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s: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1-10-09
Words:
4,261
Chapters:
1/1
Kudos:
17
Hits:
474

【ER】【安灼拉/格朗泰尔】世界尽头的酒馆(一个童话故事)

Work Text:

世界尽头的酒馆里一个老酒鬼在讲故事。

故事的开头是这样的:

很久以前有一个酒鬼兼修理工。有人说他没喝上酒以前是个有前途的修理工;有人说在那以前他就堆是垃圾;有人说他的酒龄可比工龄长多了。还有人说他喝上了酒是因为想要找到机器人的灵魂,考虑到灵魂这货他自己显然稀缺——不过这是后话了。

那天早晨他忍着宿醉的头痛,给一幅18世纪末的肖像画打开了门:黑色大檐帽上飘拂着羽毛,严严实实包到下巴的领结像件艺术品,像蝴蝶形状的雪白的茧。单只的金耳环在墨蓝色外套耸起的高领边缘上闪烁着,不然就要淹没在那飘拂着的金发里了。酒鬼的眼睛打量着红白蓝三色的帽徽和红白蓝三色的长腰带。外套的最末一粒扣子下方露出一角背心。红色的。
“早上好,历史系的大一新生,你是从哪个化装舞会上回来的?”
在他打量对方这套堪称精美的法国大革命cosplay装束的时候,对方也在打量他的工作间,而且显然印象要逊色得多:像所有第一次看见他工作间内部的人一样,那张古典美的脸上流露出某种失望和轻蔑的表情。如果他泡在酒精里防腐的自尊心还在乎的话,那也仅仅是因为这样一张脸空前强化了普遍意见的尖锐性。
好像被他的搭话唤回了现实中,对方一言不发地递给他一沓纸,看上去很像是医院的病历。
他叹了一口气。他其实第一眼就认出这是一个高仿真机器人;因为根本没有人会这么……尽管他不愿意把理想摆在这么高的底座上,他还是不得不说“根本没有人会如此完美,就像理想”。

名字:照例是一长串看上去像乱码的字母、数字、符号的组合
出厂日期:六个月前
服务地点:国立历史博物馆
职务:讲解员兼人体模型
症状:手足僵硬。有时会恶狠狠地瞪贴得太近的女性参观者。

他决定管他的客户叫阿波罗。当然,严格意义上他的客户是国立历史博物馆,不过恐怕高仿真机器人可比任何企业法人像活人多了。
阿波罗其实比他第一眼看上去要更健谈一点儿。或者说,爱发牢骚。
“对这些人来说,历史就是不同年份的时装杂志。比如说肯尼迪被刺杀的时候总统夫人身穿什么样式的粉红套装,路易十六的王后买了些什么样的系宝石和缎带的鞋子,只有这些细节才是他们能抓得住的,才是他们好奇、向往和怀念的。”
“我认为你才是太悲观了。怎么,莫非博物馆让你上午扮小庇特首相呼吁欧洲起来捍卫神圣的君主制,下午扮圣茹斯特代表人民讨要可怜的路易十六那颗脑袋,晚上还加演第三帝国的雅利安军官?”
“你怎么知道?”
“你的服装。好吧我也是瞎猜的。机器人修理工要求知识广博。不过他们并不是为我的历史知识雇我的……”
“……最近穿纳粹军装的场次还越来越多了。恐怕他们其实是为这个雇我的。”
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原来阿波罗也有幽默感。
“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历史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
他觉得自己好像听见了阿波罗的深蓝色瞳孔里冰晶凝结的声音。他努力不去想这实际上是哪根线路燃起了火花。道歉,道歉。
“我尊重你的选择……和你的没有选择。对不起。”
道歉的效果好得就像他蒙到了正确的密码一样。阿波罗俯视着他,点了点头。他如释重负地叹息了一声,肩膀都塌了下来。
“我的第一印象错了。原来你并不是个不好说话的人。”
蓝眼睛不饶人地盯着他。“你有没有想过这可能是因为这次你说了真心话?”
糟糕,他忘了机器人们的读心术通常有多好了。都怪那个客户们早就抱怨得他耳朵起茧子的“善解人意”选项。
“真心话听上去总是像嘲弄,对吧。”他闷闷地说。
那双蓝眼睛的压力暂时移开了,他不抬起头来也能感觉得到。“你没有嘲弄我。”
我当然不可能嘲弄你,我在你面前的每一言每一语都等于在嘲弄我自己——所以我也就不需要在乎自己正在说什么了,不是吗?
他这样想,但是他没有说出来。
“你说我没有选择,但我知道我是有选择的。”过了一会儿,阿波罗说。
“什么?”
“来这里以前我已经想过了。我不愿意继续这样下去了……任人打扮什么的。所以硬件修理也好,修改程序或者清除内存也好,我都不在乎。”阿波罗做了个张开双臂的姿势,然后在胸前把双臂交叉了起来。“请了。”
“你是……所以你穿了你最……”他很费力才压平自己的舌头说完这句话,“你是想体会一下那些历史人物为自己相信的东西去死的感觉吗?”
“我不够资格。这对机器人来说还是要简单得多。”
人类修理工站起身来,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然后他开始脱自己身上维修公司的制服红马甲。
“你在干什么?”
“准备跑路啊。你我是修不得了。也修不了。”
“你要以破坏国家财产罪被拘捕的。我是国立博物馆的作业机器人。”
“我是个没大用的家伙——不,我不必如此谦逊,应当说干脆就是没用的家伙。一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懒汉。你可以信不过我能不能做到某事,但你完全可以信得过我不去做某事。”
他怀疑自己相当理直气壮,因为阿波罗看着他,好像是下定了决心。
“我相信你。”

