的金属出火口还被烧得留有余温,拇指汗涔涔地擦过,热度好像还能烫伤人一样。左马刻只觉得入间一直游刃有余的笑容很讨厌,烦得他心里火烧火燎的。
入间的笑声更大了:“是吗。”他的视线落在左马刻夹着的那只还没来得及抽几口的烟上,就好像在嘲讽少年的谎话有多拙劣似的。左马刻搞不懂入间成天哪来这么多事可笑的,在他看来就是莫名其妙。他听不懂年长者的笑声,也懒得去想,于是权当成对他的嘲笑,因为他讨厌入间的笑。左马刻白了身旁顺势也坐下的青年一眼,把烟塞回嘴里不搭腔。
下一秒入间的笑容在他眼前放大了。
隔着相触的两根卷烟,在十几厘米间左马刻闻到微热的晚风裹挟着送到他面前烟草和香皂的气味。他看到那双荧绿色的眼睛隔着镜片也依然清晰发亮,绿色的湖水里好像映着熊熊燃烧的赤红色火焰。
"谢谢。"有着苍翠色虹膜的青年若无其事地退开。左马刻一口烟没来得及吐出去就被呛到了,手忙脚乱去拿啤酒却又漏到裤子上,一边骂一边懊恼地站起来掸裤腿。低头看入间一脸没事人一样既没笑他也没有要帮忙的意思,坐在原地抽他刚点上的烟。左马刻气不打一出来,刚要开口又觉得是自己先无理取闹,最后吐出来一句:"……你今天心情不错。"
"我通过考试了。"
"什么……"左马刻有点懵,随即反应过来那几本辅导书,"警察考试?"
入间点点头,继续抽他手头那根烟。
"你不是大学还没毕业?"
"这学期结束我就不打算读了,"入间捏着滤嘴在指尖捻着香烟,"我不想等下去了。"
可惜现在的左马刻实在搞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很快就放弃思考又坐回入间旁边没沾到水的空地,两人并肩沉默地消耗着烟和啤酒。
“再见了,”啤酒很快就见底了,左马刻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又一次看向青年身上便利店制服围裙上的胸牌,上面还是只有短短的两个字,“谢谢你的啤酒,”顿了顿又补上一声,“入间。”
他等着对方回嘴,说他“你也知道什么叫礼貌"之类的。但入间只是吸了最后一口烟,烟蒂塞进灭烟处,朝他无声地笑笑:“趁天亮前赶紧回去,你妹妹要担心的。”
“哦。”左马刻不知道怎么回他,有种不甘心的情绪绊着他,留着他站在门口隔着自动门的玻璃看入间整理货架准备交班的背影。
路灯次第熄灭,天就要亮了。
像是隐隐意识到什么结束了一样,左马刻放弃了等待,循着路边向家的方向走。店面离路口很近,没走两步就到了。正等红绿灯的时候却听到好像自动门打开“唰”的一声,回头看入间正靠在门口朝他挥手,却没穿便利店的围裙。
“铳兔。我叫入间铳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