“我的天,”听众中有人高声叫道,“你是在暗示这故事说的是你自己吧!你是想让我们相信你这个熊样也有金发美少年跟你私奔吗?”
讲故事的人不高兴地嘟囔了几声,听上去可疑地像是“我熊怎么了,现实主义的蠢猪们去死吧”。然后他清了清嗓子,大声说,“好,那这故事我就换一个讲法。”
为了表示强调,他从别人的桌上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润润喉咙。嗓子不再嘶哑以后,他忍不住有点骂骂咧咧的。
“说真的,你们是一群什么样的听众!跟严谨的古典叙事一点也不配!是谁说主人公勇敢或者美貌或者又勇敢又美貌的传奇故事最让群众喜闻乐见的!这完全是误导。”

他已经有很久没来过火车站了。实际上,他甚至很久没有走进家门口的那个地铁站了。彻夜不眠和紧张恐惧淌下的冷汗,让他的指尖变得油腻腻的。他敲击着键盘,想要绕过官方网站的设置,为没有合法ID的阿波罗买一张夹带过境的火车票。
不知道为什么,车站门口的检测仪并没有在阿波罗通过的时候鸣响警报——这更坐实了他对这一类安保系统的通常怀疑,那就是它们说不定真的只是摆在那里,每过一个人便“滴”一下装装样子罢了。也可能它们曾经管用过,只是早就报废掉了,而某个办事员在中间吞掉了维修款项。
(什么?你问我为什么不把阿波罗拆卸成机械零件装在行李箱里带走?如果你高兴的话,可以把我的阿波罗想象成某个从东欧、拉美、阿拉伯或者随便哪个你叫不顺嘴名字的小国偷渡来的危险分子,因为命运的阴差阳错,只有我才能帮助他脱逃。因为,机器人什么的,未免也太不现实了!不过我听说最近科幻背景才是最时髦的。如果是赛博朋克则更好。)
阿波罗摘掉了羽毛帽子和三色帽徽,看上去泰然自若,甚至还能装作小口啜饮自动售货机装在纸杯里的黑咖啡。只有他知道,在阿波罗的大衣口袋里装着一把从他的工作间里挑选出来的钉枪。
他还知道,根据机器人三定律,阿波罗是无法将这把枪用在人类身上的。机器人能行使的暴力被严格地限制于自身。不过社会是很容易被冒犯的,哪怕是施加于自身的暴力,也能让它感觉自己受到了威胁。
所以他徒劳地劝说过对方,要把那件能用来威胁人的工具交给自己。但是他得不到对方的信任——这也是必然的。这个机器人对自己的性格力量似乎怀着奇怪的信心。不过话又说回来,当然没有必要生产那种会怀疑自己能力的机器人了,难道人类在这方面的弱点还不够吗?
他不知道,如果阿波罗将这把枪用在自己身上会是什么样。或许会像黑白老电影里的镜头:一个青年用手枪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扣动扳机,然后开出了一朵花。
快圣诞节了,火车站里到处是幽暗的圣诞树和亮晶晶的星星挂饰,某部关于某知名超级英雄团队的电影的宣传海报从天窗一直挂到地板,力求达到一种“你已经被上天入地下海的超级英雄们包围了你无处可逃”的效果。
这个世界依然喜欢幻想英雄,只是他们必须是最无害的那一种。换言之,就是对现实最毫无作用的那一种。
英俊的金发弓箭手罗宾汉销路依旧,只是世间已经没有舍伍德森林了。
(像在赛博朋克故事里一样,如果你想要离开这个现实,你会发现自己无处可逃。)
结果最后一道闸机并不是摆设,所以之前的监测设备在实际上也确实是可有可无的。或许他们是故意不修理那设备的,然后再把可疑分子一网打尽——不过这是过于阴谋论了,并非一切疏漏都是疏而不漏。跟机器人的故障永远事出有因不同,人类的疏漏常常只是无理由、无动机、无意义地存在着。
先生,您的护照有问题,穿制服的人们说——当然有问题,他想,那是抱着侥幸心理,从桥下面兜售可疑粉末与更可疑证件的人那里买来的——然后是更多的互相窃窃私语和走开去打电话。
他们两个默默地等待着,仿佛在广大的车站稳定供应的暖气里冻僵了。像在森林里发现此路不通的一对儿汉斯与格蕾特,不知道能到哪里去。
他的手藏在阿波罗的大衣口袋里,按着阿波罗冰凉的手腕,而阿波罗正按着那把只比废铁好一点的枪。在外人看来,就好像他们是一对儿一刻也不能忍受不保持肢体接触的亲密情侣,正在偷偷地握手。实际上,这是他们第一次挨到对方的皮肤。
阿波罗会被改头换面、回炉再造吗?也许等自己服完刑期以后,会走进国立历史博物馆,选择听付费的机器人讲解。也许到时候他们还会重逢,只是已经认不出彼此。也许下一次再相见的时候,那双与金发相配的湛蓝眼睛已经变成了黑色。只是那两道目光将会依旧锐利,就像能穿透他那像杯底咖啡渣一样一塌糊涂的灵魂,并从中努力寻找出一点什么有用的东西来。
不过,他为什么要欺骗自己呢。意识的不再延续就是死亡。阿波罗想要去死,他将如愿以偿。
随着一声叹息,对方按着枪的手腕不再紧绷。他感到,危机过去了。
而他将要进监狱了,这一切都很不真实。
一群穿着与先前不同样式的制服的人出现在视野的边缘。道别的时刻来到了。
“你允许吗?”
阿波罗默默无言地允许了他的拥抱。他那好几个礼拜没洗过的衬衣的僵硬外壳感受到了对方躯体轻微的贴近。他肩膀上的粗呢衣领挡住了警察们不耐烦的视线。但是他没有拥抱到阿波罗,只感觉到了对方的大衣,从墨蓝色的翻领到无光泽的铜质纽扣一应俱全,嵌进他的身体,而阿波罗本人已经开始遥不可及。拥抱机器人算是真正的拥抱吗?算了吧,他知道到头来那不过是硅和碳两种化学元素的差别,不值一提。
(让我这个对赛博恋爱很有经验的人来告诉你吧:你永远无法拥抱一个人的思想,无论你有多么爱它。)
在这最后的时刻,他感觉到的不是撕裂一样的悲恸,反而是“原来我也有可以失去的东西”的惊奇。一个人构不成一场离别。而他居然不是自己一个人。不,习惯了孤独的他还不知道自己即将失去什么。这让他感到幸福,以及恐惧。
阿波罗好像察觉到了他的心思,因为他凑到他耳边说:“安灼拉。如果你想知道我的名字的话,他们管我叫安灼拉。”
只是出于对尊严的爱好他才没有当场泪如泉涌。等等,什么时候他在乎过这种东西了?
安灼拉,或许我已经开始变得像你。

然后我就在这里了。
监狱里的日子也不是都坏。当我感觉好的时候,我感觉到的是你。
我开始变得像你一样。也就是说,像机器人一样。平静地接受自己的命运。有时候我脸贴着牢房墙壁哭泣,这却不像你了。
直到那一天,牢房的门闩无声地滑开,你出现在我面前,和当年一模一样。你的头发像金叶子,你的眼睛像蓝宝石。像秋日蓝天下一棵永远不会摇落的银杏树。我恨我第一个本能的动作居然是用手臂挡住眼睛——在黑暗中待了这么久,我已经承受不了你的光明。
“因为你曾经相信过自由之神,所以此刻你有权获得自由——”
你说。然后我知道我唯一的遗憾就是当初没有跟随你去死。

“你这可就发挥过分了!”听众们纷纷打断他。“什么死啊活啊自由啊光明啊的,这甚至还不如美少年倒追你可信呢!”
讲故事的人热泪纵横。
“好吧!我承认!他从来没回来找我!因为我不值得——”
他的嗓音哽住了。周围一片乱纷纷的议论声陡然高起来,像偷走了他的声音一般。
因为在这时候,一个青年人走进了酒馆。他的头发像金叶子,他的眼睛像蓝宝石,再仔细看一眼,你会怀疑说不定这些比喻并不仅仅是比喻。世界尽头的酒馆里仿佛很自然地一下子就鸦雀无声。
“你让我跑遍了世界上的每一家酒馆找你,R,这就算对机器人来说也是侮辱啊,”金发的年轻人温和地说。